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滔滔生活(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滔滔生活(“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经典小说;第二十七届申东晔创作奖获奖作品;未来文学家奖得主 张怡微 作序)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文章简介

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5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8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 01-2020-6302

도도한 생활(originally published as 침이 고인다 in Korean)

© 2007 by Kim Ae-ran (金愛爛)

First published in Korea by Moonji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in 2022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author through KL Management.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滔滔生活/(韩)金爱烂著;徐丽红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金爱烂作品集)

ISBN 978-7-02-017176-7

Ⅰ. ①滔⋯ Ⅱ.①金…②徐…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韩国—现代Ⅳ. ①I312.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084092号

责任编辑 张海香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32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7.375 插页3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22年10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2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7176-7

定  价 45.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我想抓住那道光』——读金爱烂的小说(译本序)

滔滔生活

口水涟涟

圣诞特选

过子午线

刀痕

祈祷

方寸之地

孩子和岛

『我想抓住那道光』——读金爱烂的小说(译本序)

张怡微

2017年对于韩国文学而言可能是一个“女性”之年,即使不关心韩国文学的中国读者也能感受到强烈的音讯。女作家赵南柱2016年的作品《82年生的金智英》突然流行起来,成为韩国全民热读书。关于这部小说的话题骤然增多,热潮也很快传递到中国的社交媒体,后来结合热门日剧《坡道上的家》(原著为角田光代2016年小说作品),是东亚地区最热门的女性文学话题之一。有人说,《82年生的金智英》是三十岁左右的韩国女性生存报告书,还听说,韩国部分男性对此并不买账,甚至疑惑反感,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才是无差别兵役制的承担者,韩国女性则不必无差别交出生命中完整的两年时间为国家战略服务。韩国出版界趁热打铁,集结女性作家推出了一系列诗歌、散文和小说,回应相关社会话题,甚至形成了真正的公共事件,引爆知名男性作家丑闻,国民文学偶像坍塌……在东亚女性运动史上,展现了文学的强大能量。更因为地缘相近、命运相似,中国女性对这场运动也十分有共鸣。值得注意的是,许多并不读小说的女性也开始关注女性作家和她们的作品。

在这一背景下,我们来阅读金爱烂的小说,会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感受。也是在2017年,金爱烂在韩国文学界拥有很好的奖运。她凭借短篇集《外面是夏天》获得了第四十八届东仁文学奖,书中《您想去哪里》帮助她赢得第八届年轻作家奖,《沉默的未来》为她赢得第三十七届李箱文学奖(《外面是夏天》由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引进出版),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李箱文学奖得主。一方面,金爱烂成名已久,她并不是2017年文学改变社会运动的旗手,能在2017年获得相当的成就是必然中的偶然。另一方面,金爱烂的存在反而会提醒我们,当矛盾复杂的社会问题成为公共事件,文学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我第一次读到金爱烂的小说,是201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引进的《你的夏天还好吗?》。同题《你的夏天还好吗?》不愧是名作,小说写作的是一个心碎的爱情故事。在大学暗恋前辈的胖姑娘女主,因为前辈较为善意地关注过她、说过友好的话,就陷入了卑微的暗恋中。前辈所有的行为,都带着光芒,照射进女主不太自信的情感生活中。即使是听人说起前辈是那种会为同事们光顾风月场所站岗买单、自己在外面冷到发抖的狼狈社畜,她也将信将疑。她为了他减肥,为了他提升自己的人生,甚至为了他突然发来的短信,明明要去参加小学时救过她的男生的葬礼却愿意临时赶去见面。见面以后,前辈却提出了让她觉得非常羞耻的请求,希望她能参加大胃王节目的比赛。说是比赛,其实并不公正,一切都有预演。前辈请她来是因为她胖,可以衬托一个瘦而性感的大胃王美女。录节目的时候,前辈用她曾经感动过的昵称“小家伙”,提醒她抬起满是芥末和番茄酱的脸。她居然还曾遗憾过,他没见过她最瘦的样子。他提醒她像平时一样吃就好了的话语,狠狠刺伤了她……值得注意的是,小说里出现了很多“光”,都是单恋的幻觉,比如前辈的侧脸所处的“蓝光”。摄影棚里有百盏照明灯,倒是现实的,把她最丑的样子、被特地安排穿上小一号衣服突出身材缺陷的事实照得很辉煌。小说的结尾,她没有赶上同学的葬礼,天也黑了,家里天花板上有流动的光影,让她想起来小时候溺水时水波的光芒。濒死时,她曾想抓住的那道光描写得很细致,她却背叛了那道光。金爱烂十分会写破灭的象征,爱的萤火被大胃王比赛的灿烂强光所射散,剩下的就只有苍白的滔滔生活了。这残酷的爱情故事,天花板上的荧光欲灭不灭,可能也象征着不安的欲望和爱情幻觉的魔力。丧礼的存在,预示着食物链条一般青春爱情的死亡,你救我、我救你,都是幻觉。但那些光,曾经太温暖,看到过的人就忘不掉了。

喜欢金爱烂的读者,很容易就会捕捉到千变万化的文学创造背后那双犀利的女性冷眼。她十分敏感又敏锐,扫描过城市里受苦的芸芸众生,尤其是女孩子,她们出身普通、长相普通、抓紧稀少的可能性坚持学习、打工、为未来的生活累积资源,她们不那么相信爱情,但什么也不信同样需要很刚强。她们的身体和精神日复一日经历着希望的损耗,她们看得到父亲的衰弱,看得到男友的懦弱,看到操劳又忍耐的母亲、姐妹,等她们再看回自己,只觉得惘然、荒谬、愠怒。金爱烂笔下的苦涩和困惑,是她精心提炼过的苦痛,鞭打过小心敏感又真挚的内心。她的许多故事,经由选材、编织和叙述的过程,会令日常生活裸露在文学世界的物质材料显出原始的粗粝质地,仿佛“某种极度透明的不幸”缓缓褪去了遮羞布。只有更强大的内心,才有勇气去逼问更具精神意义的问题,人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啊?艰苦的条件的确为女性创造了新的心理环境,她们绕开了一些远古的障碍自力更生,重建自己和社会的关系,重建是痛苦的,但向往幸福的本能并未泯灭。

在《滔滔生活》里,同题故事是我最喜欢的。这是一个和钢琴有关的故事,但又不只是在说贫困家庭音乐学习的历程。饺子馆家的女儿,在母亲难得的经济庇护下有机会学习钢琴,但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因为为人做保破产,家里负债。钢琴是家里剩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母亲却坚持没有卖,而是搬去女儿在首尔租住的“半地下”。搬家工人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钢琴这种东西搬到“半地下”(“不是洗衣机,不是冰箱,竟然是钢琴”),在普通人看来,“半地下”和“钢琴”隶属两个世界,新房东也禁止她们弹钢琴(“最后我们多付了管理费,并以绝对不弹钢琴为条件打发走了房东。房东转身离开时又说,既然不打算弹,为什么要带来呢”),至此,“钢琴已经毫无用处了。妈妈好像把钢琴当成了某种纪念碑”。 就这样,一架钢琴,一个并不算有天赋的学习者,和姐姐一起受困在被经济游戏惩罚的狭小空间中。唯有这架不能弹奏的钢琴,象征着已逝的生活的希望。有一天,女主弹了一个音,房东就来责问她。她只能用手机里数字的声音,幻想音阶。一场暴雨让本就窘迫的生活更加狼藉,雨水和脏水灌满“半地下”的家,此时幻象产生了,“那一刻,仿佛有一辆全速飞驰的摩托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从我心头划过。摩托车扬起的尘土间,几千个饺子犹如气泡般若隐若现。姐姐的英语书、电脑和‘ㄷ’字符、爸爸的电话、我们的名字都飘到空中,随后爆裂”。钢琴被黑水淹没,心疼的钝痛让人产生幻觉,讽刺的是,当钢琴即将被毁坏,反而可以肆意弹了(“我在黑雨荡漾的半地下室里弹钢琴”)。这又是一种心碎,晶莹剔透的心碎甚至演化为艺术的诞生,那是最“金爱烂”不过的文学世界拉开帷幕。在当下这样一个看似特别歌颂有序、高效、饿不死的时代里,她看到的个体生命、悲伤故事,她看破的希望的幻象,她记录下的破灭,渗透在文字的肌理,呈现出罕见的能量。在字里行间,她不只有对女性命运的感悟。女性只是通往艺术世界的媒介。事实上金爱烂看到的,或者说指引我们读者去看的,是荒谬的存在情境里时间陷落的深渊式状态。她们都是努力的人,但,既没有传统可以依靠,也没有未来值得相信。没有奇迹了,奇迹是黑水倒灌创造出的更深邃的劫难。钢琴本该弹奏出的最精致、最美好的声音被禁止出声,唯有在黑水世界,它可以被强有力地弹奏。他们一家已彻底失去那个“最精致”“最美好”的希望,连最后一个音符也被物理性地剥夺了,钢琴损坏了,纪念碑被冲刷,真是一个悲剧性的故事。

小说集《滔滔生活》中的其他故事,如《口水涟涟》写作了都会女性极度疲惫而辛劳的职场生涯;《圣诞特选》写作了经济拮据的年轻男女面对“节日”精打细算的心路历程(“圣诞节犹如瘟疫般归来”)。《过子午线》巧妙处理了主人公的生命时间,却好像在提醒读者作者有着非同寻常的补习培训经验,她曾在不止一篇小说中记录辅导学院的生活,那里人数众多、阶层明晰,是普通人勤工俭学的选择,却也提出了非常深刻的问题,那么多人试图通过教育改变命运,最终为何(在其他的小说里)也没有让生活变得更好呢?《刀痕》刻画了刻板印象中韩国家庭的生活,事不关己的父亲、勤劳能干的母亲,“刀”是主人公亲情记忆的物象投射,“善于用刀的妈妈仍然有切不断的东西”(如糟糕的婚姻),父亲却因为欠高利贷只想用刀自杀,最后母亲逝世,葬礼热热闹闹办得漫长。只在一些相似的用刀行为模式中,作者努力回避着最伤痛的思念,刻意轻盈遮盖起生活种种不堪回首的细节。换句话说《刀痕》将更多笔墨分布在母亲的葬礼,是颇有深意的射击。母亲在故事发生时已经不在场,母亲留下的好多幽默的回忆都沾满了心酸。

金爱烂写得最生动的,是韩国年轻人的贫穷。对地铁站名的敏感,不断转换的面店、饺子店,精确的打工报酬数字,精确的约会开销……无一不提醒我们生活的重压。时不时出现的家庭负债,又似乎暗示着长辈穷人们忙着投机和博弈,背后可能是对于幸福生活的绝望。在她的故事里,几乎没有可以成为榜样的父亲和母亲,太多失败者并非让80后一代真的对社会机制、亲密关系没有反思,而是无力反思(“真的好累啊”)。真正的爱情从未降临。作者没有将埋怨和公正的议题直接抛给抽象的男性群体,而是把一些缺乏责任感的普通人偶然设置为“父亲”或“男友”。这在她的另一篇小说《她有失眠的理由》(收录在短篇集《奔跑吧,爸爸》)中也有体现,小说里的爸爸不仅不是女儿可以依靠的人,反而会成为女儿的恐惧和担忧。他一出现总不会有太好的事,至少阻断了女儿本来有序的成长轨道。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金爱烂抛给我们的很好的问题。父亲变得越来越衰弱、越来越让人头痛,这是谁的错呢?在金爱烂小说中揭示的世界,深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韩国社会生存压力的后果。《过子午线》中雨后春笋般出现的首尔鹭梁津一带的补习学校,挤满了高考复读生和其他考试的年轻人,他们生活在逼仄简陋的空间里晚睡早起,最后上了大学,依然只能回这样的学校当讲师。与此同时,消费文化又为年轻人布置了等级森严的生存仪式,如《圣诞特选》中因为没有合适的衣服而婉拒男朋友共度圣诞的妹妹,现实冷峻如雪,作家将这些体验都划归为生活本来的样子,它是有温度的,是寒冷的。与此同时,它也是有光芒的,大部分光是假的,这就使得真正的光明变得尤为可贵。

我希望金爱烂能写得更多。也希望这本小说集能被更多人看到。

生活的长夜仓促来了,唯有好看的小说能给我们一些简朴而隽永的星光。

2021年10月

滔滔生活

在音乐学院,我最先学会的是弹“哆”。因为这是第一个音,更因为要用第一根手指弹。按下琴键,“哆”勉强发出“哆——”的音。为了记住刚才的“哆”,我又一次按下琴键。“哆”好像有些慌张地发出“哆”音,然后注视着自己的名字经过的轨迹。我坐在声音彻底消失之后的地方,挺直小指,僵住不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绿色的玻璃窗贴膜,浑浊地照射进来。寂静流过钢琴和初次触摸钢琴的我之间。我像是吐出一个慎重挑选的单词,低声地喃喃自语。哆……

手放在键盘上的方法看似简单,其实很难。老师让我放松,做出轻轻抓握的手形。当时我不相信在不用力的情况下可以抓握某件东西,也不相信世界上会存在这样的事。我从早到晚用两只手指练习“哆来、哆来”。同时按下低音和高音,低音持续更久。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钢琴的琴键形状都一模一样。颜色或黑或白,又有相同的尺寸和质感。我常常忘记“哆”的位置。这个不是“来”,是“哆”。这个不是“咪”,是“发”。触摸琴键之前我无法确信。我要找的“哆”位于从左侧边缘开始的第24个琴键。每当我在琴键上迷路时,我就从1数到24。这样就找到了“哆”,然后我能做的就是再弹一下“哆”。我喜欢这个身躯庞大,性格内向的乐器发出的第一个声音,顽固而平静的“哆——”的震颤。庆幸的是,只要找到“哆”,弹“来”就容易多了。“来”就在“哆”旁边。“咪”在“来”旁边,“发”是“咪”的下一个。最重要的是找到“哆”。

练琴室的门上写着已故音乐家的名字。我坐在贝多芬室里练习“哆来哆来”。我在李斯特室里弹奏“哆来来”,在亨德尔室里弹奏 “哆来咪发唆”。只用两根手指的时候,我觉得还可以,用三根手指时扬扬得意地以为很简单。直到要用五根手指了,我才会大呼太难了,学不会。我所在的小镇只有一家音乐学院。那里简单地教钢琴,教长笛,也教演讲。幸好没人报名学习小提琴或长笛。如果有人想学,院方首先就会劝阻。附近会拉小提琴的只有音乐学院院长的女儿。每当学校有才艺表演的时候,这个孩子就身穿带翅膀的连衣裙弹奏连小学生都听不下去的小提琴曲。听着她蹩脚的演奏,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打人的冲动。我不知道为什么音乐学院要教演讲。演讲又不是音乐。不过,好像也有人在这里学演讲。有的是即将参加演讲比赛的学生,有的是因为性格内向而被父母拉来学习的孩子。我在练琴房里享受第一个音干净消失的感觉,别处常常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贝多芬耳朵聋听不见,我却第二次产生了打人的冲动。总之,这是没有亨德尔的亨德尔室,没有李斯特的李斯特室。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练琴累了的时候,我就描画各个声音的表情。“来”是眼角斜视,“唆”是踮起脚。“咪”擅长装糊涂,“发”比“唆”低,好像更快活。我渐渐适应了这五个音,也理解了钢琴不是键盘本身发声,而是通过“打击”内部的什么东西来制造声音。同时我也明白,越是高音消失得越快,每个音都有自己的时间。不同的音符汇聚起来成为音乐,或许就是不同的时间相遇,从而导致某个事件的发生。

问题开始于“拉”。遇到“拉”之前,我就一直犯愁。五个手指弹奏五个音,这没有问题,也符合常识。当五个手指弹奏六个以上的音时,我就不知所措了,好像只懂五进制的文明人遇到了十二进制。我想遇到“拉”,却又觉得一旦和“拉”遭遇会有麻烦,所以我感到恐惧。我不喜欢困难,很多曲子就是用五声音阶谱成的。一辈子只弹五个音不行吗?学习“拉”那天,我屏住呼吸,注视着老师手上的动作。老师在我旁边弹了“哆”,和我弹的方式一样。老师弹了“来”,也和我一样。老师不出所料地弹了“咪”。我有些焦急。紧接着,老师弹下“发”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掠过我的眼前。她没有用无名指弹奏,而是迅速把拇指移到“发”的位置,然后用第二根指弹了“唆”。其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触摸“拉”和“西”。哆来咪发唆拉西哆。完整的七音阶。我看着老师手上的动作,感叹似的喃喃自语。现在,我似乎知道音乐是什么了。

我不知道经营饺子馆的妈妈怎么会想到让我学钢琴。她不贪心,也不会强求什么。妈妈没有学问,常常对自己的教育选择没有信心。当时的妈妈是在追随某种“普通”的标准。就像去游乐园,去博览会,某个时期都流行着当时该做的事。回忆起来,小时候去博览会,去博物馆并没有什么意思。但是送我参加博览会之后,妈妈会陪我去游乐园,这让我对妈妈心生感激。虽然这只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普通的童年程序,可是我会想起流露出无知的眼神、冲着时代潮流点头的妈妈,想起她带着包好的紫菜包饭踏上旅游车时疲惫的脸孔。偶尔我会想起我在旋转木马上面尖叫的时候,一手遮着脸躺在长椅上的妈妈。脱掉鞋子、小憩片刻的妈妈,她的面孔不正像“哆”一样低沉而宁静?我模仿妈妈的样子,躺在琴凳上。老师看着我,是不是像“拉”一样惊讶?那时我觉得每天最重要的就是“妈妈,请给我100元钱[1]”,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却坐在没有亨德尔的亨德尔室里学音乐。妈妈像贝多芬一样披散着头发包饺子。恰好在那个时候,我们镇上开了家音乐学院,而妈妈的饺子生意也很红火。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学音乐。

妈妈给我买了钢琴。蓝色卡车从镇上掀起尘土飞驰而来,停在我家门前的时候,我记得妈妈特别开心。不是洗衣机,不是冰箱,竟然是钢琴。这让我莫名地以为我们家的生活质量顿时变得时尚起来。钢琴是用淡黄色的原木制成,看上去要比音乐学院的钢琴更好。原木上刻着优雅的藤蔓浮雕,金属踏板泛着淡淡的光泽,盖在键盘上的红色防尘罩的颜色又是那么煽情。单从色泽来说,就截然不同于我们家原有的家具了。唯一尴尬的是钢琴没有放在普通人家的客厅,而是放在饺子馆里。我们家的生活起居都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这个房子在白天属于客人,晚上才是我们家人铺上被子睡觉。钢琴放在我和姐姐住的小房间里。大卧室对着厨房,小卧室对着大厅。

整个下午,我就待在店里弹钢琴。我踩着具有强音效果的右踏板,装模作样地弹奏《少女的祈祷》和《水边的阿狄丽娜》。蒸笼里呼呼冒着热气,商贩和农夫们穿着沾满泥土的长靴在大厅里吧唧吧唧吃饺子。在这样的空间里,我的演奏会让人在吃完饺子后哭着离开饺子馆;虽然简单又好听,其实很土气,所以有人从门前经过时,我会感到脸红。如果遇到直性子的人,可能会掀翻饺子盘,大喊:“够了!”有一次,我弹完钢琴,听到有人鼓掌。转头看去,只见大厅里有个白人男子拍着手大喊“Wonderful”。我和外国人之间流过尴尬的沉默。我很惭愧,却还是羞涩地说“Thank you”……面粉颗粒在阳光下纷纷飞舞,触摸键盘的手指下埋藏着白色的指纹。

我在学院里学习了大约两年。这期间我学完了两本拜厄,开始接触车尔尼和哈农。车尔尼,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从异国吹来的风,带给我不同于肥猪肉和甜萝卜的共鸣。与其说我想学车尔尼,不如说我想听到车尔尼这三个字。

生意结束后,妈妈躺在小卧室里听我弹钢琴。我跟随妈妈用脚打的拍子演奏《朱鹮》和《思念哥哥》[2]。妈妈的脚在半空里打着拍子,袜子前尖浸透了洗碗水。那只脚就像妈妈飘浮在半空的内心一角。爸爸更擅长唱歌,然而想听我弹琴的常常是妈妈。爸爸负责送外卖。爸爸把烤水饺、蒸饺和水饺送到小镇各处,经常多管闲事,开些无趣的玩笑。那时店里特别忙,可是经常找不到爸爸的人影,要么是送完外卖顺便跟人赌起了钱,要么就是在小商店门前玩娃娃机。有一次,爸爸整整一天没来饺子馆,妈妈为此大发雷霆。外卖订单全部取消。妈妈在蒸笼和电话间不停地穿梭。日落时分,爸爸悄悄打开店门,走到大厅,因为打不开卧室门而来回踱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喊出正在小卧室玩耍的我们,说要教我们唱歌。难得见到爸爸这么温柔,我们都很开心,乖乖地从小卧室里爬出来。爸爸把推拉门打开一半,开始唱歌。爸爸唱一句,我们跟着唱一句。爸爸低沉的嗓音在傍晚的小镇上空回荡。“故乡有多远,蔚蓝的天空,可是同一片天……”奇怪啊!爸爸的故乡明明就是这里,可是他的神情又是那么凄凉,仿佛他还有另一个故乡。“白色洋槐花在风中飞舞……”三个探出门外的脑袋唱着同样的歌曲,卧室里阒寂无声。也许妈妈在想,早在很久以前,从她喜欢上这个歌声动听的男人时,她的不幸就开始了。

当时我九岁,弹琴的时间不如捣乱的时间多。每次听到玻璃哗啦啦破碎的声音或者姐姐的尖叫声,妈妈都会放下手中的饺子皮,飞快地跑过来揍我们一顿,再箭一般冲出去蒸饺子。妈妈总是很忙。孩子要快快地打,快快地长大,饺子要更快地蒸熟。妈妈的擀面杖打在我身上的时候,面粉扑簌簌地飞到四面八方。虽说我懂点儿音乐,可是面对毒打,我仍然只是张大嘴巴,发出呜呜的哭声。有一次谱架断了,便代替擀面杖打在我身上。稍微长大些之后,我不再呜呜地哭,而是嘤嘤啜泣。那时,我第一次觉得乐器好可怕。

音乐学院有很多钢琴弹得好的孩子,不过弹得不好的孩子更多。没有定期调音的钢琴全都患上了鼻窦炎。相框里的贝多芬和莫扎特坐在小学生们制造出的噪声中间,流露出无比厌倦的神情。孩子们懒懒散散,老师也是例行公事,我却觉得学钢琴很有意思。指关节下冒出的声音律动令人愉悦,内心深处荡漾着某种情感,促使我心生思念。这种感觉我也很喜欢。奇怪的是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要把钢琴弹“好”的念头。我只想适当地弹琴。妈妈彻底还清钢琴的分期付款时,我放弃了在学院里继续学习。当然,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我没有厌倦,只是觉得学到这个程度就够了。我这么容易满足,可见也没什么才华。

吃着饺子馅儿长大的我,乳房开始漂亮地隆起,向全身发出奇怪的信息。我穿着75A的文胸上了中学。钢琴也不如以前弹得多了。我在不好不坏的水准之内挑选差不多的乐谱,弹奏流行歌曲,都是电视剧主题曲或者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歌曲。弹琴时,我总会记得使用踏板,让声音变得夸张。嗡嗡的振动声中有着某种梦幻感带给我的悲伤,还有对无法继续深入的车尔尼世界的不舍和思念。我没有继续接受培训,就这样上了高中。当我问及自己的前途,爸爸和妈妈面面相觑,好像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只能相信当时的“传言”,什么理科毕业容易找工作,什么女孩子做老师最好,什么与其上首尔的三流学校不如读地方的国立学校。每当听到这些,我都会表现得很严肃,仿佛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不过转头就忘了。我的月考成绩毫无规律,然而文胸的钩扣却在一格一格地放大。钢琴被遗忘在饺子馆的角落里,蒙上了灰尘。我不再弹钢琴。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背着行囊离开了家,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拥挤的人群,一个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个房间,这条街道,这座市场和那间工厂,这条胡同和那条走廊,树荫下,汽车里,人们是不是偶尔也会发出“哆——哆——”的声音。每个人出生时会不会带着属于自己的音节,一个可以不由自主、毫无来由就会发出的音节。小时候我学了点儿音乐,知道了这种声音的名字,因此我或多或少地欠下时代潮流一笔债。

*

饺子馆里进了些萝卜干。萝卜干泡水之后,妈妈再用粗布包起来,放进“脱水机”里旋转,就是只有脱水功能的苗条的金星牌甩干机。甩干机的水管很长,从库房连到厨房下水口。每隔两三天,妈妈去库房转一次甩干机。只要妈妈进库房,水管里就会涌出大量的水。我还以为那就是哭声发出的房间。懂事之后,我知道自己理解错了。然而几年后,妈妈真的在库房里抱着膝盖哭泣。那是我去首尔之前,高三的寒假。妈妈和往常一样正在挤压萝卜干,电话铃响了,她去了厨房。妈妈好像对着话筒解释和恳求什么。我在卫生间里看到了这一幕。中午的生意刚刚结束,饺子馆里只听得见甩干机的轻微震动声。妈妈又回到库房,蹲在甩干机旁,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爸爸去雪岳山赏枫叶了,姐姐写了休学申请。望着水从通向黑暗的水管里流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家完了。

那段时间我考上了首尔的大学,四年制本科的计算机系。关于计算机,我也只是会打字,但是我心里怀着茫然的期待,觉得毕业后或许能找到好工作。当时,我的朋友们大部分都是这样上的大学。茫然地考上国语系,茫然地去了私立大学,带着茫然的自卑感或优越感毕业,上大学。尽管我们通常不是根据“专长”,而是根据“成绩”填报志愿。我们大都不知道什么是人生规划,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年长我两岁的姐姐在首尔某专科大学学习“口腔技工”,主要学习假牙的制作技术。姐姐说,直到填报志愿的前一天,她都没想过要一辈子为别人做牙齿模型。很长一段时间,我连自己考上大学的消息都没来得及说,只是练习迎新会上演唱的歌曲。

妈妈决定在贴封条之前变卖值钱的物品。爸爸和我点头,努力寻找值钱的东西。不过十分钟,我们就发现家里能够卖上价钱的只有钢琴,而且也只能卖上80万。妈妈想了想,决定不卖钢琴。我摆摆手说,如果是因为我,那大可不必。我已经很久不弹琴了,而且真的没有任何留恋。钢琴上的玩偶睁着圆圆的眼睛。那都是爸爸从娃娃机里抓来的。经过深思熟虑,妈妈还是决定先把钢琴留下。

“怎么留下?”

妈妈慢慢地开口了,她说我可以把钢琴带到首尔。

“……”

“那是半地下啊,妈妈。”

妈妈不可能不知道。我继续劝说妈妈卖掉钢琴。其实对我们来说,钢琴已经毫无用处了。妈妈好像把钢琴当成了某种纪念碑,说不定情况会好转呢,所以……说到这里就含糊了。最后我不得不带着钢琴去首尔。我离家那天,爸爸把摩托车的减震调到最大幅度,一边在路上飞驰一边哭泣。车速达到最快的时候,爸爸抬起前轮哽咽着说,孩子们,千万不要给人做担保!爸爸在塑料大棚旁边点头哈腰地被开了罚单。罚单如数送到在饺子馆干活的妈妈手里。

姐姐很不情愿的样子。趁着舅舅抽烟的工夫,我努力解释清楚。我以为妈妈都告诉姐姐了,没想到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姐姐郁闷地说:

“这里,是半地下。”

我小声回答:

“我也知道的。”

我们坐在卡车前面,抬头看着钢琴。钢琴像是没落的俄罗斯贵族,自始至终保持着体面,优雅而淡定地站在那里。舅舅的卡车挡在路中间。我们急忙戴上棉手套。舅舅抓住钢琴一角,我和姐姐抓住另一角。舅舅发出信号。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猛然抬起了钢琴。一九八〇年代产的钢琴在世纪末的城市上空短暂地飞翔。那个场面太美了。我几乎要赞叹出声。我们一步步挪动。双腿瑟瑟发抖,身体直冒冷汗。人们对我们指指点点。一辆轿车在后面鸣笛,似乎在催我们让路。不一会儿,住在二楼的房东穿着运动服走了下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滚滚的身材,看长相是那种按部就班做晨练的人。他站在门前哑然失色,似乎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幕。我托着钢琴,尴尬地点头微笑。姐姐也用眼神向男人问好。钢琴慢慢地把头探到又窄又陡的楼梯下面。不是洗衣机,不是冰箱,竟然是钢琴。我们的尴尬又多了三分。突然,咣的一声!可能是舅舅没抓住,钢琴叽里咣当地滚下楼梯。我和姐姐急忙抓住钢琴的腿。在嗡嗡的共鸣中,发出多个时间在乐器里重叠的声音。钢琴上面的藤蔓图案在摇摆,像坏掉的弹簧。好像是撞掉了。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以为的浮雕其实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图案。我们看了看舅舅的脸色。舅舅做个手势,示意没关系,然后继续下楼。我并不担心舅舅受伤,也不担心钢琴的状态。相比之下,那个“咣——”的声音,回荡在我初到的城市里,这个真实、巨大而露骨的声音让我红了脸。房东明显看不惯,却又很无奈,轮番打量着姐姐、我、钢琴和舅舅,最后又去看钢琴。

“同学。”

房东叫住姐姐,姐姐麻利地上楼。我看到姐姐在出口方向,方形的阳光下努力解释着什么。姐姐同时向轿车司机寻求谅解。最后我们多付了管理费,并以绝对不弹钢琴为条件打发走了房东。房东转身离开时又说,既然不打算弹,为什么要带来呢?

那天晚饭我们吃的是饺子。妈妈放在冰桶里带给我们的。热腾腾的饺子滑入食道,姐姐说,终于感觉身体安定下来了。姐姐说每咽下一个饺子,感觉都像是在吞咽妈妈。我用双手掰开一个大饺子。粉丝、韭菜、豆腐和猪肉做成的馅儿像爆竹似的弹出来,吐出白茫茫的热气。突然,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二十多岁的姐姐和我,我们的肉体会不会是用妈妈卖过的几千个饺子做成的呢?

“可是爸爸,为什么会那样呢?”

姐姐喝了口雪碧,问道。我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简单做了回答。爸爸的朋友要开自助烤肉店,贷款时请求爸爸做担保。从几年前开始,小镇周边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工厂。爸爸的朋友自信地说,只要这些人在我这里聚餐一两次,盈利就不成问题。那段时间,爸爸的前辈也开了一家练歌房。他的说法是,人们聚餐的时候,难道吃完烤肉就回家吗?爸爸做了双重担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工厂接二连三地关门,自助烤肉店倒闭了,练歌房也摘了牌子。担保,担保的担保,担保的担保的担保,犹如多米诺骨牌似的坍塌,一环扣一环,最终停在饺子馆前。整个小镇都彼此欠债,可是这笔债就像谁也不曾碰过的幽灵。姐姐吮着筷子问道:

“那是谁的错呢?”

我说不知道,只感觉这像某种极度透明的不幸。我又补充说,让人感觉不真实。就好像我从明天开始就要出去打工,忍受巨大的疲劳,现在却无法想象多米诺骨牌的尽头,也不能埋怨什么。

“姐姐,你为什么休学?”

姐姐望着气泡渐渐消失的雪碧,说道:

“家里的情况在那儿摆着,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应该继续走下去。”

我对于这种情况下还在考虑“专长”的姐姐感到失望。我希望有人快点儿找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姐姐说她后悔因为听说好找工作而匆忙填报志愿,后悔没能考虑好自己的天分以及职业环境。学习室发生煤气爆炸事故后,她就开始感到恐惧,腰间盘和咳嗽也让她受了很多苦。我对姐姐心生歉疚。

“我听学校里的前辈们说,现在划分阶层的不是房子和汽车,而是皮肤和牙齿。”

“真的吗?”我反问。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不过,是不是有点儿恶心啊。牙齿代表阶层?”

我怔怔地在脑海里想象着上等牛在市场上张大嘴巴的情景。

“自从听到这个说法以后,我会不由自主地看别人的牙齿。一方面是专业的原因,还有就是明星艺人的牙齿都洁白整齐,所以我误以为这就是普通的标准。”

我摇了摇头,“完全整齐”的牙齿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吧。姐姐说起了她的男朋友。因为年龄差距太大,直到他们分手,妈妈都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几天前那人喝得酩酊大醉,来找姐姐。他们彼此的情分没有断,心里应该很痛苦。姐姐一开门,他就跌倒在地了。

“然后呢?”

“我帮他脱掉鞋子,想把他挪进房间,可是他一动也不动。我只好蹲在他面前。突然,我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到他的脸上,掰开他的嘴唇。我在观察他的牙齿。”

“牙齿?”

“嗯,我讨厌自己的做法,也很抱歉,可是我真的想看看他的牙齿。我认识他两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他呢。从张开的嘴唇间,可以看到十几颗小小的牙齿。黄色,不整齐,又小又旧的牙齿。”

我盯着姐姐的脸。

“我蹲在他面前,盯着他三十年来嚼东西用的牙齿。那个瞬间,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悲伤。”

“失望吗?”

“不是。”

姐姐迟疑着,像是在选择合适的说法。

“有时候在学校做假牙,我会觉得人和动物真的没有区别。那天,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拥抱的不是恋人,而是和自己最亲近的动物。”

“……”

我们铺开被子躺下。地板上的空间勉强容得下两个人。电吹风、收音机和电熨斗等杂物摆到了钢琴上。房间像个二手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地上的路像电线一样长长地铺开。每当行人的脚后跟碰触地面,路面就会轻轻颤抖,像落下的鸟儿突然飞走。猛然间,我觉得自己的天空还不如别人的天花板高。我翻了个身,小声对姐姐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里,不像首尔。”

姐姐睡意沉沉地回答:

“首尔都这样,你知道的首尔只是其中几个地方。”

姐姐很快就睡着了。我平躺在城市的地下。汽车灯光朦朦胧胧地映在窗户上,钢琴的影子在我头上忽隐忽现。我不时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牙齿,迷迷糊糊睡着了。

*

姐姐的电脑是妈妈送的大学入学礼物。姐姐跟随同班同学去龙山买组装电脑。朋友和电子商家职员说了些类似暗号的话,最后让姐姐挑选主机外壳。店铺角落里堆放着各种外壳。姐姐腼腆地伸手指了指。那是个外表简陋,像战斗机器人的盔甲一样闪闪发光的外壳。朋友惊讶地问,女孩子为什么选这种?姐姐红着脸回答说,这个最有二十一世纪的感觉……姐姐和最有二十一世纪感觉的电脑一起住在半地下。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二十一世纪是个多么“苗条”的东西,它鼓溜溜地占据了房间一角。

我开始打工了。我的工作是和印刷厂合作,制作辅导教材和试卷。起先我想到咖啡厅或酒吧做服务生。根据刚满二十岁的我的常识,所谓打工无非就是这些。不过对于招聘广告中提到的“外貌俊秀”,我没能理解真正的含义。我是那种“可爱型”,不知算不算得上俊秀。我就去跳蚤市场找别的工作。在无缘无故给很多钱的地方和给钱少到让人无法相信的地方之间,有个地方每张A4纸给1500元。我不知道这算多还是算少,只是觉得我可以操作好Word文档。

工作没有想象中容易。肩膀酸痛,眼睛也疼。打字,纠错,绘制表格,标记英文、汉字,忙得不可开交。印刷厂说,如果有错字就不给钱。工作量很大,根本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做完。心里想着如果把这些全部做完就能赚到多少钱,我果断地揽下工作,红着眼睛熬夜工作。姐姐的电脑“ㄷ”键不好用,降低了我的工作效率。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活动得正来劲儿,却频频止步于“ㄷ”键。仿佛一只小鹿突然冲到路上,看到“ㄷ”键就紧张。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带“ㄷ”的字,却只能望洋兴叹。我伸长脖子,一动不动地坐在显示屏前。姐姐担心地看着我说,黑白是最容易让眼睛疲劳的颜色。在一百年前的人们无法想象的先进机械面前,我的后背却像尼安德特人那样渐渐弯曲。

姐姐在准备专升本考试。姐姐说她想读四年制本科的英文系,一边学语言,一边工作。不是“复读”,不是“转学”,而是“专升本”,我觉得这个词给人某种奇妙的贫困感。姐姐教训我说,只要会说英语,就业机会就会很多很多,你知道吗?姐姐说的“只要会说英语,就业机会就会很多”,我大概是在二十多岁以后才明白。姐姐拿回一大摞习题集,又是背单词,又是听磁带。我疯狂打字的时候,姐姐把习题集放在钢琴上,叽里咕噜地说着外国语。每个夜晚,在透出微弱灯光的半地下室,敲打键盘的声音和背英语单词的声音从未停息。有一天,姐姐不可理喻地扔掉圆珠笔,大声嚷道:

“哎呀,‘未来’怎么会‘完成’呢?”

我贴完地层断面图,趴在键盘上喊道:

“啊!我最讨厌的是科学!”

初夏。雨停停歇歇,断断续续地下着。窗外,人行道上的雨滴画出许多圆圈,优美地飘浮在我的头顶。雨,仿佛不是从天上,而是从屋顶降落。我把葡萄干塞进口中,望着窗外。葡萄干是我最爱吃的零食。吃着葡萄干,就像在咀嚼又黑又干的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姐姐在繁华街区的连锁餐厅里当收银员。每天凌晨,姐姐都要扛着一袋子的困倦去辅导班,周末则用双腿夹着困倦袋子睡得又深又长。姐姐经常和前男友通电话。前男友好像还哭哭啼啼地到家门前来找过姐姐。偶尔会下雨,断断续续。我坐在电视前看天气预报。姐姐不在家的时候,我打扫卫生,做些简单的小菜,用据说含有阳光粒子的合成洗涤剂洗衣服。电视里说雨季马上要来了。我买来塑料筒装的除湿剂,放在橱柜、衣柜和鞋柜里。手里有些积蓄,小小的灾难还是可以应付的。

我想快点儿上学。一学期的学费攒得差不多了。我也想和人交流,感受“疲劳”和“紧张”。穿着紧张的衣服,做出紧张的表情,在意别人的评价,热爱、吹捧、玩笑、诬陷,我也想试着做个有心计或有政治性的人。有人觉得我可能是好人,有人觉得我可能是坏人,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包围着我的只有家用电器。我不想表现给冰箱看,也不想诬陷电饭锅。我不知道领到第一笔工资后该和谁见面,怎样花这笔钱,为此我惊慌失措。我不能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做着谁也不知道的工作,不能这样到老死去。我觉得我不能像每天扛着椅子上学的孩子那样做零工。偶尔我会梦见自己的手指变得像树枝一样细长。我变成只有手指得以进化的人肉打字手,不停地敲打着“请从下列选项中选出正确的一项”。然后我拿着一大堆试卷去了印刷厂,可是印刷厂的人却让我完成所有的试卷。我嚼着葡萄干,安慰自己说秋天就快来了。等到八月份我得去东大门买衣服,跟姐姐学化妆,一定找个需要出门的工作。正如“哆”之后会有“来”,夏天过去了秋天一定会来。季节缓慢走过,我们的青春太过明亮,明亮得近乎苍白。

房间里湿漉漉的。打了一会儿字,我环顾四周,因为潮湿而皱巴巴的空气像海带一样飘忽。壁纸上接二连三地生出霉点。钢琴后面的壁纸尤其严重。仿佛只要按下琴键,霉点就会像声音的波动般飞起,把孢子分散到各个角落。我担心这样下去钢琴会不会腐烂。我用干抹布擦了几次,还是无济于事。我只能撕下几张日历,贴在钢琴后面,然后立刻冒出检查琴键的念头。毕竟是从镇上背到这里来的,这么坏掉就太委屈了。有一天,我下定决心坐到钢琴前,双手打开琴盖,熟悉的重量感传递到手指。这是我了解的重量感。紧接着,八十八个干净的琴键进入视野。乐器有乐器特有的安静。我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放松手腕,做出轻握的手形。凉爽光滑的感觉蔓延开来。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发出我想要的声音。外面传来施工的声音。几天前房东家里开始装修。我突然很想弹钢琴。这是搬家以来第一次有这种冲动。这个念头一旦产生,无法抑制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一个音没事吧?声音很快就消失了,谁都不会知道。我鼓起勇气,手指用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