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的忐忑人生(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我的忐忑人生(“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首部长篇;宋慧乔、姜栋元主演同名电影;最年轻的父母和最衰老的孩子之间的故事)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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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也可能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衰老的不仅仅是身体。”

我顿了顿,接着说:

“爷爷?”

“嗯?”

“爷爷的爸爸怎么样?”

“……都一样啊。”

“爷爷?”

“嗯?”

“爷爷,您在爸爸面前怎么那么不懂事呢?我觉得爷爷是个很聪明的人,难道您不想做个更稳重的儿子吗?”

“不太想。”

“为什么?”

“因为爸爸喜欢我这样。”

这次是爷爷呼唤我的名字了。

“阿美……”

“嗯?”

“爸爸妈妈还好吧?”

“好啊,刚才不是看见了嘛。”

“是啊。”

然后,张爷爷格外温和地问道:

“你也好吧?”

“当然了。”

“你和那个小丫头处得怎么样?那个给你写信的孩子……”

我的心在怦怦直跳,却还是很无所谓地回答说:

“嗯,我们成了好朋友。”

“呵呵,你看看。我说过地图是女人做的吧?我们只要跟着走就行了。”

我故意冲着爷爷笑了笑,然后是沉默。

“阿美……”

“嗯?”

“其实呢,昨天我见到你妈妈了。当时我想把快递交给她……可是你妈妈坐在玄关前面哭呢,我就没有进去。”

“……”

“于是我就返回自己家,什么话也没说。可是我又很想你,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真丢人。”

我静静地听着张爷爷说话。这样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说出了我最擅长的话。

“爷爷?”

“嗯?”

“我没事。”

“真的吗?”

“当然了。”

“好,我就知道是这样。”

没过多久,张爷爷忽然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尼龙纤维拂过手掌的声音,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是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索什么。不一会儿,张爷爷抓住了我的手。他紧紧握着我的右手,仿佛拿的是暖宝。我的手嗖地钻进了张爷爷的手里。手心里立刻传来软乎乎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我摸索着手里的东西,拿到耳边晃了晃。软软的盒子里响起了哗哗声。

“烧酒啊,阿美。”

我停止摇晃。我想跟张爷爷说句好玩的俏皮话,却又想不起该说什么。

“你要慢慢喝,知道吗?”

无以名状的感情让我浑身发抖。张爷爷往烧酒盒里插了吸管,递给我。也许他不停地东张西望,看看周围有没有人。也许是因为年龄,也许是因为寒冷,我能感觉他在我身边颤抖。我双手捧着烧酒,慢慢地移向嘴唇,小心翼翼地品尝。

“苦吗?”

我皱了皱眉,爷爷便温柔地问我,好像在哄小孩子。

“嗯。”

“那就对了,慢点儿喝。”

风很冷。我用身体迎着不知来自哪里又将去往何方的风,慢慢地啜饮着盒装的烧酒。张爷爷不说话,好像在注视什么地方。我的眼睛看不见前方,不知道张爷爷在看哪儿。我们并肩坐在椅子上,顶着凛冽的寒风,我感觉我们正在凝望相同的方向。

4

收音机里正在播送冻裂的水管和冻死的鸟,还说城市近郊的塑料大棚倒塌,养殖场里的鱼类全部冻僵。大雪覆盖的城市好安静。病房里整天都开着加湿器。加热器同样不停不歇,病房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我在日益消瘦。我就像长久暴露在海风里的鱼,勉强保留着原来的形状,越来越向内、向内紧缩。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变得多小才会轻盈如歌。我缩小的体积真能拓宽外围吗,不得而知。我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活着。有时我又感到混乱,这样真的正确吗?我们早已提交了拒绝心肺复苏术的保证书。这是我和爸爸妈妈艰难讨论之后做出的决定。黑暗而漫长的日子还在继续。我默默地坚持着医院里的生活。起床、吃饭、诊断、吃饭、治疗、睡觉。起床、诊断……我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我在床上度过大部分的时间。我的身体急剧虚弱。别说支撑腿脚,甚至动动眼皮都很费力气。有时我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然而我从不恳求别人帮我说明。闭上眼睛,随意丢在心里的单词在胡乱翻滚。犹如废弃已久的庭院,显得乱纷纷惨不忍睹。我捡起散落的单词卡,聚精会神地凝望。我苦苦思索着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眼看就要消失的单词。如果知道了,它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些让我心急如焚的单词啊。我从小就总是渴望修改自己的词典。我要让它们符合我的年龄和经验。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拥有好几部词典。现在,我连已经知道的单词都很难打理了。有时候,哪怕很简单的单词也想不起来,为了解释某个词,我必须绕好大的圈子。妈妈,就是那个嘛,白白的、四四方方的……我知道,语言正在离我而去。

妈妈经常不在病房。或者带着要洗的衣服回家,或者准备家常小菜。监护人不在的时候,旁边的陪护奶奶和护士姐姐也会照顾我。我不愿麻烦别人,每次妈妈外出的时候我都故意睡午觉。今天也不例外。吃完午饭,药物的作用让我昏昏沉沉地睡熟了,也不知道睡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突然,我发出“嗬”的声音,坐起身来。又做噩梦了,我呼吸急促,冷汗直冒,而且嘴唇焦干,仿佛有人拧干了我的身体。我伸手去够放在窗台的带吸管的水杯。刹那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很陌生,非比寻常。那是烟味、汗味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的奇妙气息。我知道有人距离我很近。那个人甚至希望我毫无察觉。我不知道这样多久了,只是觉得陌生而惊异。我努力掩饰不安的神色,冲着那人问道:

“妈妈?”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若在平时,别的患者或陪护人也会代为应答,看来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又焦急地问道:

“妈妈?”

我屏息静气,倾听对方的反应。那人还是默不作声。他好像也很紧张,忽然发出了咽唾沫的咕嘟声。我确定身边肯定有人,于是鼓起勇气问道:

“你是谁?”

“……”

这次还是没有回答。我隐约听见粗糙的呼吸声。我静静地倾听这个声音,忽然感觉有点儿害怕。“要不要叫护士姐姐?还是再看看情况?”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人终于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对不起……”

刹那间,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什么?”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带着非常低沉的回声。这时,强烈的预感掠过我的脑海,一方面觉得不可能,另一方面又觉得也许真的是他。想到这儿,我的心就疼得厉害。我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问道:

“书河吗?”

“……”

“书河?”

“……”

突然间,我的心在怦怦直跳。我在战栗,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愤怒,也不知道是因为喜悦还是委屈。没等弄清楚这种情绪的真相,我又害怕那个孩子会离开。我想,也许这是我能和她面对面的最后机会了。我希望说点儿什么让她留下别走,而且也想听听她说话。然而等到开口要说的时候,我又不知从何说起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反反复复地追问,反反复复地替她回答。问也没用,无法了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究竟应该先说什么,我不得而知。这个时刻,如果有什么话必须转告给她,那么她,或者这个人消失之前,我还是有话要说。我冲着面前的人,犹如站在黑暗舞台上的话剧演员似的喃喃自语:

“对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

“我早就有话要对你说,今天这样见面真是太好了。”

“……”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找到这儿。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会很生气?是的,对啊。我抱怨过你、憎恶过你,也诅咒过你,这是事实,说不定将来还会继续。”

“……”

“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吗?没有亲耳听见对方的声音,没有亲眼见过对方的脸孔,也许将来永远都无法相见吧?不过我已经看见你了,就在我们的信里,就在我们说过的话里。”

“……”

“谢谢你出现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

我又听见对方咽唾沫的声音。我想,如果我继续说下去,也许她就能鼓起勇气来了。于是,我搜肠刮肚,寻找可以继续的话题。然而就在我刚要开口的刹那间,有人走进病房,撕碎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谁啊?”

原来是妈妈回来了。听见妈妈的声音,我既失望,又欣慰。我和她继续交流的机会消失了,这让我感到遗憾,同时也更确信自己面对的至少不是幻影。我有些纠结,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解释眼前的情况。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口了。

“对不起。我走错病房了。”

冷静而又彬彬有礼的语气,完全感觉不出丝毫的慌张。然后不等别人说什么,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这是发生在眨眼之间的事情。我空落落地张望着病房门口。也许真的是与我无关的人,只是不便打断我说话,坚持站在这儿。我问正在整理购物袋的妈妈。

“妈妈……”

“嗯?”

“谁啊?”

“什么?”

“刚才出去的人……是谁?”

“哦,别管了。他说走错了。”

“那人长得什么样?”

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身看着我。她声音的高低和方向告诉我是这样。

“怎么,你认识吗?”

我望着虚空,眨了会儿眼睛,然后平静地说:

“不认识。”

那天夜里,很久没有做梦的我又做了个梦。不同往常的是,这个梦色彩鲜明,赏心悦目。秀色可餐的朱黄色令人心驰神往,犹如满天星般争奇斗艳。我站在旷野。这个村庄好像以前来过,又好像没有来过。天空高远而清净,谁看了都会赞美那种粗犷的蔚蓝,而且与地平线上高高耸立的柿子树相得益彰。我尽情地仰着头,仰望柿子树。瘦削的树枝上没有树叶,却挂满了果实。树干遒劲,犹如毛细血管般伸向天空的树枝曲线流畅而优美。我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柿子树枝。然而无论怎样努力,还是够不到果实。原地跳了几次,也是鞭长莫及。突然间,我感觉脚底变得越来越轻盈了。仿佛有人将我托起,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飘向天空。我摘下鲜艳可爱的熟柿子,当场大吃特吃起来。啪——我的嘴里洋溢着黄昏绽裂的感觉。我用舌尖久久地品尝着那种朱黄色的味道,然后咂着嘴,喃喃自语:

“好奇怪啊……原来梦是这么生动。”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重症室里了。

5

每天有两次探视机会,仅限于家属,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我整天躺在床上,等待探视时间的到来。每天只有这个时间还能证明我是我,除此之外我就无所事事了。周围偶尔响起警报声。许多人急急忙忙地行动,往往还是会发生我不愿知道的事情。有时在我旁边,有时在我身后。那些看不见的事物让我深感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我好几次昏迷不醒,吓坏了爸爸妈妈。有时,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没头没脑地质问,“爸爸?来信了吗?”“来信了吗?”结果让爸爸妈妈惊慌不已。后来我听护士姐姐说的确如此。虽然爸爸妈妈都知道那个孩子,却不知道我已经了解她的真面目的事实。曾几何时,当我沉迷于游戏机的时候,爸爸妈妈还以为那是因为书河的病情。他们以为我听到书河躺进重症室的消息,伤心之余要为自己寻找逃避之所。我也任凭他们两个人继续误会下去。后来得知自己在紧急状态下胡说什么“书信”的时候,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现在,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预感到自己时间不多了。

有一天,我利用短暂的探视时间对爸爸说:

“爸爸,我有个请求。”

“嗯,说吧。”

爸爸身上飘出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你再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从笔记本里打印个文件?”

“什么文件?”

“进入我的邮箱,你会看见‘写给自己的信’。你帮我挑出最上面的邮件就行了。密码我以前告诉过你,还记得吗?不过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先读。”

“那是什么呀?”

“以后再告诉你,反正对我非常重要。”

“好吧,我答应你。”

爸爸很真诚地答应了。然而这样还不能让我满意,因为以前我曾经遭到过胜灿叔叔的背叛。我突然疑惑起来,如果我是爸爸,那么我会怎么办呢?想到这儿,我的心立刻就往“读”那一面倾斜了。

“爸爸……”

“……”

“你真的不读吗?”

“我说过了。”

“那好,现在请你跟我说。”

“嗯。”

“如果我先读了那份文件,阿美就会早死。”

“什么?”

“快跟着说啊。如果我先读……”

“臭小子,真讨厌。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不许再开这种玩笑了。”

黑暗之中,爸爸的声音既亲切,又值得信赖。

“那怎么办啊?我信不过爸爸嘛。”

我有气无力,淡淡地笑了笑。我感觉嘴里飘出苦涩的味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能用你打赌。”

“那赌什么呢?”

“必须赌吗?”

“当然了。既然赌了,那就赌爸爸最怕的东西。”

爸爸思索良久,终于开口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

“怎么定?”

“好,爸爸发誓。你听好了。如果我先读了阿美让我带来的文件,那就让我一辈子租房。”

“……”

“怎么样,这回满意了吧?”

那天晚上,爸爸遵守承诺,带来了我叮嘱的稿子。他得意地说,因为我的千叮咛万嘱咐,所以他刚打印之后,就装进信封,还用胶带密封起来了。

“摸摸看。”

爸爸抓住我的手,放到信封上面。手心里立刻传来久违的纸张的质感。那是我喜欢的感觉。

“谢谢爸爸。”

“啊,还有这个呢。”

爸爸从夹克里沙沙地掏着什么。

“本来也想打印,不过很短,我就抄下来了。”

“什么呀,爸爸?”

“信。”

“信?”

我知道不会有人给我写信,于是摇了摇头。

“谁啊?”

爸爸迟疑着说道:

“李书河吧?”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差点儿就说出“世界上根本就没这个人……”

“给你读读?”

尽管我也知道不会这样,不过好奇心还是促使我答应了。不一会儿,爸爸润了润嗓子,读了起来。

“致阿美:你好。我是书河。你还好吗……”

我不停地眨着眼睛,努力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爸爸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不起,回信晚了。这段时间我病得厉害。我也知道,你听说我的消息之后很难过。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我已经出了重症室,现在很好。你也会好起来的。健康真的很重要啊,手术之后我才明白。所以,我们都要健康。这样我们才能继续通信,才能成为优秀的人,才能见面。你要多保重。再见。”

爸爸静静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还破天荒地耍起了贫嘴。

“原来就是这个孩子啊。以前你妈妈也说过,我还纳闷儿呢。”

“……”

“再读一遍?”

直到这时,我才凄凉而又爽朗地哈哈大笑,仿佛悲伤也令人喜悦。

“好。”

几天后,我给她回信。代笔人当然是爸爸。

“准备好了吗?”

“嗯。”

“那我说了。要是太快了,你就提醒我。”

“好吧。”

我缓慢地开口了。为了不间断地说出想说的话,我独自在重症室里琢磨了很久。我反反复复地推敲斟酌,几乎彻底背诵下来了。

“致书河。”

“致……书河……”

我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的声音。

“你还好吗?”

“……还好吗?”

“听说你手术成功,我很高兴。”

“……继续。”

三十分钟的会见时间里,爸爸从头至尾缓慢而认真地抄下了我说的话。

“……小时候我喜欢玩‘喵呜游戏’。爸爸躲在门后,喊着‘喵呜’出来,我就会咯咯地笑。然后爸爸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等他再次喊着‘喵呜’出现的时候,我会笑得更大声。后来我看到书里说,这样能够帮助孩子储存记忆: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不会消失。这些事必须学习才能知道。将来这些小傻瓜怎么会成为技术人才,或者学者,真让人费解。我以为自己从开始就是我自己,其实在我成为我之前,需要经过多少人的努力啊。想到我沉睡时爸爸妈妈做的事情,我常常感到惊讶。

“……今天给你写信,因为我有话要说。将来也许不能再给你写信了。几天之前,我也进了重症室。我在准备迎接出去的日子。我在这里,常常,琢磨给你的信。如果离开这个地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消息告诉给你。即使你暂时看不到我,即使我‘喵呜’消失了,那也不要忘了小时候我们努力学习的东西。我会继续搜集话题,将来说给你听。希望幸运总是陪伴着你。再见。”

爸爸记录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知道,爸爸哭了。

同一天,好像是清晨吧。尽管不是探视时间,爸爸妈妈还是接到医疗组的通知,匆匆忙忙赶来看我。这样的事已经有过几次,然而我感觉这好像是最后的见面了。或许,爸爸妈妈也有同样的感觉。医疗组久久地包围着我,等到独处的时候我既害怕,又孤独。我殷切地想念爸爸和妈妈。思念是那么强烈,我甚至不相信人与人竟会如此渴望见面。听见爸爸妈妈声音的时候,我感到无比释然。我用手指了指枕头下面,然后微微翕动着起泡的嘴唇。我说,那里有我送给爸爸妈妈的礼物。我说,其实很早之前也写过,后来傻乎乎地删掉了。我说,当时是因为讨厌爸爸妈妈才那样做,现在我不会了。我缓慢而断断续续地说,如果能让你们开心,我会很高兴,还有很多话要写,最后却没能写下来。我说,如果你们不介意,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读吧。

“爸爸?”

“哎,阿美。”

“直到眼睛失明之后,我才知道,以前能看见爸爸的脸有多么幸福。”

爸爸用手抚摸着我的头。爸爸的大手完全包围着我的额头,这种感觉真好。

“爸爸?”

我的呼吸有些异常,很长时间都接不上话头。爸爸紧握着我的手。

“哎,阿美。”

“我有点儿害怕。”

“……”

爸爸俯下身子,拥抱着我。

“现在还不能这样。”

爸爸不顾护士的劝阻,用力抱紧我。面对着轻如鸿毛的儿子,爸爸有些发抖。也许世上再没有比生病的孩子更可怕的存在了。爸爸的手因为吃力而簌簌地颤抖。随后,我的胸口传来了爸爸的心跳声。

“咚……咣……咚……咣……”

尽管微弱而恍惚,然而那声音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沉默无言,就在对方的波动里停留。那个磁场尽头,最后画出的同心圆犹如土城周围的圆圈,将我们环绕。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体会不到妈妈肚子里的节奏,再也体会不到跟别人完全重合的感觉,然而现在我又知道了获得类似感觉的方法,那就是用力拥抱别人,尽可能让心脏重叠,感受彼此的心跳。刹那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了,我还是在拥抱着爸爸的胳膊上继续用力。然后,我重新躺好,转头寻找妈妈。

“妈妈?”

“嗯?”

“我可以问你个事吗?”

“嗯,问什么都行。”

“我是不是很可怕?”

妈妈的声音在轻轻颤抖。

“臭小子,这是什么话嘛。”

“偶尔我会好奇。妈妈和爸爸……不是因为我生病害怕,而是因为可能无法爱我而害怕。”

妈妈什么也没说,也许她在努力忍住眼泪。

“妈妈?”

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嗯。”

“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

妈妈有些慌张。

“怎么了?”

“就是想摸嘛。”

“你……都知道了?”

妈妈的声音瑟瑟发抖。

“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妈妈吃的药是叶酸吧?我很担心,就找出来看了。”

“……我不是故意藏起来的。”

“嗯,我知道。对了,妈妈,等到这个孩子出生了,请你跟他说,哥哥的手曾经抚摸过他的头。”

为什么是现在,难道你们就不能稍微等等吗。我没有这样说。很久以前,我曾经偷偷地抱怨,独自委屈,那些记忆我也没有再翻出去。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真的,根本不重要。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像个睡思昏沉的人,缓慢而迟钝地说道:

“爸爸……”

“嗯?”

“妈妈……”

“哎。”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艰难地说:

“我想看看你们。”

尾声

我看见爸爸妈妈了。他们坐在我的枕头边,额头顶着额头,读着他们自己的故事。我倾听着爸爸妈妈的呼吸和动静,不愿错过他们的任何反应。这样的时刻,如果我能看见他们的表情,那该多好啊……我又凝视着这样想的自己。我想起了自己写下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我猜测爸爸妈妈读到了哪里,努力跟上他们的节奏。眼神涣散了,呼吸越发急促。无论如何,我都要听听他们会说什么。风起树先知。这段应该翻过去了吧。爸爸最清楚起风的日子应该交配。应该读到这段了吧。爸爸读到“跟我做吧,跟我做吧”会怎么想,读到“我行的,我行的”呢?他会害羞吗?我满怀担忧,然而强烈的心跳又让我无可奈何。我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呼吸。片刻之后,间歇性的抽泣之间,我听见哪里响起“咕嘟”的声音。我思索,不想错过这声音。我几乎翻身坐起,焦急地问道:

“爸爸?”

“嗯?”

“哪儿啊?”

“什么?”

“刚才……”

爸爸明明回答了,奇怪的是我却没有听清。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模糊。涌上双眼的睡意犹如雪崩爆发。蝉鸣声传来,仿佛撕裂了什么东西。我抓着比风还大的物体,试图抓住在黑暗中四处飞翔的句子。可是,它们太敏捷了,不会轻易被我抓到。过了一会儿,那些句子开始唱歌。爸爸,下辈子我做你的爸爸。妈妈,下辈子你做我的女儿。我要挽回你们为我失去的青春。爸爸,我。妈妈,我。然后,句子们飞快地跑走,像水蛇扭着腰消失了。将来我该怎么办?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哪儿啊?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后的话吧。也就是说,那个。爸爸。嗯?哪儿啊。什么?刚才……谁在笑啊?

那个忐忑夏天

韩阿美

*

起风了。风起树先知。树先知道,挥舞树枝的手,季节安心地尾随而至。渴望成为春天的春天。渴望成为夏天的夏天。秋天或冬天也是这样。只要风决定做“春天”,剩下的事树都会自觉地去做。自然界每年接过相同的试卷,不知道标准答案也会写出标准答案。让季节成为季节,这是风最好的习惯。

起风了。爸爸最清楚起风的日子应该交配。少年时代骨肉生长的热情无法克制,随时都想冲进水里,那时爸爸最迫切的渴望就是拥抱女人。十七岁,爸爸如痴如狂地思念从未抱过的别人的肌肤。爸爸差不多已经到了男子汉的年纪,然而他还没能成为男子汉。爸爸是渴望成为男子汉的男子汉,也是渴望成为夏天的夏天。那是七月,爸爸被绿色包围了。夏天的胃口、夏天的精力压抑着他。周围的草木都在竭尽全力地生长、伸展,很感官地相互缠绕。蝉也跟着拼命歌唱。从小在乡下长大的爸爸知道那都是雄性。为了寻找交尾的对象,它们在进行求爱战争。为了宣示自己的存在,它们全力以赴地高唱。在夜夜轻叹的爸爸听来,那都是哀怨的诉说,“跟我做吧!”“跟我做吧!”爸爸的身体总是滚烫。如果把滚烫的身体浸泡在水里,盛夏的河水也会发出“滋滋”的声音。蝉的鸣响波澜壮阔,不仅塞满了夏天,也让夏天变得格外紧张。跟我做吧,跟我做吧。我行的,我行的。嘹亮,更嘹亮。那样的鸣响之中,曾经遥望远方的爸爸不由得热泪盈眶,喃喃自语:

“这不是别人的事……”

起风了。妈妈最清楚起风的日子应该走出家门。少女时代对无边无际的世界充满好奇,无时无刻不在幻想,那时妈妈最迫切的愿望就是离开村庄。十七岁,妈妈思念从未唱过的歌,几乎得了相思病。也是那天,妈妈坐在河边,撕碎了成绩单。她知道自己的长处不在于此,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毫不相干的地方白费力气。同样的时间,妈妈和爸爸中间只隔着一座山。尽管爸爸和妈妈都不知道这个事实,然而他们已经有了联系。因为爸爸为身体降温的溪水流进了妈妈泡脚的河沟。天空晴朗,微风安静。几十只蜻蜓在水面上飞来飞去。水中沸腾的光芒和游走于虚空的光芒遭遇,令人眼花缭乱。妈妈闷闷不乐地坐在层层叠叠的山脚。不久之前转学艺术高中遭到挫折之后,妈妈就是这样的表情了。妈妈是渴望成为自己的自己,也是干涉夏天的夏天。然而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即使知道了,肯定也会漠不关心,甚至心生忌讳。妈妈深深地叹息,眺望着远处的山峰。突然间,妈妈感觉山在膨胀,却不知道那是因为爸爸的叹息。她当然也听不见响彻山谷的少年的悲鸣,“爸爸!来生来世请让我生为禽兽!”周围的草木新鲜而茁壮。不过,它们不会引起妈妈的注意。妈妈不关心绿色。绿色令人厌倦。妈妈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也是受了绿色的影响。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蜻蜓,落在岩石上面。蜻蜓竖起尾巴,好像在降温。它轻盈地飞翔,执着地围绕着妈妈。妈妈无法抗拒父母的强迫,只能放弃梦想,这时她感觉蜻蜓的翅膀犹如某种暗号,“跟我走吧”“跟我走吧”,又像在催促,“去了就知道”“去了就知道”。妈妈从小听着哥哥们的自吹自擂长大,自然知道那是地球上最早飞向天空的生物。原本生活在水里的昆虫,有一天突然决定要飞,然后就飞起来了。那可是没有“飞翔”概念的时代,它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呢,这让妈妈很惊讶。飞的力量来自哪里,又是怎么冲出来的呢,妈妈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有可能,妈妈希望自己也有那样的力量。蜻蜓不停地盘旋。跟我走吧,跟我走吧。去了就知道,去了就知道。这些话驱散了夏天,弄晕了夏天。薄薄的翅膀,薄薄的翅膀。妈妈看见几对蜻蜓坐在水草上,专心致志地交尾。它们采取圆圆的姿势,将对方的生殖器拉向自己的头顶。妈妈失魂落魄,久久地注视着两条尾巴形成糟糕的心形。然后,妈妈使劲摇了摇头,生气地自言自语:

“我不能跟这儿的男人……绝对不能……”

*

爸爸找到了幽深的溪谷。如果不是熟悉山势的人,怎么也不会找到这里。弯弯曲曲,犹如血管延展的水流继续分岔,分成几条水流,流到山腰,遇到足够喘息的平地,“哎呀”喊叫着跌坐在地,便有了这个小小的水潭。水流百转千回,然而那水总是新鲜。水流千遭又回来,那总是从前的水,而且古老得分辨不清它们的年纪。每当有风吹来,满脸都是皱纹,那是清澈而又衰老的水。

从很久以前,村庄里就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如果喝了山里的水,夜里就能做美梦。至于是否真实则不得而知,然而每次看到飘荡在水面的天空,爸爸就会陷入错觉,仿佛自己铺着山的梦,席地而卧。深夜,如果在黑暗中眨眼,外面会响起依稀的水声。那是村庄的梦被放流的声音,沿着毛细血管般的水路,梦不停地流走。通过梦中人狭窄而黑暗的耳孔,流进睡眠。爸爸就在这样的声音里成长,然后在某个瞬间,他也迈开脚步,直接进入睡梦,只是每次都忘记了自己做的是什么梦。

爸爸乌黑的阴毛犹如水草般在水面上摇曳。水底,几条淡水鱼茫然而惊讶地仰望着爸爸。少年赤裸裸的肉体在阳光下光滑闪亮。头顶,水坑似的天空深深凹陷,豁然洞开。周围是高大的树木,每当有风吹来,遥远而狭窄的天空就会稍稍改变模样。唰唰——起风了,树木们摇晃着辫子,撒下绿色。与此同时,爸爸的心也越来越凉。爸爸感到深深地迷惘。恰在这时,他想到了有生以来最为庞大的问题。

“我该怎么生活?”

爸爸很苦恼。他看不惯受困于杂乱思绪的自己,喃喃自语:

“时间太多了,时间……”

那时,爸爸的想法太多了。这跟妈妈的情况差不多,前进的道路堵住了,时间回流、积攒下来。爸爸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喜欢什么。那个时候,知道这事的人也的确不多。当然,爸爸以跆拳道特长生的身份考进了道里有名的体育高中,却又因为在比赛中抗议不当判罚引起骚乱,甚至用连环腿对付裁判,最后被停课。爸爸谎称是放假,整天赖在家里。爷爷和奶奶都不知道详情。爸爸不想再回学校了。他讨厌前辈们家常便饭似的殴打和体罚,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条路。那年夏天是爸爸的缓刑期。秋去冬来之前,好像应该做出什么决定。重要的不是复不复学的问题,最让爸爸不安的却是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仿佛只要做出选择,那么一切都戛然而止了,爸爸就希望自己什么也不做。然而人生在世,最难的正是什么事也不做,这真让人郁闷。没有确定要做的事,却又不得不做些什么,于是很多时候爸爸就埋头手淫。有一天,爸爸做起了试验,想看看每人每天能做几次,结果晕厥在地,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自己的生殖器。奶奶要叫救护车,爷爷劝阻奶奶,拿白铁罐盛来凉水,浇在他身上。爸爸终于苏醒了。这时,爸爸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醒悟了两个道理。“原来泼冷水对性欲很好啊!”“啊!每天做五次就会死人!”每当感到前途渺茫没有出路的时候,每当气喘吁吁渴望女人肉体的时候,爸爸就会扑通跳进水里,原因正在于此。

“我该怎么生活?”

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而且也是迟早都要解决的问题。爸爸总是从简单的话语里感到恐惧。比如“我喜欢”“我病了”“我老了”“我想做”等等,越是质感平平的话,爸爸越是害怕。反正是想做,既然想到了,要么就试试看?爸爸常常犹豫不决,他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从前只是身体饥渴的时候,现在只要碰上难题感到头疼,爸爸就想脱裤子。爸爸也不由得感叹:

“长大之后干什么呀……”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爸爸“想当爸爸”。

天空晴朗,微风安静。除了这个少年,万物安然无恙。转眼间,想到未来便头疼欲裂的爸爸已经潜入水底了。先是仰泳,然后蜷缩身体,倒栽入水。惊讶的鱼儿纷纷躲避。爸爸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之后,那些比他年长十倍的树木们就像路标似的俯视着空空的位置。这里面就有从前女人们许过愿的“祖宗树”。不久之后,爸爸也会对着这棵树祈祷,“呜呜,求求您不要让我当爸爸。”当时,爸爸不懂的事固然很多很多,不过他至少知道,像祈祷这样的事,必须冲着没长嘴的东西进行。再说了,这些比人年长几倍的树都是值得信赖的树。不知来自何方又要去往何处的云团在江面投下浅浅的影子,很快又飘走了。蝉在鸣叫,鸟在鸣叫,躲躲藏藏只露出脚印的山兽也在某个地方嘶吼。青春。夏天的美丽。明明美丽,却不知美丽之为美丽的少年,偏偏要把脑袋插进冷水的那个夏天,夏天。

*

妈妈去给外公跑腿。几天后,姑妈家要办喜事。妈妈要做的就是礼节性地问候姑妈,然后递上装钱的信封。每次家里办大事的时候,兄弟姐妹就轮流去做这件事。刚刚从家里出来,妈妈就打起了另外的主意。手里握着巨款的瞬间,她马上想到机会就在眼前了。

妈妈站在铺着泥土路的山坡入口。山在静静地摇荡,鼓起了风。山风激荡,执着而深沉,温柔而可疑。绿色之中包含着更多的绿色。浅绿、深绿、浓绿,蔓延至成千上万,却又如出一辙。夏天是色彩斑斓的美好季节。夏天是沟通的季节。家家户户敞开各种各样的门,妈妈也两次挽起校服裙子,随便找个地方伸腿就坐,原因正在于此。妈妈从小看着山长大,当然知道山的起伏,也知道山的大小会随着季节变化,有时候遥远,有时候切近。

妈妈走向山里的时候,想起了去年的事情。舅舅们升读高中之前,外公会把他们单独叫进小房间,好像要进行某种谈判或交易。舅舅们大部分都会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对于结果也没什么不满。高中升学考试即将到来的时候,妈妈以为外公当然也会叫她。“爸爸,我想唱歌。”妈妈甚至提前准备好怎么回答了。课外活动时间,妈妈偶然进了声乐部,结果来自首尔的实习老师对妈妈的才华赞不绝口。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外公还是没有叫妈妈。他好像故意躲避妈妈的视线,专挑偏僻的小路。有一天,妈妈伸开双手挡住了大门,不料外公宣言似的说道:

“我们家没有艺术!”

这是几个月前的事。当时还是冬天。妈妈还没有忘记。

那是妈妈渴望成为什么的时候。不过,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也许继续唱歌就会知道,也许她希望自己成为歌声本身,然而没有人能理解妈妈。妈妈躲在镇上的车站里,偷偷打量着拎着小提琴或画具上学的朋友们。妈妈的心情就像昆虫最早发现了原始蜻蜓投在大地上的美丽的网状影子,于是抬起头来,呆呆地仰望天空。她在心里不停地窃窃私语。现在还不晚,现在还不晚,赶快行动吧。你也要过自己的生活。手握巨款的妈妈,仿佛被人追赶似的心跳加速,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要去首尔租房子。我要打工上音乐辅导班。那么,爸爸也会假装无可奈何,让我转学到其他地方吧?”

妈妈停下脚步,然后转身,久久地注视着自己走过的路。她犹豫片刻,最后放弃去姑妈家,转身朝通往车站的小路走去。这是陌生的捷径,很久以前曾经走过,后来再没涉足。

*

祖宗树长在距离水坑不远的地方。主干又大又圆,数十根树枝擎起天空,仰视风的脚步。祖宗树有着庞大的树根,伸向大地的各个方向,超过树干的两三倍。也不知道它们怎么穿过了岩石,几条树根直接向水边伸出触手,吮吸泉水。如果侧耳倾听,还会听到树木体内血液循环的声音,那是古树因为衰老而懂得生之恍惚的元气。溪水到达的天际,那些飒飒摇曳的树叶也在诉说着这样的事实。我们在生。我们在死。不停不休,一天一天,生生死死。白天,树木唰唰地摇晃,看着水面映出满是皱纹的脸,知道自己也老了。

“知了知了。”蝉在大声鸣叫。它们好像知道,这个季节过后,自己就会死去。在爸爸看来,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成虫都在繁殖,除了自己。螳螂、金龟子、天牛,甚至蜉蝣也在狂乱地飞行,只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交尾。那是只有六天的生命的主题,然而已经活了十七年的自己却从未做过。爸爸依然浮在水坑里。这个瞬间,如果像古老童话里面那样有位仙女从天而降,那该多好啊。前不久,爸爸骑自行车的时候回头看美女,差点儿被车撞死。

“可是我们家太穷了,而且我现在还没有梦想……”

突然间,祖宗树闯进了爸爸的视野。爸爸用蛙泳慢慢地游了过去。倒也不是动心,而是出于无聊,爸爸想做个试验。爸爸赤身裸体地站在古树前,然后趴在地上给树磕头。爬起之后爸爸有些心虚,于是第二次趴下了。当他弯腰的时候,生殖器在黑乎乎的裤裆之间左摇右晃。鸟儿都看见了,唯独爸爸全然不知。爸爸哼哼唧唧地祈求祖宗树:

“请您赐我个女朋友吧,行吗?一个女朋友,啊?”

爸爸静静地等候有什么出现。然而任凭怎么等待,还是什么事也没发生。爸爸说着“不过如此”,爬回了水里。“灵气都用光了,所以没有人来……”爸爸自言自语地断言。然而没过多久,伴随着巨大的浪花,山谷里响起了扑通的声音。像个谎言,真的,天上竟然掉东西了。

*

山里本来就这么复杂吗?妈妈皱着眉头,拨开灌木丛。妈妈不是路盲,不过走着走着这条路又像那条路,走着走着那条路又像这条路了。好像有人施展魔法,不停地挪动大山。妈妈不由得责怪自己,不该盲目地闯进陌生之地。尽管如此,她的心里还是怀着期待,也许走出这儿就是新生活了。看看太阳高挂中天,好像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饥饿、疲惫和烦闷同时袭来。某个瞬间,妈妈实在忍不住尿意了,于是走进悄无人迹的僻静之处,卷起裙子,蹲了下去。突然,妈妈发现有个东西正在看着自己,而且恰好与之对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水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怔怔地盯着妈妈。妈妈虽然外号叫“十八公主”,关键时刻还是差点儿冻僵了心脏。妈妈开始缓缓后退,确保退到安全距离之后,这才猛然跃起,疯狂逃跑。水蛇好像在后面紧追不舍,妈妈只好不停地跑啊跑啊。突然,妈妈被腐烂的树根绊倒了,树根上的马蜂窝左摇右晃,兴奋的马蜂们倾巢而出。妈妈只好继续逃跑。也许是跑得太猛了,妈妈直想呕吐。妈的,现在也不想什么离家出走了。一只鞋跑丢了,面前是溪谷……正在这时,扑通,妈妈以敏捷而又优美的姿势跳进了水里。

妈妈落水的瞬间,溪谷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随着巨大的浪花,鸟群扑棱棱飞上天空,正在孤独地享受仰泳的爸爸也惊讶地沉入水底,灌水之后噗噗狂吐。妈妈在水里拼命挣扎,终于抖擞精神站了起来。她就像落水的老鼠,睁开憔悴的眼睛,注视着爸爸。刹那间,爸爸想到溪水没有多深,于是调整呼吸,端详起了妈妈。两个人无言地站了三秒钟。爸爸想,“脸蛋真漂亮。”妈妈很警觉,“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忽然想起自己什么也没穿,慌忙用双手捂住了下身。这样好像还不够,爸爸只好蜷缩身体,蹲伏在水里。刚刚向祖宗树祈祷的爸爸感觉如梦如幻,轮流打量着树和妈妈。他只把脑袋露出水面,艰难地开口问道:

“你是谁?”

*

风为各个地方镀上颜色,完成了季节变化。最早染上颜色的是女人。最晚褪色的是男人。夏天是色彩斑斓的美好季节。夏天是光彩四射力大无比的季节。色彩原封不动地浸泡在河水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经常看着山发呆。爸爸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学时候学过的简单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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