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的忐忑人生(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我的忐忑人生(“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首部长篇;宋慧乔、姜栋元主演同名电影;最年轻的父母和最衰老的孩子之间的故事)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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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6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啊?”

“这是我买的豆芽,你多吃点儿。”

嗯,爸爸敷衍着说完,转头去看正在热播的真人杂耍秀。他时而哈哈大笑,将饭粒喷得到处都是。爸爸总是那么天真烂漫,看来完全不知道今天我都经历了什么。

收拾完晚饭桌,我便进了房间。今天听了几位医生的恐怖而又习惯性的威胁,我的情绪很低落。坐在书桌前,我打开了笔记本。输入密码,开启韩文编辑系统,然后调出几个月前便已开工,直到前天还在改动的文件。每次都是这样,起先总是慢慢重读,然后开始充实后面的故事。只有这样,衔接才能圆滑,通读起来节奏才会显得自然。我深呼吸,舒展双肩。我带着挑剔的目光浏览第一段,好像我天生就是为了给别人的作品挑错。

如果有风,我心里的单词卡就会轻轻翻动。那些词语犹如被海风吹干的鱼,缩小我身体的尺寸,却拓宽了外部的边界。我回想起小时候最早念过的事物的名字。这是雪。那是夜。那边是树。脚下是大地。您是您……我身边的全部事物都是先用声音熟悉,再用笔画拼写。现在,我偶尔还会为自己知道那些名字而惊讶。

……“身体的尺寸”直接换成“体积”怎么样?不行,两段之后又要出现“体积”这个单词,最好是开头就做解释。意思固然重要,字数也很重要,还是应该采用符合读者的呼吸节奏,又能照顾韵律的词汇。“笔画”“铅字”和“文字”,哪个最合适?三个单词的含义没有区别吗?不过,既然说是“拼写”,那么选择“笔画”应该最为恰当。因为那个时候的孩子还不会写字呢。对了,上次是不是也为这个问题烦恼了?那么现在就不能再犹豫,而是应该继续前行。否则,等到二十岁生日了还结不了尾。然后呢……除了“偶尔”,还有没有意思相近的字眼?“常常”“间或”“有时”,还是……

夜晚的空气炎热而沉闷。窗边飘来奇怪的腥味,好像是胡同那头的垃圾的味道。夏天是腐烂的季节。一切都在飞快地生长,一切都在飞快地腐烂。我身上几乎没有汗毛,所以只要气温稍微升高,我都会汗如雨下。我仔细斟酌着下一句,再下一句。昨天、前天都在做同样的工作,可让人新奇又令人灰心的是,每次重看都会发现瑕疵,因此我不能停下来。

爸爸没头没脑地说起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男人。一会儿说他绝对当不了好爸爸,一会儿又说他太穷了;一会儿说他害怕让别人失望,一会儿又说家里好像还有癌症病史,反正是毫无逻辑,毫无头绪。

……要不要把“癌症病史”改成“亲日派”?咦,没有这样的事啊?稍微违背事实又怎样?反正已经加入很多想象成分了。不,那也不行,总得事实比想象多吧。只有这样,他们两个人读的时候才能知道这是自己的故事。再说了,侮辱爸爸的祖先不就是侮辱我的祖先吗?我也不喜欢让自己变成没有根源的孩子。爸爸读到这儿的时候会说什么呢?我把他写得像个傻瓜也没关系吗?反正不管怎么说,我更喜欢有趣的爸爸,而不是帅爸爸……

我摘下眼镜,揉了会儿眼睛,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这时我忽然想起了白天听医生说过的那个单词,“黄斑变性”。我用手遮住一只眼睛,注视着稿子。左眼一次,右眼一次。然后再右眼一次,左眼一次……我感觉半边胸膛火辣辣地疼,却分不清是心痛还是因为心脏出了问题。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埋头于刚才的工作。无论有什么理由,必须加快速度的事实始终没有改变。爸爸妈妈初次相遇到生我之后的风景已经写完,现在只要复原我病痛之前的时光就行了。也就是离开故乡之前,我们家短暂而幸福的三年。当然,我也不能把那段时间写得完美无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那样好像真的不行。我的计划是这样:写下很久以前爸爸妈妈的故事,等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们做礼物。过去我还是个孩子当然没表现出来,如果他们看到我的词汇有多么丰富,我的句子有多么流畅,他们肯定会很惊讶。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会是什么样的故事,更不知道那时能不能完成。如果说我能送给他们两位什么东西,那应该不是优秀奖,也不是学士帽,而是“故事”。对我来说,短期之内好像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我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检查昨天夜里完成的段落。

那年冬天,爸爸的体育用品店关门了。持续不断的亏损让爸爸债台高筑。爸爸的商业手段本来就很陈旧,再加上全国性的经济不景气,乡下人的开销根本不足以维持高价品牌卖场的经营。恰在这时,外公也中风倒下了。平时外公血压就高,不过人们都嘀咕说是因为女婿断送了商店,才导致外公这个样子的。为了维持商店,爸爸直到最后还在竭尽全力。不过最多也就是在给体高的同级校友送货之后说“钱不急着给”,或者给初中的后辈们打电话,进行口头威胁。爸爸在房间角落里用手缠着电话线,责问那边:

“喂,上次我在娱乐室里都看见了,你穿的好像是阿迪达斯啊?”

于是,电话那头的后辈惶恐起来,尽管他没有做错什么。

“啊?没有,大哥。那都是冒牌货。”

“我明明看见了。”

“哎哟,大哥,不是正品。”

商店关门之后,包括爸爸在内,外公家的全体成员从头到脚都换上了耐克。仿佛在一夜之间,外公家变成了泰陵选手村[1],或者也像带着黑社会组织嫌疑的家庭。甚至就连中风躺倒的外公,直到去世之前也要穿着胸口印有小巧标志的“运动服”。奇怪的是,这些全部都是真品,然而穿在我们家人身上却像假货。外公躺在单人房里,享受着他平生苛待的外婆的照料。外公行动已不可能,甚至说话也很艰难,那些借钱又没写借据的邻居们暗自庆幸。乖僻而顽固的外公想要给予女婿的辱骂和抱怨似乎很多,然而每当这时他能发出的声音也只有急迫而压抑的“啊啊啊”。当时,外公家以这种方式说话的人只有年幼的我和外公。不过外公的眼神还很生动,每次看到爸爸便会射出恼火的杀机。爸爸总是蹑手蹑脚,尽量避开外公的房间。走进房间,他好像又很无聊,于是用袖子擦拭写着“朋友有信”家训的镜框。爸爸哈出热腾腾的口气,有时甚至擦得闪闪发光。

长时间坐在笔记本前,我感觉身体发热,胸前也是大汗淋漓。写下几个句子,又是删改又是润色,不知不觉就过了十点。我开着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来,打算喝口水,上趟厕所,然后睡觉。我穿过黑漆漆的客厅,走向厨房。为了不吵醒爸爸妈妈,我故意蹑手蹑脚。那边透出依稀的灯光。也许他们觉得天热,稍微开着里间的门。门缝里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若有若无。

“五哥呢?”

“也说不行,我无话可说,五年前我们借的钱还没有还。”

我正喝着冷水,连忙竖起了耳朵。

“你呢?有没有想想办法?”

“后辈们现在都不接我的电话。”

漫长的沉默。

“担保金也花光了……怎么办啊?”

啊,他们又在谈钱!我感觉有些郁闷。唯有这个问题,我实在帮不了他们的忙。

“大洙,我们装疯吧,往那边打个电话试试?”

“哎呀!因为这事二哥都差点儿死了。还找到了尚赫的学校。哥哥家的狗耳朵也被钉上了订书钉。”

“唉,只是咨询一下嘛。”

“那些兔崽子,真是太恐怖了。”

“我也知道。可是我看到短信还是很纠结。”

爸爸妈妈压低声音讨论了很长时间。虽然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过我知道他们肯定在谈论我的话题。过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大洙啊……”

“嗯?”

“……”

“怎么了?”

“我是说……”

“……”

“没什么。”

爸爸好像很郁闷,催促着妈妈。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呀?”

妈妈犹豫良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我们……打个电话吧?”

“电话?给谁打?”

“秀美。”

沉默片刻,爸爸才做出反应。他的声音严厉而果断,我有生以来只听过几次。

“不行。”

“不管怎么样,如果我开口求她……”

“够了,烦死了。”

“那怎么办?”

“不是说过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吗?再说这还是我们主动提出来的,两次提出来。现在也没人保证说肯定能行。我们要是贸然行事,受伤的只能是阿美。”

我手里握着越来越冷的杯子,无法动弹。玻璃表面凝结着水珠,仿佛马上就要滑落。

“大洙,你不是怕自己受到伤害吧?”

我咽了口唾沫。里间的气氛很紧张。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像现在这个情况,孩子别说吃药,饭都没得吃了。”

爸爸还是不说话。

“现在必须住院了,医院说那是定时炸弹。”

我也不知道应该赶在什么时候回房间,还在犹豫不决。

“那……打个电话多少钱?”

爸爸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嘲笑。妈妈似乎感到羞愧,小声回答说:

“1000。”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有点儿手足无措,好像既不能继续站在厨房里,也不能回房间。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让父母尴尬。而且我从刚才就憋着小便,现在更迫切地想上厕所了。然而正在这时,里间再度传来窃窃私语声,我只好紧抓着膀胱,重新竖起天线。

“反正都是我的错。”

“什么呀。”

“最近我又想起那件事了。”

“美罗。”

“要不然还能是谁的错。”

“别说了,睡吧。”

“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吗?”

妈妈明显提高了嗓门儿。爸爸镇静地安慰妈妈。

“没什么原因,美罗。整整十年,我们苦苦寻找的不就是原因吗?阿美……没什么原因,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医生们也都说了,那不是遗传。”

“不是的,当时我要是不那么做,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不是这样的,你想让我说几遍?孩子不会因为你跑几步就生病。当年我妈不知道已经怀上我了,大过年的还玩跳板呢,她生的孩子不照样很结实吗?”

“你妈是不知道,我是明明知道还跑。十圈、二十圈,甚至跑到心脏都要爆炸了。我彻夜不睡,围着操场跑啊跑啊……”

我悄无声息地关紧了门,靠在墙上。夜色漆黑,电脑待机画面发出幽蓝的光芒,隐约在闪烁。胡乱移动的影像就像海市蜃楼,又像鬼火。我用手捂住一只眼睛,继续观望。右眼一次,左眼一次。然后再左眼一次,右眼一次……没有眉毛的遮挡,额头的汗水径直流进眼睛,最后沿着脸颊流淌。我沉着地坐在书桌前,按下回车键,怔怔地注视着刚才还在精心修改的文稿。几个月来,这份稿子给了我不安和骄傲,也给了我喜悦。关闭窗口,进入“我的文档”,然后点击鼠标右键。

您确定要将该文件放入回收站吗?

我久久地注视着这个从容不迫却又很不吉利的句子,犹豫了很久,很久……结果,我还是按下了“是”。

* * *

[1] 1966年韩国政府兴建的集中训练基地,位于首尔市卢原区孔陵洞,主要用于国家级运动员的训练。

9

早饭桌撤走以后,我们围坐在客厅里吃着红豆刨冰。古董电风扇艰难地旋转,每次转头都会发出哼哧的响声。隔壁家的电视声音透过洞开的窗户,隐隐约约地传来。休息日早晨的风景悠闲而又平常。我从刚才就已经观察过爸爸妈妈的眼神,于是故意舀满红豆冰塞进嘴里,露出豁达的神情。我觉得不能从一开始就进入正题。

“牙不冷吗?”

妈妈担忧地问道。

“多含会儿勺子就没事了。”

“故意没放水果和果冻,没事吧?”

“嗯,现在我也吃不了酸东西。”

爸爸耸了耸肩,插话说:

“刨冰本来就是这样吃的,只加红豆和牛奶。”

然后,他又像开玩笑似的故意刺激我的自尊心。

“也不知道咱家阿美能不能体会到这种美味。”

“我知道。”

“是吗?”

“嗯,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三岁,就不会知道有这么好吃。”

爸爸妈妈都对我侧目而视,仿佛在说这小子又在吹牛了。我搅拌着吃剩的冰块,像个孩子似的玩耍起来。透明的碎片闪闪发光,相互碰撞的样子很好看。我在心里对自己的右眼窃窃私语,好好看啊。

“怎么突然吃起刨冰来了?”

“孩子从昨天就缠着要吃,还说什么年纪大了,总想吃点儿有味的东西。”

爸爸连连咂舌。

“这个小东西……”

“嘻!其实这是张爷爷说的话,不过我也很有同感。”

妈妈气鼓鼓地嘟起了嘴。

“我讨厌那个爷爷。我不喜欢你和他说话。”

“咦?为什么?”

“难道他不奇怪吗?像个傻子。我听人说,他年轻的时候跟家人遭遇过什么事故,然后脑子就有些不正常了。”

爸爸默默地听妈妈说话,这时插嘴说道:

“那个老张爷爷好像也有些老年痴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不过现在还是初期,听说表面还看不出来。不过对子女的爱却毫不含糊。他该有多操心啊。”

妈妈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反正这两个老爷爷我都不喜欢。”

“为什么,妈妈?张爷爷不是不正常的人,我和他很聊得来,而且他懂得可真多啊。”

“反正就是有问题,要不然都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两个男人住在一起。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知道吗?”

我叹了口气,发起了牢骚:

“哎哟,他们还能活几年啊。”

“……”

尽管我只是随便说说,然而气氛还是变得很尴尬。我想,这会儿应该转移话题了。

“爸爸?”

“嗯?”

“妈妈?”

“说吧。”

“我想……”

“嗯。”

“那个……我要参加秀美阿姨做的节目。”

刹那间,爸爸妈妈的脸上好像结了冰。怎么突然说这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究竟知道多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混乱。我尽可能冷静地搪塞,说以前听见了妈妈跟朋友的通话,虽然事情都过去了,但我没有忘记。当我唠唠叨叨说这些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只是面面相觑。

“这位阿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是妈妈的好朋友吧?后来她跟电视台的导演结婚了。”

妈妈好像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情,满脸通红,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首先开口的人是爸爸。

“韩阿美,别说废话了,快吃刨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们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我的事要爸爸妈妈来决定?这是我的事,难道我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吗?”

“真的吗?”

“我想去试试。别人不是都能嘛。再说也能得到实际的帮助,看看电视台的人也很好玩啊。”

妈妈看不下去了,连忙说道:

“那可不是好玩,阿美,很累呢。”

“再累也不过如此。”

“不行。”

“答应我吧,爸爸。”

“不行。”

“我就是想去!”

“喂,臭小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这臭小子太缠人了,真是的!”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改变战略。越是这样的时候,贫嘴饶舌好像是最好的办法。

“啊?那就是不让我住院喽?真的吗?咦,父母不能这样。你以为爸爸妈妈养孩子容易吗?”

我继续伸手去吃红豆刨冰,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然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手上突然没了力气,勺子掉落在地。当——勺子在地板上蹦了起来,犹如尖锐的匕首,闪着冰冷而安静的光芒。原来握着勺子的手在空中簌簌地颤抖。大家盯着我的手,全都呆住了。

第二部

1

导演叔叔名叫蔡胜灿。胜灿叔叔和妈妈是初中时代的同级校友,大湖观光园区设立的时候从首尔转学过来。因为那些从大地方转来的学生们,当时乡下的第一名突然变成了第三名,十五名变成了二十名,抢走秀美阿姨第一名宝座的学生就是这个蔡胜灿。据说秀美阿姨在整个青春期都以怨恨和嫉妒的眼神看胜灿叔叔。

“那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很不好了?”

妈妈咂摸着记忆,皱了皱眉头。

“怎么说呢,胜灿怎么样我不知道,秀美总是气鼓鼓的。”

“那他们怎么又成了夫妻?”

“这个嘛,妈妈也觉得很奇怪。我生你的时候好像是高二吧?秀美在咖啡馆里跟我说了,那时候我才知道,秀美早就喜欢上那小子了。”

我轻轻地说了声“嗯”,心里却想,如果长时间地怒视某个人,憎恨也会转变成好感。

“那胜灿叔叔喜欢的人是谁?”

“啊?”

“刚才妈妈完全没考虑胜灿叔叔的立场。妈妈和秀美阿姨是好朋友,可是很长时间里你都不知道阿姨的真心,这也很奇怪啊。”

“胜灿……”

“对。”

“这小子……”

我和妈妈视线相遇,连忙低下了头。我在心里喃喃自语,说吧,妈妈,快为你的青春骄傲。

“哦……谁也不喜欢。”

“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了,臭小子。成功本来就属于这种人。”

妈妈面带嗔意转过身去,看样子再也不想跟我说话了。等会儿胜灿叔叔要来我们家,妈妈也要做些准备。妈妈和秀美阿姨早就疏远了,这次联系也是暌违已久……胜灿叔叔和妈妈更是二十年不见了。

尽管妈妈不露声色,不过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我还是稍微能看出点儿端倪。几个月前我住院的时候,前来探望的小舅曾经说起过这件事。小时候,最让妈妈头疼的人就是小舅。他和妈妈相差一岁,平时就把翻看妹妹的日记和抽屉当作生活的乐趣。有一天,从来不爱看书的妹妹竟然读起了诗,小舅觉得很可疑,于是正式展开了调查。那是妈妈读初二,舅舅读初三的时候。舅舅在妈妈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情书、诗集,还有磁带。诗集封面写着“悄然而立”,磁带上印着“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照片。

“当时,这个穷地方的初中生很少有人送这样的礼物,何况还是男孩子。最多送个巧克力和玩偶,还有就是流行歌曲专辑。”

我问那封信现在还保留着吗?舅舅的回答摧毁了我的期待,“我们家不是保存那种东西的家庭。”舅舅说从那以后,他就经常看见妈妈翻开习题集,听着“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歌发呆。舅舅还说,人在青春期的时候最丑陋,不过大家都不好看,都不好看的人在一起反而很有激情,真是奇怪。

“舅舅不这样吗?”

“当然,我也是。”

“对吧?我就知道是这样。”

“每次走到故乡附近,现在我还会很扫兴。那里不是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孩子嘛。乡下的时间好像在倒流。怎么这些孩子比我小时候还土气啊,哎哟。”

“改变的不是村庄,而是舅舅。”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个,才这样说的吗?小孩子家在大人面前胡说八道。反正每次看到故乡的女中学生,我都会很不高兴地想,‘唉,我竟然因为这样的女孩心跳加速,无法入眠。’其实呢,我肯定也是这样不成熟,土里土气。肯定也有人喜欢那样的我。”

医院生活无聊至极,听着舅舅的故事,原本无精打采的我不由得兴致勃勃。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些春心萌动的同龄人,他们就像在无人知道的月光之下秘密成熟的大麦。

“我说到哪儿了?”

“诗集和磁带。”

“嗯,我看到这些东西很好奇,这是哪个家伙呢?美罗好像也不是一点儿毫无兴趣。”

“然后呢?”

“我去了那小子的班级,然后跟认识的后辈说,你让某某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想不起来了。毕竟太久了。我也只是感觉好奇。世界上很多哥哥都只关心别人的妹妹,自己的妹妹却从不关心。”

“嗯。”

“那小子竟然没想到我是美罗的哥哥,我就什么话也没说。他站在教室门口问我:‘您找我?’我说:‘你是某某吗?’他说:‘是。’我稍微看了看他,就让他回去了。”

“哦,真像大人。然后呢?”

“那个,他长得不是很帅,但给我的印象是这小子很坚强,也很自负。后来,他们两个好像没成。”

“为什么?”

“不清楚。后来呢,美罗好像还去过那小子住的公寓区?那边的大婶们都不好惹,好胜心强,而且对传闻很敏感。那小子首先在意的是周围的反应,而不是照顾美罗,所以处境很尴尬。这跟信里说的完全不同。第二天,那小子的班主任就把美罗叫到教务室说,某某将来要读外国语高等学校,你最好不要妨碍人家。从那以后,美罗也就死心了。”

“就这些吗?”

“是啊,那个年纪本来就是这样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让人心潮澎湃,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让人受伤害。”

“哎哟,我妈妈肯定很痛苦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

“您没看日记吗?”

“嗯。”

“为什么?”

“那时候,我也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

我们在门口迎接摄制组。没有摄像和别的成员,准确地说是先遣调查组,反正是个小组,怎么称呼都无所谓了。我穿着印有玩具熊的黄色T恤衫,下身是纯棉长裤。我想穿出斯斯文文的感觉,然而尺寸差不多的衣服当中没有哪件恰好适合我的年龄。我头戴宽宽的遮阳帽,还加上了墨镜。谁见了都会觉得这个样子滑稽好笑,像极了黑手党,不过这也是保护皮肤和视力的无奈之举。妈妈从早晨就在一件一件地试穿衣服,她有点儿难过。当时正值盛夏,她还是穿上了袖子垂到肘部的长衬衫。这样的选择好像是为了遮住胳膊上的赘肉。爸爸清晨就去工地了,这会儿不在家。公司方面说人手不够,很难腾出时间。不过爸爸也承诺,拍摄当天肯定会陪着我们。

胜灿叔叔跟我想的完全不同。他个子很矮,相貌平常,肩膀也很窄,唯独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显得非常敏锐。

嗯,这个人就是那个少年了……

我想起小舅给我讲的故事,于是细细地打量着叔叔。如果只是听舅舅的说法,我不会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谁,然而没过多久,这个人是胜灿叔叔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胜灿叔叔穿着贴身的衬衫,系着很有感觉的腰带。他像三十来岁的男人们那样腹部微突,不过并不影响观瞻。白色的SUV好不容易停在我家门前,叔叔艰难地走出狭窄的胡同。胜灿叔叔的身旁跟着个好像刚刚大学毕业的姐姐,应该就是这几天总跟妈妈通电话的那位编剧。

“你就是阿美?”

叔叔想摸我的脑袋,却又停下来,尴尬地改成握手了。也许他看我这么矮小,误以为我还是个小毛孩子,等意识到我的实际年龄之后,连忙改变了态度。

“您好。”

我轻轻地低下头,跟他打招呼。妈妈就像极权主义国家里被动员参加年度例行活动的初中生,面带僵硬的微笑,站在我的身旁。胜灿叔叔首先送上温柔的问候。

“你还好吧?好久不见了。”

妈妈这才放松下来,笑着回答说:

“你一定很忙吧。这么麻烦的事你也答应帮我们,太谢谢了。”

“谢什么,这是我的工作。”

妈妈从开始就想在别的地方做采访。编剧事先考察过我们家,认为这儿对摄像机布线和编写脚本都很有帮助,于是只能按她的意见将采访地点安排在家里。我们在客厅中间的桌子旁团团围坐。妈妈从柜子里掏出坐垫,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然后不安地瞥着四处打量的胜灿叔叔。胜灿叔叔比我想象的要随和、沉着。刚才忙着招待客人的妈妈坐在我身边,作家姐姐立刻往桌子上摆好了手册和录音机。看到这些东西,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我们真的要“播送”了。首先接受采访的人是妈妈。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阿美生病的事?”

“三岁的时候。孩子经常发烧、拉稀,医院只是说他感冒、腹泻,后来看看不行了,这才让我们去大医院看看。”

“哦……”

“怎么也找不出病因。孩子越来越瘦,我们心里不知道有多着急。”

“所以您就来富川了?”

“是啊,因为医院的缘故,我和阿美爸爸就来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

“您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从阿美三岁的时候就来了,现在已经十多年了。我们的房子越来越小,到处搬来搬去。”

“两位从事什么工作?”

“阿美爸爸干过很多工作,都不顺利,现在正给搬家公司打工呢。”

“妈妈呢?”

“我嘛……”

妈妈悄悄地注视着正在做记录的胜灿叔叔,然后垂下眼皮,声音含糊地嗫嚅道:

“我只是在家照顾阿美。”

突然间,我感觉有些发慌。只是为了不让妈妈难堪,我才没有流露出来。

“那么,生活费和治疗费很难承担吧?”

“是。”

“阿美上过学吗?”

“很短,只上过半年小学。阿美很喜欢学校,可是在课堂上发作过几次……”

我想起了趣味盎然的演讲课、音乐课和春游等,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回忆。

“通常来说,得了这种病的患者或监护人会建立某种集会吧?通过网络社区分享信息,相互支持。您是怎样做的呢?”

“这个,我们也找过……可是像阿美这种情况,几乎没有。据说别的国家也很少见。很难找到值得学习的书籍,我们也很郁闷。”

作家姐姐轻轻地点了点头。

“现在,阿美的状态怎么样?”

“很多方面都不太好,更重要的是一只眼睛几乎失明了。还有就是心脏……”

然后就轮到我了。这次是胜灿叔叔先随便跟我闲聊。

“我们开始吧?”

“好的。”

随着胜灿叔叔使了个眼神,作家姐姐温柔地进入了话题。

“刚才妈妈说了,阿美很喜欢读书?”

“是。”

“你喜欢什么书呢?”

“只要是书,我都喜欢。”

“是吗?”

“是的,我的身体比心灵长得快。为了追赶身体的速度,我也不能不尽快壮大自己的心灵。”

胜灿叔叔和作家姐姐都笑了。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妈妈的脸上掠过小小的安慰和自信。

“那你也给我们介绍一本书,怎么样?”

“哦……介绍什么呢?啊,前不久看过的诗集里有这样的句子,‘一次成为一个人,已经足够幸福。’”

“嗯,还有吗?”

“还有……‘不能一下子成为一个人,多少有些悲伤。’”

胜灿叔叔皱紧眉头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突然间,我很想当面叱责,“那你知道吗?”然而我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喜欢。为什么呢,比如树叶落进湖水的时候,水面上是不是荡起静静的涟漪?我的心里就有这样的涟漪。这首诗的题目是《雪的故事》,因为读着喜欢,我还偷偷地撕下来了。本来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我是不会这样做的……对了,叔叔?”

“嗯?”

“我现在说的话都会播出吗?”

胜灿叔叔面带笑容,仿佛在说,已经听过上百遍的话又听了一遍。

“不,将来播出的只有几句话。之所以提前采访,就是为了挑选好东西。”

“刚才我说的撕书的事,请您不要采用。”

“好的,我答应你。等到正式录像的时候,我会请你从今天的话里挑选几句。到时候你可要帮忙哦?”

“嗯,我考虑一下。”

作家姐姐看着问题,接着说道:

“听说你上过学?”

“嗯。”

“现在还想上学吗?”

“当然了。我想就在这会儿,学校里的朋友们还在学习我不知道的重要东西呢。”

作家姐姐不知道是想要安慰我,还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她说:

“不是这样的。”

“什么?”

“学校也不是那么美好的地方。”

我想,作家姐姐也许有过与学校有关的不好的回忆,于是摇了摇头,附和着说道:

“我以为很美好呢。”

作家姐姐又翻了翻手册。

“你接受了很长时间的治疗,在这期间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比如说,那种出现最多、最经常的感觉……”

“这……”

我悄悄地看了看妈妈的眼睛。妈妈的嘴唇一动一动,这种平生从未听过的话题似乎也让她很紧张。

“嗯,我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

“什么?”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说爸爸妈妈丢下我不管,而是疼痛发作的时候,我就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还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痛苦?”

我犹豫片刻,回答说:

“没有朋友。”

妈妈再次舔了舔嘴唇。

“还有吗?”

我笑着反问道:

“必须要有吗?”

“啊?不,不。那我要问你别的问题了……衰老是什么感觉?”

“……”

我和妈妈面面相觑。胜灿叔叔也有些惊讶。也许她想问我的症状和我的接受方式,结果因为口误冒出了这样的说法。

“那么,年轻又是什么感觉呢?”

“啊?”

作家姐姐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我这样问您是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想不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她擦了擦鼻梁上的汗珠,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啊,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啊!”

我耸了耸肩,回答说:

“我也是。”

作家姐姐立刻涨红了脸,无法继续提问了。

“不过……这些话我应该可以告诉您。以前在医院的时候,我偶尔听到过两位姐姐的交谈。现在才二十一吧?还是二十三了?反正有个人突然压低嗓门儿,好像跟朋友吐露什么心事。别看声音那么低,有时候听起来反而更清楚呢,这点她们肯定没想到。”

“说什么了?”

“她说喜欢教授。”

“教授?”

“是的。专业是什么来着,结没结婚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那人年纪要比那位姐姐大两三倍呢。”

我能感觉到三个人听了我的故事,正在相互窥探对方的眼神。他们肯定提心吊胆,不知道这孩子还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

“他们不是相互交往,好像那位姐姐尊敬教授,暗恋了很长时间。她还说偶然跟教授有过轻微的肌肤接触,跟她朋友说的。”

很快,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无比尴尬。妈妈满脸惶恐地盯着我,好像在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说的?”

作家姐姐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说她很惊讶。”

“……”

“她喝醉了,偶然用手摸了摸那人的脸,虽然时间很短,不过手碰到脸的时候,还是感觉很惊讶。”

“为什么?”

“稀烂稀烂的……”

“啊……”

不知哪儿传来近乎痛苦的叹息声。原来是我旁边的胜灿叔叔发出的声音。

“看和摸的差别很大。现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姐姐的话,‘好像被烫着了……’对了,她说自己惊讶得好像被‘衰老’烫着了,不由自主地。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把那位老师当成男人了。”

刹那间,周围笼罩着深不可测的静寂。

“对了,姐姐……”

“嗯?”

“我不太理解……”

“什么?”

“上了年纪的人皮肤没有弹性,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是的。”

“头发变白,牙齿脱落,眼睛昏花,满脸皱纹,这些不都是自然而然的吗?”

“是啊。”

“原来还说那么喜欢,可是就经过这么短暂的接触,好像衰老转移到自己身上似的,突然间板起脸孔,转身后退了,那个女人想象的衰老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

“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不过,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总是很悲伤。”

“……”

一直默默听我说话的作家姐姐故作欢快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阿美你不是十七岁了吗?”

“嗯,对啊。这里面我最年轻吧?”

“当然。”

“也许我还活得最长呢?”

“什么意思?”

“有时候疼得厉害,我妈妈说是‘疯狂’,每当这时我就感觉日子真的太漫长了。一分钟就像一个小时,有时又像永远。我过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嘛。如果算主观时间,那我比叔叔和姐姐活得还要久呢。”

这样说完以后,我也感觉有点儿尴尬,于是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们谁都没笑。过了一会儿,胜灿叔叔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埋怨过上帝吗?”

“我们家也不去教会啊!”

“当然,那有没有埋怨过类似上帝的什么人?”

“嗯……有时候我感觉是忘了。他忘了我。”

“……”

“因为上帝太忙了。”

深深的沉默。坐在我身边的人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也不催我说话。

“有时我就想,我们不是上帝其实也有好处。如果说世界上有些事情只有上帝能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反过来说,是不是也存在只有人类能做的事情……尽管绝对不足以超越上帝,不过人类之间或许也存在着上帝都会羡慕的举动。”

作家姐姐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只是微微笑了笑,心里却想起了爸爸和妈妈,我的年轻的、懵懂的、美丽的父亲母亲,几十年后也会拥有像我这样的面容的父亲母亲。

采访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作家姐姐轮流向我和妈妈问这问那,然后合上手册,提出了最后的问题:

“阿美,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我冥思苦想,恍然大悟似的答道:

“我想去爸爸妈妈初次相遇的地方。”

“是吗?那是哪儿?”

“现在已经没了。被水淹了。”

房间里两个同乡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采访结束以后,胜灿叔叔和作家姐姐的脸上都豁然开朗。我们短暂而温情脉脉地道别,然后就在门口分开了。叔叔的SUV却被别的车辆包围了,无法动弹,场面很尴尬。我们家在多世代住宅[1]密集的胡同里面,平时就很难找到停车的地方。胡同很窄,进来的车和出去的车经常碰上麻烦,即使深夜也常常出现争抢车位的现象。刚才还和颜悦色地跟我们聊天的胜灿叔叔,脸色立刻就变得僵硬了。无法联系车主,而且还要赶到下面的工作场地。最惶恐的人还是妈妈。妈妈既愧疚又无奈,好像那是她犯下的错误。她都有些不像平时的妈妈了。尽管叔叔反复说没关系,然而妈妈还是放不下。告别时间稀里糊涂地推迟了,妈妈让我自己先回房间。我跟胜灿叔叔和作家姐姐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回去了。我像往常那样背靠着墙,读起了小说。

“2744!把车挪开!”

胜灿叔叔的声音嗡嗡地传到耳边。

“3579!有人吗?”

作家姐姐也在旁边帮腔。当然也没什么收获。很快,门前响起了喧嚣的汽车喇叭声。忍无可忍的胜灿叔叔坐上自己的汽车,按起了喇叭。喇叭声响得很长,有点儿神经质。几家邻居探头向外张望,纷纷抗议。抗议过后,喇叭声还在继续。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车主终于露面,事情也就过去了。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每个地方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的骚动。问题出在车主露面之前,妈妈离开那儿之后。妈妈心急火燎地去别的胡同察看,这期间胜灿叔叔和作家姐姐在我家屋檐底下抽起了烟。他们笑着谈起今天的采访。我房间里的铁窗棂下也飘来了胜灿叔叔的烟。我坐在房间里读着小说,若有若无地听着他们的闲谈。突然,我的耳边传来作家姐姐压低嗓门儿的说话声。

“对了,导演……”

“嗯?”

“那个孩子……也有性欲吗?”

胜灿叔叔犹豫片刻,淡淡地回答说:

“问这个干什么?”

听胜灿叔叔的语气,他好像在想现如今的孩子怎么都这么大胆啊?不过他还是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严肃。

“虽然有病,可他毕竟十七岁了,会怎么样呢?”

“这个嘛……孩子他妈已经说了,他没有第二性征,应该也没有性欲吧?”

作家姐姐又问:

“性欲也可能没有啊,人……?”

胜灿叔叔在地上蹍灭了烟头。隔着窗棂,我看见了叔叔的红色匡威运动鞋。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情况。不过总会和普通孩子不大一样吧?”

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作家姐姐默默点头的情景。

“对了,导演……”

“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这么说会遭到惩罚的,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说,可是……”

“……”

“您看那孩子说话的样子……”

“嗯。”

作家姐姐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兴奋,继续说道:

“这期节目,看样子要火。”

* * *

[1] 父亲和儿子两代人,或者父亲和儿子、孙子三代人生活在同一栋建筑的住宅形式。

2

有时人会反复做相同的梦。这种时候通常与坏事相关,然而我梦见的却是幸福的体验。恰好是十年以前,我七岁的时候,爸爸二十四岁。爸爸拉着我的手走出医院的大门。长期以来,都是爸爸妈妈轮流带我去医院看病。这时,爸爸做了件没让妈妈知道的事。回家之前,他带我去了娱乐室。回过头来看,爸爸好像也不怎么喜欢玩游戏。那是初中生吵吵嚷嚷的地方,黑暗而又肮脏,他在里面并不舒服。尽管如此,爸爸还是顺从地拐进了娱乐室,仿佛是缴纳非缴不可的税费。坐着没有靠背的椅子,一个小时里埋头于电子游戏。主要都是些过时的战斗游戏,比如“小蜜蜂”“街头霸王”等等。爸爸在游戏里摧毁敌人旗舰、倾泻海量的炮弹,有时补充能量、跳跃、匍匐、翻跟头。砰砰、咣、乓乓——爸爸侧踢或出拳的时候传出电子配音。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爸爸从不抽烟,焦急的时候跷腿的习惯却没有改变。爸爸发出“哇”“咳”“唉”之类的感叹,兴奋不已。起先我也跟着爸爸玩“魔幻气泡”和“俄罗斯方块”,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在娱乐方面没什么潜质,而且也不感兴趣。我主要是闷声不响地坐在爸爸身旁,不停地扭动身体或者帮爸爸换硬币。有时我独自溜进简易练歌房,戴着耳机唱流行歌曲。这样几次之后我也累了。感觉无聊的时候我也很生气,于是拉着爸爸的袖子催他快点儿回家。爸爸说打完这关就回家,却总是拖延时间,不停地往我的口袋里塞500元或1000元的零钱。每当这时,我就呆呆地注视着各种闪光映照之下的爸爸的侧脸。他歪着身子,手指的移动绚烂夺目,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生机。偶尔,回家时间晚得离谱,爸爸推说医院那种地方本来就要等很久,妈妈好像也没怎么怀疑。这件事持续了大约一年。至于怎么开始又如何结束,爸爸自己好像也不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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