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里的人们都知道……
知道之后给我写信……想到这里,还没读帖我的心就在发抖了。我屏住呼吸,拆开了第一封信的信封。
“我看了本周播出的《个子比谁都高的孩子,阿美》。”
我紧张地读着下面的句子。
“开场音乐叫什么题目?”
“……?”
我呆呆地注视着电脑屏幕,干咳,然后飞快地翻开后面的目录,ID是“蓝天”的“我要咨询”。
“我看了上周播出的《微笑天使,贞姬》,印象非常深刻。看完节目之后,我感觉非常惋惜,就捐了款。但是,这次我看了告知书,我明明打电话说捐款1000元,结果给我扣除了2000元。难道是电脑错误?反正心情很不爽。求解释。备注:我这样做并不是心疼那1000元钱。”
“……”
后面也都差不多。我真正明白了这样的事实,“啊,留言板上的话真的是五花八门。”这里有看完上期节目之后的抗议,“为什么要帮助外国人?”也有这样的反应,“H医院的主治医师真是一位柔情好男人。”“我知道解说人是个未婚妈妈,国营电视台怎么能用这样的女人呢?”这是训诫。“这个留言板太漂亮了。”这是闲扯。经过几次点击,我终于发现有人写给我们家的鼓励的消息,帖子的题目类似于“韩阿美君加油”“我好伤心”“可爱的孩子,阿美”“我想提供帮助”等等。
“我之所以写这个帖子,是想告诉他们不要丧失勇气。无论是阿美君,还是他的爸爸妈妈,这段时间该有多么艰难啊。五年前我接受过抗癌治疗,完全能够理解阿美君的心,我也知道有很多话只能憋在心里,哪怕是家人也不能告诉。有的话说不出口,有的话绝对不能说。相对他的年龄来说,阿美真的算是生气勃勃了。不过我想,阿美也会像我这样,曾经咬紧牙关,想要诅咒全世界吧。没关系,阿美君,如果你想,那就做吧。疲于欢笑的人更脆弱。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情绪激动,我就写了这个帖子。加油。我支持你。”
“阿美哥哥!我是来自安山的智弘,今年十二岁。今天看电视的时候,我爸爸妈妈说,小孩子蹒跚学步的时候、读小学的时候、毕业的时候,都有理由为他们鼓掌。他们说成长是令人惊讶的事情,很不容易。哥哥比别人长得更快,那该多难啊?阿美哥哥!今天,我第一次打破了我的小猪储蓄罐。钱不多,当然不足以支付住院费,不过也可以用作哥哥的紧急资金,好吗?那么,我会很开心的。”
“我是来自首尔的大学生。我在想,阿美的话为什么会打动我的心呢。这样说很不礼貌,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了原来阿美也有灵魂,仿佛在这之前,灵魂从未存在过似的。这是一个令人羞愧的夜晚。”
“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生完孩子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看待世界的目光也不同了。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会知道。我是过了三十岁才有第一个孩子,很害怕生育。因为从为人父母的瞬间开始,我的生活好像就会走向平庸。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完全活在我将成为与众不同的人的期望里。现在,我好像只是个‘妈妈’了。我很不安,感觉自己就这样结束了。我不是那种甘愿活得卑微的人。可是有了第一个孩子之后,我开始为自己感到骄傲,甚至想要向以不愉快的方式分手的昔日恋人炫耀。阿美的父母应该也是这样吧?像我一样忽然做了妈妈的阿美妈妈,还有阿美爸爸。看完节目之后,我就知道两位把阿美培养得多么好了。正如阿美所说,那些学习优秀和运动出色的孩子固然能让父母开心,但是从父母的角度来说,最难的却是把孩子培养得正直善良。加油之类的话我说不出口,我最想说的就是,你们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
阅读这些帖子的时候,我也情不自禁地转着眼珠。“理解”,从前我也很讨厌这个字眼,素不相识的人从遥远的地方跟你热情地握手,实在让人无话可说。尽管明知道它荒诞,尽管也三番五次地反抗,然而我们不得不艰难地悬挂在理解这个词的边缘,只能这样生活。可是,人类为什么会降生为渴望理解的物种呢?为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向别人转达自己的感受?这是个没有免费午餐的世界,为什么有人甘受损失而不是选择交换,甚至因此而感到喜悦?我又浏览了几条帖子。这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孤独似乎减轻了许多。随后,我又点开了题目叫作“了不起”的帖子。里面写的是这样的内容:
“了不起。换作是我早就自杀了……”
我接到那个孩子的信是在两天之后。邮件题目是“Antifreeze”(抗冻)。起先还以为是垃圾邮件,我想还是打开看看吧,原来是她。发信时间是一天之前,显示是午夜左右。
致阿美:
你好吗?我叫李书河。十七岁,和你同龄。
我和你一样,也没有头发,而且很久了。
前天我看了《寄望芳邻》,所以给你写信。
我通过电视台知道了你的地址。你要是不高兴,对不起。
刚开始剧组不想告诉我,我说服他们,终于知道了。
我也是个生病的孩子,也许这就是他们告诉我的原因吧。
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呢,因为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天,你说自己既不是真正的老人,也不是真正的孩子,很痛苦吧?
你说年龄飞快地增长,时间在你的身体里变得皱皱巴巴。
你问作家姐姐“我应该比姐姐活得更长久吧?”这时候你笑了。
虽然我不如你,可是关于每分钟都像永远的时间,我也多少有点儿了解。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想给你身体里的时间取个另外的名字。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单词是汉拿山!
嗯,对了,长白山也没关系,只要是高山就行。
以前我在地理课上听过这样的故事。
有的山太高了,不同的高度会开出不同的花。
相同的时间,共存着绝对不能生活于相同空间的植物。
那里四季同在,夏天里有冬天,秋天里也有春天。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象征,而是真实。
于是,我就这样任性地决定了。
别人说你是“早衰”,然而我只想称你为“山”。
啊,还有音乐呢。
对了,礼物。
……祝你好运。
邮件下方写着“Antifreeze,黑裙子”的字样。我立刻打开了附件。笔记本上浮现出音乐再生程序。随着声音的运动,播放器上的抽象画在翩翩起舞。
刹那间,就在歌曲成为歌曲之前,就在音乐即将变成音乐的时候,安静的“气味”勒紧我的呼吸。这是我在听音乐时最喜欢的瞬间。很快,键盘演奏随着轻快的鼓声开始了。旋律并不梦幻,却让人联想到某个“比这儿稍远的地方”。咚咚嚓,咚咚嚓。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合着鼓点怦怦乱跳。
“我们早已走投无路。独自游荡在宇宙深处,我们多么孤独。”
我稍微调高了与笔记本相连的扬声器的音量,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听《Antifreeze》。
“当太阳和月亮重合的时候……”
咚咚嚓,咚咚嚓……
“我们将可以理解一切。”
咚咚嚓,咚咚嚓,咚咚咚咚嚓嚓嚓……
天空不停地下雨,连骨头里面都湿透了
后来雨停了,雪花接着飘落
电影里也看不到的暴风雪吹来
你是我最初见到的眼眸
熟悉的大街道像镜子在闪烁
你递给我的咖啡上漂着薄冰
我们俩不会冻结,还能融化大海里的鲸鱼
我们跳着舞和绝望作战,冰封的沥青之城
寒冷的空气令人窒息
你的体温渗透进我的身体
我们俩不会冻结,还能融化大海里的鲸鱼
我们跳着舞和绝望作战,冰封的沥青之城
如果你和我就是最后的一代,怎么办?
如果新的冰河世纪到来,我们怎么办?
漫漫的岁月里没有不变的爱情
我们还要去寻找愿意等爱的人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文件里的声音散漫而温柔。即使没有温暖的曲调,我还是会有这样的感觉。几个轻盈飞翔的音符沿着“呜呜呜呜”的滑道平安着陆。最后的音符消失之后是静寂,不同于第一个音符开始之前的安静,轻轻地降落在我的周围。真奇怪,不可触摸也不可抓握的东西仿佛让什么在移动。心灵怎么会知道,又试图去寻找最像自己的音符……我又回放了好几遍。歌词也不错,歌手的嗓音清澈平静,真是我喜欢的类型。不,也许从打开邮件的瞬间开始,我就已经决定喜欢这首歌了。即使那个孩子给我发来《南行列车》或《一张车票》,结果也没有不同。我再次仔细阅读屏幕里的邮件。“你好吗?我叫李书河。十七岁,和你同龄。”“我很想给你身体里的时间取个另外的名字。”“夏天里有冬天,秋天里也有春天。”她的声音总是在我的心里回荡。我想,像她说的那样,我真的叫“山”也没关系。
同龄,同龄……春天,春天……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同龄女孩子给我发送这样的信息。如果是男孩子呢,那会不会不同?也许是吧。尽管说来羞愧,然而事实如此。看来她不同于别的女孩子。这不是说我多么了解十几岁的青春少女,只是她的文笔让我感觉到某种特别而亲密的“时间性”。那不是十七岁的时间,也不是二十岁的时间,而是“长期独处者的时间”。
这个女孩子怎么会有如此早熟的目光呢?
我用目光抚摸着她的句子,大惑不解。忽然,简洁明了的答案落在我的心间,犹如飘落在水面的落叶。
因为疼痛。
正如某位作家所说,疼痛的人都是衰老的人。
那她得了什么病?通过没有头发这点来看,好像还不是小病……
我又看了看信,努力寻找隐藏于她的句子和呼吸之间的意义和暗示。我看了又看,几个段落差不多都能背诵了。
我没有回信。我只是坐在书桌前,心生怯意。因为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或者因为我预感到自己也许会喜欢上这个女孩子。而且我担心,如果爱屋及乌,因为喜欢某个人而同时爱上了这个世界,那怎么办?还有最重要的……我好像没有资格。“致李书河”,我写完又删除。“你好,我是阿美”,这句话也是写完又删除。终于,我什么也没做,直接躺下了。
忘了吧。
换句话说,观众留言板上的帖子都可以看作是书信。我不停地告诫自己,这次也别太当回事,只要谢谢就行了。可是,关于她的想象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脑海。
别人说你是“早衰”,然而我只想称你为“山”。
至少,写出这种句子的不会是坏孩子吧,说不定她也需要朋友。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了。然而大脑却不同于狂跳的心脏,它总是劝我冷静,冷静。这不过是某个有着深邃思想的人发来的声援邮件罢了。事实上,你对这个孩子根本就不了解,对吧?患病的人也不是全都善良。你应该知道吧,世界上还有比病孩子更好强、更以自我为中心的存在吗?于是,各种否定性的思绪纷纷占据了我的大脑。
这个孩子,她怎么那么早就知道,每次恋爱的开端都必须有音乐?难道她只是有点儿调皮?或者她又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少女,为了让自己与众不同而偏爱不幸?对了,也许她是在利用我,好让自己更特别。她想从我这里得到安慰,感觉自己的生活还算不错……我竟然想到了爱,我怎么独自走出这么远了?
那天,我做了个梦。平时也经常重复做这个梦。天空蔚蓝,草坪新鲜。辽阔无边的山坡上放着巨大的蹦床。我在蹦床中央。我在蹦床上面蹦跳玩耍。也许是因为心脏方面的疾病,我呼吸急促,做梦都以为自己在做运动。咚——我高高跃起,爽朗地大笑;咚——我又高高地飞起,闭上了眼睛。停在空中的时间太长了。好像短暂的静止画面,身体漂浮的时候,时间流逝得特别缓慢。风景之上,还有突如其来的背景音乐。不知来自何方的吉他声、钢琴声和鼓声在蔓延。和着伴奏,我继续噌噌地跳跃。每次高高地冲向天空,我都摆出“万岁”的姿势,声音嘹亮地唱歌。
“跳着舞和绝望作战!”
我在天上飘,兴奋地喊叫。
“我们俩不会冻结。”
咚咚 嚓 咚咚 嚓……
“跳着舞和绝望作战!”
咚咚嚓,咚咚嚓……
“融化大海里的鲸鱼。”
如此反复多遍。
“几遍了?”
如果拂面而过的风反问。
“好几遍了。”
迎面而来的风就会回答。
第三部
1
无论走向哪儿,都能听到风声。因为到处都在刮风。黄色推翻绿色。红色又撂倒黄色。风在逐步剥落夏天的颜色,夺走地底的核心。每当这时,吹来的都是二级微风,面部有感觉,风向标开始转动。零级是宁谧,一级是和风,然后是软风、微风、轻风……从宁谧到狂飙,好像总共有十三级……看杂志的时候,我很喜欢这句话,“风向标开始转动。”我记得还抄在了什么地方。
秋天也来到了医院。越发紧张的空气仿佛向两边拉扯天空,同时也匆忙地进出于胸膛。清凉而明澈,如果说世界上存在着神灵的气息,或许就是这样的温度吧。迎合着神灵的肺活量,我身体里的单词卡也在轻轻飘散。这是雪。那是夜。那边是树。脚下是大地。您是您……这些话语肆意翻滚,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星光灿烂的夜晚,我会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杯咖啡,到长椅上玩。馥郁的香气萦绕着纸杯,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大人。我只是假装喝咖啡,却没有真的碰到嘴唇。哪怕稍微碰到舌头,心脏都会怦怦直跳,感觉像是有人在追来。心脏内科的病人当中,有的人表面看来安然无恙,突然间就倒下了。这里有很多神经过敏患者,也就是护士姐姐们所谓的“A型性格”,相反也有不少人大大咧咧,或者憨厚可爱。我的情况则属于ABR,因此必须保持“绝对安定”。但是只要有空,我就在医院里到处溜达。起先还是呆呆地保持着安定的姿态,某个瞬间,我似乎又疯狂地猛然跃起,进入“绝对不安定”的状态。妈妈在简易床上打盹儿。近来,她的睡眠剧增,相比从前更容易感到疲劳。天气凉爽。从外面看似乎没什么,然而树木也在专心致志地做着过冬的准备。枝头因为觉醒和傲气而显得饱满,坚硬的躯干里好像充满了注意力,而不是树液。风吹来,太阳在树底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这就是三级软风,荡起涟漪,摇晃树枝。风让人无法随便呼唤自己的名字,时时刻刻都在变换身体,逃向别处。或者仅仅在有人喊出它的名字的时候,名字才真正成为名字。我很好奇气息的模样,于是对着虚空哈气。那就像浸入显像液的胶皮,依稀露出形体,然后又消失。白而轻盈,徒劳无功,好像我的内部和外部相遇,简单地问候之后就分开了。仿佛只在寒冷的季节短暂露面的灵魂的形象。我喜欢秋天的风格,总是忍不住“哈”“哈”地吐气。
几个身穿病号服的人披着羊毛衫,正在晒太阳。花坛前,人工池塘周围,蜻蜓在胡乱地飞来飞去。有位叔叔扯着嗓门儿,大声跟别人通话。穿着便服的阿姨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对面,某个男人拿着医院给的纸团,面带绝望的表情。另一边是许多看似非常规疗法推销员的人们在东张西望,手里提着盛有桑黄、万寿果和磁力毯的提包。这在任何医院都是寻常可见的风景。然而这里的真相却在坚固的围墙之内、混凝土之中。听到父母让自己忍着点儿,少年高喊“妈妈知道我有多疼吗?妈妈你知道吗?”孩子刚刚睁开眼睛,疼痛再度袭来,抱怨说自己讨厌睡觉。面黄肌瘦的老奶奶躺在带轮子的床上,像货物似的不知被推向何方。颜色如同香蕉牛奶、樱桃汁或桃汁的小便;大便袋;间歇性昏睡……一切都在那里面。他们就像不能脱离规定区域的特别人种,情深谊长而又参差不齐地聚集。面对疾病,人们惊讶、否定、发火,归根结底是悲伤。人们习惯性地压抑着感情,无聊地逡巡于医院附近。也许他们都心怀忧虑,担心做出什么反应的同时,疾病立刻变成了真实。有时,我问护士姐姐:
“姐姐在医院工作很久了吗?”
“嗯。”
“那你每次看到病人会怎么想?”
她一边确认血压值,一边回答:
“什么也不想。”
“……”
“没那个时间。”
她自言自语,单是处理随时冒出来的工作就焦头烂额了。然后她好像感觉到有些歉意,补充说:
“不过,有个事我彻底明白了。”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纸面,继续自言自语:
“钱,太重要了……”
突然,不知哪儿爆发出葫芦花似的哈哈大笑声。回头看去,原来是某个年轻的住院病人正在跟护士们开玩笑。我从心里的单词本中取出“秋波”这个词,细细端详。秋天的秋,水波的波,秋天的水波。
真漂亮啊,你。真是漂亮的单词……
为了吸引异性关注而送出的眼神叫秋波,那么多的词语为什么偏偏叫秋波呢?这时,风看着我窃窃私语,仿佛在问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因为秋天之后就是冬天啊。
因为荒芜和假死的季节近在眼前,秋天就成了秋波越发急迫的季节……它在我耳边萦绕片刻,然后就消失了。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称秋波为秋波的人们,不由得莞尔笑了。“啊!即使读书破万卷,即使长命百岁,人类也永远不会停止秋波。”我感觉心满意足。这样想的时候,我好像又希望这个世界平安运转了。
一只蜻蜓飞来,落上我的膝盖。我屏住呼吸,仔细打量这个小家伙。我的一只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聚焦时干脆闭上右眼。一只眼睛的我和拥有上万只眼睛的它相互对视。奇异的紧张感萦绕在我们之间。感觉不像两个存在,而是两个时间在对视,又像数百万年前的时空和现在面对面。蜻蜓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翅膀上闪耀着彩虹色的气韵,渐渐归于平静。蜻蜓轻快地飞走,落在长椅尽头的扶手上面。两对透明的翅膀,刻着规则的几何图形,迎着阳光闪闪发亮。那里包含着它从原始生物时代珍藏至今的精巧的数学体系。也许我们体内也有类似的数学公式……那么当初制造“数”的人又是谁呢?制造我的又是谁,为什么会算错数呢……
在外面待久了,肌肉都在萎缩,右胸的中心静脉血管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我自言自语,“再待会儿吧。”专注地独处,脑海里浮现出乱七八糟的句子。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散步,其实也是为了考虑跟那个孩子说什么。收到邮件已经一周多了,现在还没有回复。我用了好长时间才决定给她回信,只是还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当然,我不回复还有更本质的理由。我很清楚。因为,我想“好好地写”这封信。
但是绝对不能太明显……
我不想太早给她满足。我不想让她放心之后,满足地转身离去。同时,我还要让她喜出望外。如果超过临界点,满足就不再是满足,而是感叹了。“啊!”我希望她乘着瞬间感叹制造出来的反响,乘着反响引起的秋日水波,彻底向我走来。
可是怎样才能做到呢?
我想起以前写过很不像样的便条,然而只要想起那些充满力量的内容,我的脸就会发烫。概念化很强,玄学意味很强,根本不懂什么意思。我经常抄写在网络社区发现的句子,看过之后连连摆手的句子。文体暂且不论,有的就像傲慢的小学生写的散文,有的就像人文学院复学生写的杂文。这就像雄孔雀炫耀羽毛似的求爱。我成了最平凡的少年,经历着最平凡的苦恼,显得陌生而又不舒服。
难道……我是用文章学习恋爱吗?
有人批评通过日本漫画自学日语的朋友说:“你的日语里夹杂着老人、黑社会和女高生的语气。”而我现在的模样就很像这种情况。换句话说,我的心里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可是,如果不这样,排除这些,怎么能说明我自己呢?即便这样,我也还是不错吗?像我这样不错的孩子?我满怀忧愁地遥望着远方。忧愁进入我的心,我不想让它溜走。
“李书河……”
我念出了这三个字,像刚刚开始学习事物的名字时那样。仿佛无人知晓的深夜,松树枝的雪花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笃地掉落,我的心里也产生了很轻很轻的动静。似乎还吹起了名为静谧的风。当啷啷,寂寞蔓延开来。这次,我轻声念出了十三级风之中属于零级的“静谧”。它变成世界上最安静的声息,制造出世界上走得最远的同心圆。太神奇了。我还以为零级什么也做不了,然而零级此刻却在做着什么。
必须写出第一句,第一句……至于后面发生什么事,看看再说吧。
我冲着虚空写下“你好”。我又感觉哪儿不太满意,于是用袖子擦掉了。“你还好吗”“认识你很高兴”,这些话也都差不多。叹息沿着少年八十岁的肺、心脏和血管流到外面,让空气都变浑浊了。好像对着热气弥漫的窗户写字,我又在灰蒙蒙转瞬即逝的空气里写下她的名字。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浮现在天空,就像电影字幕。
风向标开始动了……
咯吱,哪里传来了陈旧的风板旋转的声音。我逐字逐句地读着飘过头顶的铅字,然后转头去看句子流去的地方,那里……伫立着一棵上了年纪的法国梧桐。成千上万的树叶哗哗作响,孤独而富饶。这棵树向那棵树致意,那棵树又向对面的树致意,不停不休,深沉优雅。如此看来,不光是人会送春天的秋波。
我从树上收回视线,看着前方。这时,我和一个拿着手机走来的男人目光相遇了。男人停顿片刻,终于隐藏起惊讶的神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加快了脚步。我看着从面前走过的男人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当我用力喊出“五”的时候,男人朝我转过头来,仿佛转动了把手。我连忙低头看着脚尖,重新开始数数。一、二、三……当我数到十个数,抬起头来的时候,落在扶手上的蜻蜓已经不见了。
2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张爷爷。他是村子里过得最轻松的人,而且只有他知道那个孩子。每当我被万千思绪弄得头昏脑涨的时候,我就更加想念张爷爷那既令人无奈又简单明快的话语。
住院前一天,我瞒着妈妈去见张爷爷。我很想跟村子里唯一的朋友告别,哪怕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那天晚上,我在玄关前确认张爷爷家是否亮灯,然后踩着搁板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却不是张爷爷,而是他的爸爸,老张爷爷。我很沮丧,小声说道:
“那个……张爷爷在家吗?”
老张爷爷眼光挑剔地打量着我。
“德洙啊,病了。”
我有些吃惊,心想,啊!原来张爷爷的名字叫德洙。我们共同衰老,还以为老人们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呢,真是罪过。
“什么病啊?”
老张爷爷很严肃地低头看着我。
“你别管了。我们这个年纪生病是常见的事。”
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希望我快点儿走。我想起爸爸曾经说老张爷爷是早期痴呆。乍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问题。幸好,我看见小张爷爷掀开毯子跑出来了。他好像感冒了,鼻子周围通红。小张爷爷放着宽敞地方不走,偏偏抓住玄关柱子,从爸爸胳膊底下探出头来喊道:
“爸爸!我没病!”
听他的语气,好像宁愿跟学校请假也要急着玩耍的小孩子。这么看来,如果说小张爷爷得了痴呆还值得相信。小张爷爷看见了我,显得很高兴。自从我上过电视之后,他带我去过老年人活动中心,而且远远地就高高挥手,和我打招呼,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喂,你怎么来了?”
“啊,我来跟您打声招呼。明天我就要住院了。”
“真的?这事咱们两个单独说吧。”
“听说您……不舒服……”
“嗯?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我去穿衣服,等着我。”
张爷爷不由分说,噌噌地跑进去了。老张爷爷和我都很尴尬。
“爷爷?”
“嗯?”
“不会太晚的,您别担心。”
老张爷爷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怔怔地望着我说:
“可是……”
“……”
“你是谁啊?”
我们走向位于村口的杂货店。那边的老榆树下摆放着宽敞的平板床。老张爷爷被他临时托付给了住在隔壁的崔奶奶。张爷爷得意扬扬地说,隔壁的“老太婆”不知天高地厚地喜欢自己,无论请她干什么她都答应。崔奶奶比张爷爷整整大十岁。杂货店的老板叔叔依然沉浸在电视剧的世界里。虽然我不喜欢叔叔看的电视剧,不过那个节目播出的时候整个村庄都鸦雀无声,这让我很满意。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相同的时间埋头于同样的故事,我喜欢这样的风景。刚刚走进杂货店,张爷爷就大声让我挑选饮料。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今天我请客。”
老板叔叔很惊讶,连忙站了起来。我选了橙子味的碳酸饮料,爷爷选了滋养强壮剂。然后,我们并肩坐在平板床上喝饮料。瓶子里咕嘟嘟地冒着气泡,薄暮蒙蒙,落满山村的蔚蓝明亮而优雅。不知哪儿传来了孩子们的喧哗声。清脆的嗓音喊着口号,争论对错,高声呼啸,仿佛在告诉人们这是个挺不错的村庄。自古以来,嗓门儿高就传得远,家里的妈妈也能听得见。
“明天去吗?”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尽管知道也许是永别,然而爷爷还是若无其事地问道。
“嗯,等好了吧。”
“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
“那就好。”
那边,几辆摩托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疾驰而过。显然是暴走族,隔那么远都能看见灯光在闪烁。张爷爷皱了皱眉,嘟哝着说:
“唉,我讨厌年轻人。”
听了张爷爷太过露骨的反应,我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
“难道不烦人吗?无知,傲慢,还自信满满……真讨厌。”
张爷爷像看见什么讨厌动物似的打了个寒噤。
“那边房地产中介的宋爷爷和您说的不一样啊!”
张爷爷露出警惕和嫉妒的目光,问道:
“他说什么?”
“他说老人总是叹息年轻人愚蠢,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
“他说年轻人最值得赞美的是身体,仅此而已。”
张爷爷仔细想了想,终于哈哈大笑。
“对啊!说得对。那家伙小的时候写字就漂亮,同样的话,他说出来就和我不一样。”
我调皮地看了看张爷爷。
“爷爷,您小时候也练过字吧?”
“谁说的?”
“宋爷爷啊。”
“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滋滋——张爷爷用吸管发出轻浮的声音,岔开了话题。他好像要转移话题,看着暴走族离开后的位置,问道:
“是不是想死想疯了啊?”
“谁啊?那些哥哥?”
“这不是胡闹吗?”
“嗯,也许他们觉得这样很酷吧?”
张爷爷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对,我知道那些小崽子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呢?”
“他们是害怕。怕死。”
“……?”
“他们这是在炫耀。浑身瑟瑟发抖,确认自己还活着。我也曾经鬼混过,所以我知道。”
张爷爷的话让我迷迷糊糊,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好像自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对了,崔奶奶的孙子不是每天都骑着摩托车嘛。我上次不是还问过嘛:哥哥,骑摩托车的时候,哥哥心里在想什么?”
“哦。”
“他说,什么也不想。”
“你看!啧啧……”
“我又问为什么?那哥哥回答得很悲壮。”
“他说什么?”
“因为如果思考……就会死。”
“呵呵,真是的!”
“可是,爷爷真的也那样玩过吗?”
“嗯。”
“那就不能骂那些哥哥了。”
“为什么不能?那些小崽子也骂我们啊。”
“爷爷不是大人嘛。”
“所以必须骂。我们更无聊啊,又不能骑摩托。”
“哎哟。”
过了一会儿,张爷爷低声呼唤我的名字。
“阿美……”
“嗯?”
“你怎么不跟同龄的伙伴玩啊?”
张爷爷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却还要这么问,这让我感觉既失落又委屈,于是使劲盯着张爷爷。
“这个……”
“没朋友?”
我不由得涨红了脸,提高了嗓门儿。
“不是,很多。最近跟我联系,想交朋友的孩子太多了。不过……水平太差了,不喜欢。太幼稚。”
张爷爷注视着我的脸。
“是吗?”
“是。”
“不过真没办法,看你说话的德行,和你同龄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什么?”
“幼稚啊,你。就像十七岁。”
“那你怎么不跟别的爷爷玩儿啊?”
张爷爷泰然自若地回答说:
“你不知道?水平太差了,那些糟老头子。”
我们窃窃私语,说说笑笑。我们谈论的话题比平时更加严肃和深刻。这时候,我的性格已经发生变化了。如果有什么好奇的事,我会当场提问。要是不马上问,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似乎可以让自己变得急躁而轻率。尤其是面对张爷爷这样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即使对方的答案不一定是标准答案,但毕竟每个人的回答之中都包含着那个人的生活,仿佛只要听听对方说的话就能分享他们的时间。
“爷爷?”
“嗯?”
“爷爷是什么时候感觉自己成了爷爷的?”
“这个嘛……”
张爷爷埋头沉思。
“说到这个呀,以前我也觉得,五六十岁的家伙好像年纪很大了吧?后来等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我才发现他们根本不算老人。”
“真的吗?”
“嗯,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我现在觉得自己根本不老。”
“啊……”
“甚至我爸爸都说我还没长大呢。”
“爷爷?”
“嗯?”
“老了是什么心情?”
“你说什么,臭小子?”
“上次,作家姐姐这样问过我。我说得含含糊糊,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什么样的怪丫头都有啊。”
“是吗?”
“怎么不回敬她。”
“怎么回敬?”
“在你们眼里,我们都是老人吧?”
“……”
“在我们眼里,你们都是将老之人!”
“哈哈,真棒!真应该这么说啊!”
“爷爷?”
“怎么了,又?”
“爷爷有什么心愿?”
张爷爷托着下巴,稍微有点儿不高兴地说:
“……只生一周的病,然后就死。”
“真的?”
“啊……不对,只生一天的病,然后就死。”
“真的?”
“嗯?不,不对,等会儿。”
“哎哟,真是的。到底是什么呀?”
“不知道,唉,我就是想死。”
张爷爷勃然大怒。
“爷爷你现在还很年轻嘛。你看,这双手比我的手嫩多了。”
“唉,反正是老了,没有人会用我。你上次送我的书里还说过那样的话。那本书是你送给我的花甲礼物。”
“啊!《我们迟早要死去》?”
“嗯,看了这本书,我爸爸哭笑不得,让我别再跟你玩了。还说你是混蛋不肖子。他要拿打火机把书烧了。”
“唉,根本不是那样的书……”
“什么不是啊。书里还说过这样的话呢,比‘死亡’更坏的是‘衰老’……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阿美,你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因为这是事实啊。真是气人,我看了封面,就想看看作家那张脸。那个乳臭未干的家伙竟然自称作家,还得意地笑呢。哎哟,我真讨厌小孩子。”
“啊?写那本书的叔叔都五十多岁了。”
“所以是小孩子嘛。”
“对了,爷爷,你有什么心愿?”
“这个嘛,重新变年轻?”
“重新年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蔑视大人呗,就像那些兔崽子。哈哈哈。”
“爷爷……”
这时,张爷爷终于不耐烦了。
“干什么?什么?什么?怎么了?”
“最后再问您个问题行吗?”
“咻,随便问。随便。”
“爷爷你本来就这么聪明吗?”
“这是什么意思,臭小子?”
“没什么,我就是……”
“对了,小家伙,你什么时候老老实实问过我问题啊?这就是你们的问题所在,不肯请教大人,不肯请教!”
风很轻柔。嬉笑打闹的孩子们都回家吃晚饭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很长时间,我们只是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我本来要跟张爷爷告别,这时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我很想问问老张爷爷的病情。对于张爷爷从前的生活,我也很好奇。可是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似乎不能一下子问太多,也不能要求太多。于是,我只好继续倾诉自己的故事。
“对了,爷爷……”
“怎么了?”
“有个女孩子给我写信了。”
刹那间,张爷爷的眼睛里光芒四射。
“漂亮吗?”
我叹了口气,惆怅地嘀咕道:
“这重要吗?”
“喂,臭小子,当然重要了。男人一辈子就喜欢两种类型的女人。十来岁的美女,二十来岁的美女,三十来岁的美女,四五十岁仍然漂亮的美女。”
张爷爷掰着手指给我解释。
“那六十来岁呢?”
张爷爷好像早已料到似的扑哧笑了。
“美丽女人。”
啊!我不停地用力点头。
“她漂亮吗?”
“不知道,听说和我一样,没有头发了。”
“嗯。”
“不过,那个女孩子还给我送歌呢,祝我好运。”
“嗯。”
“你知道我刚收到她邮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什么,很高兴吧。有没有跳舞啊?”
突然间,我惊讶地想起那个蹦床的梦,然而我还是很真诚地回答说:
“好像要吐。”
“什么?”
“血压升高的时候,我就会心跳加速,感觉头晕目眩,恶心呕吐。有一次,我还靠着消防栓坐了半天呢。这次的状态也差不多吧。”
张爷爷悄悄地点了点头。
“回信了吗?”
这回我撒谎了。
“这也是麻烦事。”
“是啊,女人很麻烦。”
“可是又让人好奇。”
“是啊,让人好奇。”
“不过,看信的时候我也在想,以前我学会了那么多话,生活所需的话都学过了,可是现在我又想学习新的语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反正我经常有这样的想法。”
默默地听我说话的张爷爷说道:
“喂……”
“嗯?”
“你怎么这么复杂啊,小兔崽子。”
张爷爷又补充说:
“阿美,我活到这么大年纪,有件事终于弄明白了。小时候我也见过很多姑娘,原来还相信自己是走在前面带路呢。”
“嗯。”
“可是呢,我得意扬扬地走了半天,忽然感觉奇怪,回过头来看看,却发现自己只是沿着女人设计好的路线在走。”
“……”
“所以呢,你就不要白费力气去画什么地图了,都没用。”
我呆呆地注视着张爷爷急切的侧脸。我在脑海中描绘着从未到过的世界的地图,想起了那个女孩。我突然明白了,就像想要拥有什么一样,不想拥有什么同样也是一种贪欲。明明是二选一,却装出一无所有的样子,这也可能是一种欺骗……我不停地咬着嘴唇,终于说出了犹豫良久的话。事实上,从我走出家门的时候就在犹豫,却又始终没能说出口来。
“爷爷,其实我来是想求您件事。”
“嗯?什么事?”
“请您务必答应,否则我绝对不说。”
“什么事叫你这样?”
“爷爷?”
“嗯?”
“……您请我喝酒吧。”
张爷爷瞪圆了眼睛,怔怔地望着我。他好像在纠结什么,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臭小子!少废话,快回家。”
我再次真诚地哀求:
“一次就行,爷爷。就是稍微喝点儿,而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好吗?”
“不行,你小子。”
“爷爷。”
“反正就是不行。”
张爷爷猛地站起身来,摇摇摆摆地先走了。
3
我给那个女孩子写信了。很短,只是礼节性、形式上的回复。
致书河:
你的邮件和音乐都收到了。
非常感谢你叫我山。
尽管海拔不到140cm,只是世界上最矮的山,
我还是要认真观察山里开着什么样的鲜花。
多保重。
再见。
点击“发送”之前,我又把屏幕上的句子检查了好几遍。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必说,我看了又看。
鲜花什么的要不要删掉呢?
明明舍不得的句子,我已经删掉好多了。我很想加上这样的话,“我知道某位诗人不说‘开花’,而是说‘绽放生命’。是不是很形象?”最后,我终于还是忍住了。我不想写出那样的句子,谁看了都知道是明显的求爱和明显的努力。不过,我还是想留下某种余地,就像为了被人发现而故意隐藏的“错画”。装糊涂而不是否定,饶舌而不是肯定,我希望遍地种满野花。
碰到这样的事情,普通的十几岁少年会写什么呢?
应该不会故意装酷,随便发个短信了事吧?嗯,至少不会都这样吧。少年是多么胆小怕事,不过他们可以做别的事情,不是吗?比如帮忙拎书包,或者参加辅导班、参加乐队,或者当着女孩子的面大力扣篮……可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所以我应该做好。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正要按键的时候,心底突然涌起了黑暗的气流。我感觉心情抑郁,我这是在干什么呀,或者我希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