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的忐忑人生(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我的忐忑人生(“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首部长篇;宋慧乔、姜栋元主演同名电影;最年轻的父母和最衰老的孩子之间的故事)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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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那么……您是不是想让我做生意?”

“要不,你去做粉刷?”

“不行,这个……”

“怎么了?”

“村里有个我认识的大哥已经在干了,有点儿不好意思……”

外公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家伙跟别人还知道不好意思,跟家里人从来没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外公耐着性子,又问道:

“大洙,那你想干什么啊?”

十八岁。这个年纪不懂的东西还很多,当然也意外地懂了很多事。爸爸知道这是机会,不过也有点儿害怕。他从来没做过生意,没有信心,而且这次岳父好像真的要求他长大成人了。真正的大人。爸爸还不明白真正的大人是怎么回事,尽管很长时间以来他也希望拥有这样的待遇,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真心渴望长大。爸爸对人生还很懵懂,却知道大人这个字眼散发着强烈的味道。那也不单纯是疲惫、权力和堕落的味道。前不久还茫然地做过设想,然而等他真正站到入口了,事情又不是这样了。爸爸几乎本能地从大人这个字眼里嗅出了孤独的味道。虽然只是听说,不过这个字眼周围有着黑暗的磁场,只要被吸进去就无法解脱了。难道岳父的微笑和支援不正是要求我抖擞精神,脚踏实地过日子吗?十八岁的少年就要脚踏实地过日子了?这样也行啊?真的吗?爸爸很纠结。假装谦虚地拒绝吧,又没有别的方案。尽管难以启齿,然而让人浑身酸痛的工地活儿和飞快长大的孩子也是不小的负担。最近太疲劳了,正睡着觉竟然在被窝里尿起了尿,这让爸爸大为震惊。他甚至威胁妻子说,这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要是走漏风声他就离家出走,十年之内绝不回家。难道她已经暗示给岳父了?我想干什么呢,应该干什么呢?爸爸知道绝对不能像上次那样回答说“不知道”。如果开个娱乐室或漫画房该有多幸福啊,然而这样的真实想法也不能轻易泄露。爸爸认真地抓耳挠腮,努力表现得像个值得信赖的女婿。

镇上的孩子们……现在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呢?这个村子里没有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爸爸的脑海里浮现出惊人的好主意。它绝对能满足刚才还苦恼不已的全部条件。

“父亲……”

“说吧,大洙。”

爸爸悲壮地说道:

“最近,耐克很流行。”

“啊?什么克?”

爸爸兴奋地补充说:

“就是体育用品店啊,父亲。现在我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想有这东西。车站附近的走读生都穿这个呢。”

那年,我渐渐地有了人的模样。肉在长,血在涌,我像模像样了。曾经皱皱巴巴像虫子的我如花盛开了。胎热平息,胎毛消褪,我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福相。好像大部分的孩子都是这样,否则就活不下来。仿佛我是为了证明妈妈的话,她说没有什么能像小孩子得到爱那么容易。天天见面的我日新月异,这让妈妈很惊奇。数月之间,我已经长成一副值得别人深爱的面孔。这段时间我的模样真是变化无常。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不同,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又有区别。蝴蝶一生只长一次翅膀,而我每隔几天就要换一次。哪个父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漂亮呢?爸爸妈妈在生我之前放弃了太多东西,现在彻底被我迷住了。尤其是我妈妈,崔美罗女士,她的情况更为严重。当然,生育期间她还受到荷尔蒙的影响。妈妈对我就像对待同甘共苦的战友,无须言语,通过眼神就能相互了解。

“妈妈,你生下大哥之后也是这么疼爱吗?”

妈妈哄着包在襁褓里的我,问外婆。

“当然了,三岁之前,疼爱得不得了。”

“三岁?为什么是三岁?”

“以后就不听话了。”

当然,这时候的妈妈还不能真正理解外婆的话。不听话为什么会让父母勃然大怒;天使般的孩子怎么会变成怪物;嘟囔着几个单词对抗父母的时候头头是道,那是多么可恶;记性怎么那么好,那么有眼力见儿。这些妈妈还无法理解。很多父母咬牙切齿地和子女们战斗不止,然而那也并非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坏脾气。

我过了周岁还不会喊“妈妈”,真正开口说话是半年之后的事了。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平凡过程,却让妈妈欢呼雀跃,大受鼓舞。我打破漫长的沉默说出第一句话,我心里也想说出完整的句子,“妈妈您好,这段时间您多操心啊!”然而说出来的只是简单而又普通的字眼,“妈妈”就是全部了。从那以后,我总是不停地嘟嘟囔囔,这让每个人都心烦意乱。妈妈因为家务事疲惫不堪,还要忍受我每天都要重复好几遍的“妈妈,这是什么呀”,难免不脸色苍白。有一次,我指着正在睡觉的外公问:“妈妈,这是什么呀?”妈妈很不耐烦地回答说:“嗯,什么也不是。”当然,比起我后来重复的“为什么”,这些也都不算什么了。

我长得很好,拉出来的屎又软又圆,非常好看,摔倒受伤也恰到好处。我在大家庭淡漠的动物性关怀中成长,百日那天揉捏高粱饼,周岁那天抓线团。我平安健康。乡下人的关系中健康地浸润着恩情这个词出现之前的恩情、关心这个词出现之前的关心。舅舅们已经不拿我不当孩子了,而是当成小大人。外婆总共生了六个孩子,从来不拿小孩子当回事,她对我的态度也是这样。我长着湿漉漉的短舌头,就从最古老的话语学起。那些话无关出身和背景,外祖父、爸爸、舅妈都曾说过。这就像祖先们流传下来的排球,爸爸的爸爸从未遗落地传递过来,最后终于被我接住了。当我第一次喊出“妈妈”的时候,大家纷纷鼓掌,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当时到底说过什么话,我已经无法记清了。很少有人能记得语言的受限部分,也就是与同心圆的最内侧相接触的经历。也许因为那是最早到达的边缘圆的缘故吧。别的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神为什么要让人们忘记自己第一次与语言相遇的瞬间。神让我们相遇之后永不相遇,让我们先学习,再忘记,然后重新学习。这真是奇怪。无论如何,我毕竟是在外公家而不是在别的地方学会了说话,这个事实让我心满意足。外公的家,外面的家,这种感觉不错。

4

“阿美……”

我突然醒过神来,环顾周围。我看见妈妈斜站在门口。妈妈背对着黑漆漆的客厅,声音沙哑地问道:

“干吗这么惊讶?”

三十四岁。看似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疲惫犹如煤烟般笼罩了妈妈浮肿的脸。

“啊,没什么,我上网呢。”

我连忙关闭做好的文档,屏幕上显示出门户网站。

“你应该早点儿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嗯,马上就睡。”

“血压药吃了吗?”

“吃了。”

“镇痛剂也吃了吗?”

“当然了。”

“关节药呢?”

“我都说过了。”

“胃肠药呢?也吃了吗?”

“哎呀,妈妈。又不是一两次了,我自己都知道怎么办,你就别担心了。”

妈妈好像很尊重青春期的儿子的领地,并不轻易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上磨磨蹭蹭。忘了什么时候,我恳请妈妈以后要敲门。当我说出“敲门”二字的时候,妈妈的脸上立刻布满了失落,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妈妈……”

“嗯?”

“有事吗?”

“没有,这里亮着灯,我就过来看看。梦也挺吓人的。”

“妈妈看起来有点儿累。”

“是啊,真奇怪,休息的时候反倒更累。”

“做了什么梦?”

妈妈迟疑不决地答道:

“水梦。每天都这样。”

“咦,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我应该把你捞上来,然后醒来的,可是……”

妈妈打心眼里感到遗憾。

“妈妈……”

“嗯。”

“今天我也想做个梦,我要做个我当游泳运动员的梦。要是可以的话,我还要游到妈妈的梦里,优雅地给你跳水中芭蕾。”

“不会漂走吗?”

“不会漂走。”

妈妈笑了,声音沙哑了。

“你这样的孩子……”

“……”

“不该生病的。”

我眼睛深陷,没有眉毛,我呆呆地望着妈妈,犹豫良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道:

“妈妈,像我这样的孩子……”

“嗯。”

“像我这样还算不错的孩子……”

“是啊。”

“只有像你们这样的父母才能造就我这样的孩子。”

“……”

顷刻之间,妈妈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最后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别上网了,快睡吧。你要总是这样,我就不让你玩电脑了。”

几个月来,我都在断断续续地写东西,有时候一天一页,有时候一天几行。至于要写什么、怎么写,现在还是秘密,我的目标是明年生日之前把稿子写完。出院之后我跟爸爸妈妈说要台笔记本电脑,事实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家的客厅里已经有个非常古老的台式机,不过总是出故障,家人们轮番上阵,根本不知道爱惜。更有甚者,有的人只要屁股粘上电脑椅,压根儿就想不到起来了。我们全家人就像七十年代在公共厕所前排队的贫民窟居民,满脸焦急地等待轮到自己。要是爸爸坐下了,我心急火燎;要是我在网上冲浪,妈妈就连使眼色。坦率地说,我觉得爸爸用电脑做的事情全然无用。当然了,爸爸肯定也认为儿子的疯狂点击令人心寒。

我关闭刚刚看过的文档,又打开了新窗口。妈妈的突然闯入打断了我的思路,而且今天的目标量已经完成,最好干点儿别的事。打开新窗口,搁置已久始终没有解开的问题跳了出来。钻研留给自己的作业是我的老习惯。没有人给我出题,我就既当老师又当学生,借以打发时间。有的作业很快就能解决,有的作业却不是这样。有的作业有标准答案,有的却没有。有时候,我感觉出题要比解题更有意思。然而不管怎么样,解题的人也是我。背星座、画全国地铁路线图、调查世界上的树木,诸如此类,很多都是没用的事。最没用的还要数“写作”。没有固定的格式,没有什么规则,我只是习惯于记录每时每刻好奇的事情。

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长大后,我常常焦急地盯着闪烁的电脑屏幕。这个问题让我苦恼了好几天,却还是想不出答案。假如我去上学的话……会不会容易点儿?虽然我也感到遗憾,不过对于学校的迷恋和幻想,最好还是尽快摆脱。关于我们国家初高中学校的教育过程,我也大概了解,可是我并不清楚同龄人在学校里究竟学些什么。“不知道”,这个事实常常让我很不安。好像他们知道的我也应该知道,好像这样就能接近某种“普通”的标准,然而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才是普通,学习和感觉到什么程度才算恰如其分,这些我都不得而知。所以我只能选择“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学习方式。虽说这样既不系统,又没头绪,不过有总胜于无,过总胜于不及。再说了,将来即使碰到什么话题,我和朋友们也能交流。

双手抱在胸前,我久久地注视着显示器,最后放弃写答案,打开新窗口。我决定先做今天的作业。我在空白文档里记下今天要做的事。

看到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做何感想?

书桌前已经摆好了我从家庭相册里抽出的照片。那时爸爸妈妈生下我没过多久,就去村里的照相馆照了这张相。

手很嫩……

妈妈和爸爸看着照相机,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微笑。那时还不满百天的我坐在妈妈的膝盖上面,眼睛盯着别的地方。我和十七年前的父母视线交汇,怜悯地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们两个是冲着照相机背后的时空,也就是现在的我微笑。我在空空的屏幕上记下最初的断想。

为什么不管多年轻,父母都有着父母的面孔?

好像不只是我的爸爸妈妈给人这样的感觉。前几天我在看电视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印象。那是晚饭时间偶然看到的真人秀节目,里面是十几岁的年轻夫妇,刚刚组建家庭。他们很纯朴,住在狭小的房间里养育刚刚出生的孩子。那个跟我同龄的男孩子到便利店偷奶粉,结果被抓获,事情被报道之后,引起了广泛的同情,这个家庭随之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画面上,他们的脸庞和普通的青少年并没有什么不同。说话语气和衣着打扮也是,而且他们也喜欢快餐和偶像歌星。更为巧合的是,那张不知世事无情的脸也是十七岁的脸。只是眼神,蕴含于两眼之中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那里巧妙地交织着要为新生命负责的疲惫和悲伤,还有自负。

这个……应该叫什么呢……?

我冥思苦想,最后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这个……应该叫什么呢……?其实就是父母的面孔。”所谓父母,正因为被叫作父母才成其为大人;所谓大人,好像并一定都能成为父母。我久久地凝视着照片里的两个人。眼睛年轻、脖子年轻、头发也很年轻的父母,好像有点儿流里流气,而且年轻得令人心酸。我抬起手来,仿佛从一个世界伸向另一个世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们的头。

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比如邻居张爷爷。他们家生活着六十岁的张爷爷和他年逾九旬的父亲。也不知道他都做错了什么,这位六十岁的老人家动不动就挨骂。为了躲避高声咆哮的父亲,张爷爷冲出了大门。这时候的他简直就像个七岁的小男孩。我走到沮丧地坐在水泥墙下的张爷爷身旁,跟他肩并肩地晒太阳。

“爷爷,您又挨训了?”

“嗯。”

“为什么挨训啊?”

“这次我也不知道。他训我,我就挨训了。”

“爷爷,你是不是很委屈?”

“嗯,其实在家里倒没什么,只要不当着孩子们的面儿就行了。”

他说的孩子们是指比自己年轻的敬老堂里的老人。虽然他经常在我面前说自己父亲的坏话,不过我还是能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欣慰,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把他当成孩子。没过多久,我就能通过他的脸色判断他的父亲是不是在家了。于是,我在前面那条笔记下面补充了相似的问题。

为什么不管多老,孩子都有着孩子的面孔?

刚才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忽然冒出了线索。

人为什么生孩子?

为了不让刹那间的阳光离我而去,我赶紧敲打键盘。

人们渴望让自己没有记忆的生活重新来过。

写完之后,我感觉好像真是这样。谁也不可能清清楚楚地记住自己的小时候,尤其是三四岁之前的经历根本无法彻底复原,所以人们就通过子女去回望,重新经历那段时间。啊,我还在吃奶呢!啊,我撑起脑袋了!啊,我用那种眼神看着妈妈呢!人们看见了原本看不见的自己。自从做了父母,人们重新变成了孩子。难道这就是人要生孩子的理由吗?我的爸爸妈妈有着从三岁就开始衰老的孩子,他们通过我又看到了什么……很快,我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上帝为什么制造我?

很不幸,这个问题我还没找到答案。

5

爸爸的商店在市区,从外公家坐公共汽车需要三十多分钟。郡里的居民除了农夫就是渔夫,而这个地方聚居着很多衣着光鲜、能言善辩的人。这里不叫什么什么洞,人们直接称之为市场。人都是“市场人”,做的事也是“去市场”。别看只有政府机关、茶馆、酿造厂、钢琴学校和澡堂,当地居民却都有着地方社会特有的优越感。表面看不动声色,事实就是这样。正如青蛙看不起蝌蚪,乡下人面对穷乡僻壤的人也会显得得意扬扬,自命不凡。

说起市场,妈妈和爸爸也都知道。因为那里有妈妈中途辍学的女子高中,附近还有爸爸最早获悉妈妈怀孕消息的咖啡馆。外公把退伍之后整天游手好闲的四儿子交给了女婿。商店步入正轨之前,四舅都在帮助爸爸。他想的是顺便学习将来需要的本领和眼光,积累点儿经验。开业很顺利,早已在镇上立住脚的舅舅们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帮助,比如费用估算和介绍店址等。商店位于“罗德奥街”,也就是市场的繁华街道。市场也有十字街道,聚居着很多赶时髦又能赚钱的人。耐克卖场干净整洁,这点很让爸爸满意。虽说是按照总店的要求和标准设计装修,不过像这样舒适和清新的商店乡下还不多。妈妈也不讨厌自己突然变成了老板娘。两个人惊奇地发现身边竟然有那么多贵得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而且是很随意分布在四周。更令人惊讶的是很多人竟然买那么多,而且买得泰然自若。妈妈经常以看店为由把我交给外婆,自己到市场去玩。爸爸希望生意尽快有起色,妈妈坐在他的旁边扯着没有的闲话,或者也找韩秀美聊天。虽然话题离不开育儿和生计,不过韩秀美总是认真倾听,并不讨厌朋友的闲谈。妈妈很骄傲地送给韩秀美印有耐克标志的粉红色运动服做礼物。韩秀美面带笑容,坏坏地说道:

“喂,是不是荷尔蒙让你夸大了我们的友谊啊?”

韩秀美没说很漂亮很感谢等老生常谈的客套话。妈妈也很喜欢她的反应,同样报以坏坏的嬉笑。

“过得好吗?”

韩秀美用吸油纸点了点鼻梁和额头,问道。

“怎么好得了。”

“又怎么了?”

“唉,没想到家务事这么麻烦。”

“傻瓜,连这个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急着嫁人?”

“怎么也没想到会达到这种程度。”

妈妈严肃地注视着桌子上的水杯,解释道:

“单看这杯水就知道了。我们家大洙爱喝大麦茶,得烧开水吧?你看,一杯水端上饭桌,那得需要多少程序啊。必须烧水、放凉、清洗水壶、给水瓶消毒,然后要往瓶子里倒水,再放进冰箱……这么麻烦烧的水,不到两天就没了。以前喝水什么也不想,唉,生活真不简单啊。”

“啊,真的,我喝水的时候也是从没想过这些。”

“是吧?做饭和清洁就更不用说了。秀美啊,将来你千万不要因为饭菜跟妈妈斗嘴了,知道吗?星期天你要帮着做点儿家务活儿。”

“你这家伙,怎么说起话来像班主任似的?”

“嗯,早知道这样,我就再玩几年了。”

几天前仿佛还在晚自习之后去练歌房里故作矜持的闺蜜,现在却过早地感叹起身世,韩秀美笑了笑,问道:

“阿美长大了吧?”

“嗯,有点儿敏感,不过长得挺好。对了,你知道吗?小孩子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胳膊是属于自己的。”

“真的?”

“嗯,再长大点儿才能知道。以前阿美也这样。躺着的时候,他使劲盯住自己的胳膊,好像觉得很奇怪,总是要乱动。好玩儿吧?他那样做是想让自己相信胳膊是自己的。”

“家庭课上要是不讲那些怪怪的东西,讲点儿这些该多好啊。”

“是吗?那我来教吧?”

“求求你快来吧。我的综合成绩就拜托你了。”

韩秀美使劲吸着巧克力奶昔,酒窝都要裂开了。

“对了,会说话了吗?”

“现在只能说简单的。”

“那就好,你不是一直担心吗?”

“嗯,不过他见个男的就叫爸爸。见了舅舅这么叫,隔壁的叔叔也这么叫。”

“真的吗?”

“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好像都这样。大洙也说上次去哪个幼儿园送外卖,孩子们像小狗似的围上来,异口同声地管他叫爸爸,他都快吓死了。”

两人喋喋不休地闲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过了一会儿,韩秀美故作深沉地说道:

“美罗,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你为什么喜欢大洙啊?”

“啊?你怎么冷不丁地问这个呀?”

“你不是说过,不管男孩子怎么追你都不动心吗?当时是怎么回事,那个农高学生吃药的时候你也无动于衷。那怎么和大洙……”

妈妈似乎有些害羞了,用手捂着嘴笑了。

“这个……也就是相互聊个天。”

“聊天?”

“刚开始我也没什么感觉,后来不知怎么,就一起聊了很多。聊成绩,聊家里的事……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不想回学校了。”

“是吗?”

“嗯,他说自己也没什么理想,也没有想做的事。”

韩秀美瞪大了眼睛。

“那你还喜欢?”

“什么?”

“没有理想,什么也不做……这样的男人你也喜欢?怎么会呢?”

妈妈垂下眼皮,不停地用吸管搅着桃汁。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也这样……”

韩秀美愣了愣,然后使劲靠近妈妈。

“咦,不对啊,你不是有自己想做的事嘛。”

“嗯,所以我才知道啊。”

“什么?”

“这个……应该怎么说呢?嗯……你小的时候有没有往衣柜里藏过呢?焦急地想知道父母会不会找到自己。”

“哦。”

“长大以后,我还跟自己玩过这个游戏呢。”

韩秀美听得目瞪口呆了。

“起先我觉得很有意思,不管过去多长时间,我都不会找到自己。我就在柜子里不安、疑惑、焦急、忧郁,后来又觉得要是现在出去的话多难为情啊,干脆就这么待下去吧。”

“什么呀,别绕弯子,痛快点儿。”

“这可是大人说话,你怎么顶嘴啊?”

“喂,你算什么大人啊?”

“结了婚当然就是大人。反正你别插嘴,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喜欢大洙没有梦想,而是被他假装没有梦想的样子吸引住了。他的身体里好像也有和我相似的箱子……”

“……”

“唉,不管了,就那么回事。”

妈妈有些扫兴,试图打住话头。韩秀美依然打破砂锅问到底。

“还有呢?那为什么喜欢?”

妈妈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怎么说呢……为什么喜欢?嗯,这个嘛,的确有过这样的事。有一天,大洙跟我说他不想回学校了,我问为什么。大洙说他挨打太多了,老师也揍,前辈也打。迟到了当然要挨揍,即使老老实实也会打你个面貌丑陋,快活的时候就打你个得意忘形,做好了也要打你个自命不凡,做得不好那就打你个狗屁不是,反正是挨打不计其数。有一天,大洙在比赛中顶撞了裁判,结果让前辈们打了个半死。他们说就因为你,我们也在大会上被点了名。原来体高不流行打脸吧?可是那天大洙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真不是开玩笑呢。”

“天啊。”

“那天大洙满脸是伤,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宿舍。有个同级的小子正蹲在地上,还脱了裤子。那家伙脑子不太好使,不过跑步很快,听说还在全国运动会上拿过奖牌呢。电视里面是不是也经常出现这样的孩子?这家伙的妈妈有点儿特别,坚持把孩子送到体高。据说初中时候也没送到特殊学校,而是送到了普通学校。”

“是吗?”

“这家伙很黏大洙,总是跟在屁股后面喊,大洙,大洙。他还经常拿出自己藏好的点心给大洙。你也知道,大洙这个人很善良,也就收下了。大洙就跟他共用宿舍。那天,大洙挨完群殴回到房间,结果发现那小子正蜷缩着身子打飞机,门都没上锁。他就蹲在角落里哼哼哧哧地叫唤。看到这样的情景,大洙当时就火冒三丈,于是毫不留情地揍了那个家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像疯子似的暴跳如雷,拳打脚踢了半天。那家伙都没来得及提裤子,只能眼睁睁地挨揍……”

韩秀美轻轻地说了声,哎呀。

“从那以后,大洙就不想再回学校了。他好像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这事吧?别看他声音很平静,看他的样子都要哭了。”

“然后呢?”

“嗯?然后什么?”

“我问你怎么办?”

妈妈犹豫片刻,回答说:

“……那还能怎么办?你这个死丫头,睡觉了呗。”

“啊……”

6

编故事比我想的难多了。人物、地点、时间要面面俱到,还要费心打磨句子,总之很不容易。起先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如实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就行了,等到真正开始之后,我又想写得更有趣,更有滋味。写作需要每个瞬间都做出决定和选择,然而我又不确定自己做得好不好。我的故事经常中途停顿。每当这时,我都感觉自己变成了被遗弃在北极的孤零零的企鹅。这样的瞬间真是既茫然又恐惧。这时我只好抓住爸爸妈妈。我反反复复地追问他们两个人年轻时候的故事,央求他们说得多点儿,再多点儿。

“啊!爸爸是想成为跆拳道选手吗?”

“不是。”

“噢?难道你不是因为想当跆拳道选手才去体高吗?”

“不是。”

“那你想当什么呀?”

“不太清楚。所以就去了,体高。”

“你不是挺擅长嘛,运动。”

“嗯,是啊。不过,跆拳道让我满意的地方也就是道服。”

“那你明明做得很好,却不喜欢,这可能吗?”

“是啊,很多人都这样。我的朋友还有是全校的数学尖子呢,我也从来没听他说过喜欢数学。”

“啊。”

“这样说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是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人不喜欢自己的父母也能尽孝,所以你千万……”

“嗯。”

“千万不要努力对我好,明白吗?”

“爸爸……”

“嗯?”

“你说这些干什么呀?”

“嗯?”

“求求你了,说点儿有智慧的话吧。”

“阿美。”

“啊?”

“哪怕你将来比我老了,也不能看不起父母,尤其是体高出身的父母。他们对这个事都很敏感。”

“嗯。”

“还有啊,你知道什么人比体高出身的父母更敏感吗?”

“不知道。”

“那就是被体高赶出来的父母啊……”

“啊……”

妈妈的情况要好些。妈妈就像得了语言饥饿症的人,说起来喋喋不休。妈妈的话里有很多副词、形容词和感叹词,任何细微之处都不想放过。从当时流行的衣服、歌曲和校服款式到咖啡馆的内饰和菜单,妈妈娓娓道来,巨细无遗,而且对故事里出现的人物也会长篇大论。单是听完五位舅舅的人生履历,我就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妈妈的故事冗长而絮叨,不过也更生动和具体。我首先积极追问必要的东西。

“对了,妈妈……”

“嗯?”

“哦,那么,你和爸爸怎么……?”

“相遇?”

“不是,这个刚才说过了,你们怎么……?”

“什么呀?”

无论怎么抓耳挠腮,我都想不出合适的词儿,只好兜着圈子追问。

“怎么想到要制造我?”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妈妈犹豫了。

“啊?”

妈妈略作迟疑,豁出去了似的说道:

“真想知道?”

我点了点头。

“嗯,这个怎么说呢。我的肚子鼓到这么大的时候,你的某个舅舅就去跟外婆说,妈妈,你看那家伙,没人教的事怎么也会呢?”

“然后呢?”

“然后你外婆当场就说,那事谁都不用教,白痴都会。”

“哈哈哈。”

我有些难为情,夸张地笑了。

“行了吧?妈妈要做饭了。”

“可是妈妈……”

“啊?”

“爸爸是妈妈的初恋吗?”

“……”

“妈妈?”

“怎么了?”

“我问你爸爸是不是妈妈的初恋?”

“当……当然了,臭小子。哎哟,妈妈忙着呢。好了,过去吧。”

两个人的说法经常出现分岔,不仅记忆偶有相悖,解释也会不同。妈妈说是韩大洙追的自己,爸爸说是崔美罗先向自己示好。就连妈妈最早在爸爸面前唱歌的时间、两人初吻的时间,他们也都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回忆。从我的立场来看,真相既不在妈妈这边,也不在爸爸那边。我站在故事这边。等到将来真正需要的时候,我说不定也可以站到妈妈和爸爸的立场上去。

“那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

“妈妈呀,唱歌了吗?”

“嗯,这个嘛……”

“啊,等会儿!”

“怎么了?”

“其他的部分留到明天再讲好吗?眼睛有点儿发涩,身体好沉重啊。”

“怎么了,小家伙,我正讲得来劲呢。”

我用手敲着肩膀说:

“哎呀,看来爸爸年纪也大了。”

无论我问什么,爸爸总是围绕事件本身说得简单明快,妈妈却要迂回曲折地添加自己的感想。两个人的故事或重叠,或交错,或歪曲,最后都流进我的心里,就像爆炸之前的宇宙大气,正在辽阔地汹涌激荡。我打算用这些材料做点儿什么。当然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将成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让美丽越发美丽,不要让它的命运像通过人手刚刚出生便死去的小狗。我要让美丽顺利出生。听着爸爸妈妈的故事,有时我希望快点儿结束,有时又担心是不是真的要结束了。然后呢?真的吗?那是什么呀?为什么?哇!我叽叽喳喳,又兴致勃勃。如果人老了,喜欢诉说会胜过倾听,而我这样催问爸爸妈妈,显然我还是个少年。

7

我们在医院做的事情通常都很相似。按照规定的程序检查,按照规定的程序失望,听他们说“恶化了”“继续观察”,或者“虽说不能保证……”走过铺满好奇和厌恶、怜悯和叹息的长走廊。痛苦的人看到更加痛苦的人,努力掩饰脸上掠过的欣慰眼神。有时侧耳倾听健康人之间的鸡毛蒜皮的谈话和笑声。我的身体详细回答我的问题。我的身体就像我的主人,而我已经屈服。凝视着密密麻麻写满莫名其妙的名称的处方笺,好像在读情书……这就是我们在医院里做的事。我们不能放弃。

检查项目多种多样,放射线检查、临床评价、心脏超声波、骨密度测定、视力、握力、小便、心电图检查……此外还有很多。我主要是和小儿青少年科的医生们交流,不过也要接受整形外科、胸外科、神经外科和口腔外科等方面的诊疗。根据情况不同,有时一次全部做完,有时只要去两三个地方集中检查。我得了飞速衰老的病,可是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能治疗衰老本身。如果说老化也是病,那它就是人类无法彻底治愈的顽症,正如人类不可能治疗死亡……我们能做的就是发现尾随老化而来的各种症状,延缓器官衰竭的速度。别看只有十七岁,我长这么大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世间唯有肉体之痛专属于你自己。这种痛别人无法理解,更不可能与人分享。“内心的疼痛超过了身体的疼痛”,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这句话。要想心痛,至少你得活着吧。

我耗费了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用来明白自己有身体这个事实。正如没有哪个时刻像长鹅口疮的时候那样经常想起舌头。我必须非常细致、具体地意识到各个器官。别人把骨头叫作骨头的时候,我知道不能简单地称之为骨头。别人把肺叫作肺的时候,我知道不能简单地当成是肺。就像医科大学生通宵背诵的数百个名称一样,我知道的单词上面挂满了它们附着到我身体之前隐忍的时间。每次都要想起自己有皮肤、心脏和肝,还有肌肉,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无论肉体和精神有着怎样亲密的关系,偶尔也有需要相互分离的时刻。健康的恋人,或者情投意合的夫妻,他们也是如此。我羡慕对健康无知的健康,也羡慕对青春无知的青春。

我早就放弃了可以治愈的希望。但是我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好像生活快要完蛋了似的。我们竭尽所能,目的不是消除痛苦,而是减少痛苦。今天,我和妈妈也还是并拢双膝,谦虚地坐在诊疗室的某个角落,原因正在于此。

“黄斑变性吧?”

我和妈妈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每当医生们说出我们从未听过的单词,我和妈妈都会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这儿,右边。”

主任医师轮流打量着电脑屏幕和诊疗卡,接着说道:

“这段时间头疼得厉害吧,感觉到了吗?”

我摸着黄肿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啊?不知道啊。有时候字体显得很模糊,我还以为是最近电脑用得太多了。”

妈妈好像很焦急的样子,突然插嘴问道:

“那是什么呀,大夫?”

“成年人出现这种情况比较多,视网膜上增加了老化堆积物,导致视力细胞被破坏。”

“是不是青光眼?”

“嗯,有点儿相似,不过青光眼的病因是眼压……这种情况大部分是堆积物的缘故。如果是湿性,还能通过激光进行某种程度的阻挡,如果是干性,治疗起来会很难。”

“阿美属于哪种情况?”

医生悄悄叹了口气,说道:

“干性。”

“……”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努力借助医生说过的话去追寻没有说出的话。这次我不想独自猜测了,我渴望直接听到医生的意见。

“那我的眼睛会怎么样?”

医生看着妈妈,好像在征求监护人的意见。我也望着妈妈。妈妈踌躇不决,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右眼视力会急剧下降,看东西感觉模模糊糊,好像蒙了层雾。这样也容易引起眩晕和呕吐的症状。同时左眼也有危险,需要服用抗氧化维生素,外出的时候还要注意紫外线。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妈妈沉默了。也许难以启齿的问题正在她的心里翻涌。我也怀着同样的恐惧。无论是肝伤还是胃痛,似乎都还可以忍受,然而想到眼睛会看不见东西,我真的很害怕。我感到窒息,仿佛上帝真的要给我孤独。好像有人催促在监狱里度过终生的我,你辛苦了,现在去单间吧。

“大夫,我的左眼还没事吧?”

“不好说,还需要继续观察。”

我久久地眨着眼睛,分不清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没事呢,还是将来会好起来,还是压根儿就好不了。

我在胸外科听到的消息也很不好,整形外科是这样,口腔外科也不例外。那天,我们学会了新的道理,那就是坏消息无论怎样重复还是无法适应。早已熟悉的小儿青少年科医生说我的身体年龄被测定为八十岁,再不住院,治疗就很难进行了。那位从不刮胡子、让人感觉像土匪的胸外科医生恼羞成怒,你知道这孩子的心脏是什么情况吗,必须让他马上住院。他还说,人没有腿没有眼也能活,没有心脏就活不了。他粗暴的话语令人毛骨悚然,这孩子的心脏里带着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赶快住院。有的肌肉已经变黑,所有的医生都感觉意外,诊断也很果断。我在内科听说食道和胃因为药物而严重溃烂。整形外科说我的身高也从130厘米下降了2厘米,骨密度也降低了。妈妈到处挨批评,受数落,整天萎靡不振。然而无论走到哪个部门,妈妈都不敢说:“马上让他住院。”我们家的债务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而且赚的钱又有限。

走出医院,我轻轻地拉住妈妈的衣袖。

“妈妈……”

“嗯?”

“别人都在看我们。”

妈妈满不在乎地说道:

“也许是我太漂亮了。”

妈妈长着黑痣的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眼角厚厚的粉底霜沿着皱纹裂开,犹如手掌。妈妈因为长期劳作,骨节粗壮得像男人,她用自己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小手。妈妈昂首挺胸地前行,仿佛在说,“怎么了?我可是十七岁就生孩子的女人啊!”仿佛别人的目光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不会逃跑。只要和我在一起,无论走到哪儿妈妈都不会匆忙赶路。她也不会去想赶快逃离别人的视线,无论是在地铁,还是在传统市场,妈妈总是步幅均匀,走得自然大方。反而是我在催促妈妈。我希望能够稍微减轻妈妈的尴尬,动不动就拉拉妈妈的裙摆。今天也是这样,我感觉肚子饿得要命,于是催促妈妈走快点儿。也许这样有些不自然吧,妈妈停下脚步,俯下身子,紧盯着我的脸。

“阿美……”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三岁……妈妈不是这样说过嘛。”

“那你病了多长时间?”

“嗯,十四年。”

“是啊,十四年。”

“……”

“那么长时间你都坚强地挺过来了,现在也没放弃,还在接受检查,对吧?很多人因为扁桃体发炎就要疯了呢。一天一天,十四年。我们太了不起了。所以……”

“嗯。”

妈妈压低嗓门儿,温柔地说:

“慢点儿走就行。”

8

我出门去前面的杂货铺。即使不忙,妈妈也故意让我跑腿儿,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原则和习惯。我哎哟哎哟地捶打着胳膊和腿去买东西,站在带有铁制推拉门的入口,等待老板大叔回头看我。大叔的胳膊上长满了野兽般的黑毛,正在出神地看电视剧。那个电视连续剧描写同父异母兄弟的命运和复仇故事,已经是街谈巷议的焦点。过了一会儿,老板大叔竟然抽泣起来,还用手背擦了擦鼻涕。他无意间转过头来,发现了我,于是猛地站起身来。

“啊?咦,要什么?”

“一瓶牛奶,一千块钱的豆芽。”

大叔往塑料袋里盛着豆芽,同时躲避着我的视线。我也顾左右而言他,摸索着落满灰尘的罐头说:“不会吧,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好的新产品?”

回来的时候,我遇见了张爷爷。爷爷身旁孤零零地放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椅子,连扶手都没有了。张爷爷的眼里好像根本看不见什么椅子,径直坐在大门口,吹着初夏时节凉爽的微风。

“喂!好久不见了。”

张爷爷先跟我打招呼。

“嗯,您好。”

我轻轻地低下了头。

“去医院了吗?”

“是,刚回来。”

“那些医生都说什么了?”

我犹豫片刻,然后大声回答:

“对,他们说我能长命百岁。”

张爷爷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哧哧地笑,豪爽地喊道:

“嗨,肯定是名医了。”

爸爸叮叮当当地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他狼吞虎咽地喝光了豆芽汤,看样子饿得厉害。我心满意足地凝视着食欲旺盛、血气方刚的爸爸,仿佛在看自己的孙子。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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