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你的夏天还好吗?(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薛舟【完结】 > 你的夏天还好吗?(韩国80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累积五年的八段人生;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称她极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韩国文学丛书) - 金爱烂.txt

文章简介

作者:韩-金爱烂/译者:薛舟 当前章节:15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6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15—8712

너의여름은어떠니(originally published as 비행운 in Korean)

©2012 by Kim Ae-ran(金愛爛)

All rights reserved.

First published in Korea by Moonji Publishing Co.,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Co.,Ltd.in 2017 by arrangement with KL Management.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你的夏天还好吗?/(韩)金爱烂著;薛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韩国文学丛书)

ISBN 978-7-02-011551-8

Ⅰ.①你…Ⅱ.①金…②薛…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韩国—现代 Ⅳ.①I312.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75397号

责任编辑 仝保民 张海香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34千字

开  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7.125 插页 3

版  次 2017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1551-8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译者序

金爱烂是韩国最有代表性的年轻女作家,按照国内通行的说法,她应该算是“80后”作家了。2002年,年仅二十二岁的金爱烂凭借短篇小说《不敲门的家》荣获首届大山大学文学奖,正式亮相韩国文坛。随后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相继斩获《韩国日报》文学奖、今日年轻艺术家奖、申东晔创作奖、李孝石文学奖、金裕贞文学奖、年轻作家奖、韩戊淑文学奖等大大小小的文学奖项。2013年,金爱烂凭借中篇小说《沉默的未来》获得最具权威的李箱文学奖,宣告自己跻身于韩国文坛不可或缺的重要作家行列,并且也成为该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作家。

作为“80后”的年轻作家,金爱烂却不是那种离经叛道的类型,而是顺从地从前辈作家手中接过世态小说的接力棒,凭借细腻真实的描写,刻画出年轻一代的生存困境和喜怒哀乐,不动声色地展示了当代韩国社会面临的问题。也许正是这样的低姿态,让她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厚爱,以至于每有新作问世,辄有洛阳纸贵的热烈反响。

金爱烂深受读者欢迎,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作品主人公的力量。尽管他们都艰难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却又自信满满,从来不失笑容和希望。那些未成年或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主人公们之所以没在纷繁的生活面前屈服,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丧失对自我存在的肯定。金爱烂表达“对自我存在的肯定”的独特方式就是对家庭罗曼司的想象力。正因为有了这种想象,他们才不会丧失对自己出生和生长在这个世界上的肯定。我们为什么活着?我们为什么出生?不经意?偶然?《爸爸,快跑》的少女主人公的确是不经意、偶然地降生于世。尽管如此,她还是为自己的生活找到了说得过去的意义。这种令人怜惜,同时又很了不起的想象非常强大,就连《我的忐忑人生》中患有不治之症的十七岁少年也把自己的孕育和出生瞬间描绘得非常美丽。这样的主人公给予读者以强大的榜样力量,让人面对困难也变得强大。

《你的夏天还好吗?》是金爱烂的第三部小说集,出版于2012年。这时的作家已经步入而立之年,文学想象力和现实感受力已经与初入文坛时不可同日而语。简单地说就是“更现实”,自然也就更无奈。众所周知的事实是,进入新世纪以来,韩国经济增长乏力,2012—2013年的经济增长率下滑至2.6%,少子老龄化现象突出,夹在中间层的年轻人的生活压力可想而知,于是寻求更稳定工作以应对未来的心理非常普遍。社会现实反映到金爱烂的文学世界里,那就是从前的肯定的想象力,充满希望的前景似乎消失了。比如《水中的歌利亚》的少年对前途和命运的迷惘,比如《三十岁》中的少女,曾经的笑容和希望在现实壁垒之前轰然坍塌,逐渐走向绝望。

当然,金爱烂并没有轻易放弃希望的绳索。《那里是夜,这里有歌》的主人公本来生活就不如意,再加上非法滞留的朝鲜族妻子拖欠的住院费,于是被逼上了绝路。从已故妻子留下的录音带里传出了中国话,“我的座位在哪儿?”这句话代表了他面临的绝望处境。但是,只要他不止于自己的座位在哪儿这个问题,就不算彻底绝望。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集《你的夏天还好吗?》可以看作是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之下,寻找渺茫希望的艰苦奋斗的记录。

《你的夏天还好吗?》之后,金爱烂又出版了小说集《外面是夏天》,依然延续自己的风格,不疾不徐地咀嚼着日常生活,或在百转千回中呈现生活的温暖,或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内心的伤感,总之还是那个令人期待的金爱烂。

薛舟

你的夏天还好吗?

虫子

水中的歌利亚

那里是夜,这里有歌

一天的轴

角质层

尼克塔酒店

三十岁

作家的话

你的夏天还好吗?

前辈约我见面。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我说今天有事。前辈以不符合前辈身份的口气问,几点?傍晚我要回老家。我磨磨蹭蹭地摸索着手机,又补充说,参加朋友的葬礼。“啊……”前辈答应一声,慢吞吞地问,那下午怎么样?

我翻了会儿抽屉,干脆整理起了衣服。尽管是六月,外面却很热。我取下书桌上的收纳箱,统统倒在地上。家里满是往年的灰尘,纷纷扬扬。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我想把冬天的衣服挪进箱子,再把夏天的衣服装进抽屉。衣服大小不一。体重总是起伏不定。最瘦的时候和现在差了二十公斤。半年前我第二次辞职,身体迅速膨胀。有段时间我总是趴在地板上盯着笔记本,吃着零食上网,或者追看美剧。前辈好像也是从别人那儿得到我的消息,才跟我联系,否则大白天也不会提出那么突兀的要求。我早就讨厌沉重的冬装了,于是兴奋地挑选着夏天的衣服。去年真的买了好多衣服,每个季节都买,什么流行买什么,想买就买。我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而且也发现了打扮漂亮的乐趣。买了衣服就要见人,见了人就要喝酒,喝了酒就要犯错,犯了错就要后悔。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这种模式也让我心安理得,感觉自己没有严重脱离社会语法。当时我对自己的身材很满意。

只有高三那年,我的体重远远超过现在。有一天,我正大口啃着没切片的吐司面包,正在看电视的爸爸突然大喊:

“别吃了!”

平时家人之间很少说话,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盯着爸爸。爸爸的斯文和温顺远近闻名。无论是以前还是在那之后,我几乎从没和爸爸说过话。算起来,爸爸认真跟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别吃了”。相反,妈妈却鼓励我吃任何东西。现在每到节日,妈妈仍然在亲戚面前夸我:“这孩子一起床就吃年糕,水都顾不上喝。”不管我是四十八公斤,还是七十公斤,妈妈都说现在这样正好。面对父母的反应,我的态度也很淡漠。直到那时,我还以为自己的赘肉是婴儿肥。

夏装没有期待的漂亮。都是看一眼就兴冲冲买下的衣服,现在看来很奇怪。流行怎么那么快就过时了?这还没过多久啊,皱巴巴堆放的衣服便暴露出我寒碜的趣味和购物史,真让人郁闷。去年还得意扬扬穿在身上的是什么呢?无论如何,现在必须挑出参加葬礼的衣服。我在裤子和短裙之间纠结不已,最后选择了垂到膝盖的黑色A字裙。幸好有同样颜色的衬衫,用作换季期间的吊唁服装应该没什么不妥。其实,我还有不少黑衣服。

前辈是最早带我走进棒球场的人。他还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弘益大学的独立文化,大学路小剧场的冷清多么令人愉快。他是那种每个集体都会有的亲切又有人气的男人。我从没见过像前辈那样的理想男人。我尊敬他,愿意和他说话,如果他不介意,我还愿意跟他上床。哪怕他有怪异的性取向,我也会说“男人热爱自由,我喜欢服从”,然后紧闭双眼随他而去。当时我对男人有着莫名其妙的偏见。我以为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是无趣的好男人,另一种是有趣的坏男人。后来我才知道,世界不是平的。我也是很晚才醒悟,其实我喜欢的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而是能够分清人世的复杂和坎坷的男人。当时我感觉前辈是既善良又令人愉快的唯一的异性。尽管自己各方面都不尽如人意,我却摆脱不了早熟而且自负的女大学生的傲慢,总觉得同龄的男孩子都是废物。

遇到前辈是在新生欢迎会的时候。当时我在太多的人、太差的空气和太多的商品中间不知所措。当然,校园的草木和春夜凉爽的空气足以令我心动。现在我依然相信树木喷出的植物防御物质“芬多精”里掺杂着爱的灵药。否则,那么多新学期的青春怎么可能同时兴奋得不知所以呢?繁殖期的年轻人喷发出的能量深情而青涩,露骨却又新鲜。我喜欢在新的城市里迎来二十岁。哲学系人的目光、语气和脸色也让我心生好感。那个年龄似乎理应如此,我总是陷入莫名其妙的忧郁。我喜欢自己的忧郁,甚至期待有人了解这种忧郁。迎新会那天,我悄悄溜出聚集在草地上的人群,也是这个缘故。我想通过自己的不在,让别人知道我存在的事实。我离开聚会,却没有溜回家,而是在人文学院附近徘徊。尽管我不喜欢撒娇、忸怩作态,然而我还是期待有人像寻找隐秘画卷似的发现我,在我额头画个爽快的大圆圈。可是前辈就在那边,在黑暗的人文学馆通道上。走廊尽头的转弯处,站着修长而朦胧的轮廓。我不知道他是去卫生间,还是去看信箱。关键是前辈认出了我。

“你,是美英?徐美英。”

“啊?嗯。”

我惊讶于前辈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同时也隐约感到不安。难道是因为我太胖,引人注目?刚才我在真话游戏中说了个非常龌龊的笑话,结果铩羽而归。

“听说你来自云山,那是我爸爸的故乡,所以记住了。”

“啊,是的。”

“你怎么一个人?”

“啊,我,没什么,就是想点儿事。”

也许是因为借口太拙劣,也许是因为我使劲眨眼睛,前辈轻轻笑了。

“看你不在,我出来找找。一会儿见。”

我慌里慌张地点头,然后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觉得应该这样。他朝草坪走了几步,问我,你不去吗?然后转头又说了一句:

“抬起头来走路,小家伙。”

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吧。后来有人问我爱情是什么的时候,我就回答“知道我不在的人”。我说得郑重其事,酒桌当场冷清下来。我也很尴尬,于是放肆地喝酒。那天夜里酒兴正浓,课长鼓动大家玩真话游戏。我借着酒劲对课长说:“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真实,第二讨厌的是游戏啊!”那天应该也是新职员欢迎会。经理说:“哈哈哈,徐美英小姐这是怎么了?”我像《马粥街残酷史》[1]的主人公那样悲壮地大喊:“我操韩国所有的真实!”话没说完就倒在桌子上了。我套用了电影台词,“我操韩国所有的学校!”然后我穿着套裙坐在椅子上,叉开双腿睡着了。从那以后,我在职场生活中常被嘲笑为“真实恐惧症”“游戏恐惧症”。

“抬起头来走路,小家伙。”

小家伙,小家伙……我不知道这是亲切的表达,还是试图抹掉对方的性别。前辈总是叫我“小家伙”。后来,他用硕大的手掌胡乱抓弄我头发的时候,我会很激动,很舒适,甚至想跷着脚后跟大喊“还要!还要!”虽然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无聊瞬间,可是那天,俊前辈不知不觉地做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在我额头上画了个红圈。

约定的地点很远。透着樟脑丸气味的夏装放进洗衣机,饭泡进水里,放点儿金枪鱼罐头,吃完后我早早出门。地铁里已经开起了空调。好久没出门了。柔和的淡绿色的风景和阳光射入玻璃窗。闭上眼,深呼吸。感觉透明的芬多精颗粒穿过玻璃壁,一颗一颗渗透进来。

“真好啊,真好,最近的空气……”

我刚吐了口气,立刻感觉到腰部的压力。刚才就在腹部用力,所以肚子鼓鼓的。我担心裙子拉链会撑开。以前也有过,我在交友会上穿着紧身T恤使劲憋气,最后在对方面前连连打嗝。

上午接完电话,刚开始我决定不出去。我讨厌解释自己的近况,也不想让前辈看到我比从前更胖了。前辈没见过我最瘦的样子。我从刚喜欢前辈的时候开始减肥,直到进入公司身材才变苗条。我不由得焦虑起来,要是前辈从我脸上发现了落伍者的神色,那可怎么办呢?光合作用的人身上有光合作用的光芒,吃电子波的人脸上必然流露出电子波的光芒。可是,前辈一句“请你帮忙”让我动摇了。他是那种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格,轻易不会给我打电话。困难的时候能来找我,我很感激,也很开心。吊唁晚点儿也没关系。医院在客运站附近,我计划在父母家里过夜,只要不错过末班车就行。

——到哪儿了?

手机振动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地颤抖了。

——我在路上,一点之前应该能到。

——到了大厅给我打电话好吗?谢谢你来。

我用拇指轻轻摸了摸“谢谢”二字,然后呆呆地望着窗外,突然担心自己嘴里的焦味,赶紧从包里拿出口香糖嚼了起来。

前辈也知道吗?我惦念他这么多年了。有憧憬,也有喜欢。也许是,也许不是。是不是都无所谓。反正前辈已经有女朋友了。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战胜他们积累的时间。那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我确信她比我好。前辈选择的女人嘛,当然好了。我心里真想连那个女人也一起爱。起先我也没什么欲望。遇到俊前辈,而且成为朋友,这已经让我很感激了。人生很难遇到真正有共同语言的人。我记得在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的阴湿自炊房里,偶尔能看到前辈的短信,真的让我倍感欣喜。夜深人静,看到通知新消息的微弱灯光,我的心也跟着红光闪烁。只有那个年纪才能写出的单纯而幼稚的句子曾让我深深依赖。前辈认真地听我说话,不轻易做判断,也不给忠告。他经常开些天马行空的轻松玩笑。不让对方难堪,同时又能带来安慰。没多久,我很自然地加入了前辈主持的诗友会。前辈说喜欢我的文笔。我以为喜欢我文笔的人当然也会喜欢我。我用妈妈给我的取暖费请前辈喝酒,即使裹着风衣在结冰的房间里睡觉都觉得幸福。因为那天,前辈第一次让我请他喝酒。不记得什么时候了,我在自炊房里混日子,曾给自以为已经很亲近的前辈打过电话。那是星期天,我用手洗干净在冷水里泡了太久而结冰的牛仔裤,然后睡了一整天。睡梦中,我的肺也像来到陆地的鱼那样急促起伏。生活不规律,再加上煤烟和饮酒,我的身体变弱了。那时我养成了习惯,只要感觉不舒服或疲倦就要睡大觉。有时我像嗜睡症患者,昏昏沉沉地睡上两天。那天也是这样,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习惯性地把前辈送我的《某一天》塞进录音机,打开电源。这是很久以前的磁带,背面是“健全歌谣”[2]。《只有下午的星期天》静静地弥漫在整个房间。我突然很想和前辈说话。

——前辈,我好想去棒球场。

没有反应。正当我闷闷不乐的时候,回复姗姗来迟。

——为什么?

我握住手机,趴在地板上笑了。

——没什么,就是想去棒球场叫喊。

很快,通知短信到来的振动音再次响起。

——你以为棒球场是叫喊的地方吗?

——那是什么?

不一会儿,前辈得意扬扬地回答:

——棒球场是神殿。

“啊!”我感叹。这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瞬间,心脏发出的效果音。于是,我们互相发送了几条无用的短信,然后相约去棒球场。我又骗妈妈说买书,要钱买了垂到脚腕的白色连衣裙。现在想来,那条裙子土气而滑稽,然而我还记得把它挂在自炊房的墙上,看了整整一周。我担心万一前辈向我表白怎么办,同时又挑选哪件是最漂亮的“内裤”。我抓耳挠腮,这条内裤用于第一次关系是不是太大了。星期六,我终于迈着忐忑的脚步到达蚕室的时候……我们系诗友会的女孩子们正在售票口前叽叽喳喳,像蚂蚁堆。无论弘益大学,还是大学路,都是这样。前辈冲我灿烂地笑着,有时我却感觉他的亲切有点儿粗野。

另外还有个契机让我真心喜欢上了前辈。那个瞬间,我也像前辈认出我那样认出了他。前辈四年级,我二年级的夏夜,全国持续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热带之夜。我穿着背心,整个晚上都气喘吁吁。我房间的窗户紧贴着隔壁房间的墙壁,通风不好。打开风扇,吹出的却是湿漉漉热乎乎的风,令人窒息。几次跑进浴室冲凉也没什么效果。太热了,热得我想哭。凌晨,我终于跑出了房间。我打算去网吧或桑拿房里降温。突然间,我又想到了学校。我们系的学生会室里有台小型空调,那是进入国内一流大企业的前辈捐赠的。学生会室装空调是史无前例的大事,同学们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前辈。前来学生会室休息的人骤然增加,原来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得到了整理。从家到学校步行需要十分钟。现在应该没有人,打开空调躺在沙发上,应该可以舒舒服服睡个好觉。想到全身的汗水会在瞬间挥发,我甚至有点儿兴奋。期待着凉爽温柔的风,我打开学生会室的门。里面有人。修长而朦胧的轮廓,还是我认识的人。他用报纸蒙着脸,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不一会儿,察觉到动静的他慢腾腾地坐了起来。

“哦?”

“前辈怎么在这儿?”

“你呢?”

我犹豫片刻,坦率地回答:

“房间里太热了。前辈呢?”

前辈摸着脖子,不好意思地说:

“我没赶上车。”

前辈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味。

“这里有蚊子,还很冷。”

前辈不停地左抓右挠。空调开久了,房间里冷飕飕的。我说上会儿网就走,便朝着电脑桌走去。前辈说“我也是”,飞快地走到我旁边坐下了,跟我隔着两三个位子。前辈和我都没开灯,周围很暗。咔嗒咔嗒,我们之间只有尴尬的鼠标的声音。我习惯性地链接到常去的哲学系论坛。

“可以开音乐吗?”

我点了点头。前辈调高了麦克风的音量。那是碰一下平均会有三万只细菌粘到手上的古董麦克风。音乐是前辈曾用邮件发送给我的李秉佑的吉他演奏曲。气氛轻松了。恰在这时,哲学系论坛的会员窗口浮现出前辈的ID。我立刻给他发纸条。

——好神奇。听到某首曲子,我会想起第一次让我听到这首曲子的人,而且很频繁。第一次走过的路,第一次读过的书也是这样。总会想起第一次让我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的人。也许应该说是“让我知道名字的人的名字”?这东西似乎永远跟随着事物。

我暗自感叹:“天哪,我竟然能说出这么精彩的话!”前辈的纸条更精彩。

——我们无法忘记神灵,或许也是这个缘故。

“啊!”我的心里再次感叹。既然说到这里,我还想再说点儿什么。

——以前新生欢迎会的时候,前辈说没看到我,就出来找我。就是在这个走廊见面的日子。当时……谢谢你。

前辈似乎没想起来,摇了摇头,然后“啊!”了一声,飞快地打字。

——啊啊,那天?那天是几位大哥让我找你。大哥让的。

——……

我真想拿棍子打碎学生会室的玻璃窗,还要大喊“我操韩国所有的大哥!”我像吃了大便似的满脸沮丧。前辈置若罔闻,天真地说:

“看看这个。”

我走近前辈的座位。前辈坐着,我弯腰站着。黑漆漆的学生会室里,两个人的脸上映出显示器的微弱光芒。他指了指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那里汇集了哲学系所有人的照片。很多都是“哲学家之夜”、教师节活动、MT[3]和迎新会的照片,还有爱好摄影的同学们随手拍摄的风景。显示器上缓缓闪过人们的身影。每当看到熟悉的面容,我和前辈就会笑嘻嘻地评头品足。终于,我的照片出现了。那是以樱花做背景,在学校楼顶拍的单人照。拿相机的人在对面楼里按下快门,窗户周围四边形的黑暗像镜框一样包围着春天。我站在春天中间。

“我喜欢这张照片。”

前辈点击“暂停”,幻灯片播放状态下自动翻页的照片停止了。

“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个书包,和衣服太不搭配了,腿也显粗。”

我指着土黄色的人造革书包,大发牢骚。当时我只有这个书包,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只能背它。

“我是因为书包才喜欢这张照片。”

前辈盯着屏幕说道。

“什么?为什么?”

前辈低声自言自语:

“我看见了这个女人的‘生活’。”

“……”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映在蓝光里的侧脸。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正式喜欢这个人。我相信,全世界只有前辈这样评价我的照片。

——美英啊,今天几点来?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在现代药店门口见面。

美希发来短信。她是我现在仍然保持联系的几个小学同学之一。事实上,通知我炳万讣告的人也是她。

——可能要九点以后才到。出发的时候给你电话。

想到要和故乡的朋友们见面,我有些紧张。因为年轻,还没有失去朋友的经验,所以现场应该会聚集很多同学。大多是留在家乡做生意或在附近化学工业园上班的家伙。炳万也在那里的工厂上班。小学时代,炳万和我做过两三次同桌。刚学除法那天,他总是很烦人地跟我说话,搞得我数学成绩惨不忍睹。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他打扰我对数字的专注力的瞬间。尽管又急又烦,然而为了不伤同桌的心,我没有表现出来,当然也担心被老师训斥。那真是不安而又复杂的瞬间。问题是从那之后,我的数学成绩一落千丈。后来每次数学考砸,我都感到委屈,仿佛都是炳万的错。总之,我们经常聚会玩耍。大部分同学都是在做生意的父母身边长大,所以无论如何要在外面混到天黑才回家。想起当初令人振奋的肺活量,现在还觉得轻松。拉帮结派、熟悉规则、动用微不足道的词汇量拼命争吵,气呼呼地回家。忘了什么时候,为了尽可能悠得更远而助跑上了秋千,按捺住即将爆裂的心脏,我终于领悟道:

“原来成长是快乐的事情。”

炳万也是这样吗?也许是吧。他也的确爱跑爱跳。他好像在公司附近遭遇了什么事故。除了偶尔在镇客运站看到他身穿校服抽烟,我几乎没见过炳万。

告诉我前辈近况的人是亨万哥哥。他和俊前辈同届,也是诗友会成员。他不写诗,每天喝酒,但是口才很好,擅长活跃气氛。四年级之后,俊前辈就不参加诗友会了。他似乎忙着准备就业,听说他递交申请书的地方都没有录取他,女朋友也分手了。我们经常发送“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之类的短信,也说过“有时间喝一杯”,实际上从来没有真的这样。前辈几乎不和学校里的人们来往。准备高考或其他考试期间断绝人际交往的情况并不少见,然而像前辈这样还是有点儿出人意料。我们的关系远不如我想的那么深厚,这个事实令我闷闷不乐。

亨万哥哥在酒桌上不停地说别人的事。谁的年薪多少,谁被迫写减薪同意书,科长挨个叫来职员,每个人都被迫写了。人们纷纷说“我活得更累”“我活得更狼狈”。一名同届校友抱怨说,就因为在故乡是陕川的部长面前随口骂了句全斗焕[4],结果深受排挤。

“喂,那也比俊强。”

我假装没听见,却为“俊”这个名字竖起了耳朵。

“他不是在供货公司上班吗?干了不长时间就辞职了。那家公司的性贿赂很猖獗。客户做那种事的时候,俊负责结账。天冷了,他就在外面等着,冻得浑身发抖。完事之后叫来经理送客。”

有人开玩笑说:

“为什么等着,一起玩不行吗?”

几个人笑了,其他人却没笑。一个前辈看了看女人们的眼色,换了话题:

“他不是想做导演吗?”

亨万哥哥撕了块鱿鱼,说道:

“嗯,好几次都走到最后,可还是落选了。最近听说去了有线电视台?”

早晨接到电话,我首先感到欣喜。我知道前辈有多想进电视台。前辈详细询问了我的情况,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住在原来那个社区,然后说了些不是很熟悉的人们的消息,又胡说八道了几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焦躁不安。很快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犹豫着问道:

“美英啊,今天有时间吗?”

原来他是问我能不能临时出演他负责的节目。有人改变主意,这个问题只能由他自己解决。他说需要在普通人中挑选,却又不认识什么人,刚来公司不久,很为这件事头疼。

“前辈是导演吗?”

“呃?不,是助理。”

“哦,原来是这样。前辈,真的对不起……”

“也就是类似背景的角色。假背景。不会经常被拍到,你就当是群众演员吧。”

前辈继续让我为难,不动声色地建议我把这件事当成打零工。他又补充说,片酬还不错。看来他知道我缺钱。

“我今天还要参加葬礼。”

“嗯,是吗?”

前辈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是的,可能会这样。”

“……”

“不行吗?不行,是吧?”

“……”

尴尬的沉默流过我们中间。我忍不住先开口了。

“只要坐着不动就行吗?”

前辈喜出望外,说道:

“嗯?嗯,当然,当然。这次也不需要重拍,很快就能结束。”

后悔如潮水般涌来,可是为时已晚了。

“对了,还能玩游戏呢,没事的,不难。谢谢你,美英,真的很感谢。”

“什么?你说什么?玩游戏?”心底急切的呐喊尚未传出,前辈就急忙挂断了电话。我没能解释自己曾经有过“游戏恐惧症”的外号。即使通话没断,恐怕我也不会说。前辈那么开心,我说不出口。

前辈没有出现在大厅。自称作家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那是个稚气未脱、看样子进公司不久的姑娘。拿到出入证,我们走进电视台。她说前辈忙得不可开交,出不来。在电梯里,她不假思索地问:

“不热吗?”

她看着我的黑色正装问道。她穿着活泼的条纹T恤,戴着橙色的斯沃琪手表。

“傍晚要参加葬礼。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已经汗流浃背了。女人带我来到在电视台内部也颇显偏僻的普通人等候室。

“进去吧。”

“不,我先在这儿等。”

我指了指放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我不想和陌生人待在陌生的空间里。

“这样啊?助理导演马上就来。崔前辈非常感谢您。一大早就搞砸了,现在又在挨训。今天还请多帮忙。”

她像告诉我重要情报似的窃窃私语道:

“我们导演有点儿神经病。”

说完,她急忙走向拍摄现场。

“哦,等一等。节目叫什么?”

女人似乎有点儿惊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了?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韩国达人》。”

她走了。我独自坐在别扭的椅子上发呆。包括有线在内,我不怎么看电视,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节目。作家说这是开播没多久的新栏目。前辈迟迟没有出现。等候室前的走廊冷清而寂静。我靠在椅子上,低着头,一个身穿朝鲜时代武官服装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

摄影棚比想象中还要混乱。除了《韩国达人》的舞台,周边空间都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地下室的腐臭味。每天都要几次更换场景,这也不足为奇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摄影场,看到突兀地摆放在入口处角落里的希腊神殿柱子。学希腊哲学的时候捎带着学过,柱头拳曲的肯定是伊奥尼亚样式。柱子用劣质泡沫做成,每个浅挖下去的槽里都沾满污垢。贴着巨幅背景画面的木板和用塑料包起的行李包袱很引人注目。墙上张贴着“禁烟/白社长”“小心火灾”等标语。不过,最震撼的还是挂在天花板上的几百盏照明灯。这些灯让我觉得自己走进了某种专业空间。“啊,前辈在这种地方工作,原来是这样的地方。”远处,牛仔裤兜里塞着剧本的前辈显得很有风度。

舞台上,大概情节和照明、音响等相互配合的“彩排”刚刚结束。编剧助理站在我的位置。我还见到一个看着面熟,却又想不起名字的喜剧演员。前辈说他来主持节目。我瞥了他一眼,试图不让自己分心。喜剧演员并不关心我。不过,他似乎意识到我努力不去看他的事实了。导演坐在椅子上看剧本。他身材魁梧,不像神经病。听说他嘴巴很脏,动不动就骂人。果然不出所料,刚和我目光对视,他就大声喊道:

“喂!她是干什么的?”

我吓了一跳,当时就僵住了。前辈赶忙解释:

“代替那位患肠炎的演员。我这就让她做准备。”

前辈带我来到僻静的地方,要比刚才的片场更杂乱,更冷清。我们站在画有小小人工湖的假背景前。我们对话的样子很像话剧场景。我茫然地望着前辈,脸上满是疑惑和不安。不过,我没有忘记做出好看的表情。化完妆,戴上麦克风,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问题。前辈严肃地看着我,好像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美英啊,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我全身都僵住了。真想立刻夺门而逃,只是迈不动脚步。

“不行,前辈。”

“美英!”

“我做不到。”

我飞快地走向化妆室。前辈急忙追上我。

“等一下。”

前辈慌张地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心都被汗水浸湿了。

“剪辑的时候尽量不让你露脸。除了你,还有很多穿同样衣服的人,不显眼。”

前辈继续在手上用力。他抓得太紧,我的胳膊都疼了。

“不是说还要吃东西吗?”

前辈颤声解释道:

“今天的主人公是大胃王。大胃王比赛冠军,你知道吧?其他人只要尽量多吃就行了。美英啊,拜托了。这次要是再出差错……事先没说清楚,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服装会是这样子。帮我这一次吧,就一次。”

“……”

天花板上的风扇转得真烦人。我有些埋怨地注视着前辈。前辈没看我的眼睛,低下了头。前辈的耳麦里传出模糊的声音:

“妈的,还不快来?”

大胃王竟然是女人,而且很苗条。她穿着紧身背心,下身却是啦啦队女郎才穿的黄色迷你裙。看到她,我立刻明白前辈为什么找我,又为什么恳切地抓住我不放了。他想在周围安排很多胖子突出她,借以告诉人们:“这么瘦的女人比胖子吃得更多。”我穿上服装负责人给我的衣服,很长时间没有出去。这是制片人特意准备的小一号的摔跤服。好容易把身体塞进紧得难受的衣服,腰部和腹部的肌肉立刻暴露无遗,丑死了。不管谁看了都会觉得很狼狈,很滑稽。我犹豫不决,听到作家的催促才走出化妆室。感觉像被人看到了自己的裸体,我紧紧蜷缩,四处张望。为了掩饰赘肉,我不停地拉扯衣服。我安慰自己,没几个人看有线电视,心里却恨不得马上放弃。前辈若无其事地哄我,鼓励我。他的话让我很受伤。

“美英啊,平时怎么吃还怎么吃。不用紧张,明白吗?”

为什么不能夺门而去呢?这让我很苦恼。理由很单纯。我想帮助前辈。但是,我想在帮助前辈、按他意思去做的同时惩罚他,就像为了伤害父母而故意自虐的少年。

“好,开始!”

刹那间,辉煌的照明遮蔽了我的视野,令我神情恍惚。摄像机镜头很陌生,人们好像在参加假装开心的奇怪派对。拿着提示卡的喜剧演员介绍主人公。世界吃热狗大赛冠军,美貌的旅美女侨胞“苏珊·李”。华丽的灯光之下,她伴着迎宾曲登场。她是那种经过适度日晒,看起来很健康的西式美女,脸上带着奇妙的自信和自我满足感。我冷冷地站在右侧最尽头。她为首,左右各两人,共四人。一个是女柔道运动员,另外两个是男举重运动员,而我被介绍为普通职场人士。主持人和苏珊·李进行了常规而无聊的对话。什么时候发现吃的潜质,周围人有什么反应,平时饭量有多大,等等。大胃王比赛不能重拍,因此不能出现失误。工作人员遵守事先定好的承诺和规则,慎重行事。随后,道具组拿来长桌子,上面堆放着无数令人作呕的热狗。关键是看谁在十分钟之内吃掉的热狗最多。胜者已经确定了。不过辅助演员们的身材也不容小觑,足以刺激观众们的好奇心。

铃声响了。选手们开始急匆匆地往嘴里塞热狗。仿佛只有这样吃才能取悦观众,仿佛他们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这样吃热狗。苏珊很从容。她似乎把暴食当成技术,老练而优雅地吃着热狗。首先分离面包和火腿肠,然后狼吞虎咽地吃掉火腿肠,然后蘸着水吞下面包。每个动作都准确而迅速。不知为什么,瘦女人贪吃的样子竟然很性感。相反,辅助演员们的吃相却显得凌乱而笨拙。举重选手察觉到冠军的要领,也跟着模仿,却无力追赶苏珊的速度。我低垂着头,消极地嚼着热狗,不过还是打算尽力而为。也许是画面不好吧,导演大喊起来。前辈摸着耳麦,朝我跑来。我伏在桌子上,专心吃着热狗。我想尽量不让摄像机拍到我的脸。前辈拿来素描本,急忙写了几个字,然后来到我这边,拿着纸条使劲摇晃。让前辈看到我暴食的样子,我觉得很难堪,头垂得更低了。前辈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不一会儿,我转头喝水的瞬间,忽然看见前辈手里的图画纸上的文字:

——抬起头来,小家伙。

……

我立刻就蒙了。我拿着热狗,停了下来。黏糊糊的番茄酱和芥末酱沿着双手流下来。剧组乱套了。导演似乎发出了什么信号。前辈面色苍白,又在图画纸上认真写着什么。他哭丧着脸,高高举起画纸,仿佛向我发出求救信号。

——抬起头来,美英啊。抬抬头,求你了。

录像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逃跑似的离开拍摄现场,慌慌张张地换上衣服,站在电梯前。我想直接离开,不和前辈打招呼了。返还出入证,走出电视台的时候,周围已经暗下来了。包里的手机不停地响。我不碰书包,无视振动音,径直往前走。我摇摇晃晃,好像挨了揍。我想尽快离开。当我站到地铁站前的人行横道上的时候,听见有人焦急地呼喊我的名字:

“美英啊。”

我没有回头。

“美英啊。”

信号灯变了。我快步逃跑。

“等一下。”

前辈抓住我的胳膊。他汗水涔涔,气喘吁吁。

“我走了。”

我甩开他的手。他更顽强地抓住了我。我感觉胳膊上传来三十岁男人的强大腕力。

“我去化妆室,发现你已经走了。”

他仍然喘着粗气。

“今天辛苦了。一定很累,回去休息吧。对了,你说要去吊唁吧?美英啊,今天真的很感谢。对了,你方便的时候……”

我呆呆地盯着地面,等着前辈接下来的话。

“你用短信把账号发给我,还有身份证号……”

脱了鞋,我瘫倒在地。房间里散发着湿漉漉的洗衣服味道。组合式二层衣架上挂着各种夏天衣服,像蜕下的皮。美希发短信问:“你不来吗?”还有前辈的短信:“路上顺利吗?”我呆呆地看着手机液晶屏的灯光,拔出电池。关了灯,我躺在地板上像个“大”字。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不安地颤抖。这个房子里的灯很奇怪,即使按了开关也不会立刻熄灭,总是微弱地闪烁很长时间。因为电源切断之后,玻璃管里的物质还会发光。有时会持续几小时,闪闪烁烁,不能彻底熄灭。我穿着黑色正装,仰望着天花板。地板很凉。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洗过的衣物,单间里充满湿气。躺在这样的房间里,感觉就像沉入深水。我久久不动,盯着玻璃管里流来流去的水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故乡朋友们去过的地方,在波河看到的光芒。

那是八岁暑假里的事了。我和同村孩子们去学校后山玩水。比起小河,水太深了;比起水库,又太小了。这样的水坑被草丛包围,凹凸不平。人们都管那儿叫波河。不是泥潭,也不是河,反正人们就这么叫。那时候,跟我玩的朋友大概有五人。班里学习最好的民洙、后来毁了我数学成绩的炳万、我的死党美希,还有另外几个孩子。那天我和民洙吵架了。民洙先朝我泼水,我脱下连衣裙,哭丧着脸也朝他泼水。民洙弄出更大的水花,朝我走来。复仇接着复仇。正在这时,炳万对大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喂,他们在谈恋爱!”

我瞪着眼睛,仰起下巴。

“喂!才不是呢!”

炳万用拳头撞击了几下手心,开起龌龊的玩笑。

“喂,这个你们都做过了吗?”

民洙恼羞成怒:

“兔崽子,胡说什么?”

炳万继续描述性行为。

“这个。这个。”

民洙似乎不甘心,喘着粗气回敬道:

“你这么有出息,所以你妈妈离婚了?”

刹那间,炳万满脸狰狞。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学习是民洙的长项,然而炳万却擅长打架。我相信炳万会立刻打倒民洙,打得他流鼻血。炳万却只是盯着民洙看了很久,转过身去,“喀,呸!”冲着江水吐了几口唾沫,然后深深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民洙安慰朋友们,让大家不要在意。从那之后,每当有人朝我伸手的时候,我就以为那是民洙的手。

我们在水浅的地方玩了会儿,渐渐放松下来。某个瞬间,地面深陷,身体猛然被吸了进去。腥臭的水立刻咕嘟咕嘟地灌进嘴巴和鼻子。手脚不听使唤了,喘不过气来。好像谁也没有发现我溺水了。几个人躺在树荫下睡觉,还有几个在专心看鱼。我想求救,然而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却又只顾喘气,喊不出来。在深水里笨拙地挣扎,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我能做的就是静静地浮起又沉落,反反复复。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当时在水里感觉到的怪异的寂静,也记得勉强露出头来的时候,蝉鸣听起来格外喧嚣。也许是年龄太小的缘故,那个瞬间我没有想见什么人,往事也没像走马灯似的掠过脑海。我只想快点儿摆脱这种状况。我还有点儿孤独。谁都不知道我要死的事,感觉自己被孤立了。这种感觉又无法对任何人说,我只能满心郁闷。夏日的阳光在水面安安静静地摇曳、闪烁。此岸的稀薄而明亮的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华丽地荡漾,仿佛在诱惑我。我想抓住那道光,然而抓住的只是触手即碎的几捧江水。从未有过的恐惧汹涌而来。那是渺茫而且难以言传的恐惧。我渐渐下沉,很难再支撑下去了。这时,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瞬间,我竭尽全力抓住那条手臂。我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我知道拉我手的人肯定很疼,可是我不能放手。不,越是这样,我越是用力。我生怕对方被我的强大腕力吓倒,彻底把我放弃。当我终于出水上岸的时候,我看到了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炳万。沿着指甲印深深挖下去的小槽,凝结着淡淡的血珠、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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