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두근두근 내 인생
© 2011 by Kim Ae-ran ( 金愛爛)
First published in Korea by Changbi Publishers,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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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use Co., Ltd.in 2022 by arrangement with Changbi Publishers, Inc.thr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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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我的忐忑人生/(韩)金爱烂著;徐丽红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金爱烂作品集)
ISBN 978-7-02-017374-7
Ⅰ.①我⋯ Ⅱ.①金…②徐… Ⅲ.①长篇小说—韩国—现代 Ⅳ.① I312.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143062号
责任编辑 张海香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99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1.5 插页3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22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2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7374-7
定 价 5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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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思索,可理解我,可认识人(译本序)
引子
第一部1
2
3
4
5
6
7
8
9
第二部1
2
3
4
5
第三部1
2
3
4
5
6
7
第四部1
2
3
4
5
尾声
照我思索,可理解我,可认识人(译本序)
徐则臣
小说读完,等了一个月,期待某个宏大的命题自然地浮出水面。没等到,社会历史批评的那一套在《我的忐忑人生》中不管用。金爱烂不使用春秋笔法,无历史影射,也没打算跟辽阔的社会现实产生某种可资狐假虎威的张力;小说的所有意蕴和力量都来自故事内部,它靠自己说话。也就是说,金爱烂不为社会而艺术,也不为艺术本身而艺术,如题所示,她开门见山要为人生而艺术:为人,为生,为人生。
确认这一点我反倒放心了,谈人总比谈历史和现实心里有底,尽管中韩两国一衣带水、风月同天,但毕竟山川异域,现实和历史岂是他人所能轻易看穿。这也符合我对当下韩国文学有限的认知。就我熟悉和喜欢的韩国作家,他们多是金爱烂父兄辈,的确也如这般正视自我与日常生活,决意拿文学对人生做正面的强攻。
这是一部专注于人的小说。故事要讲的,在简短的引子中已经表达得相当充分:“这是最年轻的父母和最衰老的孩子之间的故事。”如果再详细一点,依然可以援引其中:“爸爸妈妈十七岁那年生下了我。/今年我也十七岁了。/我能活到十八岁还是十九岁不得而知。/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我们能确定的就是时间不多了。”这是年轻到不可思议的父母生下的匪夷所思地迅速衰老的孩子的自语。因为疾病,他的成长产生了可怕的加速度,“别人的一个小时是我的一天,/别人的一个月就是我的一年”,所以,“爸爸从我脸上看到自己八十岁的面容。/我从爸爸脸上看到自己三十四岁的脸”。这对可怜的父子,当然还有母亲,他们的人生怎么看都像在相互打对折。如果我们不习惯“十七岁的年纪做了父母”,那么我们更不会接受“三十四岁的年纪失去孩子”。但是,小说中的现实就是如此,该成熟的父母依然年轻,该年轻的孩子已然衰老,老到了可以成为父母的爸爸,老到了要先于他们早早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就是奇怪地早熟也早衰的孩子阿美讲述的故事,他的饱受病痛之苦、加速奔赴死亡的“忐忑人生”。他对病痛、生命和亲情的体认,如此悲苦和深入人心,让我在阅读中时常想起作家周国平的《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和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后者以断章的形式记录了对疾病、生命和精神乃至信仰的形而上思考;前者则是一个父亲对出生不久就夭亡的孩子的泣血追忆与反思,与《我的忐忑人生》正好相反。
小说另有一层意指,还如引子中所言:“爸爸问:/如果重新来过,你想当什么?/我大声回答:/爸爸,我想当爸爸。/爸爸问:/更好的还有那么多,为什么当我?/我羞涩地小声回答:/爸爸,我要当爸爸,重新生下我,/因为我想知道爸爸的心。”这当然可以看作是“孩子言”,但又分明深藏辩证的玄机,如佛家的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我即我亦非我,子非父亦是父。为了能够体认最真实最深刻的父子之情、父子之心,或许存在这样一种路径,那就是在源头上重新相遇。小说中也确实为重逢做好了铺垫,阿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母亲又怀了孩子,阿美摸了母亲挺起的肚子,说:
“对了,妈妈,等到这个孩子出生了,请你跟他说,哥哥的手曾经抚摸过他的头。”
从生理和现实的角度,正在孕育的孩子当是阿美的弟弟或者妹妹,但从轮回或隐喻的层面,又何尝不是阿美的再生。他迅速奔赴的生命尽头,谁能说就不是一个全新生命的开始?也许,他的确不是去赴死,而是要再生。从这个意义上说,阿美一家是同体的。尽管只有他人生命历程的一部分,但三口人(还应该加上正在孕育的孩子,是四口之家)接续在一起,却完整甚至还部分重复地走完了别人漫长的一生。阿美生就的迅速衰老,都没来得及体验自己的年轻时光,直接到达了人生后半段,直抵“八十岁的面容”和衰弱;一个人的青少年时代,由他年轻的父母来完成。小说结尾,附上了阿美半虚构半纪实的父母相爱的故事,《那个忐忑夏天》,在他们十七岁的夏天里,少年父亲和少女母亲在“祖宗树”下接吻、做爱,蓬勃的生命力让他们渴望做、需要做、不能不做、一做再做,毫无疑问,他们就是在古老的祖宗之树的见证下,创造了一个新生命。
阿美从“八十岁”重返人生之初。这是逆生长,或者反生长。英国作家马丁·阿米斯有一部长篇小说《时间箭》,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也有一篇题为《回到种子里去》的文章,都讲了类似故事:人生倒着过,会如何?我也曾写过一篇短篇小说《时间简史》,让人物从死亡的那一瞬间开始沿人生溯流而上,直至回到母体,回到祖宗树下阿美父母式的那美妙忘情的瞬间。所以,《我的忐忑人生》也是一个回到本源、“回归种子”的过程,阿美通过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进入了父母生命与爱情的历程。
我愿意在这个意义上理解阿美。如果人生倒着过,从八十、百岁往回走,人生必会是另一番样子。是否能过得更好,说不好,但肯定更清明、笃定,更脚踏实地不那么离谱。阿美所患的奇怪病症,固然外在地表现为容貌的衰老、器官的衰竭、精气神的不济,内在的,更在与肉身衰老对应的心态的演进。这才是阿美与众不同的决定性因素:他不仅是一个衰老的孩子,还是一个衰老的老人。所以,当他倒退着浓缩地预演了自己的一生时,尽管速度快不由人,阿美还是真切感受和展示出了人生老迈的心境。由此,儿子才能比老子更像老子;由此,与他惺惺相惜的玩伴才可能是张爷爷:“我的生活只剩下失去了。”
当然,阿美并非单行道一般不扭头地直入老境,他一度认为:“我们处在坚信自己永远不死的年纪。”在阿美短暂的一生中,这段经历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他“恋爱”了。在合适的年龄终于做了一件合适的事,体验了青春偶一绽放的美好。我十分不愿意用上“回光返照”这个词,但在阿美的一生中,这次“虚拟的”“伪爱情”确切是一次生命的回光返照。它痛彻心扉地证明,阿美和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样,是如此留恋青春和生命。
也正因为有此残酷的回光返照,愈加佐证了阿美之“老”。老得隐忍、宽容和慈祥,老得善解人意、有了平常心。
十七岁,差不多还是少年喧嚣叛逆的年龄,在阿美,却是浮华散尽火气全消。他的安静不是一群哭闹的孩子中独一个不吭声的懂事的安静,而是根本就弃绝了哭闹的愿望。“曾经沧海”,他早早地站在了生命的高处。李书河的那些准情书也曾唤醒过少年心性,“摇荡我心旌”,但发现“女朋友”只是一个男性剧作家在冒充,遭遇了“出卖”和“戏耍”,阿美依然原谅了他。甚至不仅原谅,还顺致了感谢:“谢谢你出现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他对所有参与他生命进程的人都心怀感念,这也远远超越了一个十七岁少年可能有的心灵境界。
在这样一个年纪,怕再难有人像阿美那样体贴和理解父母了,为了宽慰他们,他“想成为全世界最搞笑的孩子”。弥留之际,飞翔的句子替他为父母歌唱:“爸爸,下辈子我做你的爸爸。妈妈,下辈子你做我的女儿。我要挽回你们为我失去的青春。”如此平和坦然地赴死,而爱沉实饱满。
在这样一个年纪,怕也再难有人像阿美那样,能和张爷爷建立起“称兄道弟”的友情,一起分享人生最基本、最朴素也最紧要的经验了。张爷爷最后去医院探望阿美那一节极为动人。貌似老顽童看望忘年之交,实则是两个心境同样沧桑的老人互致慰问,相互成全人生的圆满。草绳百庹用处多,人生百庹奈若何;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谈话“舒服而无聊”,唯有旗鼓相当的对话才有如此效果,“无拘无束,什么话都能说,让你高兴得想要流泪”。
有一段对话意味深长,这可能也是他人眼中的疯子却能与阿美成为好朋友的重要原因:
阿美:“我觉得爷爷是个很聪明的人,难道您不想做个更稳重的儿子吗?”
张爷爷:“不太想。”
阿美:“为什么?”
张爷爷:“因为爸爸喜欢我这样。”
这个张爷爷,确如阿美所说,是个智者,大智若愚、若疯、若傻。也只有张爷爷才可能与此时的“老阿美”对话,他们有相匹配的老、天真、纯粹与平常心。而天真、纯粹、平常心,往往是老至极处的必然境界。再往前走,便是新的生命轮回,重归婴儿,进入生命之初。张爷爷还给阿美带来了盒装烧酒,他在盒子里插了吸管,颤抖地递给阿美。他的抖,固然可能因为紧张和寒冷,更可能源于它作为仪式的重大切要。他把它看作是阿美的成人礼,也当成补足阿美人生缺憾的必要行动。此时的烧酒,是忘年又“同年”的两个人面对艰难浩荡的人生的接头暗号,“我们并肩坐在椅子上,顶着凛冽的寒风,我感觉我们正在凝望相同的方向”。
在这部小说里,我当然看到了病痛,看到了对生命的珍重与思考。但要用一个字来概括,我想说我看见了“人”。这看上去是句废话,文学的终极目标不就是人吗?没错,但《我的忐忑人生》做得更充分。跟着阿美的叙述,我们看清了阿美,也看清了阿美的父母,看清了张爷爷、胜灿和秀美他们。看清楚了一个个人,所有与人相关的问题才有所附丽,也才有意义。沈从文先生《抽象的抒情》中写道:“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这句话后来也成为沈先生的墓志铭。我以为拿来作为对这部小说的理解,也算切题,“照我思索,可理解我,可认识人”,这个“我”,是小说人物阿美,也是小说作者金爱烂。
2022年5月29日于远大园
引子
爸爸和妈妈十七岁那年生下了我。
今年我也十七岁了。
我能活到十八岁还是十九岁不得而知。
那不是我们决定的事。
我们能确定的就是时间不多了。
孩子们呼啦啦长大。
我也在呼啦啦老去。
别人的一个小时是我的一天,
别人的一个月就是我的一年。
现在,我比爸爸还要衰老了。
爸爸从我脸上看到自己八十岁的面容。
我从爸爸脸上看到自己三十四岁的脸。
未来没来,却与不曾经历的过往对视,
并且相互问讯:
十七岁的年纪适合做父母吗?
三十四岁的年纪适合失去孩子吗?
爸爸问:
如果重新来过,你想当什么?
我大声回答:
爸爸,我想当爸爸。
爸爸问:
更好的还有那么多,为什么当我?
我羞涩地小声回答:
爸爸,我要当爸爸,重新生下我,
因为我想知道爸爸的心。
爸爸哭了。
这是最年轻的父母和最衰老的孩子之间的故事。
第一部
1
如果有风,我心里的单词卡就会轻轻翻动。那些词语犹如被海风吹干的鱼,缩小我身体的尺寸,却拓宽了外部的边界。我回想起小时候最早念过的事物的名字。这是雪。那是夜。那边是树。脚下是大地。您是您……我身边的全部事物都是先用声音熟悉,再用笔画拼写。现在,我偶尔还会为自己知道那些名字而惊讶。
小时候的我整天都在学话。妈妈,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嘀嘀咕咕,把周围弄得乱七八糟。那些名字明亮而轻盈,难以附着在事物表面。尽管昨天已经听说,前天也曾学过,然而我还是闻所未闻似的询问。当我举起手指向某个东西,家人的嘴里便会啪啪地跌落带着陌生声音的字眼。当我问询时,便有东西在移动,就像风吹铃响。“这是什么?”我喜欢这句话。我喜欢这句话超过了他们告诉我的事物的名字。
雨是雨。白天是白天。夏天是夏天……我在生活中学会了很多话,有的常用,有的不常用。有的扎根在大地,有的像植物种子轻飘飘地扩散而去。当我把夏天叫作夏天的时候,仿佛我真的拥有了夏天。因为相信是这样,所以我问得更经常。大地,树木,还有您……追逐我口中的风重叠、摇曳的这个,那个。当我发出“那个”的声音,“那个”荡起的同心圆的宽度,常常让我感觉到我的世界的辽阔。
现在,我几乎知道了生活所需的全部话语。重要的是这些话语能让我衡量出缩小自身体积制造的外部世界的宽度。当我说风,我会想到上千个风向,而不仅仅是四个方位。当我说背叛,我会沿着落日追逐拉长的十字架阴影。当我说您,我会分辨犹如大雪覆盖五彩蜡笔似的隐藏起深度的平坦。然而这也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因为风不停地吹拂,我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年轻过,话语也是这样。
我和世界最早交流话语的地方是山高水清的乡村。我在那个水流蜿蜒回旋的地方学习自己的名字,学会了走路。从咿呀学语到说出简单的句子,我用了三年。那正好是爸爸妈妈栖居在外婆家的时间。村里人有什么需要,大部分都是自给自足。我接触最多的都是贴近生活的鲜明的话语。我的堂哥每天看电视,有生以来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LG”……我说话很晚,很长时间里爸爸妈妈忧心如焚。妈妈担心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到处征询意见。爸爸却说小孩子不会说话的时候最美好,默默地去了工地。据说要进驻附近的大湖观光园区正在建地基,爸爸也去打工了。精明的外公在宅旁地边为那些外地涌来的民工盖起了房子。水泥墙配上石板瓦的屋顶,有着浓郁的外国情调。一字形的建筑很小,总共能住四家人。这里面就有我们家的房间。我们家有三口人,十几岁稚气未脱的父母,带着刚刚出生的儿子。对三口之家来说,那地方窄得可怜,厨房也不舒服,不过我们不用交房租,也不用生活费,只能一声不吭地老老实实住下了。
外婆膝下有很多孩子,五个儿子,一个女儿,总共六个。我曾问过妈妈:“妈妈,外婆和外公关系都不好,怎么还生了那么多孩子啊?”妈妈难为情地回答说:“是吧?我也纳闷,还问过外婆呢。不过……这就像大旱天里种豆子,稀稀拉拉总有孩子生出来。”妈妈在兄弟姐妹当中排行老六,小时候的外号叫作“十八[1]公主”。她在粗话连篇的男人中间长大,与姣好面容极不相称的是她动不动就说脏话。小小的黄毛丫头在村子里到处横冲直撞,顽皮地张口大骂,每当我想到这样的情景就感觉亲切和满足。尽管妈妈的性格至今依然强势,然而她的语气却蔫了,变得日益温顺起来,那好像是在她醒悟到这个世界上的事不可能通过“十八”来解决之后。也许是她过早地怀上孩子被迫退学的时候,也许是爸爸差点儿被五个舅舅打死的时候,也许是她在食堂里忍受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们挑刺和吵闹的时候,也许是紧盯着医药费清单抓耳挠腮也想不出办法的时候,应该就是类似的情况。
外公从开始就对这个女婿不满意。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竟然造出了“乳臭未干”的“真崽子”。第二个理由是他没有当家长的生活能力,十七岁的学生嘛,当然没有赚钱的能力了。两个男人刚见面的时候,外公劈头盖脸地质问爸爸:
“那好,你会干什么?”
那时候,妈妈怀孕带给家里的哭泣和麻烦的暴风雨刚刚过去。爸爸屈膝跪地,不知所措地回答道:
“岳父大人,我会跆拳道。”
外公很不满地哼了一声。事实上,爸爸的确以跆拳道特级生的身份进了全道最大的体育高中,然而这样的才华对于生存来说全无益处。爸爸哪里知道这些,面对外公的沉默,焦急地问道:
“我给您表演一下?”
爸爸紧握拳头,那场面谁看了都难免误解,还以为他要揍岳父呢。外公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然后又镇静地说:
“你的拳头能当饭吃吗?”
“嗯,毕业之后能去小道场……”
爸爸明明知道没有重返学校的希望了,却还是这样回答。外公压根儿就不想听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不过他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继续问道:
“除了这个,你还会什么?”
爸爸的脑海里闪过好几个想法。
我会“巷战”……
话到嘴边爸爸又想,这么说岳父会不会给我个耳光。
我会顶撞老师……
这好像也不是岳父想要的答案。
那么……我到底会什么呢?
爸爸抱着脑袋,深感苦恼。结果,爸爸在仿佛要将他看穿的岳父面前这样说道:
“岳父大人,我不知道。”
他终于醒悟过来。
啊!原来我会放弃!
女婿撤退以后,外公哭笑不得地挖苦道:
“除了早早生孩子,这家伙什么也不会啊。”
上了年纪后,外婆也不怎么害怕外公了,这时低声嘟囔道:
“这也是本事呢。”
妈妈梳着苏子叶头[2],冷冰冰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女儿的品行倒还在其次,最让外公失望的似乎是他女儿的眼光。外公凝视着远山,说:
“男人要是没钱,那也得有气势。这家伙简直是个笨蛋……”
外公确确实实看错了我爸爸。爸爸固然是笨蛋,不过他是鲁莽而又酷爱冒险的笨蛋。换句话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笨蛋。因此,他在结婚那天揪着主婚人的衣领打架,为了找朋友玩耍而抛下像《鞍岘神话》[3]里的新娘一样的新婚妻子。他听信朋友的话,尝试过很多工作,全部宣告失败。当我拎着“我的家训”的作业回家的时候,他泰然自若地教导我说:“朋友有信。”意思是说朋友之间要相互信任,他还把这句话装裱起来挂在家里。这是爸爸和朋友们去佛国寺玩的时候,托纪念品商店里写字的老人给做的相框。妈妈经常把相框里的四个字压缩到两个字,痛加嘲笑。别人看了也许会咂舌说,这个女人对老公太尖刻,但是作为把“父子有亲”理解成“必须和富人朋友亲密相处”的女人来说,这也是自然而然的态度。
外公让爸爸先完成学业。体育高中肯定是上不成了,他想让爸爸到附近找个不满员的高中,随便混张文凭。他说他会亲自去找校长。然而这地方很小,消息传得又快,哪儿都找不到能接纳爸爸的学校。他们说,如果接收了这样的学生,那么学校的纪律和品位都会受到影响。向来自诩为乡村绅士的外公甚感意外,自信心立刻就崩溃了。无奈之下,外公只好推着女婿去了建筑工地。男人必须上班。外公的意思是让爸爸借此机会肩负起家长的责任,从而感受到这个世界有多么艰险。与其说这是真诚的建议,倒不如说是外公为了用几个月的时间教训这个随便招惹自己女儿的家伙而做出的决定。外公也没有忘记教训女婿抽空准备资格考试,让他废寝忘食地学习。家境贫寒的爸爸遵照岳父的意思开始了上门女婿的生活。随着地方自治运动的高潮,郡里打出“乐玩之城——大湖”的口号,谋划将全域改造成游乐园。最重要的工程就是扩大水道,打造成游人能够乘船游玩的天然游乐园。长远来看,包括父母故乡在内的几个村庄都将消失。爸爸和隔壁的几个临时工去了工程现场。爸爸在工地被人叫作“韩姑爷”,既是嘲弄,也有怜爱的意思。这里的韩表示的是姓氏。村子里的长辈轻轻拍打爸爸的肩膀,安慰说:“没事,没事,这儿只要娶了媳妇就是大人了。”然后又哧哧笑着说:“老崔家白白捡了个姑爷。”起先爸爸对这份工作也很满意。大叔们风趣跳跃的话题让他感觉新鲜,还为妻子家撑了门面,青春期特有的奔涌的能量也慢慢沉静下来,这些都让爸爸感到高兴。以前参加革命运动,每天总是挨打,他想放弃,现在好了。走向粗犷的原野,跟大人们干同样的活儿,有时甚至想登上荒山,敞开胸膛,高声咆哮:“这才是真正的世界!”然而仅仅过了三天,爸爸就切身体会到劳动有多么辛苦了,尤其为了养家糊口而打零工,实在是艰难而又繁重。
爸爸在镇上的咖啡馆里听说了妈妈怀孕的消息。这家咖啡馆在市郊汽车站附近,主要顾客是初高中生。妈妈曾在那里参加过几次相亲会。那里有个农业高等学校的暴走族,竟然骑着摩托车跑到女高,围着操场转了五圈,给妈妈带来了麻烦。那小子猛地竖起摩托车前轮,连喊三遍“美罗!我爱你!”然后便卷起滚滚烟尘,呼隆隆扬长而去。于是,金美罗、朴美罗、崔美罗,全校的“美罗”都被叫进了教务室,依次接受盘问。相亲会的路线通常是从茶馆到练歌房。刚才在咖啡馆里还扭扭捏捏默不作声的男孩子们,一到练歌房就变得落落大方了。妈妈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改头换面的样子。突然,农业、工业高中的学生们推开桌子,合着“徐太志”和“DEUX”的歌曲跳起了劲舞。“绝不让时间停止,YO!”“为了得到你,我必须要勇敢。”类似的歌词在黑漆漆的练歌房里飘荡。女生们唱完甜美的二重唱前半部分,悄悄地把麦克风放在桌子上面。于是对女生心怀好感的男生迅速拿起麦克风,接唱后半部分。最让男生们陶醉的是妈妈的脸蛋,其次才是歌声。妈妈放下麦克风的瞬间,经常会有好几只手齐刷刷地伸了过来。即便是包括实业、人文在内的五个高中聚会的场合,也没有几个男人能够俘获妈妈的芳心。在妈妈看来,农业、工业高中的男生要比人文系统的男生更豁达,更会花钱。不过,人文系统的男生们都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自尊,这也是无可取代的魅力。妈妈遇见的第一个体高生还是爸爸。说来也是荒唐,他们见面既不是因为聚会,也不是因为相亲会。妈妈眼里的爸爸,怎么说呢,反正是两个学校的特征兼而有之。虽然是小小的才华,却有着得到过认可的自信,这种才华其实就是从事运动的人们特有的微妙的自卑和纯朴。
咖啡馆里相对寂静。妈妈和爸爸都穿着便服。爸爸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从刚才就带着得意扬扬的表情。他的心里很焦虑,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分手呢。爸爸早就感觉咖啡馆里很不舒服了。女生们喜欢在咖啡馆之类的地方点上杯饮料,花上两个小时来分享,对此爸爸实在不能理解。他忍受着咖啡馆里的尴尬气氛,眼睛盯着妈妈。很久没有这样相对而坐了,崔美罗忽然变得成熟了。妈妈喝着柠檬汽水,每次往嘴唇上抿口水的时候,爸爸也跟着去舔干巴巴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妈妈好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大洙啊,你过来。”
“怎么了?”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嘛。”
爸爸紧张地斜过上身。妈妈用手按着嘴唇,对着爸爸的耳朵窃窃私语。爸爸耳廓里的绒毛噌地竖立起来。爸爸没去注意妈妈的话,全部精力只集中于妈妈温柔的气息,情不自禁地笑了。然而没过多久,爸爸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为什么现在才说?”
咖啡馆里的人们齐刷刷地转头看着爸爸。
“哎哟,喊什么?我最讨厌动不动就大喊大叫的人了。”
妈妈大为光火,嗓门儿比爸爸还高。几个月前,爸爸在性格卡片上填写过“兴趣——妥协,特长——妥协”,后来又在教务室里受到严厉批评,这会儿连忙向女朋友道歉:
“哦,对不起。”
两颗十七岁的脑袋紧密相贴,认认真真地研究起了对策。然而对策根本就不存在。周围有几个青少年带着倨傲而满足的神情,不停地抽烟。爸爸摸索着插在冰激凌果冻上的小伞,耷拉着眼皮唠唠叨叨:
“美罗啊,我……”
爸爸没头没脑地说起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男人。一会儿说他绝对当不了好爸爸,一会儿又说他太穷了,一会儿说他害怕让别人失望,一会儿又说家里好像还有癌症病史,反正是毫无逻辑,毫无头绪。妈妈默默地倾听着爸爸说话,最后终于开口,温柔地说道:
“大洙啊。”
“嗯?”
“我听说有的虫子为了不让鸟吃掉而伪装成鸟屎。”
“怎么了?”
“太像你了。”
村庄忽然焕发出生机,好像注射了昂贵营养剂的病人。曾经安静得有点儿死气沉沉的乡村里,突然涌来了脱粒机、云梯车、混凝土车、大卡车,扬起尘土,马不停蹄地奔波。这个时候,妈妈的学校里每个班级都在流行学习用品套装。建筑公司向全校学生免费提供用轻便塑料袋包装的学习文具,圆珠笔、涂改液、五颜六色的便条,活动铅笔芯外面精巧地刻着H建筑公司的标识。好像以父母的故乡为中心,凡是观光园区能够影响到的学校都分发到了。村子里的大人们也拿到了洗涤剂和厨房用品。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次交易当然也有猫腻。
有一天,一个朋友走向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道:
“美罗,你是不是有事啊?”
这人是妈妈的闺蜜,名叫韩秀美。
“啊?怎么了?”
“没什么,你最近老是趴着,晚自习也没动静。”
她是班长,负责记录晚自习课上喧哗者的名单,这时脸上带着暧昧的微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啊?我,没什么呀。”
妈妈挪开了目光。韩秀美眼尖,亲切地歪过头来。
“行了,快招了吧!”
妈妈把手插在校服坎肩的口袋里,往后仰着上身。
“我怎么了?”
“你要是想隐瞒,那就别露出破绽。”
“我怎么了?”
“你怎么这样?平时我有什么烦恼可是都跟你说啊。”
妈妈嗤之以鼻。
“什么呀?以前总考第一名,现在考第三委屈了?这么大的秘密都告诉我,真是太感动了。”
韩秀美委屈地咬紧了下唇。
“喂,你知道第三名的孤独吗?”
妈妈以挖苦别人时特有的温柔语气说道:
“秀美啊。”
“嗯?”
“走开!”
话虽这样说,不过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不亚于爸爸所说的“朋友有信”。她们一起上小学,一起吃盒饭,甚至连聚会都形影不离。“初夜”之后,妈妈也想跟韩秀美吐露所有的秘密。无论怎样装得若无其事,然而一夜之间脚尖肿了几厘米还是让妈妈感觉很不现实。妈妈坐在教室最后排,习惯性地抖着腿,俯视全班同学。同学们都把头扎在桌子边上,啃着习题集。忽然间,一个诡异的句子闪过妈妈的脑海:
这些家伙会知道我跟男人睡觉的事吗?
犹如漂在水面的染料,罪孽感和优越感相互纠缠,硬生生地在妈妈心里制造出奇怪的波纹。感觉尽管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依然得意扬扬。她甚至有种迷迷糊糊的感觉,仿佛整个教室里只有她活在另外的时间。几天之后,妈妈把韩秀美叫到了垃圾焚烧场前面。妈妈很想找个人痛痛快快地倾诉心事,跟秀美分享秘密应该是个好办法。妈妈好不容易说出爸爸的名字,韩秀美的眼泪突然间汹涌而出。“我刚刚看了成绩单”“最近太累了”“考了这么点儿分,我都不想活了”,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妈妈也只能闭上嘴巴。她很清楚韩秀美的苦恼有多么持久连贯,做出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从前几年开始,H建筑公司的人们从城里大举流入这个地方,教室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学生们的名次的变动。随着建筑公司干部、职员和子女们的进驻,村子里转来的学生也增加了。这里面有很多孩子从小就开始超前学习。平均分提高了,学校方面当然喜不自禁,然而从前的乡村第一名却在一夜之间沦为第三名,第十名也被排挤到了第十五名。当然了,乡下的倒数第一名还是倒数第一名,不过他们同样是心情不爽,毕竟45人中的倒数第一名和50人中的倒数第一名感觉还是有点儿区别。从来没有错过第一名位置的韩秀美自尊心蒙受了深深的伤害。英才到了大城市之后遭遇的悲剧,在电视剧里经常可以看到。然而老老实实坐在乡下的秀才突逢剧变,这样的不幸难免令人委屈。因为他们并没有进城,反而是城市朝着他们渗透。面对着闺蜜的抑郁,妈妈也隐隐地感到心酸。尽管她嘴上不说,身边能有秀美这样的朋友还是很令人自豪的事情。第一名的宝座被抢走之后,韩秀美学习更加刻苦。然而分数提高了,名次还是原地踏步,这样奇怪的现象反反复复。多少次努力又失望,竭尽全力又心灰气馁。后来,两个人都升入了镇上绝无仅有的人文女子高中。女高开学典礼那天,学校里举行了全体状元的“学生宣言”。韩秀美夹杂在无数“普通”学生中间,低垂着头,用脚蹭着操场地面。因为这个不良姿势,秀美还挨了素不相识的老师的批评。据大人们说,外来学生做代表宣言,这是建校四十年来的第一次。
“美罗。”
“又怎么了?”
“你要是实在不想说的话……”
“嗯。”
“不说也行。”
“……”
“我告诉你个好办法,碰到烦恼的时候我经常用。”
妈妈阴险地说道:
“如果你像上次那样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竭尽全力就行,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唉,我不会的。我很理解竭尽全力的含义。我就是被这个时代的竭尽全力摧毁的样品,嗯?”
妈妈的语气稍微温和下来,说道:
“你这不还是在说吗?”
韩秀美悄悄地示意某个射击部的朋友,说道:
“他说,香烟对身体好,所以他才吸的。”
妈妈眨着眼睛,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反正每次遇到难题的时候,我就把笔记本分成两栏,制作表格,然后分别记下那件事的好处和坏处。太神奇了,有时直接就看出答案来了。你要是郁闷,不妨也试试。”
爸爸大白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铺着早已变色发黄的世界地图。爸爸刚读小学的时候,爷爷亲手贴了这张地图,意思是让爸爸胸怀大志。自从在咖啡馆见面之后,爸爸依然没给妈妈任何答复。既没有生下孩子的信心,也没有堕胎的勇气。爸爸无法确定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将来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肚子里的孩子又会面临什么命运,爸爸无力预测。不过,他也恍恍惚惚地感觉到了,将来需要自己背负的生活重担非常严峻。坦率地说,爸爸希望一切都由妈妈决定。那么,他只需回答“我也有这样的想法”,然后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从此逃离也许会跟随他终生的指责。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钱。是放弃孩子也好,还是留下孩子也好,反正早晚都需要钱。可是钱这个东西,到底该去哪儿找呢?
送报纸?要不就去做炸酱面外卖员?
不管什么工作,除非先付定金,否则都要一个月后才能摸到工资。爸爸还没有摩托车驾照。眼下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找人借钱,然而爸爸的朋友当中也没人拿得出那么多现金。班上虽然有个穿卡文克莱裤子的朋友,可那家伙又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吝啬鬼。爸爸好郁闷。既是因为现在无处依靠的状况,也是后悔“当时没能忍着点儿”;既是因为迟早要传遍整个村庄的丑闻,也是怀疑自己到底算不算个“不错的男人”……爸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凝视着因为潮湿而变得皱巴巴的世界地图。五大洋、六大洲、六十亿……几条受惠于填鸭式教育的信息乱糟糟地闪过脑海。爸爸认真地思考着六十亿人口的起源,随后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六十亿人口的约会、六十亿人口的性欲、六十亿人口的性生活。突然间,爸爸的下身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竟然膨胀起来。那东西慢慢膨胀,最后紧绷得几乎要撑裂裤子。这时候,爸爸很想哭。既是因为不分场合随意抬头的欲望,也是预感到自己这辈子都有可能沦为欲望的奴隶,还因为他确实也想到了,“这么复杂的情况下干干这事也不错。”
与此同时,妈妈趴在地板上,铺开了练习本。她用嘴叼着圆珠笔犹豫不决,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在白纸中间画了条线。妈妈打算在左栏填写生产的坏处,右栏填写好处。首先从左栏开始填写。
1.父母训斥。
2.学校开除。
3.受人指责。
4.没钱。
5.没有赚钱的能力。
6.变胖变丑。
7.怀孕过程中生病或死亡。
8.几年当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照顾孩子。
9.不知道大洙的心。
10.自己人生黯淡,大洙前途无望。
11.不可能幸福。
12.我变胖后大洙会出轨。
……
目录越来越长,逐渐走向否定和极端的方向。不知不觉间,妈妈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情形:贫寒而荒凉的家庭、酒精中毒的丈夫、叛逆的孩子,还有哭到疲惫不堪的自己。如此看来,结论已经显而易见了。妈妈并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沉着地继续填写右栏。任何事都有好有坏,“是的,这不是全部。”
1.……
2.……
妈妈不知所措了。不管怎么样,即使此时此刻,人们仍然在努力地“繁殖”,怎么会全无好处呢,这真让人始料不及。当然,妈妈也知道“生产的伟大”。无论是电视里的教育节目,还是道德课、性教育课,妈妈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自然知道“生命宝贵”“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妈妈没有切身的体会,什么也写不出来。这又不是给别人看,而是纯粹为自己做事,她想写下真心认可的话,自己了解的话,自己相信的话……别人说的话,别人要求自己相信的话无论怎样美丽又正确,终究与自己无关。面对着精心准备的笔记,妈妈竟然感到恐惧。因为1号或3号,也因为5号和12号……但是,恐惧的真正源头却在别处,尽管当时妈妈还不知道。那是对于某个存在的大爱的预感,那是匍匐于阴影之中的不安,更是不知是好是坏,无法确知应该填写到哪个栏目的惶惑。一不做二不休,妈妈连韩大洙的笔记也做出来了。这要比预想的快,内容如下:
优点:善良。
缺点:过分善良。
妈妈也不知道这两点究竟是好还是坏,她久久地审视着练习本上的空白。
爸爸和妈妈,究竟是谁的心情对我的出生更有影响,我不得而知。我能确信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没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有时候,我们在生活中苦苦寻找的答案却在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显露出真容。也许,题目还会来自与标准答案毫不相干的方向。
几天后,两个人避开别人的视线,乘坐公共汽车故意去了很远的地方。走过从未到过的城市的街道,他们进了看起来比较雅致闲适的妇产科。
“小便有蛋白质啊?”
“嗯?”
“原来血压就高吗?”
“我爸爸有高血压,我自己就不清楚了。”
妈妈以前所未有的谦卑姿态倾听着医生的话。医生说,这样对待产妇,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严重的话崔美罗女士的内脏可能受到永久的损伤,最坏的情况是胎儿和产妇都将面临生命危险。爸爸犹如五雷轰顶,哭丧着脸问道:
“医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呀?”
妈妈也紧咬着下唇,等待着医生的解释。医生冷漠地打量着这对狼狈不堪,似乎有点儿可疑,同时又显得焦虑不安的十几岁的小夫妻。医生好像很苦恼,然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含糊地说道:
“治疗办法倒是有……”
妈妈焦急地插嘴问道:
“那是什么?”
医生又扫了一眼两个未成年人的脸庞。
“请您告诉我们,好吗?”
爸爸也催促。
“我的意思是说,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
妈妈和爸爸同时答道:
“是。”
“那么,现在能选择的办法就是……”
片刻之后,眼睛盯着图表的医生平静地说道:
“分娩。”
那之后妈妈的心情还是难以平复,一天数次游走于肯定和否定之间,实在是束手无策。时间还在流逝……我的身体在湿漉漉的黑暗空间里不停地生长。周围不间断地传来咚——咚——的响声。我的整个身体,而不是耳朵,都听见了这个声音。我就像藏在地堡里沉迷于解读摩尔斯密码的士兵,努力去弄清包围着我的“颤抖”的真相。暗号就像这样:
扑通……扑通……扑通……
咚咚——,或者说嗵嗵——也行。既像遥远的鼓声,又像巨大的脚步声,仿佛有个体格庞大的人正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每当这时,我都要做逃跑的准备,就像敏感于余震的驯鹿。然而在这同时,我在心里又渴望跳舞。妈妈的心跳和我的心跳相互交织,相互重叠,偶尔如音乐般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