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的忐忑人生(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我的忐忑人生(“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首部长篇;宋慧乔、姜栋元主演同名电影;最年轻的父母和最衰老的孩子之间的故事)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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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咚嚓嚓……咚嚓嚓……咚咚嚓……咚嚓……

咚是妈妈的心跳,嚓是我的心跳。咚声强劲,嚓声柔弱。我吊在长长的脐带上凝神谛听那个声音。妈妈的心脏犹如胖嘟嘟的月亮挂在我的头顶,就像树木撒播绿色那样朝四面八方滴答滴答地传播比特。这既是信息量的基本单位比特(bit),也是歌手制作音乐时用的比特(beat)。这个比特(bit)和那个比特(beat)给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送来重要信息,像广告似的到处飘散。“你想成为什么”,谁听了都不能不认为那是富有煽动性的旋律。接到命令的细胞们立刻投入行动。迎着天空倾泻而下的比特,器官们开始萌发,伸起了懒腰。肝在膨胀,肾在成熟,骨头在咯吱咯吱地生长。我呼啦啦就长大了。我经常在梦里遇见妈妈的梦,两个人语无伦次地对话。

妈妈……

嗯?

妈妈……

对啊。

我的心总在颤抖……心跳得好痛……好像要窒息,这样下去我会死吧……怎么也停不下来啊。

宝宝。

嗯?

我,我也是啊,心总是怦怦地跳。心都要跳麻了,没法停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妈妈开始系腹带了。直到这时,妈妈还没能做出任何决定。随着时间的流逝,腹带的压迫越来越严重。妈妈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有时妈妈呼吸太快了,我几乎跟不上节拍。尽管如此,妈妈还是不动声色,继续神情自若地上学。直到有一天,妈妈的校服纽扣再也系不上了,她抱着书包,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流言蜚语很快就传开了。听完爸爸的供述,大白天就醉醺醺地回到家里的爷爷左右开弓,连打爸爸三十记耳光。第三十记耳光都打完了,爸爸仍然没对爷爷说出那句“我错了”。外婆家的气氛也没有什么不同。外公训斥妈妈,动用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外公的脸上萦绕着冬日的肃杀,足以消灭夏日的茂盛。家里没有人肯帮妈妈说话。外婆和舅舅们都在指责妈妈,回避着她的目光。外公抓住妈妈骂骂咧咧,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像个疯子似的环视四周,拿起了笤帚疙瘩。外公本想狠打妈妈,然而举着笤帚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看着没有捂头却抱住肚子趴在地上的小女儿,外公悲伤的同时,又怒火中烧。

两个人着手安排生活是在第二年春天。困难的只是选择,自从决定生产之后,剩下的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爸爸依旧神情呆滞地适应着上门女婿的生活。妈妈仿佛要为过去的心酸报仇,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作为产妇的特权。只要有时间,妈妈就会咋咋呼呼地翻看各种艺人的照片。宝宝,看看,这是宇成哥哥,长得帅吧?这是喜善姐姐。我们看一下,还有……妈妈和爸爸不同,最喜欢的四字成语是“倾国倾城”,听说只能给胎儿看美好的东西之后,她就懵懵懂懂地付诸实践了。妈妈努力进行着正式的胎教。她只吃对身体好的食物,只看美丽的风景,只动健康的念头,完全没有未婚妈妈的羞耻和愧疚之类。妈妈说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厚颜无耻,你越是畏缩怯懦,别人越是瞧不起你,必须昂首挺胸,理直气壮。走着瞧吧,看看将来谁更幸福。妈妈坚定不移地相信,未来的孩子也会“理所当然”地继承这种幸福。怀孕之后,妈妈照亮了美丽的事物,蔬菜和水果也只挑选外形完整的来吃。别说幼儿用品,即便是孕妇装也要挑选款式,至于书嘛……妈妈也想读,最后还是搁下了。妈妈说,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胎儿感觉到压力。

偶尔,为了不让声音透出房间,两个人压低嗓门儿聊天。

“大洙啊,睡了吗?”

“没。”

“赚钱很辛苦吧?”

“嗯。”

“不想去看爸爸妈妈呀?”

“比这更远的宿舍都住过了……”

“我们快点儿攒钱独立吧。”

“嗯。”

“别人学习的时候我们快点儿养孩子,别人工作的时候孩子就能尽孝了,我们再好好玩。”

“万岁!”

“大洙啊,睡了吗?”

“没。”

“你希望宝宝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嗯……男孩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性格或者将来的希望。”

爸爸犹豫了。作为保护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哪里还有这样的希望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资格。因此,爸爸的话更像说给他自己。

“这个……我……希望宝宝是个有梦想的孩子。你呢?”

妈妈灼灼动人的眼睛里立刻盛满了期待。

“嗯……我希望宝宝能得到别人的爱。”

爸爸扑哧笑了,埋怨妈妈道:

“喂,这可不容易。”

妈妈不甘示弱地回答:

“怎么?对孩子来说,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再说了,我们那么培养不就行了。”

爸爸对妈妈的感觉依然是“女朋友”胜过“妻子”。他横躺在妈妈身旁,抚摸着妈妈的肚皮,脸上带着阴影喃喃自语:

“宝宝会喜欢我们吗?”

妈妈把手叠放在爸爸的手背。

“谁知道呢……”

“宝宝想要的东西,我们能做到吗?”

“是啊……”

两个人久久地凝视着黑漆漆的虚空。窗外,树木在睡梦中深深叹息。院子前面,高高的庄稼迎风摇摆,偷窥着山的梦境。隔着贴有廉价壁纸的水泥墙,隔壁男人的鼾声隐约传来。过了一会儿,爸爸说道:

“我想了想。”

“嗯。”

“哪怕干不成什么,也没关系。”

“嗯。”

“只要健康就行了。”

妈妈眨了眨眼睛。然后,妈妈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悲伤。

“是啊,这样就行了。”

村里人都认为我会很健壮。人们无聊地取笑说,孕妇这么年轻,孩子肯定头脑聪明,应该趁这个年纪多生几个。以前都是这个年纪就当妈妈了。前不久还皱着眉头看我爸爸妈妈的人们也来参加意见。近来很难看到新宝宝了。人们渴望靠近温柔而又灿烂的“生命”,好像已经急不可待了。妈妈的脸上洋溢着孕期女性的自信满满和无比骄傲。那是像“真正权力”般流露无遗的青春素颜,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

有一天,许多穿着校服的少女来到了我们家。妈妈的闺蜜韩秀美带领着大家。韩秀美的手里拿着一双小巧玲珑的鞋子,那是每人几千元[4]凑钱买的礼物。少女们看见妈妈便兴高采烈地抱着她说:“哇,疯了,疯了。”她们拥挤在狭窄的房间里,一边吃着廉价的水果,一边尽情地闲聊。当然少不了像往常那样背后说老师的坏话,也少不了艺人明星的话题,然而这次的焦点还是妈妈。

“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医院让准备蓝衣服。”

“哎呀,那就是儿子啊,儿子。”

“要是像大洙,应该很魁梧。”

“对啊,别看大洙这家伙脸蛋不怎么样,身体还很健康吧?”

“所以连孩子都有了嘛。”

“哎哟,哇!”

少女们齐声高喊,纷纷做出掺杂着羞涩和喜悦的鬼脸。我喜欢高音女人的絮絮叨叨和大声欢笑,因而比平时更活跃了。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对了,我姐说过,女人生孩子的时候那儿会撕裂。”

“那儿?那儿是哪儿?”

“就是那儿嘛,下边。”

“哈,真的吗?”

“嗯,用刀轻轻割开,别的地方疼得厉害,那儿却感觉不到呢。”

“哎哟,太恐怖了。”

“我才不要生孩子呢。”

“喂,你先嫁出去再说吧。”

“对了,美罗,你的胸部变大了吗?”

“嗯,怀孕就这点儿好处。”

“长妊娠纹了吗?”

“嗯,我也怕长妊娠纹,正在擦护肤霜。我像蝌蚪吗?”

妈妈用手敲着脑袋,有些羞涩。

“没有,很漂亮。”

“唉,还漂亮呢。自从怀上宝宝,裤子上面经常粘着奇怪的东西。”

“什么呀?”

“不知道,反正总是有分泌物,很不舒服。”

“真的?”

“嗯,真的,感觉自己变成动物了。”

“天啊……”

妈妈的朋友们谈论着各自了解的生育信息和趣闻,喋喋不休。有时候明明不怎么好笑的话题,她们也哈哈大笑,拍打着身边的人,大肆放纵,甚至达到了神情恍惚的程度。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这真的就是女人的世界吗……”我已经头昏脑涨了,“真是喧嚣而耀眼的存在啊……”过了一会儿,韩秀美小心翼翼地问道:

“美罗。”

“嗯。”

“那个……可以摸摸吗?”

妈妈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满不在乎地说道:

“当然。”

得到许可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围到妈妈身旁。好像忽然冒出什么秘密的想法,她们交换着诡异的眼神。很快,妈妈的圆肚皮上就有了五只手,都是白皙而美丽的手,小巧玲珑得就像海星。五只手同时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刹那间几乎窒息了。我也感觉到了头顶上方五位少女的热气,无法动弹。短暂的静谧蔓延在我和她们之间。妈妈的肚子变成浑圆的宇宙,包围着我的全身。这个辽阔的天球上面,稀疏地排列着五个由点线相连而成的星座。那是鲜活的星座,轻柔而温暖。妈妈的朋友们面面相觑,似乎觉得很神奇,同时流露出朦胧的微笑。

朋友们让妈妈留步,妈妈却摇摇晃晃地坚持送到最后。她们不停地说着羡慕妈妈,还说妈妈很勇敢,很漂亮。等待公共汽车的时候,她们谈论着新来的男实习生,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妈妈不知道朋友们聊什么,却也不愿破坏气氛,只好尴尬地跟着笑。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今天朋友们对自己太友好了。

……咦?为什么呢?

妈妈疑惑地歪着脑袋,不过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然而我却能猜到理由。我想,这些少女,也许是感到抱歉吧。因为豁达和亲切都是下意识地准备离别时流露出来的态度。也许她们已经预感到了,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经常见到这位“被退学的朋友”了。时间飞快地流逝,如果是准备迟早要来的期中考试、期末考试和高考,一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朋友已经结婚,能够交流的话题越来越少,无形之中疏远的关系让人尴尬,于是就有了假装亲近的相互猜忌。这时,她们隐约感觉到彼此需要更多的谎言和伪装、更多的亲切。无论是妈妈,还是她们,都不可能马上意识到这些。妈妈的朋友们情深意长地告别之后,齐刷刷地上了汽车。妈妈高高地举起手来,朝着朋友们挥动。直到汽车变成隐约的点,妈妈还是用手叉着腰,久久地注视着朋友们远去的身影。喧哗的朋友们刚刚离去,日落时分的乡村便迎来了巨大的静寂。寂静早已存在,犹如皮肤,然而那天妈妈却感觉它是如此沉重。

客人当中还有爸爸在初中跆拳道部的后辈。这些小伙子体格魁梧,长得很像黑社会,伸手捂着嘴巴偷笑。面对已经辍学的前辈,他们还是努力做到有礼貌,有情意。

“前辈,没有前辈的体育馆太冷清了。”

“臭小子,屁话少说。”

妈妈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骂人,不由得有些惊讶。尽管也听说男人在朋友聚会的时候会变成新物种,然而朋友堆里的韩大洙和两人相处时的韩大洙还真是判若两人。妈妈觉得他们年纪没差几岁还这样客气,实在有些好笑,不过她还是垂下眼皮削起了苹果。

“真的,前辈。”

“对了,前辈。你以前对我们很好……我们都想你了,前辈。”

说完,他们用手捂着嘴,哈哈大笑。

“对了,还有这个……”

有人递过一个绣着兔子状十字绣的围嘴。那个小伙子身材魁梧,看起来面相凶恶。还有个厚脸皮的家伙嫂子长嫂子短地跟妈妈撒娇,嫂子真是美女啊。如果有下辈子,我真想跟嫂子谈恋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前辈,去年不是有个判罚不当的裁判吗?”

“啊……”

“他因为违规被抓走了,前辈。”

爸爸沉默了,脸上带着漠不关心的表情。后辈们说的这位裁判,爸爸当然知道。爸爸在比赛当中受到不当警告和罚分,于是用连环腿将裁判员踹倒在地,就是这个人。结果,爸爸因为这件事被学校停学,然后闪电般跟妈妈坠入了爱河。简单说笑几句之后,后辈们纷纷站起身来。体育高中位于本道最大的城市,必须早点儿才能赶回去。他们需要从我们家坐三十分钟的公交车到郊外汽车站,然后还要再花两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离开之前,有人悄悄地塞给爸爸一个装钱的信封。钱不多,是大家一起凑的。看着信封,爸爸很感动,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你们跟谁学的这些啊,几个月间便已早熟的爸爸边说边给后辈们递车费。后辈们说要来的时候,爸爸就瞒着妈妈准备好了。推辞了几个回合,后辈们终于接下了信封。汽车扑哧扑哧地吐着浓烟,爬上了山坡。爸爸手遮额头,久久地注视着他们慢慢消失的身影。汽车扬起灰尘离去之后,爸爸依然钉在原地,怅然若失。爸爸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奇怪的是,这个姿势很像爸爸已经决定终止的跆拳道的“起势”。

任何生命都不是“出生”,而是“迸发”,妈妈早就知道了。妈妈在乡下出生长大,不过该懂的道理也都懂。妈妈看到过的花、家畜和昆虫,大部分都是冲破比自己躯体要小的外壳,像爆竹似的迸发出来。仿佛忍耐已久,仿佛再也忍耐不住。像欢笑,像揶揄,像鼓掌。砰!砰!看看蜕掉的外壳,竟然容纳了那么巨大的翅膀和腿,真是不可思议。那年暮春时节,妈妈的辛苦终于宣告结束,我出生了。我完全不像个早产儿,居然发出洪亮的哭声。“迸发”出来了。我破空而来,理直气壮,突破了崔美罗和韩大洙家悠久而复杂的谱系。凭借直觉,我知道要想应付自己的突如其来,我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哭喊。然而我不知道哭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哭出声音,心里不断汹涌着热烈而又软乎乎的气息。我只是觉得恶心和晕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以前只是通过脐带呼吸,这是第一次必须用肺。分娩室周围萦绕着危险的静寂。医生好像并不当回事,熟练地将我举了起来,然后用大手啪啪地拍打我的屁股。这就是别人所说的“生日面包”吧。我好疼。我想发火,却只能嘤嘤啜泣。否则就要挨更多的打,这就是我当时能做的事。

“对了,对了。会哭才能活……”

年过半百的专家医生无情地逗弄着我,然后带我去找妈妈的乳房。我浑身裹着各种各样的分泌物,面貌丑陋地拜见了妈妈。妈妈肯定是期待已久了,但是因为我太脏,初次见到我的妈妈有些惶恐不安。当然,我和别的新生儿差不多,视力很弱,几乎看不见眼前的事物。当我被妈妈抱在怀里,听见她的心跳的瞬间,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啊!这是我熟悉的声音!”妈妈严肃地注视着犹如抹布般皱巴巴的我。她好像哽咽了,声音怪怪地说:

“阿美,我是妈妈呀……”

妈妈说完就开始放声痛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仿佛人类的全部感情,悲伤和喜悦、骄傲和羞耻、舒心和委屈、空虚和满足,统统涌上心头,她也是第一次体会到那么多的感情……那个瞬间,妈妈的脸上完全没有什么社会性的自觉意识,那是根本意识不到别人怎么看自己的女人的哭泣。妈妈崩溃了,就像通过最新式爆破工艺瞬间摧毁的高层建筑。那样的哭泣,也许每个女人的生命里只有两次吧,生育的时候和死亡的时候……听着妈妈犹如野兽般的哭声,我放心了。“啊,原来生我的人拥有和我相似的哭声。”“啊,原来我让妈妈感觉到了一些什么。”这样想的时候,我很安心。尽管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然而妈妈的眼泪至少让我相信,原来我不是完全没有价值的存在。家人们知道产妇有轻微的妊娠中毒症,惴惴不安地担心着会不会发生不好的事,当听到“儿子”这个字眼的时候,立刻开怀大笑。外婆跌坐在地,不停地擦眼泪。从未有过身体接触的外公和爸爸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开始于我的哭声,犹如风中依次倒伏的草,转向妈妈,经过外公,最后蔓延到了爸爸。这些并非刚刚出生的人们,好像早已听说过会哭才能活这句话了,他们活着,还想活得更真切,于是提高嗓门儿,号啕大哭——当然了,这里面哭得最响亮的人还是爸爸。爸爸双手颤巍巍地抱起我来,因为曾经偷偷地祈祷“保佑我不要当爸爸”而心怀歉疚,于是大声地哭,声音比别人高两倍,久久地哭,时间比别人长三倍,结果引来护士们的频频侧目。

* * *

[1] 韩语中的“十八”发音与脏话相同。

[2]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韩国女中学生间流行的发式,一般是把刘海梳向旁边,看起来像苏子叶。

[3] 《鞍岘神话》是韩国现代诗人徐廷柱的作品。

[4] 除特别说明,文中货币皆指韩元。1元人民币约合190.15韩元。

2

今年我已经十七岁了。人们都说我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我也是这么想的。跟我相似的情况,很少有人能活过十七岁。不过我相信,普通之中存在着更大的奇迹。过着普通的生活,死于普通的年纪,我总相信这就是奇迹。在我看来,奇迹还是我眼前的这一对一对,妈妈和爸爸、舅舅和舅妈、邻居大婶和大叔,还有盛夏和寒冬。当然,我不是。

几年前,有位邻居家的女人来到我们家,说了这样的话:

“听说查不出原因,也找不到治疗办法?”

“是的。”

“那就不是病。”

“啊?”

“那是信息。”

她的身旁放着破旧的《圣经》和念珠。

“大嫂……”

爸爸说道:

“这孩子是阿美,不是信息。他叫韩阿美。”

突然间,这个与我的外貌极不相称的温顺而圆润的名字令我羞愧,同时我又感到心满意足,“现在连爸爸都长大了……”当爸爸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家长的时候,无论大人们说什么他都低头认错。现在,有人这样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能保护我们免受伤害了。然而内心的伤害却是无可奈何,那天晚上,爸爸喝到大醉才回家,手里提着千元一份的水饺。这样的事不在少数,只是那天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走进我的房间,枕着我虚弱的双腿躺下,然后鼓起腮帮,嘿嘿地笑了。

“阿美,阿美,你喜欢什么歌?”

我有气无力,哆哆嗦嗦地说: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儿子喜欢什么?”

透过眼镜,我用朦胧的眼睛注视着年轻得让人心酸的爸爸,忍不住笑了。我想让他开心,于是说起了俏皮话。

“只要是美女唱的歌,我都喜欢。”

突然,爸爸像个疯子似的扯开嗓门儿,附和着说:

“我——也——是——!”

然后,他猛地跃起,大声喊道:

“李孝利最棒!”

我也跟着举起双手,高声呼喊。虽然没能如愿以偿地发出富有爆发力的声音,不过我还是用尽了全力。

“朴志胤最棒!”

爸爸在原地蹦蹦跳跳。

“严贞花最棒!”

“成宥利最棒!棒!”

“宝儿最高!”

爸爸突然冷静下来,像个失魂落魄的人。

“也许年纪大了就这样吧,总是爱听悲伤的歌曲?世界上最悲伤的歌需要喝着酒去听。等你长大了,你可以激情地喝酒,听民谣,明白吗?”

“好的,爸爸。”

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微微地笑了笑。

“爸爸。”

“嗯?”

“你现在悲伤吗?”

“嗯。”

“因为我吗?”

“嗯。”

“我怎么样你才开心呢?”

爸爸怔怔地望着我,好像有些烦闷,静静地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你做什么我才开心,不过我知道你不应该做什么。”

“什么?”

“不要心怀歉疚。”

“为什么?”

“为了某个人而悲伤……”

“嗯。”

“是很不寻常的事……”

“……”

“你是我的悲伤,我也很开心。”

“……”

“所以你……”

“嗯,爸爸。”

“长大后要成为某个人的悲伤。”

“……”

“如果你感到心痛,你要像个孩子似的哭泣。”

“爸爸……”

“嗯?”

“我现在不就是孩子嘛。”

“是啊,是这样……”

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是笔记本。这是爸爸妈妈为我准备的礼物,好让我在病房里也能用网络。虽然是粗糙的二手货,但毕竟我早就需要个人笔记本了,刚刚接过这个重重的家伙,仿佛它变成了小狗,我张开双臂,把它紧紧抱在怀里。为了向爸爸妈妈显示我有多开心,我还故意像个傻瓜似的哈哈大笑。本来我也正想用笔记本做一些事情呢。

平时独处的时候,我喜欢读书。起先我还按照学校的进度读书,后来觉得无聊,就忍不住到处找书读了。对我来说,书籍既是通宵达旦为我讲述精彩故事的老奶奶,又是教给我世间知识和信息的老师,还是可以和我分享秘密和苦恼的好朋友。我从小体弱多病,不能到处玩耍,于是我渐渐喜欢上了跟世界各地的作者们玩体育游戏。我在假想的运动场上踢足球,福楼拜踢前锋,荷马踢中场,莎士比亚当守门员。我在露天运动场上打棒球,柏拉图当接手,亚里士多德当投手。赛场上的风景大致如此,如果柏拉图伸手指向天空,那么咯吱咯吱嚼着口香糖的亚里士多德就点点头,用手指着地面。随后,变化球立刻画出美丽的曲线,速度飞快地从古代飞来。我愣愣地挥动比我个子还高的球棒,却扑了个空。当然,哲学书比较难懂,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不过我还是将它们当成优雅而漫长的诗篇。那些不能马上理解的部分,总有一天会主动向我走来,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笑着说“是我呀……”这就像人生的重要教训,大部分都会以这样的方式抵达你身边。我和诗人打网球,我和剧作家下围棋,我和科学家打排球,也是这样的情况。我跟他们学会了不用奔跑就能让心跳加快的办法。

无论是什么类型,无论有多厚,凡是用纸张和铅字做成的东西,我统统喜欢。包括昆虫、植物、鱼类图鉴,还有咚咚踩过胸膛的诗集,以及让人犹如挨了耳光似的为之振奋的社会学书籍。这里面还有来历不明又不系统的入门书籍,《围棋初步》《什么是高尔夫》《初级日本语》《电气工程学基础》《初识经典》《简单易懂的女权主义》……回头看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读这些书。虽然我读了电气工程学,可换灯泡的时候还是直冒冷汗。虽然我学会了平假名,可我从没去过日本。乍看起来,我的阅读并不是对知识的热爱,倒更像是地球毁灭之后独自幸存之人的焦虑。从未进过高尔夫的球场暂且不说,独自留在地球上的人学女权主义干什么啊?当然了,肯定有人会这么提问。拳头般大的小家伙什么时候读了这么多书呢?我会这样回答,一个人待久了,能做的事情多得超出想象。我也不是下定决心“必须做什么什么”,突然醒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了。我最喜欢的书当然还是小说,从人类创作的各种古老的故事,到外国年轻作家刚刚推出的出道之作,从世界上人气最旺的类型故事,到那些异想天开。企图在类型或标准上让前辈大吃苦头的实验性作品。这样跟各国作家玩的时候,从前没有读过或者怎么也读不到的书籍纷纷涌现的时候,我飞快地衰老了,或者说衰老的我在跟他们玩。我的皮肤浮肿,并且早就开始掉头发了。当然也只是外表如此,我却没有老人的智慧和经验。我的年龄之中没有层层叠叠丰富的皱纹和体积。我的衰老只是空虚的老化。那些比我活得长久的人,我对他们的人生充满了好奇。我也想知道那些没有我老的人的感觉或烦恼。幸好书里有好多东西,尽管不是什么都包括。

偶尔,妈妈问我:

“阿美,你在读什么?”

我嚅动着干瘪的嘴唇,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道:

“没什么,妈妈,就是随笔。这个人七岁的时候妈妈死了,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了。他度过了八年的盲人生活,后来有一天,他奇迹似的复明了。”

“小说吗?”

“不是,这是手记。他想,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变成瞎子,于是急匆匆地跑去了书店。他最先从书架上抽出的书是《白痴》。”

“为什么?很有名吗?”

“因为小时候他的爸爸经常骂他,你这个白痴,你这个白痴。有趣吧?”

妈妈难为情地笑着回答:

“妈妈也总是骂你。”

有一天,爸爸又问我:

“阿美,看什么呢?”

我从稀稀落落的牙齿缝隙间吐出尖厉的声音,说道:

“小说啊,爸爸。这里面的男主人公跟着家人移民去美国,结果碰上暴风雨,遇难了。”

“是吗?”

“是啊。这个小男孩被困在太平洋中央了,还有老虎呢。他说,有时候绝望的感觉比老虎还恐怖。有一天,令他提心吊胆的老虎离开了,他还哇哇大哭呢。”

“哎,说不通啊。”

“怎么了,这是真事。所有事情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是吗?”

“是的。”

我忽闪着灰白的睫毛,声音颤抖着说道:

“对了,爸爸……”

“嗯?”

“如果爸爸感到特别特别孤独的时候,或者感觉这个世界就像荒凉可怕的太平洋的时候……”

“嗯。”

“那个时候我会变成爸爸的老虎。”

爸爸沉默良久,抚摸着我的脑袋喃喃自语:

“这个牙齿掉光的老虎啊?”

有一天,住在隔壁的张爷爷问我:

“那是什么呀?”

“大人绝对不能知道的坏书。”

“我比你了解的坏多了,我干过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坏事,给我拿过来吧。”

张爷爷蘸着唾沫翻了几页被我当成玩具的书,立刻就沉浸在禁书的世界里了。那是充满粗暴煽情内容的旧书。爷爷马上就把书借走了。几天后,我偶然路过张爷爷家,听到院子里面飘出的声音。张爷爷的父亲,九十岁的“老张”爷爷在责骂年逾六旬的“小张”爷爷。我不知道具体的内幕,不过我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老张爷爷声音洪亮地说:“你什么时候才懂点儿事啊!”过了一会儿,墙里面有什么东西掉落在我的脚下。仔细一看,原来正是前几天借给张爷爷的那本书。

我读了那么多人的文章,自然就冒出写点儿什么的念头。事实上在这之前,偶尔我也写过日记、随笔和电影欣赏等,贴到网络论坛之后反响还不错,不仅收获了几十条跟帖,还被推荐为人气帖子。不过,决定正式写点儿“真故事”还是最近的事。准确地说,应该是几个月前从重症室回来之后。当时,我还戴着人工呼吸机,徘徊在生死边缘。医院方面已经告诉爸爸妈妈做好思想准备了。尽管以前也有几次面临生死考验,然而这次真的很严重。这期间,外婆和舅舅等几个人都来过重症室。无须多说,他们已经将这次当作最后的告别了。他们坐在我身边,连续几天聊着漫长的话题。我陷入遥远而深沉的睡梦。神奇的是,偶尔我也有甚至较为清醒的时刻。有那么几个瞬间,我闭着眼睛,却与平时清醒的时候毫无区别。往返于生死的瞬间,我依然竖起了耳朵。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于是我有幸滴水不漏地听到了亲人们的交谈。

“当时真不应该要这个孩子。”

“妈,现在当着孩子的面说这话,合适吗?”

“你这丫头,你心疼你的孩子,我也心疼我的孩子啊。我以为你生了孩子之后能懂点儿事,没想到一辈子让我操心。”

“美罗,当时没能借给你那三百很对不起。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那时候我们的情况也不好过啊。”

“小姑子!你还记得阿美第一次写字的时候吗?当时阿美在墙上写了‘韩大洙是笨蛋’,全家人都笑坏了。”

我有过很奇异的经验,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和我自己知道的信息相互混合,犹如电影般重现在我的眼前。正在表演的我和举着摄像机的我并未分离。睡梦中看到的现实和清醒状态下做的梦同样难以区分。我看见了,那时候的爸爸使劲把校服裤腿挽到脚踝的样子。我看见了,那时候的妈妈蜷缩在洗脸池前挤脸上的青春痘。我看见了,爸爸妈妈在河边亲吻的神情。除了这些,还有好多好多风景掠过我的眼前,犹如褪色的照片。爸爸站在重新开张的商店前,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妈妈背着我,失魂落魄地凝望着挂在橱窗里的连衣裙;爸爸去便利店打工,却被人污蔑偷东西,还让老板打了耳光;为了教训那些嘲弄我的孩子,妈妈光着脚丫冲了出来……我真想重新回到那样的时光。某些东西消失了,既不是谎言,也不是真实,浑浊而又清澈,遥远而又切近。一天,又一天……亲人们的谈话就像投进井里的小石子,却在我的心里荡起层层涟漪。几天后,我惊人地从睡梦中醒来,恰好看到爸爸正在病房地板上打滚呜咽。原来他看到不规则的心跳曲线,误以为要来的已经来了。于是我说:“爸爸,您在干什么了?”结果弄得家人们都很尴尬。意识恢复以后,我知道自己又多了个机会,而且也知道如此重大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然而不管怎么说,那次救活我的是想听你们说话的渴望,还有我在不知道与你们同时做梦的时候做过的梦……

出院以后,爸爸妈妈问我这个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我几乎从来没有要求他们买过什么,然而这次我回答说想要笔记本。也许是我的回答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爸爸妈妈犹豫了很长时间。他们到角落里商量了半天,然后故作大方却又难为情地笑着说,知道了。

3

生下我之后,爸爸妈妈痛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他们自以为差不多的事情都知道,然而那只是青春期特有的狂妄和自负。首先,他们连怎么抱孩子都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侍弄过那么弱小的生命。很长时间里,爸爸每次抱我的时候,双手都会哆哆嗦嗦地颤抖,像个手颤症患者。虽然爸爸凭直觉也知道应该托住婴儿头部,却又总是担心会不会失手弄掉了孩子。如果是比赛,爸爸从不惧怕任何体形庞大的对手,然而面对这个不到两公斤的新生儿却战战兢兢。他好像领悟出什么了不起的道理,看着妈妈说道:

“我啊,从来没想过,还要从头开始学习怎么抱人。真的,这种事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妈妈也是同样生疏。分娩之前也看了各种各样的书,村子大妈们的意见和建议也灌满了耳朵,然而实战和理论真是迥然不同。如果我毫无来由地放声大哭,妈妈就会坐立不安,团团乱转,到头来甚至哭得比我还凶。

“阿美,别哭。嗯?别哭了。哇哇哇哇……”

家里摆弄起我来最熟练的人还是外婆。她面无表情,动作慢慢腾腾,却准确地知道我需要什么。每当这时,妈妈总是极尽温柔地拍马屁,“妈妈怎么什么都懂啊?”外婆对女儿的撒娇似乎并不领情,无精打采地说道:

“养孩子本来就不容易。”

除此之外,两个人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喂饭的办法、哄睡觉的办法、洗澡的办法,还有理解的办法……仿佛刚刚出生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习。遇到我之前,他们两个不知道婴儿车原来那么昂贵,更不知道需要浪费那么多纸尿裤。他们搞不清预防接种到底是DDT还是DPT,也不知道婴儿需要多少次的努力才能成功翻身。两人只知道翻身能让他们多么激动,还有成功翻身的婴儿有多么得意扬扬。有时候,爸爸跟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眼窝深陷的妈妈说:

“美罗,睡了吗?”

“没呢。”

“我是说阿美呀。”

“嗯。”

“我以为人理所当然应该会的事情,没想到他一点儿也不会,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妈妈困乏不堪,还是诚心诚意地回答说:

“嗯。”

“是我们的爸爸妈妈帮助我们学会这些事情的。”

“对啊。”

“可是我们一点儿也不记得是怎么学会的。”

“谁说不是呢。”

爸爸兴致大发,继续胡说八道:

“而且人的年龄怎么可以用一天、半个月、一个月描述呢,又不是鸡蛋,哈哈,这像话吗?”

妈妈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像话……”

水泥墙那边传来隔壁男人平静的鼾声。那个小伙子总是被我吵醒,已经消瘦不堪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又叫醒了妈妈。

“美罗,睡了吗?”

“没呢。”

“我是说阿美呀。”

“他看着我们动嘴唇的时候,像不像有很多话要说啊?他想说什么呢?要是有个先进的翻译机,我可真想听听。他究竟在说什么呢。”

“……”

“还有睡觉的时候他怎么还笑呢?婴儿也做梦吗?他笑得真像佛祖啊。这个我也想录下来,以后再看。做的什么梦呢?婴儿的梦也是彩色的吗?”

“……”

“啊,我真好奇。你不是吗?”

“大洙啊。”

“嗯?”

“我也好奇,好奇得要死。所以……”

“嗯。”

“睡会儿吧。”

因为我的出现,家里发生了很多变化。首先看到的就是颜色的变化。简朴的新婚人家,原本无比平实的单间房里充满了原色的婴儿用品。仿佛春天来了,风景在循序渐进却又迅速地改变。那样的花花绿绿谁看了都会觉得幼稚,如果不是我的降生,这个房间里也不会有这样的颜色。这里有很多用来促进婴儿感官发展的新生儿用品,声音、颜色、感触、味道等等。它们不仅刺激我,也刺激了爸爸和妈妈的感官。爸爸妈妈通过我重新体验了什么是感觉。一次是通过自己的眼睛,一次是通过婴儿的眼睛……总共两次。听见当啷声便瞪圆眼睛的孩子,看到这样的情景笑逐颜开的父母。这微笑之中完整地包含着对人的惊异和谦虚。尽管本人没有察觉,然而事实的确如此。这是世界上最小的人。无论是妈妈和爸爸,还是外婆和外公,每个人都从这里出发。这个事实让爸爸妈妈大为震惊。他们越来越成熟,渐渐学会了用天真的婴儿之眼去体验世界……虽说有些因果颠倒,不过这的确很惊人,因为最欠考虑也最智慧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第二个变化就是味道。从哺乳期的年轻产妇发出的体香到酸溜溜的婴儿大便味,还有呼气味、汗味、口水味,以及洗净晾干的棉布和渗透其间的阳光的味道。哪怕只是在逼仄的出租房里稍坐片刻,那种气息也会黏糊糊地沾满身体,温暖而且烦闷,有时会让爸爸迫切地渴望独处。爸爸喜欢用鼻子顶着我的脑袋,哼哧哼哧地喘气。他乐于炫耀我身上每个部位散发出的不同味道。不过,在当时爸爸对妈妈的喜爱胜过对我。爸爸和我之间没有生产时携手闯过鬼门关的友情,他们的夫妻关系因为我而变得疏远也就理所当然了。爸爸经常向妈妈表达自己的失落。这就是我们家在生下我之后的第三个变化。爸爸每天晚上都会轻轻叹息,难道做上门女婿就是为了这个……他委屈得好像要哭了。爸爸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正在给我喂奶的妈妈的肩膀,脸埋在妈妈的两肩之间。那个狭窄的空间不足以容纳一张脸,然而爸爸却感觉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美罗,睡了吗?”

“嗯。”

“真睡了?”

“哎呀,我都说了!”

爸爸好像很喜欢妈妈的反应,心里想着趁机弄醒妈妈,于是抓住话柄说道:

“喂!睡着了怎么还说话啊?”

妈妈好像很不耐烦,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洙啊。”

爸爸满怀期待地答道:

“怎么了?”

“当妈的真是无所不能啊。”

真的见到外孙后,兴奋的外公立即为女婿安排起了生活,打算让爸爸在镇上找个好地段开体育用品店。那时外公手里还有点儿钱。直到外公去世之前,甚至在他去世之后,恐怕也只有外公自己知道家里的财产规模。不过,家里人都知道申办大湖观光园区的时候拿到了数目不低的补偿款。舅舅们眼疾手快,纷纷找外公借钱。事实上也确实有几个人拿到了事业资金,做起了自己的生意,比如每个村子里都有那么三两家的炸鸡店、水果店、出售卡通文具的文具店等。没有人知道外公的房间里具体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二舅认为大舅拿得多,大舅则怀疑老三超过了自己。家里只有爸爸从来不惦记岳父的补偿款,与其说是天性善良,还不如说他这个人没头脑。有一天,外公叫来一年间从“韩大洙”变成“韩姑爷”,最后又变成“阿美他爸”的女婿,这样说道:

“大洙,你想干点儿什么啊?”

“啊?”

爸爸蒙了。他以为岳父又要考自己了。

“你不要想入非非。这不是给,而是借。”

外公率先给别人谈起钱的话题,这样的事非常罕见。至于借钱,那更是如此了。面对瞠目结舌的女婿,外公说起来滔滔不绝。现在你也当爸爸了,应该为家里的生计负责。你到工地打零工又能到什么时候呢,应该考虑找份稳定有前途的工作。虽说你也读过书,但是凭你的脑子也当不了什么学者,别人的眼光也不能不注意,还是要有个像样的工作,是不是啊?外公这样说并不是出于对外孙的喜爱,更多的是因为围绕大湖观光园区出现了很多不好的传闻。当时,工地劳力受伤或者遇祸的事情时有发生,比如有人被树压倒,有人被车撞了,有人落水了,等等。更有传言说,某个外地来的人死于事故,建筑公司方面神不知鬼不觉就处理掉了。事情的真伪无法确定,不过有几个人在工地“差点儿死了”却是事实。那个住在外公家一字形水泥出租屋里的小青年,搬家过来没多久就在腿上打上了石膏。他想躲避坠落的钢筋,结果被砸伤了腿,如果被砸中要害,恐怕当场就变成烂泥了。他住在我们隔壁,每当我放声大哭的时候,他就会突然调高电视音量,当作对我们的示威。如果我是抽抽搭搭地哼唧,音量是5;如果我咬牙切齿地号啕大哭,音量就会提高到20。我变得越来越敏感,哭得更响了。他也不甘示弱地按着遥控器对抗。他的隔壁房间里的叔叔咣咣地用脚踢墙,再隔壁屋里的叔叔高喊:“睡会儿觉吧!”毕竟我们是房东家的孩子,所以他们的反应仅限于此。反正不管怎么说,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故彻底磨灭了爸爸的士气。外公嘴上不说,却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当初拉着爸爸进工地的人毕竟就是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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