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不多不少,恰好是五。如果准确地数到五,那么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原来看似不同的世界,以及与我面面相觑、没有恶意、心惊胆战的面孔。我就像刚刚降生,初次看到自己身体的人,呆呆地注视着放在键盘上的双手。那是小小的手,皱巴巴的手,微不足道的手。那是写什么句子都不合适的手。我彻底删除已经写下的内容,重新写信。
致李书河君:
您寄来的信我收到了。
谢谢您没有说说什么加油,说什么振作,
而是祝我好运。
也祝您健康。
我心情平静地望着屏幕。虽然还是有些惆怅和忧郁,不过我感觉自己做了该做的事。至少我没做个忽视别人善意的无礼之人。这样好像就行了。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按下了发送键。邮件不像我沉重的心情,伴随着叮咚声飞走了。这是眨眼间的事。这时,后悔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样回复是不是太生硬了?如果说只是来往这一次,完全可以更亲切点儿的。
我想尽快去按“取消发送”,然而我们加入的网站却没有这项功能,已经不可能取消了。我怔怔地注视着“发送成功”的提示语。
“这样也好。”
就在这里结束吧,说不定还是幸运呢。差点儿……所以,嗯,差点儿就麻烦了吧?本来就快忙死了。关于女孩子多么让人疲惫,多么让人心烦,书里不是也说了吗?维特为什么自杀?罗密欧为什么会死?墨涅劳斯不是也发动战争了吗?为什么那些无辜的士兵必须因为海伦而死?难道他们没有自己心爱的人吗?情丝真乃民弊也。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经常引发麻烦。干得好,韩阿美。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现在就是拯救自己。动用各种理由,自我劝导。从今往后再也不跟那个女孩子联系了,这个事实很让人放心。
一周过去了,我依然没有收到那个女孩的回复,心里感觉非常失落。我怀着侥幸的心情,每天都要翻看好几遍邮箱,确认她已经收到了我的邮件。
那就这样吧……
忽然间,我为自己展开各式想象的翅膀而羞愧。
她只是看完电视,突然有些伤感罢了。现在,已经过去。
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这种情况不算什么,早就预料到了。你看,你这不是如愿以偿了吗?看到“也祝您健康”之类的托词还回信,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女孩子啊,肯定要大发雷霆。接着,我下定决心“回到从前”。
可是那个从前,真的是和从前一样的从前吗?
我不由得抱怨起那个不带承诺地走来,摇荡我心旌的女孩子。坦率地说,那个女孩完全没有错误,倒是我因为一封微不足道的情书而无精打采。我费了好长时间,终于斩断了初次经历的琐屑而滑稽的情丝。不久以后,当我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勉强振作起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又写来了第二封信。
致阿美:
你发来的邮件,我读了上百遍。
每当我多读一遍的时候,
我对你的心情又多了些了解。
你害怕了,对吧?
请原谅我随意猜测。
尽管不像你这样,然而我写信也需要勇气。
为了要你的联系方式,我跟电视台打听了三次。
看电视的时候我在想,你跳过了什么。
也许普通人觉得那不算什么,
但是我知道。
我知道你跳过的时候多么艰难,多么孤独。
好运的话让你满意,我很开心。
看美国电影就知道了,分别的时候
人们不说“再见”,而是说“祝你好运”。
我觉得这样挺好。
不是要求你振作,而是祝你幸运。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继续写信吗?
想说的话很多,想听的话也很多。
啊,希望下次你也多说点儿!
再次祝你好运!
……我有种奇怪的预感。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然而的确有什么东西正要开始。我曾试图逃避的“开始”再次摆在我面前,这让我感到兴奋又恐惧,不过我还是强烈地觉得自己必须保护自己。突然间,脑海里再次袭来阵阵不安,“上帝忽然对我这么好,会不会是因为我这里还留着什么值得掠夺的东西?”好像只有我分不清这是礼物,还是考验。为此,我这边还必须继续发送信号。几天后,我给她回了第二封信。多写一封信,不仅天没塌下来,我也有了不动不摇的信心。
致书河:
谢谢你的来信。
我并不觉得,你会了解我跳过的位置。
但是你的心意我领了。
还有,我并没有害怕。
我从来就不经常害怕。
因为心脏不好。
虽然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
但我希望你尽快康复。
这是真心话。
如果不介意,你可以继续写信。
那么,再见。
第三封信来得更快了。这让我很满意。
致阿美:
“如果不介意,你可以继续写信。”
读到这儿,我笑了很久。
你真是个冷冰冰的孩子啊?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将来遇到别的女孩子,
千万不能这么说,知道了吗?^ ^
看电视的时候我感觉你城府很深,
好像能把自己的感情说得很有趣。
其实呢,我觉得咱们国家十几岁的男孩子都没脑子。
不对,二十几岁的人也没脑子。
今天我在医院咖啡厅里做习题集,
旁边有三个眉清目秀的大学生哥哥,听语气好像受过教育,
然而他们讨论的话题简直就是傻瓜。
而且是特意腾出时间讨论。嘻嘻
不过我又这么想,
“真想和他们一样……”
好笑吧?
我说的是真心话。
一样的叹息,一样的失误,一样的错觉,
只要我能和他们一样长大。
可是,那也许很难吧。
因为隐藏聪明要比隐藏无知更难。
对吗?
因为我属于比较聪明的女孩子。^ ^;;
先写到这儿吧。
再见。
“阿美,干什么呢?”
妈妈正往储物柜里塞着洗漱用具,问道。
“这么早就洗漱过了?”
我情不自禁地红了脸,迟疑着说道。
“看什么呢,笑成那样。”
“没什么。”
妈妈往鼻梁和脸上擦了护肤霜,眼巴巴地望着我。她只是习惯性地问问,我却郑重其事。这样反而更奇怪了。
“什么呀?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都说过没什么了。哎呀,您去那边吧。”
我坚决地护住笔记本,妈妈也不甘示弱地跟我争了起来。没过多久,妈妈面带白花花的面霜,盯着我说:
“我们阿美长大了?”
“嗯?”
“没关系,妈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爸爸也这样。”
妈妈好像在哪儿读过“做个好父母,青春期篇”,假装很有素养的语气像极了那些菜鸟演员。我哭笑不得,忍不住叹了口气。
“妈妈……”
“嗯?”
“看到不雅的照片,妈妈会笑吗?”
我们几乎每两天就通一次信。既有一两行的短文,也有必须往下拉很久的光标才能看完的长文。最夸张的时候,每天要来往三封邮件。我上午发信,她下午回复,然后我还要在晚上发送消息。
致阿美:
偶尔我睡不好觉。
凌晨就醒了。忽然觉得很难过。
但是近来,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想或许你也醒着吧。
这样想的时候,真奇怪,心情轻松多了。
初三那年,班主任老师对我非常照顾。
如果同学们吵闹或者没完成作业,老师经常会说:
“看看人家李书河。”
“虽然生病,可人家多踏实多稳重啊。”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喜欢听老师这么说了。
我喜欢看朋友们都鼓足了劲。
我也喜欢反省、学习,感恩一切。
可是,我为什么必须生病,这让我无法理解。
老师很爱我,
不过也许更喜欢别的同学吧。
就像此时此刻的上帝。
再联系。
一天好心情!
致书河:
我也有午夜梦回的时候。
这时我什么也做不了。
隔壁病床上的叔叔非常敏感,
对面床上的爷爷睡觉更浅,至少三倍于他。
每当这时,我就回想很久以前想过的故事。
这是不用开灯也能做的事情。
没有灯光也可以顺利进行。
就像从前的人们制造孩子的时候那样。
上午我读科学杂志。
杂志上说,人会在宇宙中爆炸而死,
因为外部的力量比内部的力量更强。
我想,这件事应该告诉你。
迄今为止,我们大部分都是比我们的外界力量更强大的存在。
今天就写到这儿吧。
再见。
致阿美:
这几天我和爸爸住在寺院里。
最近爸爸很关心非常规疗法。
可是这儿的僧人说我长得像桔梗花。
我们的住处附近有条河。
水声很响的河。
爸爸说这是“white noise”。
白色噪音。
人的身体里就有好听的声音。
夜深人静时打开门,声音会汹涌而出。
我的身边,
有什么东西在努力而活跃地蠕动,这让我很放心。
以前,每当写下“幸福”两个字,我就会发呆。
最近我感觉那也是一种勇气。
所以我渴望拥有。
尽管不知道上帝会不会欣然赐予,
不过我还是这样决定了。
如果我真的拥有了,
那么我会跟你分享。
期待真的有这么一天。
再见。
致书河:
天气很冷。
尽管整天开着加热器,然而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战胜地球的意志。
不过在寒冷面前,一切都趋于相同,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直直地注视着风。
只是有时眼睛酸了,我不得不转头。
有时候,我还是要恐吓寒冷。
是的,我很脆弱。
当然,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脆弱。
夜深人静,我希望你能熟睡,不要独自醒来。
也希望你能得到全力以赴帮助你熟睡的光和风,
以及树木的支持。
还有看似什么也不做却又总在做什么的白色噪音。
再见。
致阿美:
我又住院了。
在乡下吃着像草似的东西,忍着疼痛。
我又怀念像可乐一样的镇痛剂了。
爸爸好像也不忍心看我挣扎了。
反正现在已经来到这里。
我会给你消息的。
今天好心情!
致书河:
你的信里同时出现了“挣扎”和“好心情”,
这让我感觉很奇怪。
这样的时候,你怎么忍受呢?
“我又怀念像可乐一样的镇痛剂了。”这样说出来之后,感觉会好些吗?
我不相信宗教,但是偶尔会有想要祈祷的时候。
尤其是像你说的“挣扎”的瞬间,
人们会紧接着问我“向谁祈祷?”
那么我会以世界上最冷漠的表情回答:“随便向某个人。”
是的,随便向某个人。
如果有哪位神灵最先回应我的祈祷,
我就对他说。
如果我遇见神,我一定转达你的问候。
所以你的今天,必须快乐,最后能记在心里。
再联系。再见。
我们之间不是那种真切的书信往来。我们不知道对方的手机号码,原本可以用短信交流的琐碎话题也要通过邮件传递。这也能让我们体会到别样的快乐。
致阿美:
今天有个好玩的事。
这里有三位陪护病人的奶奶。
她们属于同一家公司,看样子非常熟悉。
躺在床上,听她们聊天,
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这样的风景你也熟悉吧?^ ^
今天早晨,另一位陪护阿姨到我们病房来玩。
她说起自己陪护的病人。
她说要给自己负责的爷爷洗澡,
然而这位爷爷不肯暴露身体,好几天都拒绝。
今天他说要先洗澡,她走进浴室才发现,
老爷爷坐在里边,穿着用黑塑料袋做成的内裤。
他的一条胳膊打了石膏,却用剪刀和胶带亲自做了内裤。
这得需要很了不起的专注和努力吧?
听完以后,几个奶奶哈哈大笑着说:“还真像个男子汉。”
我也转过身去,忍不住笑了。
那位爷爷的自尊心我很喜欢。
如果有好玩的事,我再告诉你吧。
今天好心情!再见。
致书河:
对了,我这儿也有件好玩的事情。
我们医院有位叔叔,几个月来总是出出进进。
他像我爸爸似的在医院里冲淋浴,坐在挂号处的椅子上看电视。
他也吃其他陪护人递给自己的饮料和点心。
如果有人问,那位叔叔就泰然自若地说:“我是某某的陪护人。”
然而他说的“某某”变化多端。
有时是201号,有时是406号,有时是703号。
最近,这位叔叔被人发现是流浪汉。
当然,现在他不在这儿了。
也许他又去别的医院蹭觉睡了吧。
说不定他曾经和你擦肩而过呢。
如果你遇见某个相似的人,
请代我向他问好。
悄悄告诉他:
“别被人发现了。”
致阿美:
嘻嘻,昨天看到你的信,我笑了。
今天没有力气,就说这些吧。
因为怕你一直等着。
祝你开心。
致书河:
说到逗人笑,我很有信心呢。
随时给我来信。
激动的日子在继续。我说,她答。她又说,我再答。一个句子能支撑一天,一次呼吸也能激动一天。我们不是那种直呼姓名的关系,却也因为有个能聊天的朋友而开心。为什么张爷爷喜欢跟我做朋友,现在我好像知道了。那些日子里,一切都有意义,一切都变得重要。她说过的话,她写的词语,她送来的歌曲,她留下的余白,全都变成了暗示。我成为这个世界的注释者、翻译者和解释者。我倾斜上身,试图端详和抚摸什么。我猜对了。喜欢某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跟着变得更美好了。看到我的气色越来越好,爸爸妈妈也很高兴,还以为医院的治疗起到了效果。可是我每天忙于收发邮件,竟然没有察觉到妈妈每天都在服用奇怪药物的事实。我只以为那是复合维生素,然而妈妈的言谈举止越来越迟钝,气色也越来越不好了。有一天,我决定问问爸爸。
“爸爸,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啊?”
“啊?怎么了?”
我看见爸爸有些慌张。
“妈妈最近有点儿浮肿,是不是因为我呢?”
“哦,不是。你妈妈的皮肤本来就不好。不过,最近你不怎么说话,也许她是渴望得到你的关心吧。”
“不是的,我就是有点儿忙。”
“忙?你忙什么?”
“爸爸你不知道,反正我要做的事情也挺多。”
“是吗?”
“当然了。”
这时,爸爸狡猾地笑着说:
“嗯,好像是这样。爸爸带了点儿东西。想要头脑冷静的时候用吧。”
“嗯?什么呀?”
“等着看吧,家里来了大家伙!”
爸爸掏出了藏在床底的纸包,然后飞快地拿着系有丝带的盒子,递到我面前。
“来喽!”
“……”
“不喜欢?”
“啊?我就是……”
“不开心?这个?怎么会这样呢?这个不喜欢吗?”
“不是,喜欢。爸爸买的吗?”
“不,一位观众寄来的,说是要送给你。”
我怔怔地注视着爸爸手里的盒子。侧面干净利落地印着PSP的字样。爸爸又从纸包里掏出另一个盒子,上面画着天真无邪的布偶。好像是游戏里的角色。
“这东西好像爸爸更喜欢吧?”
“……是吧?不过这是给你的东西,属于你。”
“真的吗?”
爸爸犹豫着回答说:
“当然了。你先试一试,试个两三次,如果还感觉没意思的话……”
“嗯?”
“给我。”
4
胜灿叔叔来探望了。叔叔身边是我从没见过的阿姨,服饰高贵而端庄,看上去平易近人。我一眼就看出她是秀美阿姨。阿姨看见我也很高兴,“天啊,你就是阿美?”她跟妈妈问东问西,然后就去了休息室,享受两个人的时间。秀美阿姨告诉妈妈,她有很多话要对妈妈说。我妈妈也说有很多很多话要问她。我猜,她们两个人的谈话不会太久。妈妈的嗓门儿比平时高了半个音,谁都能看出她们的关系有点儿尴尬。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叔叔两个人。胜灿叔叔坐在病床下面的辅助椅上。我把笔记本放在旁边,直视着叔叔。
“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
“节目播出以后,有没有人认出你来?有人找你签名吗?”
“偶尔吧,更多的是来信。”
“是吧?电视台的留言板上也有很多帖子。你知道吗?”
那些帖子我都看了,这个事实让我很羞愧,于是连忙岔开话题。
“是吗?那我得去看看。”
“对了,你的桌面怎么用这个?”
“怎么了?”
“有那么多女团,你为什么选桔梗花啊,像个老人。”
“为什么,那又怎么了?”
病房里面很安静。午饭时间过了,病人们出去散步,或者服药之后在午睡,很多时候病房里悄无声息。
“嗯……叔叔?”
“嗯?”
“叔叔学习好,人也很帅,应该有很多女朋友吧?”
胜灿叔叔有点儿难为情。
“哦,还行吧。”
“那么,叔叔应该很了解女人吧?”
叔叔扑哧笑了。
“怎么会呢。”
“真的吗?”
“这个嘛,别看叔叔已经结婚了,可是说到女人,我现在还是不太了解。”
“嗯,原来是这样。其实呢,最近我也有点儿好奇,就在网络词典上查‘女人’这个词。那上面说‘生为女性的人’。然后我再查‘女性’,那上面又说‘从性的层面上称呼女人的词语’。唉,真没办法。”
“词典本来就是同义反复嘛。有的作家干脆就使用自己的词典。”
“谁啊?”
“诗人都这样。”
叔叔微微地笑了笑。我忽然想起了从前叔叔送给妈妈做礼物的诗集的题目。我觉得应该替妈妈问点儿什么。
“叔叔?”
“嗯?”
“叔叔您喜欢诗吗?”
“嗯,原来喜欢。”
“那您读过《悄然而立》吗?”
忽然,叔叔愣住了。他的脸色轻轻闪过捉摸不透的笑容。那是“成年人”自信的微笑,相信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粉碎十七岁少年的挑战。
“当然。”
“那么,关于拿着诗集打动女孩子的芳心,您怎么想?作家写诗的初衷好像不是这样吧。”
叔叔在深思熟虑之后说道:
“是的,那不是为此而写的诗歌。”
“真的吗?”
“嗯,不过我想,作家本人应该也很高兴吧。他会不会想,毕竟我的诗歌被用来做好事了?”
“……”
我的问题还有很多,然而这时我还是闭上了嘴。我预感到弄不好会把我自己也卷进去。我们没头没脑地聊着各种话题。我忽然意识到,虽然胜灿叔叔不像张爷爷,却也是能和我交流的人。于是,我又想炫耀那个女孩子了。我碰到了什么事,那位朋友又是多么出色,如果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实在是太抑郁,太烦闷了。
“对了……我还要谢谢叔叔呢。”
“嗯?怎么了?”
“您把我的邮箱告诉了她。李书河,她跟电视台问了三次呢。难道不是叔叔告诉她的吗?”
“哦?我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作家告诉的吧。这个……叔叔回去批评她。”
“不,不要这样。正因为这样,我才有了新朋友。”
“是吗?那孩子怎么样?”
“嗯,现在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那个女孩也在医院。跟我同岁。”
突然,胜灿叔叔使劲眨了眨眼睛。
“病了?你说那孩子病了?”
“是的。”
“然后还跟你通信?”
“是啊……”
叔叔转着眼珠,沉默不语了。片刻之后,他又愉快地说道:
“臭小子,怪不得跟我打听女人的事。你够阴险啊。”
“啊?没有。我就是无聊才这么说嘛。对了叔叔,刚才我说的话要对我爸爸妈妈保密哦,只能让叔叔知道,知道吗?”
“呵呵,知道了。这是什么?”
胜灿叔叔指着储物柜下面的纸盒子问道。
“啊,这是观众送来的东西。”
“包装还没打开呢?”
“对。虽然很感谢,不过我不太喜欢玩游戏。”
“是吗?我儿子天天就知道玩电脑,让人担心,他要是能跟你学学就好了。”
客人离开之后,我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发出嗡的声音,慢慢地启动了。系统重启之前,我无聊地打量着周围。突然,我的视线停留在叔叔说过的盒子上面。画在盒子上的布偶看着我,依然在咧嘴大笑。粗毛线编织的皮肤、硕大的脑袋、肚子中间像手术痕迹似的拉链、瘦削的胳膊和腿。我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盒子,读着说明书,到处摩挲。
游戏名称叫作“小小大星球”(Little Big Planet)。播放导览画面,露出了呆坐在小玻璃管内的布偶。2D和3D合理搭配的画面非常有趣。布偶的神情可爱又可怕,愉快又悲伤。它在黑暗中被聚光灯照亮,胡乱摇晃着身体。随后,像是为儿童节目配音的女声爽朗地响了起来。
“在小小大星球,你是小小。这就是你。是不是很小很可爱?小小大星球上可供游逛的地方很多。那么,现在就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开始吧?”
女人一丝不苟地介绍着游戏键的操作方法和规则。
“突破重力规则,跳得更高,这在小小大星球是必需的能力……也许你已经听到过这样的忠告,不要随便去陌生的地方,不要随便去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魔法般的世界却鼓励你随心所欲地游逛、触摸。”
嗯,有点儿意思吧?
按照女人的指导,我尝试着按下各个按钮。小小随着按钮慢慢动弹,而我的身体里也升起阵阵刺激的电流。我感到很不寻常的气氛,于是紧盯着画面。她又介绍了装饰角色的方法。
“如果想在小小大星球成为又帅又有魅力的人,那么你必须知道如何获得装备,还应该学会如何搭配服饰。按下最上面的按钮……还有神秘的魔术和悲剧,哇呜!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成了小小大星球里的名人?或者成为笑柄,哈哈哈哈。”
我揉了揉朦朦胧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显示器里的布偶。赤裸裸的布偶没穿衣服,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却总是看着我微笑。
5
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时间造就的句子、节奏和温度相互混合、发酵,最终引起了化学反应。我会随时打开“发件箱”,阅读我写的邮件,然后翻出“收件箱”,反复阅读她给我的邮件。
致阿美:
昨天早晨,我醒了一会儿,
再也没能入睡。
那时我靠着床角,戴着耳麦听音乐。
我感觉世界上只有
这音乐的发信人和收信人。
那是很舒心的孤独。
尽管我们已经拥有很多很多的词语,
尽管我们什么话都会说,
然而有时候还不够,需要歌唱和倾听。
上帝用音乐和人们协商。
看来光用语言不行啊,上帝。
他让我们离开人群,越来越远。
我郁闷难当,帮帮我吧,拜托了。
我们纷纷抗议。
对不起,通过音乐再坚持一下吧,
于是他送给我们音乐的礼物。
怎么样?听起来还有点儿道理吧?^ ^
假装无力克服,假装接受上帝的道歉,
今天我又在听音乐。
特别是像今天这样艰难的日子。
阿美,我,如果我重新出生
我不会节约健康,竭力关注健康,
我要浪费健康,虐待健康,我要活得放荡。
我要在众人面前放声大笑,炫耀我的幸福。
致书河:
你好,天凉了。
以后还会更冷吧?
也许是因为出生在温暖的日子,我怕冷。
然而无论我是谁,无论我是否生病
风从不顾及这些个人情况,依然有幸灾乐祸的时候。
这样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想捍卫我的自尊。
小时候,如果哪个词语让我不安
我习惯于抓住它,久久地把玩。
我用它编故事,懵懂地想象。
有时,这个词语太单薄,狼狈而凄凉。
我用它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最近,因为有语言,
因为我有语言,
疼痛似乎减轻了。
我也有音乐送给你,
这是对你以前送给我的《Antifreeze》的回报。
再见。
同时发送的音乐是电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的原创音乐,题目是“Glide”(滑翔)。身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旷野中央,戴着耳麦听音乐。这部预告片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还记得自己搜索过电影。男孩被绿色淹没,不知道他在听什么,只是神情显得很苍茫。我也曾搜索过那首曲子。美丽的歌曲。我故意没发歌词。正如她曾对我做的那样,我也希望给她机会,让她先解释、翻译和发现。让对方有事可做,这也是关怀和游戏的方式。我没有让出位置,而是过去和她并肩坐在空空的地方。我也算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just like a melody
我希望变成悦耳的旋律
Just like a simple sound
就像简单的声音
Like in harmony
就像和声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just like the sky
我希望变成天空
Just fly so far away
远远地飞翔
To another place
飞向另一个地方
To be away from all
远离一切
To be one of everything
成为一切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just like the wind
我希望变成风
Just flowing in the air
在空气里流淌
Through an open space
穿过开阔的空间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我希望
I wanna be just like the sea
我希望成为大海
Just swaying in the water
在水中摇荡
So to be at ease
自由自在
……
这首歌以“希望”开始,也以“希望”结束。很简单,也很朴素。我戴上耳麦,站在她的立场上又听了一遍。我的眼睛变成她的眼睛看歌词,我的耳朵变成她的耳朵倾听音符。随着平衡器的波动,歌曲变成行星发射的电波,拥抱着期待解读的梦,远远地传向另外的行星。多么孤独的旅行。当然,这不是没有意义的旅程。尽管两人之间的宇宙无比黑暗,无比寒冷,那也没关系,因为我们——
不会冻结。
致阿美:
《Glide》
我很爱听。
我喜欢那种轻松唱出来的歌。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力气的缘故。
听着他们的哼唱,
我能感觉到他们有多么热爱生命。
即使不鼓掌,我也在暗自点头。
我也调匀了呼吸。
然而那个女人,怎么会如此凄凉地诉说自己想要成为什么的渴望。
仿佛她早已经知道,我们根本就不可能。
反正上帝应该知道,
就是因为你阿美,我今天对他的失误视而不见。^ ^
再联系,晚安。
这期间,一个季节过去了。就在我们来往的邮件中,就在愉快的玩笑和分享的音乐里,花已凋谢,树木枯瘦。只要再过一个季节,春天就该来了。还有夏天、秋天……享用着转瞬即逝的事物的精华,我们处在坚信自己永远不死的年纪,朝着刹那的顶点奔跑。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比以前更了解她了。然而很奇怪,了解得越多,我的好奇心也越强。不是关于她的价值观或者信仰之类宏观的东西。我想知道她的血型、鞋码、生日、喜欢的颜色、爱惜的物件,还有她讨厌的科目。就像网上流传的让人怀疑是什么人制作的“百问百答”。有一次,我差点儿就复制下来,给她发过去了。尽管无数次下定决心“不要这样”,然而我还是在网上搜索过她的ID。我知道只要有邮箱地址,就能找到几条身份信息。遗憾的是,搜索窗口什么也没有。我找不到关于她的蛛丝马迹,比如她曾去哪个购物网站买东西、为哪部电影写过影评、加入过哪个论坛。我没想过要她的电话。最好还是保持距离,我不想给她增添负担。我从未想过和她见面,或者拉手。不,坦率地说,我有过几次这样的想象。我很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我曾悄悄地吸过自己的嘴唇。当然,这样不会有什么感觉。我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不会,也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只有一次,我放纵了自己的欲望。因为我觉得这种程度还是可以允许自己试一试的。我的愿望很简单,而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看看她的脸。哪怕不是本人,而是照片。我跟她说了。我喜欢你写的句子,比小说还喜欢,比电影还喜欢。然后,我又补充了下面的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感觉周围的风景和事物都是最后的风景和事物了。换句话说,我看它们又像初次相见的时候。对不起,跟你说这么灰暗的话题。不过,最近看你的邮件,我总是冒出这样的想法。我想趁着眼睛还没瞎,该看的都应该看看,看到令人开心的东西,那是多么幸运啊。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跟你说了。如果你不介意,给我发一张你自己满意的照片吧。无论是你生病之前还是你小时候的照片,我都高兴。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反正这话要是不说,我肯定会后悔,所以才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即使你拒绝了,我也绝对不会难过。”
几天过去了,没有回信。这期间,我辗转反侧,两次发送道歉信。当然,还是杳无音讯。我抱着脑袋自虐,“啊!我怎么会这样!”想到全让欲望弄砸了,我郁闷不已。接连几天,我都沉浸在发出去的邮件里难以自拔。吃饭的时候、接受物理治疗的时候、坐在马桶上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她。这时我恍然大悟,原来等待回复要比写信更为艰难。写信是自己的事,然而收信却不是这样。发信人和收信人,至少要两个人,收信人必须确信自己收到了什么才能回复,这就是“沟通”。如果坐着不动,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就是说正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才会发生。那不是用手或用脚而是用“心”去做的事……处方药不足以抵达对方的“心”……我又在心里翻腾,难道她出了什么事?因为在这个地方,无论多么生龙活虎的人,每天都必须几度穿梭于绝望和希望之间。某个瞬间,我担心她会用脚踢开那些毫无来由的乐观。人一旦想到要放弃,就会想要放弃所有。说不定也包括我……
当我走到悲观的尽头,精疲力竭的时候,她终于送来了迟到的问候。这是岌岌可危的时机,别人看了会认为是恋爱悼词。我紧盯着收件箱目录上的她的名字。看到的瞬间,心在怦怦直跳,然而我的感受很复杂,不仅是单纯的喜悦。我……想复仇。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始料不及。打开邮件之前,我已经开始寻找惩罚她的办法了。我要让她感受到我的感受。我要让她体验我的体验……我太卑鄙了。这就是我选择的严厉惩罚。现在,我很生气。你应该知道。那么,这封信……
明天再读吧。
为了按捺住看信的冲动,我需要超人的力量。整整一天,我都努力让自己不去靠近笔记本。一周了,我都因为“怎么?难道我已经变成弱者了”而郁闷,我不想错过这短暂的微不足道的甜蜜的权力。当她点击“收信确认”并且看到“未读”标志的时候,必将感到失望和焦虑,我也不能错过。也许这想象本身就是提醒我已经在游戏中失败的信号。可是,等待的快乐几乎接近于痛苦了。结果我惩罚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奇怪的是我又在享受这样的惩罚。反正,我就是开心。哪怕这是病,我也做好了喜欢它胜过我经历的任何疾病的准备。只有经历所有的疾病,我才能继续生活。正如感冒、麻疹,或者游戏中的擦伤,有的疾病会告诉你不经历疼痛就不能长大。第二天早晨,妈妈刚走我就打开了笔记本。
致阿美:
抱歉,回信晚了。
这期间我做了大手术。这是第二次了。
据说结果还不错,也许并不可信。
我爸爸,以前经常跟妈妈撒谎。
他总是跟我唠叨,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
自己却每天都抽烟,喝酒。
这样看来,人也不是经过考验就能学到什么吧。
明明对身体有害的事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可是看到爸爸在烟雾缭绕中获得平静,
偶尔我会觉得,也许我们的身体喜欢死亡。
甚至这儿的医生也是出了名的烟鬼。
奇怪吧?
这世界啊,真是充满了怪异。
照片嘛,我犹豫不决。
不过,我见过你,你却没有见过我,这似乎不太公平。
我了解你的声音、你的表情,甚至还见过你的父母。
所以发给你这张照片吧,也许不够。
我自以为鼓起了勇气,你不会挑刺吧?
希望今天你的眼睛里也会充满该看的东西、开心的东西。
再见。
我点开了邮件下方的图片文件。屏幕上哗啦啦展开了硕大的照片。照片里面是可爱的小手,像枫叶。背景是蔚蓝的天空,那只手仿佛要抚摸太阳,伸直了胳膊。
好嫩的手……
虽然有阴影,看不太清楚,不过那分明是“年幼”的手。照片状态不是很好。好像出自像素不高的老式数码相机。那种粗糙而久远的质感反而让人感觉很亲切。我久久地注视着她的手。某个瞬间,我也把手静静地贴在屏幕上面。这时候,我的手和她的手隐约地重合了。也许是因为电脑的热量,温暖的气息在液晶屏幕上蔓延开来。
6
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当然也不像从前那样频繁通信,不过我们开始交流更亲密更舒服的话题了。比如,她会在邮件结尾附上琐碎而无谓的“又及”。她也喜欢聊些我不太关心的艺人八卦,或者美容类的话题。我相信,真正的友情就从这个时候开始积累。有一天,她尽情地跟我讲了很多自己喜欢的笑话,然后附上这样的“又及”。
“你说你想成为全世界最搞笑的孩子吧,我还记得这话呢。嘻嘻”
我也尽可能轻松地配合她的话题。
“那么,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这样问过之后,我又真的很想知道她的梦想。第二天,她回信了。
致阿美:
两个版本。
按照大人们的说法就是“双重账簿”^ ^
首先,爸爸问的时候我这样回答:
我想当医生。
爸爸的脸上会幽幽地弥漫着悲伤和骄傲。
我知道这样的回答能让大人高兴。
如果旁边的陪护奶奶问我,我就这样回答:
我想当律师。
那个奶奶连连点头,仿佛她早就知道这是很好的职业。
她的表情好像在说,嗯,就应该有这样的梦想。
此外我的答案还有很多,比如外交官、记者、老师、园艺师等等。
不过呢,我给自己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其实我想当作家。
呵呵,一旦说出来,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
反正也没什么,梦嘛。对吧?
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会写文章的人最酷。
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你也要保守秘密哦,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