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总是放在隐秘之处。我带坤走到角落的书架区,从最里头堆满灰尘的角落拿出一本书。是在旧韩末时期[8]拍的粗野照片,可以看到士大夫和妓女相拥的各种体位,因为很大胆,所以照片十分露骨,偶尔还有一些性器官露出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物,穿着韩服,这与现代是不同的。
坤盘腿坐在角落接过书,翻页时他的嘴巴张得极大。
“哇,我们的祖先居然有这么了不起的一面吗?”
“‘了不起’这个词是比你年纪小的人用的,看来你得多认点字了。”
“胡说。”坤边回答边继续翻页。他留心看着每一页并且规律地吞咽口水,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很痒,坤耸耸肩又抖了抖盘着的双腿。
“多少钱啊?”
“很贵,非常贵,这可是特别版,就算是复印本也有收藏价值。”
“还有人来找这个吗?”
“真正懂得经典的人就会来找啊。因为数量不多,所以如果不是真正的收藏家我是不卖的,所以你也小心点。”
坤一下子盖起书,开始翻找附近的书籍。《阁楼》《好色客》《花花公子》《首尔星期天》[9],都是既珍贵又昂贵的书。
“这些都是谁找到的啊?”
“我妈。”
“你妈真有眼光啊!”刚说完坤又补充道,“这是称赞,我是说你妈做生意的手腕很高明。”
41
那句话是错的。母亲跟所谓有做生意的手腕差得极远,只要跟我无关,母亲就会根据浪漫的想法和自己的心情来决定大部分事情,开书店这件事就是个证明。刚开书店时,母亲烦恼要用什么书来装饰书店,好像是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主题,只好先像其他旧书店一样,用各种技术、学术书籍、试题本、童书、文学书进行一定的装饰。之后等到有一些余钱时,母亲就说要在书店里放台咖啡机。书和咖啡香,绝配。这是母亲的想法。
“咖啡机会冻坏的。”对此嗤之以鼻的是外婆。外婆总是能用几句话就让母亲气得跳脚。母亲对于自己的高尚兴趣被嘲笑感到愤怒,外婆眼睛眨也不眨地又补充说:“还是放点色情书刊吧。”
母亲一张大嘴巴发出哼哼声,外婆就马上发挥她说服的功力。
“金弘道[10]的画中也是春画最精彩,时间一过都是经典,越是露骨就会成为越有价值的经典。就从那些书开始找起。”最后又补了一句首尾呼应,“咖啡机会冻坏的。”
母亲苦恼了几天后决定接受外婆的建议。
母亲用网络寻找那些想卖过季杂志的人,第一次跟个男子约在龙山站面交。因为量多所以我跟外婆也一起去了。那名四十五岁到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好像被面前两个女人带一个小孩的组合吓到,从母亲那边拿到钱后立马就嗖的一下跑掉了。杂志用细绳绑着,所以封面都很容易看见,在回家的地铁上,我们三人和放在我们面前的杂志堆吸引了不少周围人的目光。
“也是啦,没穿衣服的女人被细绳捆绑着的确是很引人注目。”
外婆说完就听到母亲抱怨道:“是妈你叫我这么做的,不要假装不知道!”
后来又顺利完成几次面交,那些要给坤看的稀有资料也是那时候收集来的。几次奔走下来终于完成了外婆的“经典收藏”。
很不幸地,这次外婆看走了眼。虽然有时会看到一些叔叔到成人杂志区翻书,但这个时代并不像母亲二十几岁时那样,大家不需要鼓起勇气亲自购买爱情动作片。这些隐秘的事情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在家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因此在二十一世纪头十年后期的旧书店里,把色情杂志放在柜台,特别是放在女老板面前,并不是件寻常事。除了一家中古唱片行老板说要装潢店里买走几本外,那个时代的“经典”一本也没被卖掉,躺在角落。光明正大地单买一本的人,坤是第一个。
42
那天坤假借“经典”的名义买下了几本书,还问我能不能借,我跟他强调这里是卖书的地方不是租书店。
“我知道啦,呆头。反正我看完又会拿来还的,放在家里保管有点那个不是吗?”
虽然还是爱骂脏话,但语气比之前更温和了。过几天坤又拿着书回到店里,虽然我跟他说不用还,但他坚持说:“收下,臭小子。”
“因为是以前的书所以很保守啊,跟我喜欢的实在差太远了。”
我感觉再争下去也没什么用,就把书收下了,但发现有几页不见了,中间也有几页被剪掉。我突然瞥见还没来得及撕下来的标题,波姬·小丝[11],坤一脸做贼心虚地盯着我。
“这书很难找,书架上可没几本有记载漂亮宝贝希尔兹内容的杂志。”
“还有那个女人的照片吗?”
“要给你看吗?”
我打开柜台电脑,打上“漂亮宝贝波姬·小丝”搜索图片,出现一大堆波姬·小丝,从小时候到年轻时到达美貌巅峰的各种照片。坤赞叹连连。
“人怎么可能长成这样?”原本张着嘴看着一张张照片的坤突然发出呕吐的声音,“这什么啊,这张照片?”
是张写着“波姬·小丝近照”的照片。超过五十岁的年纪,满是皱纹的脸塞满了整个屏幕。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仍葆有些许年轻时的美丽轮廓。但坤好像不这么想。
“你知道我现在真的大受打击了吗?幻想完全破灭了,早知道就不看了……”
“也不是她愿意改变的啊,不要这样。岁月是不会避开任何人的,活着活着都会遇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事。”
“谁不知道啊?你怎么,每句话都这么像老人啊?”
“该说声对不起吧。”
“啊,真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干吗给我看啊,臭小子,都是因为你!”
那天坤轮番对着我和波姬·小丝出气,最后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两天后坤又出现了。
“我有点好奇。”
“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波姬·小丝的照片,不是以前的,是最近的。”
“你是特地来说这个的?”
“你最近很欠揍。”
“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害你这样想我很遗憾。”
“总之看了波姬·小丝的照片后,我有了一些想法。”
“关于什么的?”
“命运和时间。”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新鲜啊。”
“你这小子,你知道自己总是能把一句很单纯的话讲得很糟吗?”
“不知道。”
“真棒啊。”
“谢谢哦。”
突然坤笑了,哈哈哈哈哈,一次呼吸里包含了五个哈。这句话里的笑点到底是什么?我转移话题问:“你知道黑猩猩跟金刚也会笑吗?”
“哦,那又怎样?”
“那它们的笑声跟人类的差别在哪里?”
“谁管那个啊,想要装有学问就直接说吧。”
“人类的每次呼吸里有好几个笑声,但猿人吐气时只能笑一次,就像腹式呼吸法一样,哈、哈、哈、哈、哈,这样。”
“那应该会练出腹肌吧。”讲完之后坤又自己笑了。这次是嘻嘻嘻地笑,接着为了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后,“呼”的一声地吐气。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跟之前。
“但你刚刚说命运跟时间,那是什么意思?”我问。虽然这是第一次跟坤进行这种对话,感到有点陌生,但我不想停下来。
“很难说明……就是说,波姬·小丝年轻的时候会知道吗?知道自己会变老、知道自己会老成完全不同的面貌?所谓老去、所谓变化,就算知道也不太能想象吧。我突然有一种想法,也许现在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奇怪人士,比如地铁站里自言自语的中年露宿者,还有那些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没了双腿趴着乞讨的人,那些人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跟现在截然不同的面貌吧?”
“悉达多也跟你有一样的烦恼,所以离开了皇宫。”
“悉……他是谁?好像经常听到。”
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词穷了,好不容易想了个不会刺激到坤的回答:“有这么一个人,挺有名的。”
“不管啦。”
不知道有没有成功,总之他没什么反应。坤看向远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说你跟我也有可能成为我们完全想象不到的样子。”
“会吧。不管是哪个方向,那就是人生。”
“怎么聊得好好的又开始讲大道理了。就算这样,你跟我活的岁次可是一样的好吗?”
“是岁数,不是岁次。”
坤举起手又放下,嘴里说着:“真想一巴掌打下去——奇怪的是,我现在已经不想看以前那种杂志了,不好玩,那些美丽的事物都会变成枯萎的想象。虽然像你这种人永远都无法理解。”
“没想到你居然对波姬·小丝失去兴趣,我倒是能推荐其他对你有帮助的书。”
“拿来看看。”坤敷衍地回答。我推荐他一本外国作家写的《爱的艺术》。坤看到标题,脸上带着奇妙的微笑回去了。虽然没隔几天就又怒气冲冲地跑来说“把这些废话给我收回去”,但也不算是很没意义的推荐。
43
不知不觉来到五月初。五月有许多事持续在发生,对新学期的陌生感也消失了。虽然大家都说五月是“季节的女王”,但我的看法有点不同。从冬天转换到春天,整个大地解冻后长出新芽,原本死气沉沉的枯枝开满各色花朵,这几个月才是最困难的。夏天不过是接续春天的动力,让所有生命进一步生长罢了。
所以我觉得五月是一年中最懒惰的月份,它所获得的珍贵评价远高于它所付出的。五月也是我觉得自己跟世界最不一样的月份,世上万物都在活动和发光,只有我跟躺着的母亲就像永远的一月一样,是一成不变的灰色调。
因为只有放学后才会开店,生意当然没有什么起色。让我想到外婆曾说,如果没有必要的生意就要收起来。虽然每天都在清扫灰尘,但少了两个人的空间总让人觉得越来越老旧。还能独自一人在这空间撑多久呢?
走在书架间,我抱在手里的书突然哗啦啦地掉落一地,手被书割伤。在满是湿气的旧书店里,这种事情并不常发生。因为是用坚固又厚实的纸张做成的百科字典,所以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地板就像被盖了章一样,红色的血滴滴滴答答地印在上面。
“在干吗啊?神经病,不是流血了吗?”是坤,都没发现他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不痛吗?”坤眼睛睁得圆圆的,赶紧抽出卫生纸包住我的手。
“这种程度还可以。”
“别瞎扯了。流血就会痛,你真的是白痴吗?”坤生气了。比想象中割得深,很快整张卫生纸都浸满血。坤又抽了新的卫生纸包住我的手,紧握着我的手指,脉搏剧烈地跳动着。握住一段时间后血渐渐止住了。
坤大声地说:“你都不知道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吗?”
“虽然有点痛但还能忍。”
“血一直在流还说能忍?你真的是机器人吗?我是这么想的。你总是这么敷衍,所以当你妈和外婆在你眼前发生那种事时,你只会傻傻地站着。连她们一定很痛、要阻止的想法都没有,也不会生气,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医生们是这么说的,天生的。”
精神病患,是小学开始每当小孩捉弄我时最常用的说法,虽然母亲和外婆对此暴跳如雷,但其实我有些同意那个说法。说不定我真的是那种人,因为就算伤到人或是杀了人也感觉不到自责或是不安。我天生就是这样。
“天生的?这句话是世界上最没意义的话。”坤说。
44
不久后,坤拿来一个塑料瓶。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里面有只蝴蝶。想要展翅飞翔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瓶子太小了,所以一直听到蝴蝶到处飞到处碰撞的声音。
“这是什么?”
“同理心教育。”
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在开玩笑。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瓶里抓起蝴蝶。蝴蝶像花瓣般薄弱的翅膀被抓住,无力地挣扎着。
“你觉得蝴蝶在想什么?”坤问。
“应该是想挣脱。”
把蝴蝶抓出来的坤,两手各捏着蝴蝶一边翅膀慢慢向旁边拉开。蝴蝶的触角到处弯来弯去,身体剧烈地挣扎着。
“如果你是因为想让我感觉到什么才做这种事的话,住手吧。”
“为什么?”
“因为蝴蝶也会痛。”
“又不是我在痛,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手臂被抓的话会痛,这是经验。”
但坤没有停手,蝴蝶的挣扎也到达顶峰。坤虽然抓着翅膀但视线却转向别处。
“你觉得会痛吗?如果这是全部的话,那可不够。”
“不然呢?”
“比方说,你也要有会痛的感觉。”
“我为什么会痛?我又不是蝴蝶。”
“很好,那就继续吧,继续到你感觉到什么为止。”
坤又继续拉开翅膀,视线依然投向别处。
“我明明叫你住手了。拿生命开玩笑是不好的。”
“不要像教科书一样喋喋不休的。我不是说了吗?等到你真的感觉到什么的时候,我就会放手。”
那瞬间蝴蝶的一边翅膀被撕碎了。坤的嘴里发出一声又急又短的叹息,失去一边翅膀的蝴蝶,剩下的一边也失去了意义,只能在原地转呀转。
“你不觉得很可怜吗?”坤气喘吁吁地问。
“看起来很不舒服。”
“不是看起来不舒服。我是问你,有没有很——可——怜。该死。”“住手吧。”
“不要。”坤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是针。他将针拿到在地上打转的蝴蝶面前。
“你在做什么?”
“看清楚了。”
“住手吧。”
“看清楚!不然我就把你这里掀了,听懂了没有?”
我并不希望书店变得一团糟,也很清楚坤是完全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坤好像在摆祭祀桌一样直盯着蝴蝶,下一瞬间蝴蝶的身体被针穿过,蝴蝶无语地挣扎着,尽最大努力拍着翅膀,拼命地拍着。
坤怒视着我,跟着一咬牙将蝴蝶的另一边翅膀也撕碎了。表情改变的人是他不是我。他的眉毛开始上下挑动,牙齿紧咬着上扬的嘴唇,好像在嘲笑一般。
“如何?现在你的心动摇了吗?这种程度你还只是觉得不舒服吗?这就是你感觉到的全部吗?”坤声音嘶哑了。
“我现在觉得蝴蝶很痛,非常痛,但你看起来更不舒服。”
“没错,我其实不喜欢这么做。我喜欢的是一次痛快地解决,而不是慢慢折磨和拷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反正我也无法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
“闭嘴,神经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坤的脸渐渐皱成一团,好像回到在焚化炉那天他踢我的场景。坤想要再对蝴蝶做什么也无法了,蝴蝶没了翅膀,身上还插着针在地上不停地打转,已经无法再让人联想到它是蝴蝶了。昆虫全身都在展现它的痛苦,悽惨地前后左右不停地打转。是想大叫住手吗,还是想活到最后才这么做的呢?应该只是本能,不是情绪,而是感觉带来的本能反应。
“妈的,没有能弄的地方了。”
砰、砰、砰,坤把蝴蝶再度丢到地上,用力踩了好几下。
45
原本蝴蝶所在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痕迹。我祈祷蝴蝶能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也认为如果我能阻止蝴蝶的不舒服就好了。
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当作一场“对看”比赛,只是个游戏,谁先眨眼谁就输了。这种比赛我总是获胜的一方,因为其他人会为了不闭上双眼而用力,而我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眨眼。
坤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间渐渐变长了。他对蝴蝶做出那种事后为什么会发火?是因为我没有反应,还是因为我没有阻止他,还是对事情只做一半的自己感到生气?能够分享这些疑问的人只有一个。
沈医生对于我抛出的问题,总是很努力帮忙解答。能够不带偏见地倾听我跟坤之间这种特别关系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这辈子都会活得像现在这样吗?我是指什么也感觉不到这件事。”
我吞下乌冬面后这么问他。沈医生有时会请我吃饭,特别是吃面。他喜欢的东西好像除了面包就是面了。他把腌萝卜嚼了好几下吞下后擦了擦嘴。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啊。我想这么回答你,能从你嘴里说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极大的改变,所以我的意思是要你再努力一下。”
“要做什么努力?不是说是天生脑袋有问题吗?就算母亲每天叫我吃杏仁也没有用。”
“嗯,怎么说呢?说不定不需要吃杏仁,给点刺激会更有效果?大脑这家伙可是比想象中还要愚蠢呢。”
沈医生的意思是,虽然我天生杏仁体偏小,但只要一直努力营造出假情感,久而久之,说不定大脑就会以为那是真的情感。这么一来可能会对杏仁体的大小和活跃度产生影响,也说不定能更容易地解读出其他人的情绪。
“过去十六年都没改变过的大脑,现在还有可能产生变化吗?”
“举个例子来说吧,对滑冰完全没天分的人,就算经过百日练习也无法成为最厉害的滑冰选手;天生乐盲的人,也不可能把歌剧的抒情小调唱得扣人心弦,博得听众的喝彩。但练习这件事是这样,就算有点摇摇晃晃,至少也能慢慢在冰上前进;就算有点生疏,但也是有可能唱好一小节歌词。这就是练习所容许的奇迹,也是它的极限。”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虽然能够理解但还不足以说服我。这情况也适用于我吗?
“这些烦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久前。”
“有什么转折点或理由吗?”
“嗯……这就好像别人都看过的电影只有我没看过一样。虽然说没看过也能过日子,但是看了的话,跟其他人能聊的话题就会多一点了吧。”
“真是惊人的发展啊。刚刚你的话里包含了想跟别人对话的意念。”
“看来是青春期吧。”
沈医生笑了笑。
“既然这样,就练习吸收开心又美丽的事物吧。你现在跟张白纸没什么两样,所以避免那些坏的事物,尽量填些好的。”
“我会试试的。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去了解那些你不知道的情绪不一定全是好事。情绪是非常奇妙的,会跟你之前所认知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就连那些围绕你的小事物,你都会感觉像尖锐的武器。原本觉得没什么的表情或言语,也会变得像荆棘一样刺伤你。你看路上的石头,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也不会被伤害,因为它连自己被人踢都不知道。但如果‘知道’自己一天内被人又踢又踩,碎裂了数十次,那石头的‘心情’又会如何呢?说不定你连这个例子都还不能理解,所以说我的意思是……”
“我懂,因为妈妈常跟我说这类故事。虽然是为了安慰我说的,但妈妈真的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大部分的妈妈都很聪明。”沈医生微微笑着。
我停顿一下后开口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什么问题呢?”
“可以说是人际关系的问题吗?”
沈医生哈哈大笑一阵子后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并把双手放在桌上。我提起蝴蝶的事,故事越往后发展,沈医生两只手越紧紧握住,但等我都交代完后,医生的表情缓和下来并笑了笑。“所以说你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坤在你面前做那件事的原因,还是坤的情感?”
“怎么说呢?两个都跟我说说吧。”
医生点了点头。“坤看来是想跟你当朋友。”
“朋友。”我跟着重复,“想跟人当朋友的话,还会在你面前把蝴蝶碎尸万段吗?”
沈医生双手交握。
“那倒不是。总之在你面前弄死蝴蝶后,他的自尊心好像受伤很严重。”
“把蝴蝶弄死,为什么会伤到自尊心?”医生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接着补充说,“要让我理解不是很容易的。”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得更简洁一点。那,就说重点吧。那孩子很关心你。他想了解你,也想感受跟你一样的感受。但我听下来总觉得都是他在接近你,你要不要试着先接近他?”
“怎么做呢?”
“在这个世界上,同一个问题会有一百种不同的答案,所以我也很难给你正确的答案,尤其是在你这年纪,这个世界更像个谜团,是该自己找答案的年纪了。但如果真想要我给你建议的话,那我问你个问题吧。他最近对你做的事是什么呢?”
“打我。”
沈医生耸耸肩。“我都忘了,那个跳过,其他的呢?”
“嗯……”我想了下,“他来找我。”
医生轻敲了下桌子点头说道:“你所能做的就是去找他。”
46
身材臃肿的阿姨带着微笑,嘴角周围和眉眼很柔和,不笑时看起来也像在微笑。她帮我削苹果,苹果皮没有被削断,像螺旋一样延续着。我坐在一个陌生家庭的桌前,望着眼前的苹果等待着。等到苹果已经黄到开始变成褐色时,坤终于出现了,看到我他吓了一跳,还好阿姨在帮忙缓和气氛。
“坤来啦,你朋友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小时,你爸说今天会晚点回来。吃了吗?”
“没关系的,谢谢您。”
我第一次在坤身上看到那样的神情,嗓音低沉且有礼貌。但等阿姨一走,坤就像回到自己世界的小孩一样,不耐烦地问:“有事吗?”
“来看看你而已。”
坤撇撇嘴。没多久阿姨就端着两碗热好的汤面出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饿了,坤一接过便开始咕噜咕噜地吃起来。
“一个礼拜虽然只来打扫两次,但我很喜欢这样,至少比跟那个叫爸爸的人待在一起要自在。”坤咕哝着。
看起来他仍跟父亲不亲近。坤和允教授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住在能眺望汉江、干净又华丽的公寓最高层,在那里,大部分象征首尔的景色都能一览无遗,但坤说感觉不到自己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父亲与儿子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对话了。一开始用尽心力的允教授最后放弃了与儿子的关系,他常拿上课或学会有事情当借口不回家,两人之间的隔阂并没有消除。
“那个男人啊……”坤说,“从没问过我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在那个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跟哪些人混在一起,有过什么样的梦想,又因为什么事而感到绝望……你知道那个人见到我后讲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是‘我会送你去江南的学校’。可能以为我去那里就会好好用功考上好大学。但去了之后第一天,就发现那里绝对不适合我,每一个眼神都这么写着。我就大闹一场,那里真的很不留情面,没几天就被赶出来了。”坤喷了喷鼻息,“最后好不容易转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文科出身,总是要顾面子的,那个人把一堆水泥倒入我的人生,一心只想着要在那上面建出自己设计的新建筑物,我可不是那种孩子……”坤低头盯着地板,“我不是他儿子,只是他们找错的杂种而已,所以连那女的死前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母亲……”
“母亲”。不知怎么回事,这个词出现的瞬间,坤突然陷入沉默。只要从某个地方——不管是从书里、电影里、经过的路人嘴里——蹦出“母亲”这个词,坤就像被按了静音按钮一样,不再说话。
他对母亲的记忆只有一段,温暖又柔和的双手。就算描绘不出母亲的脸孔,也无法忘记因手心的汗变得湿润又温暖的双手。他说他还记得牵着那只手在太阳底下玩影子游戏。
每当生命对他开玩笑时,坤时常会这么想:所谓人生,就像牵着手的母亲突然消失一样,你拼命想抓住最后还是会被抛弃。
“你跟我,谁更不幸呢?是本来有妈妈后来没了,还是本来记忆中没有妈妈结果突然出现又死掉?”
我也不知道答案。坤沉默地低着头,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开口说:“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找上你吗?”
“不知道。”
“有两个原因:一是你至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轻易评判我,托你那奇特脑袋的福。虽然因为你那奇特的脑袋,不管是蝴蝶还是什么的都是白费功夫……还有第二点,”坤笑了笑,“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该死,真难开口……”
我们之间变得沉默。秒针嘀嘀嗒嗒地走着,我等待坤的下一句话,接着坤慢慢地小声开口说:“怎么样,那女的?”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他的问题。
“你不是见过吗?虽然只有一次。”坤说。
我回忆了一下,脑中浮现放满花的房间和苍白的脸庞。虽然那时候不知道,那张脸庞里还藏有坤的样貌。“跟你长得很像。”
“就算看照片我也看不出来。”坤轻轻嗤笑一声后又继续问,“哪里长得像?”
这次他眼睛直视我,我把记忆中阿姨的脸跟坤的脸重叠。“眼睛、脸的轮廓、笑起来的表情和笑开时嘴角出现酒窝的样子。”
“去你的……”坤转过头,“但她不是把你当作我了吗?”
“在那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都会那样的。”
“她不是想在你脸上找出跟自己相似的地方吗?”“她跟我说的话其实是要说给你听的。”
“最后,她最后说什么了?”
“最后抱了我,很用力。”
坤摇了摇头,接着艰难地如轻语般地开口问:“温暖吗,那个拥抱?”
“嗯,非常温暖。”
坤原本高耸着的肩膀缓缓下垂。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他的脸变得皱巴巴的。他慢慢低下头,膝盖也弯了下去,紧抵着头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他在哭泣。我静静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好像白长高了。
47
整个夏天我们总见面。在一个潮湿到皮肤黏腻的夏日夜晚,坤躺在店门前的平床上跟我说了许多故事。但我很好奇坤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别人听又有什么意义呢?坤不过是在活着自己的人生,被抛弃、被甩开,这十六年非常混乱的人生。我本来想说命运是骰子游戏,但话到嘴巴又咽了回去。那才真的只是书里的情节。
坤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单纯清澈的,就连我这种傻子都能看穿他的内心。他常说因为世界是个残忍的地方,所以要变得更强大,那是坤对人生所下的结论。
我们无法变得跟彼此一样。我太迟钝,而坤则不承认我说他是脆弱的孩子,只是一味地假装强大。
大家都说弄不明白坤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我并不赞同,只是因为没有人试着去看到他的内心而已。
我记得不管走到哪里,母亲总是会紧紧牵着我的手,她绝对不会放手。有时候因为太痛我偷偷挣脱时,母亲就会斜眼看我,叫我赶紧牵好,还说因为我们是家人,所以要牵着手走。我另一只手则被外婆握住,我从未被任何人抛下过。虽然我的脑袋很糟糕,但不至于灵魂堕落,也是因为有紧握着我的那两双温暖的手。
48
有时我会想起母亲唱给我的歌。母亲虽然有着明朗的声音,唱歌时音色却很低沉,像纪录片里听到的鲸鱼的叫声,又像风声,或是从远处传来的波涛声。徘徊在我耳边的母亲的歌声随着时间的消逝也渐渐模糊,也许我很快就会忘掉母亲的声音。
我所熟知的一切都正在离我而去。
* * *
[1]玄镇健为韩国近代短篇小说的先驱者。
[2]人民币六千元左右。
[3]赫尔曼·黑塞的作品。
[4]著名日本漫画的主人公。
[5]位于首尔西南部,是生活在首尔的中国人社区之一。
[6]此书为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7]P.J.罗兰为虚构人物。
[8]大韩帝国,一八九七至一九一〇年。
[9]前三者均为美国成人杂志,多刊登各类裸露、性感照片。后者为韩国最早的娱乐杂志,于一九六八年创刊。
[10]朝鲜时代的画家,以风俗民情画作最为著名。
[11]Brooke Shields,美国名模,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
三
49
度萝是个跟坤站在完全不同支点的人。如果说坤是教会我痛苦和自责的人,那度萝就是教我花与香气、风与梦的人。就像第一次听到的歌曲一样,度萝是个懂得将大家都听过的歌以全新的方式唱出来的人。
50
开学了。校园景色看似没变,其实正一点一点地改变,就像深绿色的树叶变得更加暗沉。变化细微,味道却不同,青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就如同这季节般日渐成熟,日渐浓郁。夏天已用尽全力,准备退场,蝴蝶们渐渐藏起踪迹,而死去的知了则散落在路上。
随着早秋来临,我的身体也起了些微妙变化,这种变化难以描述,甚至都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变化。与原本认知的看起来不太一样,因而那些常用的单词不断地在我的舌尖打转。
星期天下午,我看着电视上出道三年第一次拿到第一名的五人女团发表得奖感言时也有如此的感受。穿着短裙、胸部被勉强遮住的小可爱,那些跟我同龄的女孩互相拥抱、蹦跳着。队长用颤抖的声音把她们的经纪人、老板、公司同事,还有造型师、粉丝后援会的名字连珠炮似的念完后,哽咽地说出熟悉的台词。“谢谢你们的爱,我们真的很爱大家!祝各位有个美好的夜晚!”
因为母亲爱看歌谣节目,所以这类场景我也看过无数次。偏偏那天有了这样的疑问:“爱”这个字能这么频繁使用吗?
突然想起在歌德和莎士比亚的作品里,那些为了得到爱而用尽全力、最后却选择死亡的角色,那些因为爱变质就纠缠或虐待对方的新闻,还有一句“我爱你”就能原谅一切的故事。
所以我所理解的爱,是一种很极端的概念,将某种无法规范的东西勉强界定在这个词里。这个词却被滥用,只要心情不错或觉得感谢时,便不以为意地脱口说出“爱”。
当我跟坤说这件事时,他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说:“你现在是在问我什么是爱吗?”
“不是要你下什么定义,只是问问你的意见。”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在这一点上,我跟你差不多。”
坤轻笑一声后翻了个白眼。瞬间切换表情是坤的特色。“不对啊,你不是有外婆跟妈妈吗?应该从她们那里得到过很多爱吧?干吗问我?”语气变得粗鲁,坤不断拨乱我颈后到头顶的头发,“关于爱我也不懂,不过倒是想试试看。既然要试,就选男女之间的爱。”
坤一拿到笔便不断重复着把笔从笔帽拿出来又收进去的动作。
“那种事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做吗?”
“你这家伙还会开玩笑啊,进步很多了嘛!那是男女之间的爱吗?是自己做的爱啊。”坤轻轻敲了我后脑勺,并不会痛,他将自己的脸贴近我说,“你,懂什么是男女之间的爱吗?”
“我倒是知道目的是什么。”
“是吗?那是什么?”坤的眼角带着笑意。
“为了繁殖,自私的遗传基因所诱导的本能……”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又被坤揍了一拳,这次有点痛。
“无知的家伙。我说你啊,就是知道太多反而无知。来,现在开始好好听哥哥我说的。”
“论生日我还比较早。”
“臭小子,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啊?”
“我没有开玩笑,我只是说出事实而……”
“闭嘴,小子。”边笑边作势又要给我一拳,这次被我闪开了,“哎哟,不错嘛!”
“你能继续刚刚说到一半的话吗?”
咳咳,坤干咳了几声。“我觉得爱是多余的,但讲得一副好像很了不起又永远不变的样子很讨人厌。我不想要那种软弱的,我喜欢强大的。”
“强大的?”
“嗯,强大的、厉害的,不是那种受到伤害觉得痛苦的,而是由我带给别人伤害的,就像铁丝哥。”
铁丝哥。虽然已经数次听到这名字,但并不熟悉。身体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感觉接下来的内容好像不是我想继续听的。
“那个人很厉害,真的,我想变成那样。”说着那句话的坤,瞳孔瞬间充满了光彩。
总之,看来要从坤那里得到这类问题的答案是很难了。但如果问沈医生的话,感觉又会没完没了。
母亲曾问某天正用心写“爱”字的外婆:“不过妈,你是真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才写的吗?”
外婆瞪大眼睛回答道:“当然知道啊!”接着低吟道,“是爱。”
“那是什么?”母亲继续追问。
“美的发现。”写完“爱”字上半部的外婆,在写完中间的“心”[1]后接着说道,“这几点就代表我们三个,这一点是我,这是你,这是那孩子!”
就这样完成了象征我们家三个人的“爱”字。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美的发现。
倒是从不久前开始有个脸孔一直浮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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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度萝。我试着在脑海里描绘我所知道的李度萝,便浮现出她奔跑的模样,像一头瞪羚或是斑马。不对,这比喻也不恰当。她只是李度萝,奔跑的李度萝。放在地上的银框眼镜、划破空气向前奔去的纤细腿脚、镜片里反射出的光芒、扬起的尘埃和留下的足迹、跑完拿起眼镜戴在鼻子上的雪白手指。那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李度萝的一切。
52
新生入学那天,在礼堂进行无聊流程的中途,我偷偷推开门来到走廊上。突然听见某处传来声音,抬头一看发现一个女孩站在走廊尽头。她及肩的长发塞在耳后,用脚尖轻点着地板。不知道是不是以为周遭没人,她开始做起伸展操,充分伸展四肢热身,接着原地蹦跳三下后,来回在走廊跑着。她气喘吁吁地跑着,突然在我面前停住,与我四目相接,至少五秒。那女孩就是度萝。
没有光泽的银灰色粗框眼镜,里头是圆镜片。镜片因为薄且刮痕多,几乎将光线原样反射出去,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度萝有点不一样,不像其他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大惊小怪,冷静到有时就像个十足的老女人。并不是说她长相成熟或是心理上很早熟,而是她跟别人不太一样。
四月初以前,度萝经常旷课,有时就算来学校也不参加补课或晚自习就直接回家,所以她也没机会看到学期初我跟坤引起的骚动。其实她看起来对周遭不怎么关心,总是坐在角落戴着耳机。听说在准备转到有田径队的高中,但最后没有转成功。之后我几乎没看过度萝说话,她上课时也只是盯着窗外的操场,就像被关在围栏里的猎豹。
我只看过一次度萝没戴眼镜的样子,是在春季运动会上,她代表班上参加两百米赛跑。因为身材瘦小,乍看之下不像很擅长运动。但无论怎样,她站到了起跑线上,正好在我面前。
各就各位。度萝一下子拿掉眼镜,双手撑地。预备。那时我看到了度萝的眼睛,微微上扬的眼尾,浓密的睫毛,瞳孔散发出淡褐色的光芒。出发。度萝跑了起来,纤细而结实的双脚迅速踩过地面扬起灰尘渐渐远去。她比任何人都要快,如风一般的速度,强力又轻盈的风。瞬间度萝已经跑完一圈回到终点,通过终点后还没停下,就拿起放在我面前的眼镜戴了上去。神秘的双眼顿时消失在眼镜后。
度萝身边总有朋友,也有一起吃午餐的同伴,不过都不固定。虽然不是独行侠,但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好像也不大关心跟谁一起回家、一起吃饭。有时也会一个人行动,但不是因为被排挤或跟别人合不来,就像是单独存在的个体一样。
53
躺在病床上九个月之后,母亲睁开了双眼。但医院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换句话说,其实只是眼皮开合,并不是真的醒了。小便斗里积满了小便,她依然插着导尿管,依然每小时都要翻身。但至少睡醒时,母亲会朝天花板眨眨眼,眼珠也好像会微微地转动一下。
母亲是个能在眼花缭乱的壁纸花纹中找出星座的人。你看,那个勺子形状就像北斗七星,还有仙后座。那个是大熊座,我们也来找找小熊座吧。“与其在这边聊星座,还不如向月娘祈祷!”外婆的大嗓门犹在耳畔。我很久以后才再次来到外婆的坟前,那里杂草丛生。我突然想起两个女人的笑声,不知道为何变得十分遥远,仿佛从远处传来一般。
书店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虽然放学后我一定坚守柜台,不过营业收入已经失去意义,也不能一直靠沈医生的好意过下去。最重要的是,失去两个女人的书店就像坟墓,书的坟墓、遭人遗忘的文字坟墓。我好像就是那时下定决心的,是时候把这地方关起来了。
跟沈医生说要把书店关了,并减少行李搬到更简陋的考试院[2]后,沈医生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图书部[3]的负责教师是担任三年级班主任的韩文老师。我进教务处时,老师正对着副校长磕头,因为他负责的班级一直是模拟考排名垫底,副校长不停地责问他想怎么办。我问涨红着脸回到座位的老师能不能捐书到图书馆,老师心不在焉地点头说就这么做吧。
走廊上一片鸦雀无声,因为期中考试快到了,晚自习时间同学也不会捣乱。我拿着早上就放在体育馆角落的箱子走向图书馆。
门轻轻一碰就开了,同时耳边传来轻快的呼吸声。我朝书柜走去,看见一个女孩的侧脸。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不断地来回变换站立的姿势,有时还会原地跳。虽然是原地跳,但来回交叉的幅度极大。鼻子上挂着汗珠,发丝飘来飘去。我们四目相交,是她。
“嘿。”这种时候先开口是种礼貌,度萝也停下了动作,“我是来捐书的。”
我自顾自地边说边打开箱子。度萝开口说:“图书部的人会整理的,放那儿吧。”
“你不是图书部的人?”
“我是田径队的。”
“我们学校有田径队?”
“有啊,没有指导老师,队员就我一个。”
“啊。”我把开了一半的箱子轻轻放到角落。
“但这么多书是哪里来的?”
我回答说之前是开书店的。要捐的大部分是参考书,参考书也是有时效性的,如果不是有名的考试用书,一旦过了考试季就不容易卖掉。
“不过你……”我开口问,“为什么在这里运动?不去体育馆?”
度萝本来双手背在后面慢慢走着,突然嗖的一下转过头说:“在体育馆的话太明显了,这里最安静,反正也没什么人会来不是吗?基础训练要做好才能跑得快。”
在叙述自己喜欢的事物时,人们会带着微笑,眼睛也会闪闪发亮。度萝就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