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的忐忑人生(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我的忐忑人生(“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首部长篇;宋慧乔、姜栋元主演同名电影;最年轻的父母和最衰老的孩子之间的故事)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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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5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即使爸爸在我身边,我感觉他也心不在焉,好像人在别的什么地方。好像只有一次,也许是妈妈出门的时候。虽然只有一周,可是妈妈的离家出走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伤害。直到现在,我们还假装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谁也不会先提当时的事,既不提问,也不解释,更不会回忆。也许那时候我太小了,也许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结果,最先提起那件事的人还是妈妈。那是几个月前,我躺在医院的时候。那期间我已经无数次跨越鬼门关,不过那天的气氛却有些特别。我的心电图很不稳定,事实上,凡是得了这种病的患者很少有人能活到我这个年纪。爸爸和妈妈彻夜守护在床边,观察情况。我好像也预感到这是最后的时刻,感觉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我还戴着氧气面罩,难以如愿。关于死亡,我想了很多,面前的事物只是感觉的、物理的存在。我集中于器官的功能,没有思考的余力。痛苦吞噬了我的思考。那天夜里,妈妈看着艰难延续呼吸的儿子,忍不住号啕大哭。她说出离家出走的往事,反复向我道歉,我错了,对不起。

“阿美,对不起。妈妈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缓缓地眨着没有睫毛的眼皮,聆听着妈妈的话语。氧气罩上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

“妈妈,我……”

那些长久以来我在心里反复揣摩的话,现在也都告诉了妈妈。这不是为了安慰妈妈,也不是想让自己心里舒服。我只是想起什么就告诉她了。

“嗯?你说什么?”

妈妈紧紧地贴过上身。爸爸在旁边扶着妈妈的肩膀。我发声困难,用尽全力还是结结巴巴。我的话好像还是没有很好地传达给妈妈。那时,我勉强说出了这样的话。

“当某人爱别人的时候,有个标准能让我们了解这份爱。”

妈妈的双眼又红又肿。

“标准就是那个人想要逃跑。”

“……”

“妈妈,我……我知道妈妈想要逃离我,我知道这就是真爱。”

妈妈的耳朵紧贴着我的嘴唇,还是徒劳无功。我没有开口,而是握住妈妈的手。这就是我的回应。然后,我就沉入漫长的睡梦。第二天,令人震惊的是我还活着。

如果重新回到十年前的春天,事情还是这样。那时,爸爸和我刚刚走出设有配药室和收纳室的医院大厅。站在玄关前,爸爸揉皱了七张医院收据,塞进口袋,然后抬起乱糟糟没有收拾的脸庞,仰望着晴朗的天空。爸爸的下巴上冒出了白花花的皮屑。

“走吧?”

“嗯。”

爸爸缓缓迈步,迎合着我的速度。我以为今天又要在娱乐室里泡足一个小时,闷闷不乐地跟着爸爸。没错,爸爸今天有些变化。以前看魔法师童话书的时候我曾问过爸爸:“爸爸,看得见的还不是全部吗?”爸爸回答说:“不,人生在世不能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那天,意想不到的风景让爸爸停下了脚步。远远的,一群孩子在眼前出现又消失,然后又出现在眼前,如此反复,就像爆米花。我们久久地眨着眼睛,想不明白那是什么。爸爸和我按捺着好奇心,走下山坡,随后就看见绿油油的草坪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游戏器械。那里有充气滑梯,还有上下移动的弹簧木马,还有镖靶。家庭月快到了,看样子是医院特意为孩子们准备的活动。最受欢迎的器械还要数又名“蹦蹦”的蹦床,又圆又大的铁圈周围用弹簧连接着黑色的帆布。我们在蹦床前停下脚步,注视着孩子们。每当高高地蹦向天空的时候,孩子们都会爽朗地哈哈大笑,如痴如狂。飞翔令人兴奋,坠落也很滑稽。里面还有几个身穿病号服的孩子。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我也要玩!

当然我也只是心里想想,事实上很难鼓起勇气。这时,爸爸先开口了。

“阿美,我们也去玩玩吧?”

我犹豫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我跳——

我再跳——

啊,直到现在我还忘不了当时的感觉。那是春日的呼吸,咚——如果我蹦起来,咚——爸爸也跟着跃起;咚——如果爸爸飞起来,咚——我也跟着跳起来。如果让我回忆生命中最灿烂的场面,应该就是这个瞬间吧?清爽舒畅的风。跳动的心脏。脚下的弹力。跌倒了大笑,笑着跌倒,我们活力无限。孩子们团团包围着蹦床,瞠目结舌地注视着我们。我怎么都高兴。那天,爸爸和我笑得最开心,很久都没这么笑过了。那天,爸爸破天荒地没去娱乐室,直接就回家了。

现在,我经常梦见的还是蹦床。年幼的我回到从前,跟着爸爸在蹦床。我们在上面跳舞,唱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情景会有些许改变,出现了很多变奏。比如,咚——我跳起之后爸爸却反向降落,咚——爸爸飞起之后我也反向降落。或者也有这样的时候,每当我跳起我就变得年轻,从八十岁到六十岁,再到十七岁。别再小了,别再小了,这已经是我真正的年龄。于是,我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脸。不过,梦里的画面太遥远了,我无法仔细看清自己的面容。我想抚摸,我想确认,然而梦中的摄像机逐渐后移,终于变成了远景。我总算知道自己变得年轻了。刚刚知道这个事实,我便从睡梦中醒来。

3

正式拍摄前一天,我们全家躺在卧室里做面膜。这是市面上常见的每张1000元的面膜,有保湿功能。是我担心爸爸妈妈难过,主动缠着要做的。水分薄片很适合爸爸,对妈妈来说稍微有点儿大,覆盖我的脸还有剩余。爸爸一只手里拿着小镜子,另一只手捋平薄片的褶皱。为了缓解气氛,我故意假惺惺地问道:

“我们做这个没事吧?是不是应该显得憔悴点儿啊?”

妈妈附和着说:

“对啊,我要收拾屋子,那位作家小姐说算了吧,这样更好。她还没出嫁,看来还不太明白女人的心思。”

“啊,我想起来了!我读《安妮日记》的时候,里面有个情节给我的印象最深刻,安妮的妈妈在盖世太保突袭之前,急匆匆地清扫了房间。她希望德军抄家之后会说,这家主人家务操持得不错。”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

“所以你也……”

爸爸加入进来。

“什么狼狈不堪,什么一无所有,还是赶快抛掉这些陈旧的想法吧。有的人在不好的环境也能活得漂漂亮亮,这样的人更有吸引力。上次我看见电视里面做试验,连那些动物都愿意靠近漂亮的小姐。”

我觉得这样说有点儿不像话,于是故意装出很沮丧的样子,小声嘀咕道:

“可是我已经不是美男了。”

爸爸笑着回答说:

“没关系,我还是美男嘛。”

拍摄主要在三个地方进行,家、医院和游乐场。第一次拍摄就在我们家。《寄望芳邻》是个公益性很强的节目,收视率很低。这个节目重视教益而不是趣味,换句话说,哪怕总是老生常谈也足以保本。不过,胜灿叔叔还是为这次策划倾注了大量心血。也许是因为他和妈妈的交情,也许是出于制片人特有的动物般的直觉。胜灿叔叔寻找适当的位置,告诉作家姐姐注意事项的时候,爸爸妈妈正在摄像机后面满怀担忧地注视着我。

“就在这儿吧!”

胜灿叔叔安慰着不停抱怨“感觉出不来”的摄影师,把人们召集到我的房间。这是我们家采光最好的地方,仿佛用剪刀修剪出来的方块形阳光随着时间改变形状,投射进来。

“马上开始,准备好了吗?”

“当然了。”

“嗯,这是室内,墨镜能摘下来吗?”

隔着门槛,我看见爸爸妈妈犹豫不决的样子。

“可是照明太强了,我会睁不开眼睛啊!”

“刚开始都这样,等会儿你就习惯了。只有跟观众交流眼神,才能留下更舒服的印象。”

我点头说我知道,然后摘下墨镜,放在书桌上面。我挺直了腰,直直地注视着摄像机。第一次看见我真实面貌的胜灿叔叔吓得一愣,然后迅速掩饰自己的表情,很专业地说:

“帽子也能摘下来吗?”

“我……”

原本沉默无语的爸爸终于忍不住说道:

“戴着帽子不行吗?”

胜灿叔叔的脸色有些尴尬,作家姐姐连忙解释说:

“戴着帽子的话,面部效果不好。”

爸爸点了点头,又说:

“可是我家孩子不喜欢摘掉帽子。”

胜灿叔叔冷静地说道:

“是,我们也理解。这毕竟是做节目,最好是在某种程度上露出面部。观众也很想知道自己帮助的人是谁。”

爸爸好像很担心我在拍摄的时候受到伤害。昨天夜里自诩为美男的豪爽消失得无影无踪,焦虑的神色历历在目。妈妈没说话,却也明显很紧张。两个人都不确定以这样的方式筹集医疗费是否恰当。当然,我的担心不在这里。要是观众排斥我的样子,那该怎么办呢。我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无所谓,更不能惹人厌恶。人们能够直视的不幸,这才是捐赠节目进行下去的力量。胜灿叔叔说得没错,观众也很想知道自己帮助的人是谁。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用眼神告诉爸爸妈妈没关系,然后举起手来,轻轻地摘下了帽子。

今天,胜灿叔叔表现得相当不错。停!停!他朗声呐喊的样子很不错,做出决定之前忧心忡忡的面部轮廓很不错。妈妈好像也意识到了。妈妈的瞳孔犹如受惊于光线的光圈,忽然间张得很大,很快又缩回。相反,站在“光线”里的爸爸妈妈的脸却比平时更老了。三十四岁。我相信这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十七岁便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年纪年轻得有些过分,然而那天也不知道是因为衣服还是因为表情,看起来他们要比同年的导演叔叔年老十七岁。妈妈总在不经意间抬眼去看胜灿叔叔。她好像没有察觉到爸爸在注视着自己。

摄像叔叔总是习惯性地使用“画面”这个单词。或者说“画面不好”,或者说“画面很棒”。刚开始感觉有点儿逆耳,听多了才知道这是业界术语,也就没感觉了。提问顺序和上次差不多。我淡漠地回应着采访。如果情不自禁地感到抑郁,我就趁着工作人员做其他事的时候,伸手抚摸投射在地板上的方方正正的阳光,聊以打发时间。也许是觉得自己口才不好,妈妈回答问题总是很简单。不过,为了满足作家姐姐的要求,她还是表现得很努力。作家姐姐说,没必要只谈从前的艰辛话题,最好是随意舒服地说得多样全面,这样反而更能丰富生动地交代阿美的情况。

“是吗?”

“是啊,这样还能谈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呢。”

“哎哟,说什么呢……”

“阿美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趣事,您不妨说说。”

“啊……”妈妈想了想,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阿美五岁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看漫画电影,突然很惊讶地跑过来找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妈妈,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大呼小叫的样子。”

“嗯。”

“当时看到白雪公主被毒害的场面,阿美很震惊,我问他:‘啊,怎么了?’他还是气喘吁吁地说:‘苹果……苹果……’”

“啊。”

“然后我又问他:‘哦,苹果怎么了?’”

“嗯。”

“阿美说:‘白雪公主,吃苹果没削皮。’真让人哭笑不得,我记得当时笑了好半天呢。”

拍摄现场的气氛多少有些缓和了。胜灿叔叔的脸色也有了笑容,说不定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对,孩子们都这样,孩子们都是很出色的傻瓜。看他的表情,好像什么都已经知道的样子。

“没了吗?”

妈妈受到作家姐姐的鼓励,迅速转动眼珠。

“啊,还有这样一件事。有一天正在看电视,某个博士说饼干对人体有害。阿美看得很入迷,忽然问我:‘妈妈,吃了饼干会死吗?’那个时候孩子经常问些没用的问题,我也没太当回事,就说:‘嗯,会死。’第二天,阿美出去玩儿,结果哭丧着脸回来了。我连忙抓住孩子问他:‘阿美,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孩子哭着说:‘妈妈,小朋友们总是给我饼干,让我死,呜呜。’”

我哈哈大笑。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世界上没有哪种动物像人这样爱听自己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好像的确能听上几天几夜。不过,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好像是因为“死”这个字眼。忽然间,大家无法决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了。现场只有我在笑。妈妈尴尬地问道:

“这个……不好笑吗?”

作家姐姐连忙回答说:

“不是。好笑,太好笑了。”

面对镜头,最不自然的人是爸爸。不管说什么,他开口便结巴,全不相干的话题让大家都很难堪。

“阿美爸爸,听说您以前做过好多工作……”

“是。”

“主要都是什么工作啊?”

“我从小就做穿马甲的工作。”

“嗯?”

“什么加油站马甲、便利店马甲、快递马甲、中餐馆马甲,反正就是这类吧。”

“啊……”

作家姐姐看了看脚本,问道:

“听说您现在就职于搬家公司,那么您感觉生活困难吗?”

磨磨蹭蹭的爸爸似乎感觉有伤自尊,冷冷地说道:

“反正还能吃饱饭吧。”

“停!”

胜灿叔叔打断了爸爸,然后用手挠着后颈,既像责怪又像请求似的说道:

“阿美爸爸,这样说可不行啊。”

爸爸皱了皱眉头。他似乎觉得他们是同龄人,不该这样称呼自己。

“实话实说嘛。”

爸爸回答得理直气壮,作家姐姐很会看眼色,连忙插嘴说道:

“对,我们当然不会让阿美爸爸撒谎。虽然你们家生活过得不错,可是住院费会不会成为负担呢,我们是这个意思。”

胜灿叔叔眉头紧皱,点了点头。爸爸顾左右而言他,好像在说“那倒是”。作家姐姐勉强接上了话茬。

“养育阿美的过程当中,您感觉什么时候最艰难?”

爸爸的脸上微微浮现出恶意的情绪。

“今天。”

“停!”

胜灿叔叔双手揉着太阳穴。

“大洙,你能不能稍微真诚点儿?”

爸爸很严肃地顶撞说:

“我说了别人就理解吗?别人都不理解的话,说了有什么用?”

胜灿叔叔斩钉截铁地说:

“必须说。”

“……”

“我让你说就说,别人不理解也说。”

等气氛凉透了,他又大声喊道:

“出去抽支烟吧。”

随后就是小小的心理战。地点就在我房间的窗户外面,也是上次胜灿叔叔和作家姐姐抽烟的地方。隔着窗棂,我看见了胜灿叔叔的匡威运动鞋。不同于上次的是,颜色从红色变成了绿色。旁边是爸爸的旧皮鞋,皱巴巴的就像蚕蛹。胜灿叔叔有礼有节,却很露骨地质问爸爸。我也听到了爸爸草率反抗的声音。尽管这只是嘀嘀咕咕不显山不露水的战斗,然而紧张感还是蔓延到了我的房间。妈妈招呼着工作人员,同时也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她好像也很关心外面的事情。胜灿叔叔还在不停地说什么“留言板上提交个人情况的太多了”“海外同胞都跟我们联系”“能被选中是很难的事情”。我担心爸爸会不会打胜灿叔叔。不过,这个回合爸爸还是失败了。因为我忽然听见胜灿叔叔说“住院”什么什么。

“您要实在不舒服的话……我们马上停止拍摄。”

爸爸在沉默。事实上,自从生下我之后,爸爸从来没有赢过任何人。

拍摄重新开始了。作家姐姐喝了口水,平静地说道:

“按您的说法,阿美四岁的时候,你们知道了准确的疾病名称?”

“是的。”

作家姐姐观察着爸爸的神色。爸爸比刚才驯服多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说说当时的情况?”

“什么时候?”

“就是你们刚刚知道阿美生病的时候。”

爸爸陷入了沉思。漫长的沉默让人紧张,然后他像在心里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开口说道:

“啊,说起那天的事,现在我也还记得。”

作家姐姐用充满期待的声音给爸爸捧场。

“好。”

“那是春天,胡同里飘着泥鳅汤的味道。”

胜灿叔叔的脸上掠过微微的不安。爸爸稍微有些改变,说起话来很平静。

“对,是那天。我们是第一次去那么大的医院,我和孩子他妈都很紧张。因为是从没走过的生路嘛,简直是疲惫不堪。既不认识路,医院的结构又那么复杂,而且人多车多,很吵。反正不管怎么说,在乡下医院一年都没弄明白的事情,到了首尔就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相信。最开始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是吗?”

“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阿美还在旁边不停地流口水,叽叽喳喳。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已经中午了,应该让孩子吃点儿什么呢。”

作家姐姐点了点头。

“好,请继续。”

“我和孩子他妈出了医院,去找饭馆。我们就去了附近的泥鳅汤店。脱鞋进去之后,发现几乎没什么客人,也许是我们来得有点儿晚了。旁边有个小孩子和一对年轻夫妇。孩子在地上爬,好像有一岁左右吧,很漂亮,胖乎乎的。”

“……”

“以前看见小孩也只是想,哦,这是个孩子。自己生了孩子以后,就知道养孩子很不容易了,没完没了的洗澡、穿衣、吃饭,没完没了的责骂批评。小姐你嫁人之后也会这样吧。”

作家姐姐露出了微笑。

“是的。”

“看看父母的脸,就知道他们彻底被孩子迷住了。远远地把杯子滚给孩子,孩子推开,父母再捡起来,骨碌碌滚回去,就这样不停地嬉笑。”

我很好奇爸爸为什么不说我的故事,反而不停地说着别人家的孩子。当然,我也情不自禁地感叹,爸爸的口才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我爸爸果然是大人……

直到这时,胜灿叔叔好像终于放心了。爸爸继续说:

“我和阿美妈妈拿着检查结果,什么话也没说,等着吃饭。阿美脸贴着鱼缸。他像往常那样问着没用的问题,不过总是往旁边分神。很奇怪。”

“为什么,阿美爸爸?”

“这个嘛,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对夫妇不能说话。过了很长时间,我们看到他们两个打手语,这才明白了。”

“啊……”

“当时我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爸爸总是朝孩子滚杯子。”

摄像机周围弥漫着沉默。作家姐姐开始积极地提问了。

“为什么这样呢……?”

“他渴望跟孩子说话。他多想呼唤自己孩子的名字啊。如果我是那对聋哑夫妇,我好像也希望呼唤孩子吧。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一定要大声喊出来。希望别人随时做出反应,跟自己说话。孩子的时候尤其是这样,难道不是吗?小孩子们都是听着自己的名字长大。”

作家姐姐露出隐约的微笑,好像在肯定爸爸。

“然后,我们点的东西也上来了。我们全家人都默默地吃饭。然后……就没有了。”

“嗯?”

“刚才您不是问我,知道阿美得病那天什么感觉吗?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很奇怪,别的都不记得了,只有在我们旁边安安静静滚瓶子的男人浮现在眼前。这不是因为我们的情况稍好而感到欣慰,也不是什么同病相怜,就是忘不了。反正现在我能跟您说的就这些了。”

作家姐姐好像有点儿惶恐。

“阿美爸爸的话……”

爸爸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不过,这段能剪掉吗?”

“怎么了,阿美爸爸?”

“没什么,我自己也觉得这好像是废话……”

还有一名伏兵。张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摄像机后面的门槛上探头探脑。爷爷似乎觉得电视台的机器很神奇,满脸急不可待的神情,不停地寻找插嘴的机会。妈妈在旁边皱起了眉头,连使眼色也不起作用。眼看没人关注自己,张爷爷像炮弹似的大声喊道:

“阿美这孩子我太了解了。”

刹那间,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张爷爷。爸爸妈妈也哭笑不得。了解我们的孩子?你?了解什么?不一会儿,胜灿叔叔腾出时间,掉转摄像机对准了张爷爷。他好像在想,也许还可以编辑成很好的调料。作家姐姐不失时机地问道:

“您是邻居家的爷爷吧?平时阿美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张爷爷悲壮地说道:

“阿美这孩子太坏了。”

“啊?”

我们再次紧盯着张爷爷。

“为什么呢?”

“这孩子对我就像对待同村的大哥。他在家里肯定很没教养。他还以为我是他的同龄人呢。”

作家姐姐出于礼貌,真的是出于礼貌地又问了张爷爷。看样子她是想简单地说句话,尽快结束交谈。

“阿美真的把爷爷当成哥哥吗?”

爷爷哭笑不得地回答说:

“是。”

“那么爷爷认为阿美是什么呢?”

张爷爷有些唯唯诺诺,又好像很害羞地说:

“朋友吧……”

剩下的进程都很顺利。游乐场的拍摄和在家里拍摄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为了避免背景单调而特意安排的空间。几个躲在公共卫生间后面抽烟的初中生看到摄像机,立刻悄悄地走开了。我看见摄影师叔叔“啧啧”地连连咂舌。我坐在椅子上被聚光灯照耀的时候,妈妈买来滋养强壮剂分发给工作人员。几个过路人停下脚步,注视着我们。平时也经常碰到这种事。我自始至终都无法适应聚光灯。太亮了,还有攻击性,让人很不安。我很快就累了。眼睛早就刺痛不已了,头也疼得好像要裂开。我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一天就行了,现在快完了。这一天能为爸爸妈妈节省几年的劳动。后来又去医院询问医生的意见,拍了几个我接受检查的镜头。他们说节目会在两周之后星期二的六点播放。还说本来应该等一个月,因为胜灿叔叔的干预才提前了。我们在高高的山坡上面,在大学医院的门前分手告别。低矮的丘陵那边,太阳已经落山了。晚霞很美丽,值得驻足观望。上车之前,胜灿叔叔和爸爸妈妈简短地道别,然后朝我弯下腰来,温柔地说道:

“阿美……”

“嗯?”

“今天很棒。”

我没有回答,而是磨磨蹭蹭地吐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

“叔叔……”

“嗯?”

“明明知道是治不好的病,人们还会掏钱吗?”

胜灿叔叔突然无话可说了。听我露骨地说出钱的问题,妈妈有点儿手足无措。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作家姐姐已经上车了,远远地看着我们。

“人们肯定更喜欢好的方向。因为大家都愿意相信,自己的行动能让世界朝着好的方向改变。结果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最重要的是让人们喜欢你啊,而且今天你也做到了。”

“……”

我知道。今天我做到了。其实我比胜灿叔叔更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愿意这样。假装漫不经心,假装从容镇静地回答问题,这时候我也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不错的孩子。看见的并不是全部。有时脸颊又红又烫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像某个男人参加相亲会,面对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滔滔不绝地展示口才。

“回答满意吗?”

“嗯。”

胜灿叔叔面带微笑,朝我伸出手来。

“阿美……”

“嗯?”

“再见。”

我犹豫着握住了叔叔的手。很久没有人跟我私下里相约再见了。作家姐姐已经登上了胜灿叔叔的车,正在冲我挥手。我怔怔地举起手来,算是回应。

“哎哟,真是漫长的告别啊。是吧?”

爸爸从后面拍着我的肩膀。不一会儿,电视台的商务车和胜灿叔叔的私家车就在视野里远去了。我们还站在原地,直到他们彻底消失不见。然后我们步行到商业街,乘坐回家的公交车。下班高峰时间,车里空座不多,我们只能分散着坐下了。妈妈和爸爸,还有我,困乏的身体靠着椅子,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直到回家,我们都在看着日暮时分的城市,谁也不知道各自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4

“阿美,干什么呢?”

妈妈从门缝里探头进来。

唉,吓我一跳。

我很生气地说:

“妈妈!敲门!”

哎呀,妈妈叹了口气,反倒大声喊道:

“敲什么敲啊!节目开始了,看不看?”

“已经到时间了吗?”

“嗯,正在广告呢。快出来。”

我已经到电视台网页看过预告片了。起先我既激动又尴尬,既新奇又难为情,然而真正看到视频的时候却首先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啊!我长得比他好看多了……

照进摄像机的样子要比实际的我丑陋,这让我感到委屈和失落。人们都说演员要比电视里的样子漂亮两倍,也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何况普通人了。而且看到自己出演的节目,我竟然心乱如麻,如果不喜欢自己,恐怕很难当演员。这时,妈妈在门外又说:“不过……”

“干吗这么惊讶?不会是在看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我噘着嘴,不高兴地嘀嘀咕咕:

“你以为我是爸爸啊……”

妈妈瞪大眼睛追问:

“爸爸?爸爸这样吗?”

什么这样不这样的,我说我马上出去,催促妈妈把门关上。妈妈离开了,脸上始终带着疑惑。我关闭网络新闻窗口,进入电视台网页,重新回看视频。

“实际年龄十七岁。身体年龄八十岁。长得比谁都快,痛苦比谁都多的孩子,阿美。尽管遭受各种并发症的折磨,然而阿美的脸上从来没有失去笑容,直到有一天,考验从天而降……”

再看也还是很陌生。十七、十八、并发症、笑容……分开看都没问题,然而精心排列起来,事实也不像事实了。

我是不是不该同意拍这个节目啊?

想到刚刚制作完成的影像会乘着电波输送到全国,我忽然有些担心,向陌生人展示自我也很不舒服。当然,准确的消息还要等播出之后才能知道。

六点钟,节目准时开始了。我们坐在客厅里,直愣愣地盯着电视屏幕。我们屏息静气,仿佛是在看电影。画面上闪过几个广告。

“妈妈,有鱼干吗?”

这个无聊的问题立刻招来了呵斥。

“你以为看足球呢?”

爸爸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托着下巴半躺半坐,而是像内务室的二等兵似的正襟危坐。我呆呆地坐在爸爸和妈妈中间,眨着两只眼睛。不一会儿,伴随着管弦乐,荧屏上出现了“寄望芳邻”的字幕。感觉像是一首雄壮的协奏曲,它告诉人们“总之,人生就是电视剧,仅此而已”。节目标题之后,心形的淡绿色新芽圆嘟嘟地冒了出来,随后便响起配音演员的洪亮声音。

“寄望芳邻!”

刹那间,我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很快又告诫自己说:

傻瓜,你有什么希望啊。不要抱怨。

片刻之后,我的形象就出来了。日暮时分的医院前,红彤彤的晚霞做背景,慢慢拉近上半身。面部以下打出很短的字幕,“韩阿美,十七岁”。镜头之外,轻轻传来作家姐姐的声音。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阿美?”

胜灿叔叔好像采用了开门见山的战略,从开始就不用音乐,也不做说明。首先用提问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然后再逐渐展开故事。作家姐姐的提问同时被处理成字幕,出现在画面下方。突然,电视里的我露出似懂非懂的微笑,犹豫良久之后终于缓缓地说道:

“我……”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画面就在轻快的钢琴声中转换了。我的回答可能插到中间或结尾了。然后是以我们村庄为远景的画面,上方打出小标题,“个子比谁都高的孩子,阿美”。我读书的场面。我和作家姐姐的简短对话,都是事前采访时说过的话。

“阿美今年十七岁,喜欢读书、玩笑和红豆刨冰,讨厌大豆米饭、寒冷和游乐园。当然,阿美最喜欢的还是妈妈和爸爸。阿美的愿望是明年迎来十八岁的生日。乍看起来,这是个很普通的梦想,然而对阿美来说,他已经独自承受了太久的痛苦。”

画面上映出妈妈的左脸。

“三岁的时候,孩子经常发烧、拉肚子。医院说就是感冒、腹泻……”

爸爸的脸和妈妈相反,摄像机捕捉的是右侧。

“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最先冒出来的想法……已经中午了,应该让孩子吃点儿什么呢。”

然后以慢镜头播放我小时候的照片。抓周的时候,我抓着丝线微笑;穿着硕大的纸尿裤,撅起屁股看镜头;我在妈妈手里紧闭双眼,等待被放进脸盆。这是每个家庭的相册里都会出现的寻常风景。不过,随后播放的照片就有点儿不同了。我的身体飞快地蔫了,仿佛重新回到了刚刚出生的时候。这好像在展示某个人瞬间衰老的过程。

“他呈现出比别人快四倍到十倍的成长速度。不仅外貌如此,还伴随着骨骼和内脏器官的老化。但是,最让阿美难以承受的是……”

咦?金淑珍院长!

看见小儿青少年科医疗室的医生,我非常兴奋。能在电视里看见金院长,我感觉很新奇,很想和她打招呼。医生说话的同时,电视里叠入了我走进核磁共振仪的画面。

“也许是情绪。”

再接下来就是各种各样的检查画面,伴随着平静的叙述。

“对于儿童来说,早衰症是早期老化现象表现出的致命而罕见的疾病。迄今为止,全世界见诸报告的仅有百余例。韩国也很难找到类似的病例。阿美过一天相当于十年,目前正面临着心脏麻痹和各种并发症的危险。最近又出现了黄斑变性,导致部分视力丧失。医院方面也劝他们尽快住院,不过以阿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也很不容易。”

“你接受了很长时间的治疗,在这期间你有什么想法?”

“这……嗯,我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

“什么?”

“不,我的意思不是说爸爸妈妈丢下我不管,而是疼痛发作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痛苦不像爱那样容易分享,何况还是肉体的痛苦。”

“你埋怨过上帝吗?”

“说实话吗?”

“是的。”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完整的存在怎么能理解不完整的存在呢……这真的很难。”

“……”

“所以说,直到现在我还不能祈祷。他好像理解不了。”

然后,我好像很抱歉似的补充说:

“上帝不会感冒,对吧?”

配音演员的声音再次传来:

“早衰症的病因现在还不为人知。”

问题被安排在叙述中间,错落有致,恰到好处。后期剪辑显然包含着胜灿叔叔的努力,他在文脉和节奏方面很下功夫。

“同龄人最让你羡慕的是什么时候?”

“很多!真的很多……嗯,最近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什么歌曲节目。”

“歌曲节目,偶像吗?”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就像那种选拔歌手的表演大会。”

“是吗?”

“对。节目里说像我这么大的孩子超过了五十万人,竟然有那么多孩子渴望成为明星,我感觉有点儿惊讶。”

“羡慕吗?那些实现梦想的孩子。”

“不,恰恰相反。”

“相反?”

“经常进入我视野的是那些落选的孩子。知道了结果,推开考场的大门出来,大部分都会号啕大哭,扑进爸爸妈妈的怀抱,真的像孩子。看他们的表情,仿佛承受了全世界的伤害。这个时候,我反倒很羡慕这些孩子,羡慕他们的失败。”

“怎么会这么想呢?”

“这些孩子……将来还会这样生活吗?遭到拒绝,失望,感到羞耻。同时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

“也许是吧?”

“那种感觉让我很好奇。嗯,对了……我……连这种失败的机会都没有呢。”

“……”

“渴望失败。失望,还有……我也想那样大哭一场。”

然后就是采访父母、医生建议、小时候的趣事等轮番出现,中间还穿插了“我应该比姐姐活得更久”之类的玩笑,还有上次让作家姐姐很慌张的“飞速衰老的心情”等等。播放的时候,屏幕上方总是镶嵌着小小的ARS台标。除了电话捐赠,还在网络上募集普通后援金,也可以通过信用卡捐赠。不知不觉间,节目已经接近尾声了。妈妈和爸爸看着钟表,有些失落的样子。明明让他们说了那么多话,播出的时候却只用了几句,他们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甚至感觉很遗憾。没过多久,开头跳过的部分又重播了,两个人再次埋头于画面。这是录像时爸爸妈妈也没看过的场面。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阿美?”

“我……”

顿了顿,我才羞涩地说:

“我想成为全世界最搞笑的孩子。”

“……稍作解释,好吗?”

“有人说过,孩子有很多办法能让自己的父母开心。”

“嗯,是这样。”

“健康、兄弟情义、成绩优秀、擅长运动、朋友喜欢、工作出色、结婚和生儿育女、比父母活得长久……很多吧?可是仔细想想,这些我都做不到。”

“……”

“为此我苦恼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想通了。所以,我要成为全世界最有趣的孩子。”

“是吗?”

“对。”

摄像机久久地照着我的脸。我只是在笑。这样的状态停了片刻,然后就是片尾字幕。导演蔡胜灿、文字·创意朴娜莱……解说、摄影、音响等工作人员的姓名依次出现。直到最后打出了电视台的标志,我们还是沉默无语。三个人都是初次经历这样的事,稳定情绪也需要时间。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咣咣咣咣”的巨响。莫名其妙的声音,而且很焦急。我们全家都很惊讶,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焦急的敲门声继续从门外传来。爸爸很警觉地问道:

“谁啊?”

“我。”

“谁?”

“我呀,隔壁老张。”

爸爸看着我和妈妈,耸了耸肩膀,然后猛地打开了玄关门。张爷爷快步走进客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后以极度震惊的态度问我:

“阿美,看电视了吗?”

我面带惶惑地回答:

“嗯。”

张爷爷扑通坐下,又问道:

“真的?真的看了?”

妈妈皱起了眉头,问张爷爷:

“您怎么了,爷爷?”

这时,张爷爷双手抱头,绝望地自言自语道:

“没有我的镜头……”

5

住院以后,我的身体急剧恶化。我的身体似乎做出了许可:现在可以放心地生病了。幸好还没到需要住进重症室的程度。我们住在三人病房,接受物理治疗和药物治疗。这些事总是在做,如果不做反而无所事事。全部行李只有书、笔记本和简单的衣物。必要的书都由爸爸从区图书馆借阅。眼科医生嘱咐我要尽量看远处,避免长时间玩电脑或读书。唉,这样说的人显然不知道医院生活有多么枯燥乏味。事实上我瞒着家人偷偷看的书反倒比以前更多了。现在不多看点儿书,将来恐怕就很难读书了。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就更加按捺不住读书的欲望。

有时爸爸问我:

“阿美,读什么呢?”

我嚅动着干巴巴的嘴唇,嚷嚷着说:

“没什么,就是随笔。爸爸,这位作家在三十八岁那年得到了第二个孩子,他在产房门口数手指头呢。”

“为什么?”

“孩子出生的瞬间,他在医院的走廊上想,我还要再赚二十五年的钱,拼命工作到六十五岁左右,也就是老二大学毕业的时候。”

爸爸沉默良久,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

“这是谁写的呀?”

有一天,妈妈问我:

“阿美,读什么呢?”

我回答妈妈的时候,捧着书的手在瑟瑟发抖。

“诗集,妈妈。这是作家的第三本书。”

妈妈探头看了看书。

“妈妈,对了,这里提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是吗?那是谁啊?”

我嬉笑着卖起了关子。

“是啊,会是谁呢?”

妈妈又问:

“唉,到底是谁啊?”

“妈妈,这个人说啊,世界上最可怕的是……即将消失的人。”

妈妈半天没说出话来。许久之后,她才无限悲伤地对我说:

“阿美……”

“嗯?”

“别读这本书了。”

有一天,护士姐姐问我:

“阿美,看什么呢?”

我得意扬扬地说:

“就是书呗。既像手记,又像教养书。大杂烩。”

护士姐姐检查了生理盐水。她的姿态显示出只有千百次重复某件事的人才能具备的娴熟。

“眼睛不疼吗?”

“嗯,还行。对了,姐姐……”

“嗯?”

“这个人说,青少年从理智和肉体上具备成为父母的资格之前,青春痘起到了帮他驱走潜在配偶的作用。”

护士姐姐对医学知识表现出兴趣,她做出反应。

“嗯,听起来有道理啊?”

“姐姐也长过青春痘吗?”

护士姐姐往表格上记录着什么,例行公事似的回答说:

“是啊,差点儿疯了。”

“那么,姐姐青春期的时候成功地驱走潜在配偶了吗?”

护士姐姐做出一副沉浸在回忆里的表情,接着露出迷人的微笑,回答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考上了医大。”

通过《寄望芳邻》募集到的捐款超出想象,真的是难以预测的数目。我终于能实现爸爸妈妈的愿望,留在医院里了。妈妈也能停下饭馆的工作,专心照顾我了。这是电视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最大变化。当然对我来说,还有更特别的意义。我遇到了“那个孩子”。

《个子比谁都高的孩子,阿美》播出那天,我彻夜浏览电视台的网页。既是因为心乱,另外我也想知道人们都有什么反应。“如果有好玩的故事,我要记下来,然后讲给爸爸妈妈”,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主页上方依次排列着“重新播放”“提前浏览”“观众感想”“采访申请”等菜单。我进入观众感想栏,查看留言板,上面已经有好几个帖子了。我点开了最新的帖子。题目很普通,“我看了这个节目”。我握着鼠标的手在颤抖。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们正式收到的第一封“信”吧。当然,我以前也玩过网络聊天,也参加过论坛活动,还是某个俱乐部很有人气的会员。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谁也想象不到深更半夜和自己聊得热火朝天的人,竟然是个患有世界罕见怪病的少年。我从来没有主动表明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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