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杏仁(出版书)》作者:[韩]孙元平/译者:谢雅玉【完结】 > 杏仁(迅速“疯传”,继金智英后又一本来自韩国的生命之书。情感真空就是“怪物”的模样 ) - 孙元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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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孙元平/译者:谢雅玉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8

“对不起。我,妈妈我啊,真的还有很多事想跟你一起做,真的。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旅行,还想跟你一起度过你成长的每一刻……但生活总不如我们想象的顺遂,还好你健康地长大了,谢谢你。”

阿姨不断重复说着“谢谢”和“对不起”十几次后又哭了起来,接着努力地挤出笑容。在那里的半小时,阿姨一直握着我的手,摸着我的脸,好像想把所剩不多的生命气息都倾注到我身上。

我没有说太多话。在阿姨说话的空当,叔叔使了个眼色,那时我就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说出来。“我在不错的家庭没什么烦恼地长大,以后会跟着爸爸用功读书,所以不用担心我。”接着再装出淡淡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力气用尽,阿姨的眼睛渐渐闭上。

“我可以抱抱你吗?”

那是阿姨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用那枯枝般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背,我就像掉入坚固的陷阱里脱不了身。她的心跳声传达到我身上,非常炽热。很快阿姨的手便无力地松开了。她睡着了,旁边的护士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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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阿姨曾是很有名的记者,才华横溢而且勇于提出别人不敢提的问题,让对方乱了阵脚。她是个既精明又充满活力的人,但因为工作繁忙,不得不请别人帮忙照顾孩子,这件事让她一直很放心不下。

那天,阿姨好不容易休假,跟孩子一起去了游乐园。抱着孩子坐上一直转圈圈的旋转木马,那是个阳光明媚、令人愉快的出游日。这时阿姨的电话响起,她一手牵着说要再坐一次的孩子下了马,一手接起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但挂断电话后就没看见孩子,就连是什么时候放开他的手的记忆都没有。

那是个还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安装了监控器的年代,再加上有不少死角,找了很久仍没有孩子的行踪。夫妻俩为了找到孩子付出了一切努力,但希望越来越渺茫,只能祈祷他还活着。事已至此,只希望他到了一个好家庭,但他们日日夜夜都被可怕的想象纠缠着。阿姨不断地责怪自己,终于领悟到自己所追求的成功,只不过是外表华丽的海市蜃楼罢了。

不断的自责让她病倒了。叔叔虽然认为孩子走丢,妻子要负很大的责任,但因为他也是个寂寞的人,并不想连妻子也失去,只是也已经很久不曾对生病的妻子说“总有一天儿子会回来的”这样的话。

在见到我以前,叔叔,也就是允教授,接到某个安置机构的电话。在得知有个孩子可能是自己儿子的消息后,他去了机构,重新见到了整整十三年没见面的亲生儿子。但儿子当下的情况并不适合与母亲相认,因为那孩子,正是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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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把仅存的力气全都用在我身上了吗?那天在我看完阿姨之后,她便陷入昏迷状态,没过几天就过世了。告知我阿姨死讯的允教授,他的声音既低沉又安静。能够如此转达亲近家人死亡消息的人并不多,只有像我这种哪里坏掉的人,或是在那人死之前就已经把她从心里送走的人,才可能做得到。而叔叔正属于后者。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去了葬礼,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做,但还是去了,可能是因为阿姨把我抱得太紧。

阿姨的葬礼跟外婆的葬礼景象非常不同,外婆的葬礼是合办的,所以很混乱,而且当时站在外婆遗照前的只有我一人。但阿姨的葬礼让我联想到很久不见的朋友聚在一起的同学会,每个人都打扮得很干净且穿着正装,好像都拥有与“教养”一词相符的职业和口吻。从他们叫彼此的称呼中,时常能听到教授、医生、理事、代表这类职称。

遗照里的阿姨与病床上的她判若两人。嘴唇红润、发量茂盛、两颊圆滚滚的,眼神就像点了蜡烛一样明亮,但照片上阿姨的脸太年轻了。拿三十岁出头的照片当作遗照的理由是什么?叔叔好像察觉到我的疑惑,回答说:“那是小孩走丢前的照片。在那之后,找不到任何一张有那样表情的照片了。我的妻子也希望放那张照片。”

我上完香行了礼,完成了阿姨死前一直盼望着的、再见到自己的儿子的心愿。至少她是那样想着才离开的,如果知道事实的话,她会变得更不幸吗?

就这样,我认为自己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正要转身时,空气突然变得冷清,那样的氛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扩散开来,好像被带有强大力量的沉默袭击一般,人们一致闭上嘴,或者半张着的嘴停住了。他们的视线就像约好了一样,朝那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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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精瘦矮小的男孩双手握拳站在那里;相较其体形,他的手脚看起来特别长。体格很结实,酷似漫画《小拳王》中的矢吹丈[4],但不是那种勤奋运动练出来的身材,而是像纪录片里每天翻找着垃圾堆或跟着游客乞讨美元的可怜孩子一样,为了生存而四处奔跑的体格。他黝黑的皮肤上没有一点光泽,眉毛如影子般浓厚,再往下是如围棋棋子般黑得透亮的瞳孔,正怒视着世界。那是会让人开不了口的眼神,仿佛在没有敌意的人面前,先露出利牙,要把猎物杀掉的猛兽一样。

那孩子对着地上“呸”的一声吐了口口水,吐口水好像是他的打招呼方式。前不久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他也做了一样的动作。确切来说,在葬礼上是第二次见面。

前几天班上来了个转学生。教室门打开后,在班主任后跟着一名体格瘦小的孩子,那人就是坤。双手抱胸、脚站三七步,代表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也毫不畏惧的姿态。班主任结结巴巴地说他是转学过来的,说到一半要坤自我介绍,结果坤默默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说:“老师介绍就好了。”

说完全班便哄堂大笑,欢呼声中还夹杂着掌声。

班主任脸红地挥了挥手说:“他叫允以修。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听到那句话后,坤回说:“嗯,好吧……”接着扭动脖子,用舌头在脸颊两侧绕一圈,跟着嗤笑一声,撇过头去“呸”地吐了口口水,“这样可以了吧?”

教室里传来不满的抱怨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脏话,这跟刚刚有点不同。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班主任应该给点警告或是叫他跟着去教务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班主任默默地把头转开,硬吞下去的话好像满溢到了脸上,让脸看起来更红了。坤自我介绍完一小时后就早退了。

很快大家展开人肉搜索,不到半小时,坤之前在哪里做过什么,几乎都被了解了。有个人还把从亲戚那儿得来的几个情报也泄露了出去。

那人的亲戚现在念的学校,就是坤从少年管教所出来后、到这里来之前上的那所学校。那名学生给亲戚打了电话,在其他人的要求下,电话以免提的方式直播。大家久违地团结起来围坐成一圈,还有人为了听得更清楚坐到了桌子上。虽然我离得很远,但有句话我听得很清楚:“那家伙完全是个流氓啊,我看除了杀人外,什么都做过吧。”

有人开玩笑地对我说:“喂,怪物,这下怎么办?你的时代要结束了啊。”

隔天坤推开教室门进来时,大家一齐安静下来。坤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向自己的位子,每个人不是回避视线,就是假装把头埋到书里。本来以为会就这样坐下的坤,突然把书包一丢后说:“是谁?”好像是察觉到昨天的骚动了。“把我身家都抖出来的是哪个臭小子?最好自己站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这时最开始的情报提供人边发抖边站了起来。“不……不是啦……是我亲戚说知道你……”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坤又用舌头绕了脸颊两侧几圈后说:“谢啦,托你的福,我也不用再介绍自己了,我就是那种人。”

坤咚地坐了下来。

阿姨被宣告不治的那天,坤并没有来学校,说是家人死了。我完全没想到坤就是她儿子。那个阿姨直到离世前都以为我是她的儿子,她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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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穿过人潮,在自己母亲遗照前鞠了躬。没发生什么事。在允教授的引导下,从上香、敬酒到鞠躬,一下子就完成了。所有的动作都太快,礼也只行一次就马上站起来敷衍地点了个头。允教授推了推坤的背要他再行一次礼,但他用身体推开那只手走向别处。

允教授劝我吃完再走,于是我坐到了桌前。跟过节时母亲做的料理种类差不多,有热汤、煎饼、裹着蜂蜜的年糕和水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人总是忘记自己说别人闲话时声音有多大,即使说话的人很小声,那些话大部分还是会一字不漏地进入别人的耳朵里。吃饭时,关于坤的话题不断地散落在空气里,像他丧礼第二天才出现是因为他不想去,一出管教所就闯了祸,为了帮他转学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扮演儿子角色的其实另有其人等话语闹哄哄地在空气中回荡。我背对着他们坐在角落,默默地坚守自己的位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该这么做。

到了晚上,等到来吊丧的宾客渐渐离去后,坤又出现了。眼睛好像认定谁似的紧盯着我,坐到了我面前。他一句话也不说,咕噜噜地吃光两碗辣牛肉汤,最后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是你吗?帮我扮演儿子角色的家伙。”

不需要回答,因为下一句也被坤抢走了。“以后的日子有你受的,嗯,也说不定会很有趣。”

坤冷笑一声站了起来。隔天,真正的以后,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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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瘦巴巴的,负责把坤的话传达给其他人;另一个体格比较健硕的,一看就知道是负责炫耀力气的。三人看起来不是很要好,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更像是因为某种契约或目的才走在一起。

总之,坤好像是把折磨我当成新的乐趣了。他就像打开箱子会突然跳出来的玩偶一样,时不时出现在我面前。偶尔会埋伏在福利院揍我一拳,有时又站在走廊尽头用脚绊倒我。每当这些芝麻绿豆般的计划成功时,坤就像收到大礼物一样笑得很灿烂,而站在一旁的两人,也边看坤的脸色边迎合地跟着大笑。

我则一如既往地不回应。渐渐地,害怕坤并觉得我可怜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向老师报告。一方面是他们评估后发现后果难以承担的想法起到了一定作用,另一方面从我的反应看来,也不像需要帮忙的样子。最后舆论倾向于“两个人都很奇怪,还是看热闹吧”。

坤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反应其实显而易见。小学、初中时都有这种人,想看被欺负的人脸肿成一团,期望看到对方哭着说拜托住手,而那些人大部分都靠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我知道,如果坤想要的是在我的脸上看到一丝表情的变化,那他永远赢不了我。我也知道,越是这样,他反而越疲惫。

没多久,坤好像发现我是个非比寻常的对象,虽然他持续对我动手动脚,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威风凛凛的表情了。“是不是怕了啊?看起来好焦躁。”孩子们偷偷在坤背后议论纷纷。我毫无反应、没有找人帮忙,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教室里的气氛也跟着沸腾起来。

不久后,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坤不再绊倒我,也不再从后面偷打我,而是正式“下战帖”。班主任交代完事情一离开,瘦子马上跑到黑板前开始写东西,黑板上以歪斜的字体写着:明天午餐后,焚火炉前。

教室里响起坤得意扬扬的声音。

“我话都挑明了啊,所以你自己选吧。不想挨打的话就躲起来,如果你没出现,我就当作你吓跑了,以后也不会再烦你。但如果你来了,就准备受死吧。”

我没回话,背起书包站了起来。坤把书砸到我背上。

“听懂没有啊?你这神经病,不想挨打就给我躲起来。”坤气喘吁吁,愤怒到脸红脖子粗。

我默默地问道:“我为什么要躲你?我会照着之前的路走,如果你不在那里,那就没事;如果在,那我们就会遇到。”

不顾背后那些谩骂,我走出教室,但满脑子想的都是,坤一直在用这些烦人的手段折磨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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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学生都知道我与坤的决斗。一大早整个校园里闹哄哄的,偶尔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都在暗示着,午休时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有人嚷着说:“啊,时间过得真慢!”也有人说:“鲜允载怎么可能会去?”还有人打赌谁会赢。我毫不在乎地开始上课,在我看来,时间既没变快,也没变慢,就像平常一样流逝。接着第四堂课结束,午休时间的铃声响起。

在学生餐厅里,没有人坐我旁边。到这里都跟平常一样。吃完饭一站起来,远远就看到几个人跟着我站起来。我一走,跟在我后面的人群也渐渐变多。离开餐厅要回教室的话,走焚化炉那条是捷径,我慢慢朝那边走去。坤就站在那里,没有那些小跟班,就他自己一个人。他原本在用脚乱踢着树枝,一看到我就停下来。尽管距离很远,仍可见到他双手握拳的样子。随着我与坤的距离逐渐缩小,本来跟在我身后的那些人,就像无意义的灰尘般三三两两地散开来。

坤的表情有点复杂,看似生气但嘴巴闭得过紧;说是难过眼尾又太上扬,这种表情该如何解读?

“怕了怕了,看来是吓到了,允以修那小子。”有人大叫着。

现在坤和我之间的距离只差几步了,我保持既有速度继续前进。每次吃完饭都很想睡,一心只想赶快回去教室趴着午睡。不经意间坤也像那些无意义的风景一样从我身旁飘过。“哦!”突然听见一些学生的叫喊声,接着后脑勺传来一阵声响。好像是手不小心挥到,所以并不觉得痛,但还没转过头去,我就被踹了一脚,身体向前打了个趔趄。

“我明明,叫你躲开了,不是吗?妈的!这是,你,自,找,的。”

他每说一句就踢一下,我身体被他踢得嗡嗡作响,随着次数变多,强度也渐渐变强。没多久我便倒在地上发出呻吟声,口腔里积满了血。但我最终没能露出他想要的表情。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你这疯子!神经病!”坤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大吼着,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的学生也开始吵闹起来。“这样下去不行啊,喂,谁去找一下班主任啊!”吵闹中有几个声音听得较清楚,听到那些声音坤便转向他们。

“谁?不要在背后叽叽喳喳,给我站出来,你们这些狗崽子,啊?”

坤把视线所及散落一地的物品捡起来朝其他人乱丢过去,空罐、木片,还有玻璃瓶等都被丢到空中又掉到地上。他们吓得大叫着跑掉。这景象好眼熟,外婆、母亲,还有路人在那件事情发生时的反应都跟现在很像。我得阻止,嘴里满是鲜血,于是我集中吐了一口口水后说:“住手。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坤气喘吁吁地问。

“如果要做到你想要的,我必须靠表演,但那对我来说太难了,是不可能的。所以说住手吧,虽然大家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在怕你,但其实心里都在嘲笑你。”

坤转头环顾四周,霎时时间就像静止了,一片寂静。坤的背好像满怀恨意的小猫一样弓起。“妈的,你们都去死!”

跟着坤便开始破口大骂,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一如既往都是脏话。诅咒、脏话,光用这些已无法表现他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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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的本名是以修,那是他妈妈帮他取的名字。但坤说印象中没有人叫过自己以修,而且以修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脆弱,所以他也不喜欢。他说自己的几个绰号中,最喜欢的就是坤这个名字。

坤最早的记忆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许多人用各种语言说话的地方,年幼的坤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只觉得很吵闹。他跟一对中国老夫妇一起住在大林洞[5]的贫民窟,他们叫他哲阳。有好几年坤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前几年都找不到坤的下落。

老夫妇在出入境管理局做完审查后便销声匿迹,坤则被辗转送到各处,最后去了儿童之家。因为大家都以为他是那老夫妇的亲孙子,加上也没有官方记录说他们已经回中国,所以也没有人去调查或是找他的亲生父母。

在儿童之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坤被一个没有小孩的家庭领养,在那里坤被取名为东久。家境不算好,而且他们在自己的小孩出生两年后,便跟坤断绝了关系。后来坤又回到儿童之家,其间闯了大大小小的祸,进出过好几次管教所。坤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在一个叫“希望院”的地方取的。

“有什么含义吗?”

“没,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只是突然想到这名字。”

说完便笑了一下,坤就是这样的孩子。我也觉得“坤”这个名字,比起哲阳、东久还有以修这些名字,更有“坤”的味道。

因为焚化炉事件,坤受到处分停学一周。那天如果真的没有人去跟老师报告的话,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允教授被叫来学校,也因此跟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沈医生见了面。沈医生以低沉的嗓音大发雷霆,并且说非常后悔当初建议允教授来找我。学校警告如果复学后,坤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的话,就只能让他转学了,听完后允教授低垂着头。

几天后,坤和我面对面坐在比萨店里。他的眼神已经不再那么愤怒,也许是因为允教授坐在旁边。后来我才知道,在听说坤惹出的是非后,允教授第一次拿鞭子打了坤。允教授是个绅士,所以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把握在手里的杯子扔向墙壁,再拿鞭子抽打几下坤的小腿。但那已经在他平常维持的“知识人”形象上留下了污点,也使得本来就很尴尬的父子关系更加疏远。

被过了十几年才见到面的亲生父亲拿鞭子打的心情会是如何呢?更何况是在对彼此还没更了解和更亲近之前。

照沈医生的说法,允教授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坚守着不能给别人造成麻烦的信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血亲彻底地违背了他的信仰,让他完全无法接受。比起对坤的失望,如此殷切期盼的儿子居然以这副模样出现,这让他更加愤怒。因此允教授选择打坤,并不断地对别人道歉、道歉再道歉。对老师们道歉、对学生们道歉,还有对我道歉。

让我跟坤两个人对坐在比萨店里还点了最贵的餐点,这都是他的道歉方式。允教授将双手摆在膝盖上,一样的话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像是要讲给坤听一样,声音颤抖着,无法正眼瞧我:“真的很抱歉让你遇到这种事,全都是我的错……”

我用吸管慢慢把可乐吸上来。他的话好像没有尽头,越说下去坤的脸色越显凝重。肚子咕噜噜地叫,眼前的比萨渐渐变硬。

“其实可以不用再说了。我不是想听叔叔道歉才来的,要道歉的话,也应该由他来道歉,如果是那样,可能让我们两个人自己待一会儿比较好。”

允教授有点吃惊,瞳孔也稍微变大,坤也跟着挑挑眉。

“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如果有事我会跟您联络。”

坤轻蔑地哼了一声。允教授干咳几声后慢慢起身道:“允载啊,以修一定也很过意不去的。”

“他有嘴巴的,叔叔。”

“嗯,快吃吧,有事再联系我。”

“好。”

离开前他用力拍了坤的肩膀,虽然坤没有反抗,但等允教授一离开,他便用手拨了拨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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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咕噜咕噜地起着泡泡。坤不断用吸管对着可乐吐气,视线则朝向窗外。窗外除了三三两两经过的车子外,也没有其他可以称为风景的景色了。窗框正前方就放着一瓶闪着银光的不锈钢胡椒罐,具有微缓的曲线的胡椒罐就像广角镜头一样照亮四周。在那中间我看见了我的脸,处处结满血痂,瘀青处就像输掉比赛的拳击手一样。坤正看着胡椒罐上反射出来的我,我们的目光在胡椒罐上交会。

“样子真不错啊。”

“托你的福。”

“你以为我会跟你道歉吗?”

“你道不道歉对我没区别。”

“那为什么说要两个人独处?”

“因为你爸话太多了,我想静一静。”

听到我这么说,坤轻咳一声,好像是要用咳嗽掩盖流露出来的笑声一样。

“听说你被你爸打了?”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合适,坤的瞳孔一下子放大。

“谁说的?”

“你爸亲口跟我说的。”

“闭嘴。臭小子,我没有什么叫爸爸的东西。”

“你这样说,爸爸也不会不是爸爸了。”

“想死吗?我叫你闭嘴,混账!”

坤一把拿起胡椒罐,手指非常用力,整个指甲都变白了。

“怎么?难道你也想在这儿大闹一场?”

“有什么不行的吗?”

“没有,我只是好奇问问,先知道的话我也好准备一下。”

坤好像要放弃的样子,把放在我面前的可乐拿了过去,可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起了泡泡,我也学坤对着可乐吹气。坤每咬一块比萨都会咀嚼四次才吞下去,所以会发出咔咔的声音。我也学他这么吃,咀嚼四次后吞下去,咔咔。

坤怒视我,终于发现我在学他。

“疯子。”坤咕哝道,“疯子。”

我也跟着讲。接着他往左又往右撇撇嘴,也看见我跟着他做出撇撇嘴的动作。他一下子摆出奇怪的表情,一下子咕哝起“比萨”“大便”“马桶”“拜托去死吧”之类的话。每当那时候,我就会像鹦鹉或小丑一样学他说话,就连他吸气和吐气的次数也都照着做。

微妙的镜子游戏持续一段时间后,坤好像渐渐累了。他不再笑,仿佛在思考更困难的表情或动作,所以花了点时间。管他要做什么,我连他从嘴里发出小小的扑哧声,还有眉头微皱的动作都一起学。我坚持不懈的动作好像妨碍了坤的创意性思考。

“不要学了。”

但我还是继续学。

“不要学了。”

我学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叫你不要学了,臭小子。”

“我叫你不要学了,臭小子。”

“很好玩吗?神经病!”

“很好玩吗?神经病!”

坤不再说话而是开始用手指敲桌子,看到我也跟着学便马上停下来。沉默,无语地瞪着我,十秒,二十秒,一分钟左右,接着又调整了坐姿,我也跟着做。

“我这个人啊。”

“我这个人啊。”

“如果在这儿翻桌还把盘子都打破的话,你也会照做吗?”

“如果在这儿翻桌还把盘子都打破的话,你也会照做吗?”

“我问你如果我用那些碎盘子把这边的人都杀死,你还能照做吗?混账!”

“我问你如果我用那些碎盘子把这边的人都杀死,你还能照做吗?混账!”

“很好。”

“很好。”

“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是你先开始的。”

“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是你先开始的。”

“停下来的话,你连小鸟都不如,听懂没?”

“停下来的话,你连——”我话还没说完,坤就用手臂把桌上的食物都挥到地上,接着砰的一声翻了桌子,开始对着客人大骂。“看屁啊,神经病,好吃吗?我问你们好不好吃啊!一群白痴,吃死你们吧!”

坤开始乱丢眼前的比萨还有酱料瓶,比萨掉在坐在对面的女孩脚下,洒开的酱料喷到了小孩头上。

“你怎么不学了,神经病,怎么不继续学啊?”坤边喘着气边看着我,“不是你先开始的吗?怎么不跟着做啊?”

服务生冲过来对着坤说“客人,您不能这样啊”之类的话,但仍无法阻止坤。坤举起手,一副马上就要打服务生的样子。有几个客人拿起手机拍照,其他几名服务生打电话给某个地方。

“我叫你跟着做啊,臭小子!”

虽然坤一直叫嚣,但我已经走出店门。我按照约定打了电话给允教授,还没听到电话声响允教授就出现了。看来是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一直徘徊在附近的巷子里。他推开比萨店的门走进去,我则透过窗户看着已经乱成一团的店里。我看到允教授的背影在发抖,看到他那偌大的手掌在坤的脸上一遍遍地留下印子,接着又看到他用两手抓住坤的头前后晃动。看到这里我就离开了,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场景。

我几乎没吃到比萨,所以觉得还有点饿,就到地铁站附近的面馆买了碗乌冬面,吃完后就去探望母亲。母亲总是那样安静地沉睡着。尿管从桶里掉出,在床底下晃来晃去,黄色的尿滴滴答答地落下。我找了护士来帮忙处理。母亲的脸上有皱纹,如果她照镜子一定会吓到。我把化妆水倒在化妆棉上,用化妆棉擦擦她的脸,再把乳液轻抹在她脸上。

离开医院走回家,是个很寂静的夜晚。我拿了一本书出来,里面讲述了一名少年放学回家的路上发生的平凡故事。那少年说他想成为在麦田里守护孩子们的稻草人。故事结局是那少年穿着蓝色外套,看着妹妹菲比坐在旋转木马上。[6]这没头没脑的结论不知道为什么深得我心,是本我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回的书。

睡下之前接到了允教授的电话。他一直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沉默和不断的叹气。允教授要说的是,他会支付所有的医疗费,还有不会再让坤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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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能被救赎的人类,只有放弃拯救的人类。”这是原为死囚的美国作家P.J.罗兰[7]说的。P.J.罗兰因为涉嫌杀害自己的继女而被宣判死刑。他声称自己是清白的,因而在服刑期间写下了自传性的小说。后来书虽然成为畅销作品,但P.J.罗兰本人永远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死刑仍如期举行。

他死后十七年,随着真凶自首,P.J.罗兰的清白也被证实了。对他女儿下毒手的人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P.J.罗兰之死在各方面都引起了争论。虽然女儿的事他是清白的,但他已经有实施暴力、偷盗、杀人未遂等前科。很多人说他是颗定时炸弹,也就是说即便宣告无罪,总有一天还是会犯下可怕罪行。总之在世人任意对这位已死去的男人进行审判之时,P.J.罗兰的书依旧继续大卖。

书的大部分内容赤裸裸地描写了他不幸的童年,还有充满愤怒的少年时期。由于把刀插入人体内、强奸他人时是什么感觉,用的什么方法等内容都写得非常详细,因此在部分州区被列为禁书。他就像是在说明如何把食物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或是怎样把文件放进信封才不会让它们散落各处一样,清楚地描写着那些内容。“没有不能被救赎的人类,只有放弃救赎的人类”……他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写下这句话的呢?是渴望被救赎,还是带着很深的怨恨呢?

对母亲和外婆挥刀的男人、坤和P.J.罗兰是同一类型的人吗?跟P.J.罗兰相似反而更好吗?

我想要更了解这个世界,在这层意义上,坤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37

沈医生是那种别人都在狂奔时仍会保持镇定的人。我跟他说我跟坤之间发生的事时,他就是那样,我第一次跟他说了很久关于自己事情的那一天也是。在听完我天生杏仁体较小、大脑皮质觉醒水准较低,还有母亲教育我的方法后,沈医生也只会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坤打你时原来你不会怕啊,但你也知道那不是代表勇敢,对吧?我也讲过了,再发生那种事的话,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因为那也是我的责任。但无论怎样,你必须先学会避开危险。”

我同意,因为母亲也一直教我那样做。但没有教练在,选手就会松懈。我脑子受惊吓程度也就只会跟杏仁体的大小一样。

“对人感到好奇当然是很好的事,但我个人对于你好奇的对象是那个孩子这点并不是很开心。”

“一般情况下,应该会叫我不要跟坤在一起玩,对吧?”

“也许。如果是你妈的话也会这么做,一定会。”

“我总是有想更了解他的想法,那是不好的吗?”

“你是说想跟那孩子更亲近点吗?”

“所谓更亲近点,具体来说是什么?”

“比方说,像你跟我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一起吃点什么,或分享些什么想法。就算没有什么金钱往来,也会愿意为了对方花时间。这些就叫作亲近。”

“我不知道,我跟叔叔算是亲近的。”

“哈哈哈,不要说不是。总之虽然是有点老派的说法,但会遇到的人总是会遇到的。时间会告诉我们,那孩子能不能跟你成为那种关系。”

“我能问叔叔你为什么不拦我吗?”

“我一直很忌讳轻易判断一个人,因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更是如此。”

沈医生本来是大学医院的心脏外科医生,不仅执刀多年,对患者的术后护理也很周到。但在他没日没夜地忙着医治别人的心脏时,他妻子的心脏也出现了缺口。妻子的话越来越少,而他仍然忙到没时间照顾她。某天他们终于去补上了延宕许久的旅行,是可以看到蓝绿色大海的岛屿度假胜地。医生边喝着透明的葡萄酒边望着夕阳,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后要做的事。夕阳沉入大海以前,医生睡着了,不久后他被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吵醒,他的妻子正瞪大双眼紧抓着胸膛。她心脏内的电流信号出现错误,毫无预警地,脉搏飙升到每分钟五百下。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医生能做的只是边哭边抓住妻子的手一直说:“会没事的,再忍一下就好。”

原本疯狂跳着的心突然停止跳动了。既没有心脏起搏器发出的急救信号,也迟迟没人过来。他就像个业余医生一样,对着已无可能性的心脏疯狂地按压。过了一个多小时救护车到达现场,但妻子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就这样,他的妻子永远地离开了他。这件事后医生也放下了手术刀。

他们没有孩子,所以他是一个人。每次想到妻子时,脑海中就会浮现香喷喷的面包。他的妻子总是亲自为他烤面包,那个味道让他回想起一些旧事,比如已经遗忘的童年记忆,或是一些渺小记忆里的某个难以言说的场景。即使是繁忙的早晨,餐桌上也永远会放着香喷喷又热腾腾的面包。于是医生开始学做面包,因为这是他觉得他能为妻子做的唯一一件事。从常理上讲,令人无法理解,毕竟妻子已经离开了,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我不知道,但医生跟母亲聊了很多。从新入住者变成常客的母亲,跟医生聊了各种话题。母亲跟谁都不曾提过我的事情,但最常跟医生说的就是,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拜托医生要多多帮忙直到我长大成人。母亲总是用尽一切心力不让外界知道我的状态。会将我还有她的人生告诉某人的母亲,是我不熟悉的。我很庆幸对母亲来说,还有那样特别的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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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外婆的说法,书店是个成千上万名作家笔下无数活着的或死去的人物高密度聚集的地区,但书却很安静,还没打开前非常宁静,打开的瞬间就有各种故事纷至沓来。隐隐约约,我感觉这刚好就是我想要的。

我突然感觉有人,转头便看到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忸怩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就消失在书柜后。我匆匆一瞥,后脑勺上一处星星模样的秃头部位吸引了我的目光。接着,柜台上便出现一本成人杂志。上面有个骑在摩托车上的金发女郎,鬈发如狮子鬃毛一样,穿着皮外套勉强盖住快要露出来的胸部。嘴巴微张,背则完全向后倚靠。

“还真无聊啊。就当作收集古董帮你买一本,多少钱?”

是坤。

“两万块。就像你说的是古董,所以不便宜。”坤边嘟囔着边翻找口袋,接着把钞票和零钱丢了出来。

“你,”说完就把手肘放在柜台,撑住下巴直盯着我,“听说你是机器人?什么都感觉不到啊?”

“不完全是那样。”

坤吸吸鼻子说:“我可是调查了一下你,确切来说,是调查了你那颗该死的脑袋。”坤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出像是敲打熟西瓜时的声音,“难怪,难怪啊,我就觉得有点奇怪。我呀,什么都没有,就最爱用力气。”

“你爸说如果你来找我,我就要打给他。”

“不需要这么做。”坤的眼睛里瞬间冒出火花。

“看来得打一下了,既然都约好了。”虽然拿起了电话,但电话还没放到耳边就被丢到地上。

“你没听到吗?臭小子,我叫你不要打,我不会动你的。”坤绕了书店一圈,无所谓地翻找起了书,接着站在远处大叫道,“被打的时候痛吗?”

“痛啊。”

“听说你是机器人,看来不完全是个空壳啊。”

“嗯……”我欲言又止。我的情况总是很难说明,尤其是在会帮我补充说明的母亲离开后更是严重。

“比方说,冷、热、肚子饿,还有痛,这些我也能感觉到,如果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这就是全部?”

“也能感觉到痒。”

“如果搔你痒,你也会笑?”

“应该会吧。我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开玩笑,所以不太确定。”

听我这么一说,坤发出了泄气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到柜台前。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耸耸肩,坤把眼睛转向别处。

“听说你外婆死了,是真的吗?”

“嗯。”

“母亲现在是植物人?”

“非要这么说的话,也没有错。”

“听说是在你眼前变成那样的?被某个疯子砍成那样。”

“没错。”

“但听说你只是默默看着。”

“就结论来看,算是这样。”

坤一下子转过头来。“真是个神经病啊!你外婆跟妈妈在你面前死去,你就只是看着?那种人就该当场把他揍死。”

“没那个时间,那个人也当场死亡了。”

“这我知道。但就算那个人活着,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你什么都阻止不了,胆小鬼。”

“也许是那样。”

我的回答让坤摇了摇头。

“我说这些,你心情也不会不好吗?居然会面无表情?你不会想念吗?你不想念你外婆和母亲吗?”

“我很想念,非常,非常地想念。”

“那你还睡得着?怎么还能继续去上学?你家人就在你眼前流着血死去了啊。”

“就这样活下来了。虽然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比我花更长的时间去适应,但应该都是过一段时间就会继续吃饭和睡觉的。因为人类就是会活下去的存在。”

“还真会假装懂很多呢。如果是我,一定每天都很生气,委屈得睡不着觉。其实我听到这件事后,已经连续好几天都睡不着。如果是我,那家伙早就死在我手里了。”

“抱歉,我害你睡不着觉。”

“抱歉?听说你外婆死时,你一滴眼泪都没掉啊,居然还知道跟我说抱歉?真是无情的家伙啊。”

“这样听下来你的确有可能那样想。至于抱歉这句话,是我学来的,所以知道怎么恰当使用。”

坤吐吐舌。“你这个家伙,完全无法理解。”

“大家虽然没说,但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因为我母亲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疯子……”说到这儿坤嘴巴就闭上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沉默不语,我又回想了一次坤和我之间的对话。这次轮到我开口。

“但你……会用的词汇还真的不多啊。”

“什么?”

“虽然大部分是脏话,但讲出来的脏话也就那几句,词汇量好像很有限,多念点书的话应该会有帮助,这样也能跟别人聊多一点。”

“你这机器人还好意思给别人建议啊。”

哈,坤干笑了一声。

“我会认真看的,好看的话我再来。”他晃晃自己选的书走出店门,那阵风在骑摩托车女郎的胸部上引起一阵涟漪,门关上之前,坤转身过来,“啊,对了,不用打电话给那个我叫爸爸的人,因为我要回去了。”

“好,希望你没有骗人,毕竟如果你说谎,我也察觉不到。”

“还真像个老师啊。我都这么说了,你就那样相信吧。”

门啪的一声关了起来。一阵风被吹进店里,带有微微夏日的香气。

39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允教授给了店主适当的赔偿,在比萨店发生的事好像没有被通报到学校。那件事只在学生间传来传去,一股好像什么大事要发生的冷冽气氛弥漫其中,但没过几天大家就发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坤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原本跟着坤的两个人也混到其他团体,不再围在坤的身边打转。坤有自知之明地在偏僻处独自吃着饭,不再瞪着别人而是趴着睡觉。从被视为问题学生到变成只是个普通孩子并没有经过太久,随着坤脱离话题中心,关注我的人也逐渐变少。学生们的注意力总是放在更奇怪或更有趣的事情上,自从有个学生进入无线台选秀节目的决赛后,其他人连日就在讨论他。

一般而言,在高中生的认知中,我和坤算是“敌人”。光是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的确该如此。所以虽然没有人先开口说要这么做,但我跟坤在学校都假装不认识,互不交谈,也不看彼此。我们就像黑板擦跟黑板一样,只是构成学校的存在而已。在那里谁也不是真的。

40

“该死,还真艺术啊,都遮起来了有什么好看的?”坤把之前买走的杂志啪的一声丢到柜台上咕哝道。虽然言行举止跟之前差不多,但语气和动作温柔了些,没有把书丢到地上,而是放到柜台,说话的分贝数也低了不少,肩膀倒是比之前更挺拨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之之后坤便常突然到访,非我所愿。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路过店里,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可预测。有时说完几句没意义的话后就嗖的一下跑掉,有时也会静静地看书或是啜饮着罐装饮料。可能是因为我什么也没问,所以他更常来。

“真遗憾你不喜欢这本书,但按规定不能退货,如果是有瑕疵的书就另当别论,但既然已经买走这么久了,实在是无法退了。”

坤大声地哼了一声。

“谁说要退货了?只是觉得放在家里不知道要干吗,所以才拿来的,就当是付你借书的钱。”

“这本很经典,可能还有粉丝哦。”

“原来我读了经典啊?看来要放进书单里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话很好笑,坤扑哧笑了出来。但他看到我没跟着笑,便马上正色收起笑脸。回应那句话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事,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而已。勉强微笑实在太明显,反而有可能会让对方误会是在嘲笑他。

从小学开始就被看作冷漠又乏味的小孩也是因为我的笑容。虽然母亲常和我强调,根据情况自然微笑是社会生活很重要的一环,但每次看到我做又都会要我放弃。后来母亲想了别的方法,要我试着假装在做别的事或是没听到别人的问话。但大部分都时机不对,常常要等一阵沉默后才能艰难地找到要说的话。现在在坤面前好像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我们还在聊经典的话题。

“一九九五年出版的话,算是杂志界的老爷爷了,这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也许别人不知道,但这真的是经典。”

“那你给我推荐其他的书看吧,经典的。”

“你说的是‘那种’经典吗?”

“没错,就是你所谓的‘真正’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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