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才是开始。我真不应该问她有什么梦想。读完这封信,我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我竟然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我正在写东西。既不能称之为小说,也不能说不是小说,只是因为有话要对父母倾诉,就随便写下来了……我说这些只是想在她面前表现自己,然而她的反应却很真诚。书河说她从开始就觉得我很特别,看来自己的眼光没错。她还说对我写的东西很好奇。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连忙翻看电脑。我要向她炫耀的文章早已经删掉了。我心怀侥幸地翻看回收站,还是什么都没有。我胡编乱造说还没写完,不便示人,同时希望她能忘记我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她每当快要忘记的时候便来催问。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重新写了。谁让她说会写文章的人最酷呢,真没办法。
7
我在笔记本硬盘上存好工作内容,然后便发走了邮件,同时又用“写信给我”的功能,也把邮件发送给自己。这台古董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溃,而且也是出于上次删除全部文档之后彻骨的懊悔和教训。只要有时间,我就埋头创作这个羞于称作“小说”却又酷似“小说”的东西。想到稿子还要给别人看,我不能随便瞎写,最好让自己也满意。写下第一段之后,后面的段落也就比较自然地接续下去了。我利用句子的节奏感,融入反复和差异,文章显得非常温柔。写作的时候,我意外地想到这不是为了那个女孩和我的爸爸妈妈,更是为自己而写。
致书河:
听说我爸爸和妈妈初次见面是在山里。
那年他们十七岁,跟我同龄。
当时爸爸被学校停了课,整天在家玩,
(幸好是暑假)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去附近河边游泳。
那里有个只有爸爸知道的秘密场所,
(据说现在已经被水淹没了)
也是妈妈和爸爸初次相遇的地方。
妈妈第一次出现在那儿的时候,
(至于如何出场,至今还是秘密!)
爸爸还以为是仙女下凡呢。
我并不讨厌爸爸的夸张。
虽然我希望自己诞生于他们两个的爱情,
不过出生于适度的谎言也没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我预感到,
故事里的两个人会有好的相遇。
所以,再稍微等一下,好吗?
虽说长大成人
就是渐渐习惯于失望的过程,
不过文章,也许能恰好包容失望,
也许能让人“更好地”失望吧。
希望有一天也能读到你的文章。
回头再写吧。再见。
恰在这时,胜灿叔叔打来了电话。他打的是病房冰箱上面的公用电话,陪护奶奶转给了我。幸好,妈妈不在场。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修改稿子。胜灿叔叔道了几句简单的问候,然后切入正题。
“阿美,你现在还有联系吗?那个给你写信的女孩。”
“有。”
“知道电话吗?”
“不知道。”
“那你能告诉我她的邮箱吗?”
“怎么了?”
“我想问她点儿事。”
我压抑着心里的不安,回答说:
“什么事啊?”
胜灿叔叔尽量和蔼地解释说:
“电视台开会了,有人提议介绍你和那个女孩,你们两个的故事。”
“……”
“阿美?”
“……”
“喂?”
突然间,胜灿叔叔的“职业精神”让我火冒三丈。许久之后,我终于镇静情绪,还算礼貌地说道:
“好像不行吧。她以前跟我说过,她说自己不喜欢被别人关注。您最好还是不要跟她联系。”
然后我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向他吐露秘密了。
“如果她说不喜欢,那么叔叔当然不会强迫。难道问问也不行吗?再说阿美你对她不是也很好奇吗?”
“……”
“说不定你们两个人还能见面呢。阿美你也做过电视节目,应该知道好处挺多吧?也许对那个女孩还有帮助。”
别的话我都没听见,“说不定你们两个人还能见面……”这句话萦绕在我耳边。很长时间,我什么话也没说。结果,我还是改变主意,告诉了叔叔。
“可是……我这么随便透露她的邮箱,书河要是生气了怎么办啊?”
我感觉电话那头的叔叔终于放心地吁了口气。
“叔叔好好跟她解释,别担心。”
那天夜里,我意外地收到了她的邮件。回信比平时稍晚,我感觉有点儿奇怪,而且字里行间的语气也很不寻常。
致阿美:
今天,我想说点儿特别的事情。
问个彼此都很好奇的事,怎么样?
机会只有一次,而且谁也不许生气。
你先开始。
她没说什么,看来电视台还没跟她取得联系。不过,还是有点儿不像平时的她。她跨越台阶,渐渐走近,这让我很开心,同时又感到不安。女人果然是不同寻常的存在,不可预测,又不可捉摸。当然,如果她真想这样,正好我也有话要问。说不定她也有着同样的愿望。我给她的回复只有一行。
致书河:
你得的是什么病?
回复比任何时候来得都晚。
致阿美:
原来你想知道这个。
我不是有意隐瞒,很抱歉让你开口来问。
现在,我跟着爸爸生活。我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过我依然记得妈妈讲过的无聊的玩笑,
妈妈喜欢的纤维柔顺剂的味道,
还有妈妈叠衣服的独特习惯。
我想,我是永远都无法摆脱这些了。
其中有一个最让我难以忘怀的场面,
就是我和妈妈吃着饭看电视的日常风景。
当时,我们看的节目是“寄望芳邻”。
妈妈刚用勺子舀了汤,忽然说了这样的话:
那里面的人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家人也会没有理由、无缘无故地
发生这样的事啊,不是吗?
妈妈很担心。
那段时间,妈妈好像很幸福。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恐惧。
对了,妈妈说她看到爸爸上班也会忐忑不安。
要是这个人突然出事,那该怎么办?
妈妈说她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心酸。
当然,看着我的时候也会这样。
几个月后,妈妈的骨髓里发现了癌细胞。
妈妈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
最后知道的人是我。
妈妈有很严重的洁癖,
别人一年都未必往衣柜上面看一眼,妈妈却几乎每天都要擦拭上面的灰尘。
直到去世之前,妈妈还数次要求爸爸给她擦洗身体,
她问爸爸自己身上是不是发出了难闻的气味。
有时几乎疯狂,近乎自虐。
有一天,爸爸忍无可忍地对妈妈大喊大骂。
对,有味,而且很难闻。
然后扑通坐到地上,哭着说:
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要给我活着,继续在我身边发出难闻的气味……
阿美,你不是问我得的是什么病吗?
我也得了妈妈那样的病。
我用了好长时间给她回信。
致书河:
今天下了倾盆大雨。
也许天气要冷下来了。
周围响起大地转凉的声音。
这个季节过后,我们又要长大吧?
等你十八岁了,我会祝贺你。
我不怎么照镜子。
即使不愿照镜子,
我也能从别的孩子脸上看见自己的脸。
虽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明这张脸,
然而我的单词本里却冒出了这样的话:
在医院长大的脸……
当然,等我到了十八岁,我也会祝贺自己。
小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事。
即使知道了也没有用。
无论走到哪儿都夹着《圣经》的邻居阿姨
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一切痛苦都有意义。
不过,这话安慰不了我。
我需要的也不是意义。
我只是需要我的年龄。
现在还是很想拥有。
以前我曾怀疑你是不是想利用我。
正如有人需要上帝,
有人需要谎言,
有人需要止痛剂,
也许你需要比你更痛苦的人。
我甚至不想回复你的问候。
可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
假如你真的需要,
那我也愿意给你。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别无所有。
以前我也相信自己能够坚持。
我努力做个活泼开心的孩子。
然而我好像不是这样的孩子。
欺骗了心灵,身体马上就会察觉。
对了,你也知道吧?
忽然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在胡作非为,
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
我还是第一次说这件事,
几年前,我曾经跑出医院。
真的没想什么,就是冲动。
好像再不逃跑我就要疯了。
我只穿着病号服,像无头苍蝇似的冲上街头。
幸好是清晨,周围还没什么人。
当时我是在设立于郊外的新医院。
早晨空气凉爽,周围很荒凉。
我穿着拖鞋,身无分文。
我在徘徊,想要离开这儿。
然而我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像个迷路的孩子。
突然间,远处有人呼啦啦向我跑来。
像潮水,突如其来。
我惊讶地后退,心想,稍不留神我就会被淹没了。
那些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
无袖T恤、短裤、运动鞋……
对了,原来那天早晨有马拉松比赛。
那么多人与我擦肩而过,令我头晕目眩。
黑人、白人、东方人……各式各样的人种
炫耀着健康的身躯和肌肉,转眼间就过去了。
然后,街道又空了,
剩下我自己。
好像是第一次吧,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书河,
治疗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这段时间你该有多痛啊。
如果那些痛苦我都不知道,那该多好。
你是女孩,承受的痛苦应该比我更多。
我飞快地失去了自己的脸,甚至忘记了
曾经有过的事实,
不过你还记得自己生病之前的脸。
怀念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和想象不能拥有的东西,
哪种更不幸,我不得而知。
如果非要做出选择,我想我会选择前者。
我不知道应该跟你说什么,
不过有个句子浮现在脑海:
书河啊,
我因为有你而开心。
两天后,她给我回信了。她的语气比提到妈妈的时候和缓许多,然而她的平静又让我感到不安。
致阿美:
你的“书河啊”让我看了好久。
知道吗?
你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我呢。
你也讲了难过的往事,谢谢你向我敞开心扉。
对了,我们约定相互提个问题,你没忘吧?
上次是我回答了你的问题,
这次应该轮到我了。
希望你不要生气,认真听我说。
我一直都像听自己说话一样听你说。
当然,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
真的,我不会感到遗憾。
阿美啊,
你……什么时候会产生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致书河:
说真的,我有点儿慌乱。
如果是别人这样问我,我肯定会拒绝,
不过,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回答你。
对了,我没有生气。
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
我们家有个黄土米缸。
早晨,妈妈过去舀米做饭,
我喜欢厨房那边传来的合上缸盖的声音。
如果听到这个声音,我想活下去。
即使看见老套的电影预告片,我也想活下去。
啊!如果我喜欢的艺人在好玩的娱乐节目里
做出机智的即兴表演,这时候我也想活下去。
我们村杂货店的呆板的老板叔叔,
我曾想,我要活着欣赏他看电视剧哭的样子。
还有什么呢?
许多颜色混合的晚霞,看到它我想活下去。
第一次见到的漂亮单词,看到它我想活下去。
下面我想到什么就罗列什么吧。
学校操场上的足球鞋印,画了好多下划线的脏课本,比赛失败后哭泣的足球选手,巴士里面叽叽喳喳的女孩,夹在妈妈梳子上的发丝,爸爸在我枕边剪趾甲的声音,深夜里楼上人家放水的声音,年年重复毫无特点的新年祝词,下午两点钟的广播节目里打电话模仿别人声音的中年男人,超出我的想象飞快更新的电器,白天在物理治疗室里懒洋洋地听广播里的福音圣歌,堆积在家里的发票……
哇……真多啊,是吧?也许熬个通宵都不够呢?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吧。
反正围绕在身边的一切都会让我怦然心动。
啊,还有一样。
那就是你的信。
回头再写吧。
晚安。
这就是全部了。某一天,她无声无息地断了联系。我几次写信问候,她都杳无音讯。我担心她是不是接到胜灿叔叔的联系之后,决定彻底离开我了。我又不安地想,难道她发生了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这期间我的心情是多么焦灼,我活在多么深切的悲伤里,这些我都不想说了。“你什么时候会产生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也许当她问出这个奇怪问题的时候,我就应该提前想到了。或者当她给我发来手掌照片的时候,或者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可以知道的机会。我不知道自己是没在意,还是根本看不见。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我,我的心会去往何方。不久以后,我真真切切地知道了这样的事实。那个曾经与我分享秘密的孩子,那个让我平生第一次心动的孩子,我的真正的夏天,我的绿色,我的初恋,也许是我最后爱恋的孩子,其实不是十七岁的少女,而是男人,而且是三十六岁的叔叔。
第四部
1
我给那个孩子写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是谁?”
没有回复。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也没有否定。很长时间我翻遍了互联网,努力寻找可能叫作“李书河”的人。“知道了又怎么样?然后呢?”虽然我也无以回答,不过我相信这件事很重要。结果没什么两样,我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不仅在现实世界,就是在网络世界,那个孩子也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几天后,我彻底蔫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手都不碰电脑了。我也不再触摸单词本,也不再听音乐了。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有一天,妈妈问我:
“阿美,干什么呢?”
我兴奋地唠叨起来。
“妈妈!这孩子叫小小。按这个键他就前进,按这里就能蹦跳。太好玩了。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想过玩呢。”
妈妈往我这边侧了侧身。
“像超级玛丽?”
“嗯,很相似。”
“第一次玩就玩得不错啊?”
“啊,这个吗?太简单了。躲避、快跑、悬挂,只要会这些就行。”
“是吗?”
“对,这个游戏的物理引擎特别重要,必须守住某个地方才能活下去。”
有一天,护士姐姐对我说:
“韩阿美君,请你吃完这个再玩。”
周围传来药袋的沙沙声。我没看护士姐姐,眼睛盯着游戏回答道:
“放在那儿吧。”
又一天,爸爸说:
“阿美……”
“……”
“臭小子,爸爸叫你,怎么不回答?”
“……”
“喂!韩阿美!”
“啊,等会儿,别让我说话。现在是关键时刻。”
后来通过胜灿叔叔,我终于知道了那个孩子是谁。那是我沉迷PSP游戏的半个月之前,正是她突然断了消息让我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半是期待半是担忧地注视着胜灿叔叔。也许叔叔手里掌握着我没有的东西,当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看到叔叔眼神的瞬间,我立刻就察觉到他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我又很想快点儿听到这个“坏消息”。胜灿叔叔说,我有话跟你说,本来想打电话,后来觉得还是当面说为好。我藏起不安,坦然问道:
“什么事?”
叔叔还在犹豫不决。
“她不高兴吧?……唉,我就知道是这样。我从开始就让您别跟她联系。”
过了一会儿,胜灿叔叔终于艰难地开口了。
“阿美,叔叔见到那个孩子了,现在很痛苦。”
“……”
我只是呆呆地问道:
“很严重吗?”
“这会儿还在重症室,已经好几天了。”
“……”
“看样子再也不能跟你联系了。现在,她正与病魔做斗争。她妈妈说……家人们都在为她祈祷。如果书河能闯过这关,他们准备全家都去国外。”
“……”
叔叔刚刚离开,我就飞快地起床了。胜灿叔叔离开走出医院之前,我还有话要问。当他说出“她妈妈”的时候,我马上就知道叔叔是在撒谎了。这时妈妈走进了病房,我们的谈话不得不结束。我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撒谎。叔叔有没有见到那个孩子,或者听到了什么,我无法想象。我也不是没想过将来打电话确认,然而为了弄清楚叔叔是不是说真话,我觉得最好还是直接见面。我快步走向距离我们病房最近的电梯。我要去一楼大厅,如果叔叔不在那儿,再给他打电话也不迟。谢天谢地,我看见了叔叔站在电梯前的身影。起先我以为他在等电梯,仔细看时原来他正在和妈妈聊天。可是……妈妈看着叔叔,脸色很不好。我直觉觉得胜灿叔叔打破了对我的承诺,跟妈妈透露了那个孩子的事情。对了,说不定妈妈从开始就知道全部真相了。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男人之间的承诺啊……我感到强烈的背叛感。我藏在附近的餐具回收箱后面。我想听听胜灿叔叔还会说什么。叔叔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
“现在啊,精神不正常的家伙太多了。”
我偷偷地观察着妈妈的表情。妈妈神色僵硬,冷若冰霜。
“那家伙是干什么的啊?”
“不清楚。他说自己写剧本,好像也没写出什么好东西。”
“剧本?”
“嗯,还说正在筹备什么电影呢,关于绝症少女和少年的爱情……”
突然间,妈妈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是吗?那怎么办?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
“你为什么沉默?难道不应该揭发他的欺诈罪吗?你想想办法吧,嗯?”
妈妈的嗓门儿比平时高了好多。看她的样子,好像马上要哭了。
“美罗……”
胜灿叔叔抓住妈妈的胳膊,既抱歉又郁闷地说道:
“你说得对。撒谎很恶劣。可是,我们无法惩罚世界上所有的谎言。”
“小小大星球”里的世界美丽而惊艳。八个世界都有着各不相同的空间感。似立体而又平面,似具体而又抽象,犹如在薄薄的纸片上剪出厚厚的图画纸。背景音乐单调却又引人入胜。游戏角色就像残酷童话的主人公,滑稽好笑,而且洋溢着冷飕飕的气息。每个角色都像机器似的活动,没有丰富的表情,让人感觉非常奇怪。这中间小小的感觉最为奇妙。乍看起来天真可爱,却又隐含着神秘的寒意。小小躲避障碍,执行任务,周游各国。小小在中国见过皇帝;小小去印度找过偷灯的猴子;小小还跑到了非洲和埃及。而且没有任何武器……他能做到的只有奔跑、躲避和跳跃。这让我很满意。
游戏方法非常简单,就是无条件地前进。“小小大星球”即使失败了也可以重新开始。“小小大星球”的世界里几乎没有死亡。当然,小小也会坠入火球,也会被锯齿车轮碾压,也会被龙追逐。不过,只要我按“继续”,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我从早到晚几乎都和小小形影不离。如果成功完成任务,我会得到贴画。我用贴画给小小买头发,买眼镜,更换新皮肤。
医生劝我不要再玩游戏了。医生说最近这段时间,不仅我的左眼视力下降,整个免疫力指数也大幅下降,让我以后只能专注于治疗和休息。爸爸妈妈当场就要抢夺我的游戏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起先看到我恢复了活力,他们还挺高兴,后来我过分痴迷游戏却又让他们感到害怕。我像个五岁孩子似的撒娇耍赖,也不吃饭,他们无奈地举手投降了。爸爸看不下去,终于提出了妥协方案。从来没有打过我的爸爸甚至动了打我的念头,他说可以让我再玩一天,绝对不能再多了。他让我做选择。要么一天,要么直接停止。我当然会把这“一天”彻底投入游戏,爸爸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
冒险在第八关结束。我本来已经玩到了第五关。随着难度的增加,过关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在这个游戏中,玩家的手上动作尤其重要,然而我的手几乎没有力气,动作缓慢,因此大伤脑筋。幸好小小在我的指挥之下动作敏捷。我按R1,它捡东西;我按X,它往上跳。拿到挂在天花板上的钥匙,借助于钟摆的反作用跃过悬崖,遭遇牛群的时候努力蹦跳。陷阱无处不在。小小掉进密密麻麻地镶满图钉的坑洞。小小被石头砸中,也会被火焰焚烧。每当这时,我就按“继续”。大脑还没下达命令,手已经抢先行动了。只要游戏开始,就停不下来。
大半天沉迷于游戏,结果注意力急剧下降。双肩疲惫不堪,眼睛酸痛,真想好好睡上一觉。不过想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又合不上眼睛。第七关有巨大的车轮,几次失败之后,我甚至想放弃了。我不停地按“继续”。傍晚时分,我终于进入了第八关。第八关的任务不像第七关那么困难。我在心里想象着最后交手的庞然怪物,小心翼翼地前进。然而历尽艰辛之后,最后遇到的敌人却微不足道,毫不起眼。既不是龙或狮子,也不是巨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多毛大叔。他甚至不如我爸爸强壮,而且完全没有时尚感。
“恭候多时了,哈哈哈!谁也别想摧毁我的堡垒!”
我发挥这段时间积累的技术要领,轻而易举地攻破了他的城堡。随后,屏幕上面浮现出毛线团做成的地球,乓乓,冰爆竹和鲜花同时爆响。小小的圆脸下方轻盈地升起“清除”字样。然后,就结束了。真的结束了。突然间,我的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也很惊讶。那不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我体内无比深邃的世界被清除了,同时又像是关闭了大门。一切都解决了,一切都没有改变。呻吟就像迷路的风,冲出了黑暗的洞穴。那不是焦急的呼唤,而是殷切的渴望。喋喋不休的时候突然睡着的爸爸猛地坐了起来。
“阿美,你这是怎么了?”
我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怎么了?嗯?什么事?”
爸爸用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和脑袋,连连追问。我感觉喉结很烫,头晕。
“没有,爸爸,没什么。”
“嗯,说啊,阿美。”
我像呼吸困难的病人似的良久无言,终于爆发出忍耐已久的眼泪,放声痛哭。
“我太高兴了。”
鼻涕和泪水在脸上恣意流淌。我感觉到病房里的人们都在惊讶地注视着我,然而哭泣却难以停止。
2
初雪来了。我又变得形单影只。我在妈妈的帮助下移动到天桥,感觉脸上拂过丝丝凉意。它轻轻地落在脸颊,很快就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我知道那是雪花。
“下雪了,妈妈?”
妈妈停下了轮椅。
“嗯。”
我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大吗?”
我感觉到妈妈是在四处观望。
“很大。”
“这是什么样的雪啊?”
“就是普通的雪呗。”
“不,妈妈,不是这样的。雪有很多很多名字,请你说得详细点儿。什么雪啊?”
妈妈愣了片刻,然后尽可能地动员自己的词汇,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个……雪花很大……很松软。而且……下得很安静。”
我仿佛亲眼看见似的露出了微笑。
“啊,鹅毛大雪。我在爸爸给我买的小学课本里读到过呢。霰、常年雪、大雪、鹅毛大雪……啊,竟然还有贼雪呢。”
“嗯,妈妈也知道。”
“你见过用显微镜拍摄的雪的结晶体吗?”
“当然。”
“感觉好奇怪啊。”
“什么?”
“为什么那么美丽呢。”
“……”
“反正眼睛也看不见,一落地马上就消失了。”
妈妈什么也没说,用力推着轮椅。我感觉轮子下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妈妈冷了,走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注视着前方。
“对了,妈妈,今天我才知道。”
“什么?”
“原来雪也有味道啊。”
日子每天都在重复。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妈妈一有空就说想给我读报纸和书。而我总是说不用。我不想知道更多了。病房里定期转来新病人。通过解行李或打包的动静、陌生的声音和初次闻到的气味,我能知道这些事。如果是以前,我会问东问西,说点儿俏皮话,然而我又不喜欢和即将分别的人交流心事。我也不希望他们问我什么。像往常那样,病房里出出进进着保险公司职员、酸奶阿姨、保洁阿姨,还有预告礼拜时间的教会人员。监护人们在公共洗脸池简单地清洁,洗干净手绢。我能通过水蒸气的味道区分出热水和温水。我的床边就是公用冰箱。每天被人开关好几次。每当打开冰箱门的时候,泡菜和各种饭菜的味道便会扑鼻而来。那些味道令人作呕,难以想象是我们可以吃而且必须吃的饭菜发出的味道。每天最安静的时刻是下午两三点钟。这个时候,陪护人员和病人们大部分都在睡午觉,或者出去散步。我每天必须忍受着无聊电视节目的噪音,还要被集体生活的各种紧张感折磨得精疲力竭,当然格外珍惜这片刻的宁静,犹如太阳照进了地下室。我像听音乐似的醉心于宁静。我心平气和地体会着宁静的结构、宁静的和声、宁静的节拍。我凝望着眼前的黑暗,胡思乱想,终于沉沉睡去。
当病房里人声鼎沸的时候,我就听收音机。我蜷着身体,戴着耳麦。收音机里不停地播放着普通人的闲聊、烦恼和玩笑。外面的说话声在沸腾,仿佛院子上空沸腾的阳光。每时每刻,不停不休地传来。对于收音机,我既不喜欢,也不疏远。我只是让它的声音流进我的耳朵。人们写下悲伤的故事、好玩的故事和美丽的故事,然后寄给电台。故事乘着电波,传遍大地的每个角落。点播歌曲里也有我熟悉的歌曲。那是很久以前,我和那个女孩通信的时候,随信发送的音乐。尽管我知道,那个女孩再也不是那个女孩了,然而我的心还是会颤抖。
偶尔我因为梦魇而醒来。尽管以前也遭受过噩梦的折磨,然而现在的情况却颇有不同,即使睁开眼睛也是黑暗。哪怕已经清醒,我还是希望自己更清醒。每当睁开眼睛,我首先要做的便是寻找放在枕边的太阳镜。戴不戴它对我来说并无区别,不过我感觉让别人看到我的盲眼似乎是不礼貌的事。我逃出黑暗,却被新的黑暗囚禁,很快又有另外的黑暗将我淹没。我潜入无底的深渊。从前,我感觉还能通过书籍之窗与世界相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人哐地关闭了窗户,然后又放下了窗帘。我知道自己永远走不出那个房间了。日常……还是日常。像去年,也像前年的日子在继续。起床、吃饭、诊断、吃饭、治疗、睡觉。起床、诊断……
有时我会反复做同样的梦,就是以前也做过的蹦床梦。骤雨过后的初夏白天,天空蓝得令人窒息,原野上噙着露珠的草坪无边无际。我在绿色的中央轻轻漫步。我登上弹性十足的蹦床,摇摇晃晃地踩着预告飞翔的节奏……鼻子里的嗅觉细胞轻柔地起伏,往肺部吸入绿色的微风。我的肺叶高高地鼓胀又沉落,仿佛要啜饮世界上所有的风景。片刻之后,我仿佛下定了决心,使出全身的力量跃向天空。我闭上眼睛,躺在天空的怀抱里,静止了很久很久。蹦跳几度反复。咚——我在飞起之后舒畅地欢笑;咚——我在跳跃中高呼万岁。如果没有人阻拦,也不知道要蹦到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蹦床周围三三两两地围满了老人。他们团团围住蹦床,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我。他们全都没有牙齿,眼珠很白。我像中枪的鸟,颓然跌落。刹那间,蹦床底部的黑布赫然撕裂,我被无情地吸入地下世界。许久之后,我终于苏醒过了,发现自己来到了从未见过的空间。那是砖头砌成的无比深邃的水井。我用手做成喇叭状,向着茫茫虚空呼喊。浮现在脑海里的分明是救命,然而喊出口的却是我意想不到的话语。
“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吧!”
周围无声无息。我再次大声呐喊:
“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吧!啊?”
扑通——伴随着巨大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我失去了平衡,只好在水里苦苦挣扎。等我好不容易把握住重心,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
“谁啊?”
四周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无比低沉的声音。
“我什么也不是。”
“……”
“你也什么都不是……”
3
饭菜的味道从走廊飘来。那是医院伙食特有的空虚而又冷漠的味道。几个监护人和陪护奶奶机械地站起身来,过去领餐盘。他们的脚步声里听不出丝毫的期待和激动。妈妈坐在我面前,熟练地喂我吃饭。我只吃了几勺饭,便摇了摇头。
“不吃了?这不是你爱吃的吗?”
“嗯,没胃口。”
“怎么,又不开心了?”
“没有,就是没胃口。”
妈妈催促我说:
“阿美,你要是疼就说疼。这样妈妈才能知道,才能跟医生……”
我情不自禁地喊道:
“我都说没有了,妈妈。再说我什么时候不疼过?”
然后我蒙着被子就躺下了。很快,我听见轻轻的叹息声,还有塑料餐具碰撞的声音。我犹豫再三,终于坐起身来,重新坐在餐盘前。
“妈妈,对不起,我不该冲您喊。这猪排应该又酥又脆啊,可是软塌塌的。”
吃完饭后,还要吃药,种类不同、大小不同的形形色色的药。别的患者或者上厕所,或者散步去了。我摸索着枕边,寻找MP3播放器听收音机,却没有碰到总是放在相同位置的东西。我犹豫着要不要让妈妈帮我,又觉得太麻烦,于是伸手去摸储物柜。正在这时,好像有个凉飕飕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掉落在地,传来破碎的声音。也许是妈妈刷牙用的杯子。妈妈急忙跑到我身旁,问我是不是没事。我咬紧嘴唇,没有回答。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想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说我没事。妈妈蹲在床底,开始收拾杯子的碎片。我静静地躺着不动,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这时,妈妈好像跟谁说话:“天啊,您怎么来了?”妈妈的语气不冷不热,看来那不是受欢迎的客人。
“啊,刚才有事,正好过来看看。我想阿美了。”
“哦?”
我扭头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还带这些……”
我感觉到妈妈正从塑料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塞进冰箱。过了一会儿,那个说话的人朝我走来。他的身上散发着新鲜的腥味。
“哎哟,你看上去像电影演员啊?”
原来是张爷爷。我用手掀开太阳镜,嘟哝着说:
“我已经上过一次电视了。”
我们安安静静地聊了好多话题。一如往常,这次的谈话也是舒服而无聊。我是发自真心地喜欢张爷爷,这个事实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虽说原来也喜欢,却没到这个程度……遇到倾诉的对象,让你无拘无束,什么话都能说,让你高兴得想要流泪。尽管心里这样想,我却总是吊儿郎当地开玩笑。张爷爷也是这样。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深切地意识到妈妈就在旁边吧。张爷爷或许看透了我的心思,过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说道:
“阿美妈妈,我有个请求。”
“哦?什么事?”
“我想跟阿美到外面转转。”
“张爷爷……”
“一会儿就行,也不走远。”
“爷爷,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阿美这状态……”
“妈妈……”
我连忙打断了妈妈的话。
“您就答应吧。”
“……”
“我也想出去走走。这么长时间我什么都不想做,现在好不容易有想做的事了。妈妈,答应吧。”
冬天的风景没有多余的累赘。尽管我看不见也摸不到,然而北风送来微弱的味道,却让我感觉这个冬天和往年的冬天没有什么不同。赤裸裸的树木在深呼吸,深深地吸纳着冬日的阳光。听到这声音,我身体里的毛孔仿佛也齐刷刷地敞开了。树木享受的东西,我也渴望享受。细胞们兴高采烈,纷纷苏醒。“哈。”我已经多久没有对着天空呼气了。想到隐约浮现又消失的灰蒙蒙的口气,我真想睁开眼睛看看。张爷爷推着轮椅,绕着庭院漫步,然后找个稍微僻静的地方坐下了。他猛地把我抱起来,挪到长椅上面。张爷爷的胳膊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纸。这时,我的耳边响起了“椅子和椅子也不相同”的嘟哝声,还有哼哼呀呀的歌声,“草绳百庹用处多,人生百庹奈若何”……张爷爷在我的膝盖上盖了毯子,然后解下自己的围巾,为我围了起来。寒冬时节的清凉气息落在我的头顶。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汽车声、鸟鸣声和风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另外的世界。我们静静地倾听。过了一会儿,沉默的张爷爷说道:
“这世界……满地都是生物啊。对吧?”
我们若有若无地聊天。正如住院前一天和张爷爷告别的时候,主要是我问,爷爷回答。
“爷爷?”
“嗯?”
“还是我问什么都行吗?”
“嗯。”
“有的孩子从小病病恹恹但是很长寿,还有的孩子平时很健康却夭折了,如果让您从中做选择,爷爷会选哪个呢?”
“嗬!”张爷爷哭笑不得。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的表情肯定在说,人生在世,真是多么奇怪的话都能听到啊。
“还有新闻里经常报道的安乐死。究竟是眼睁睁地看着病人痛苦好呢,还是应该帮助病人解脱痛苦。学识渊博的大人们不是也出来讨论了嘛。我也有过类似的想象,如果那是自己的孩子,应该怎么办呢?假如上帝说,‘我可以给你孩子。不过,你必须做出选择。第一个是生病的孩子,不过能活很久。第二个孩子生命短暂,却能享受健康的生活。’怎么办?这个问题让我苦恼了很长时间。如果是爷爷,您会怎么选择?”
张爷爷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悲伤。
“阿美?”
“嗯?”
“没有父母能做这样的选择啊。”
“……”
“你像口头禅似的总说自己老了。不过呢,你还相信这个问题可以选择,这就是你的年纪啊。你把问题本身搞错了。我不会做任何选择。世上也没有父母能做这样的选择……”
“爷爷?”
“又怎么了,你小子?”
“人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嗯?”
“拿到身份证的时候,还是参军之后,还是结婚之后呢?”
“这个嘛……当然是生完孩子之后吧。”
我仔细想了想,忽然很想跟张爷爷开个玩笑,于是故作孩子气地说道:
“哦?这么说来,爷爷您还是孩子呢?”
张爷爷没有流露出我期待中的反应。我有点儿提心吊胆,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也……有过。”
“……”
“要是长到现在,也像你爸爸那么大了。不过,肯定比他更优秀,这点我敢保证。”
我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是失言了。我甚至忘了张爷爷骂我爸爸的事,抓耳挠腮努力挽回自己的错误。还是张爷爷先打破了沉默。
“唉,我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才算长大。也不知道长不大的人要干什么。”
“……”
“我是过了四十岁才有这样的想法。现在,我的身体只能越来越差了。以前因为身体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身体这回事,可是以后我的生活只剩下失去了。”
“嗯。”
“反正以前只是揣测。年龄这东西啊,真是体验过才能有感觉。活到我这把年纪……嗯,岁月抽走我身体里的油水,勉强给我留下这么丁点儿,真的是丁点儿的感悟,而且也没有多么了不起。仔细想想,那都是我已经听过或者很熟悉的话了,全部。”
“那我也是这样了,现在知道的事将来还要再知道?”
“是啊。”
“会有不同吗?”
“当然。”
“为什么?”
“想知道吗?”
“嗯。”
“真的?真想知道?”
“真是的,我都说过了。”
“那你可要活到那个时候。那就什么都知道了。”
张爷爷好像很开心,哧哧地笑了。
“对了,说点儿别的吧,爷爷也有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头发茂密,根本不用担心会脱发,当然也不关心别人的头上有多少头发。往难听了说呢,就是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秃子。因为没见过嘛。再说直到现在,我爸爸的头发都很茂密。无论走到哪儿,别人都以为我是我爸爸的爸爸,唉。”
“啊?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等我爸爸老了,他就会像我这样。如果想知道未来的爸爸什么样,看看现在的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