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滔滔生活(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滔滔生活(“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经典小说;第二十七届申东晔创作奖获奖作品;未来文学家奖得主 张怡微 作序)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第 2 页

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6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8

“哆——”

“哆”像关在房间里的飞蛾,划出长线飘了很长时间。我觉得这个声音很美。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渐渐平息。“哆——”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我闭上眼睛,享受着一个声音彻底消失的感觉。外面传来敲门声。咚咚咚咚。用拳头,四下。我急忙合上钢琴盖子。咚咚声再次响起。开门一看,是房东一家。身穿运动服的男人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孩子并排站在那里。男孩长得像爸爸,女孩像妈妈。大概是从外面吃饭回来,他们嘴里都叼着牙签。男人开口说道:

“同学,刚才是不是弹钢琴了?”

我一脸无辜地说:

“没有啊。”

房东摇着头问道:

“好像是弹了啊……?”

我再次否认。房东男人面露怀疑,听我说到发霉的事,他说地下本来就这样,然后急忙上楼去了。我回到房间,靠坐在钢琴旁。我无意中打开手机,手机的每个数字都有固定的声音,可以进行简单的演奏。1是哆,2是来,高音可以同时按星号或零。我摸索着按下数字键。咪,唆咪,来哆西哆发,咪,唆咪,来哆西哆,来来来,咪……本来就这样,这样的说法让我感到莫名地讨厌。

傍晚开始下起了暴雨。姐姐说要晚些回来。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也许她还没完成结算。姐姐先要从头到尾看一遍账单。哪里对不上,就要敲打计算器重新计算。同样的工作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看来要熬通宵了。我吃着拉面饺子,看连续剧。音量已经放到最大了,还是听不见演员说话。手里握着遥控器,我感觉摸到了什么湿乎乎的东西。盯着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雨水。我猛地站起来。水从玄关门漏进来。掺杂着大量异物的黑色雨滴弄脏了壁纸,沿着窗户流下来。墙壁就像流着黑色眼泪的人脸。我慌忙给姐姐打电话。姐姐很长时间才接起电话。她的反应出人意料地平静。姐姐说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了,拿抹布擦擦就行。说完她就挂了电话,好像很忙的样子。听姐姐说完,我有点儿失落,不过也放心下来。我呆呆地站着,脱掉袜子,挽起裤腿,把玄关门前的鞋子全部收进鞋柜,拔掉电脑和电视等家用电器的电源,在钢琴四周严严实实地围上几条干毛巾,再拿抹布擦掉地板上的水就可以了。我用抹布擦地,再把抹布拧干,再擦,这几个动作反复进行。脏水倒进马桶,用干毛巾擦掉水分。按顺序做下来,真像姐姐说的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点儿感觉自己长大了。收拾一通之后,我松了口气,挺起腰来,轻松地打量四周。刚刚擦干的地方又积了雨水,比刚才更多。我大惊失色,给姐姐打电话。

“姐姐。”

姐姐似乎在看周围人的脸色,小声回答说:

“怎么了?”

我哽咽着说:

“漏雨了。”

姐姐叹息着说:

“知道了,刚才你不是告诉过我了吗?”

我像小孩子似的啜泣起来。

“嗯,雨水不停地漏进来。”

姐姐轻声安慰,说她很快就回来,让我先坚持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说不知道。她只是反复说着一会儿就回来。我挂断电话,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水已经没过了脚背。雨水散发出刺鼻又腥臭的城市味道。我想过向房东寻求帮助,可是天太晚了。无论如何,我还是重新开始干活吧。首先,我束好电脑线,放在抽屉柜上面,然后用垃圾铲清理雨水。水沿着台阶和窗户流进来。这样下去可不行。我放下垃圾铲,用水舀子取代。我的手在机械地移动。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流遍了全身。外面雷声阵阵。我觉得自己在做鲁莽的事情,无法打起精神,可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房间里传来手机铃声,我急忙跑过去,打开手机盖。

“姐姐?”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

“是爸爸。”

我不知所措。爸爸很少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回答说:

“哦?哦……”

爸爸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想了想说,还算凑合吧。不善言辞的爸爸每次打电话都只问同样的问题,下一句恐怕会是吃晚饭了吗?

“吃晚饭了吗?”

我说吃了。爸爸沉默片刻,又问吃的什么?我敷衍着回答之后,就陷入了沉默。爸爸问我工作做得怎么样,姐姐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我略显尴尬,恭恭敬敬地回答了爸爸的问题。沉默。需要有人尽快说再见,或者抛出新的话题。爸爸先开口了。他提到了钱。虽然没有直接要求帮忙,可就是要求帮忙的意思。我静静地听着爸爸说话。金额和我的学费差不多。我在地板上蹭着沾了雨水的脚,跟爸爸说,我会想想办法的,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世界充斥着雨声。我拿着水舀子,呆呆地站着,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我跑到门口,开心地喊道:

“姐姐吗?”

一个影子忽地掠过。一个神情恐怖的男人。我摔了个屁股蹲儿,手背上沾满雨水。男人目光游离地看着我。我颤抖着说,你是谁?暴雨,欠债,还有可能被抢劫。我的人生怎么会这样?想想就觉得委屈。正在这时,男人瞪了我一眼,朝着鞋柜倒了下去。他一边往鞋柜上蹭自己的脸,一边自言自语:

“美英……”

姐姐的名字。我猜到了,他可能是姐姐的前男友。他个子不高,长着乖巧的脸。仔细一看,还有点儿可爱。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男人没有发出“哆——”音,而是吧唧着嘴巴翻过身去。

“喂。”

男人一动不动。我继续呼唤。

“喂。”

男人瞪大眼睛,傻傻地盯着我,好像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不能这样躺在这里,快起来。”

男人被雨水淋透了全身。他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我想把他挪走,可到处都是水,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要不就别管他?”

他躺在门口,我就没法舀水。想给姐姐打电话,转念又想到刚才姐姐察言观色、不敢大声说话的样子。姐姐都说很快回来了,她回来就会有办法,我还是先把这个男人挪走吧。我看了看四周,钢琴凳进入视野。只要房间里不灌满雨水,那上面就应该是安全的。我把他扶起来。男人像八爪鱼似的摇摇摆摆。男人的胳膊放在我肩头,一步步地挪动。男人倒地,昏厥,瘫倒。

“大叔!”

男人感觉到地上的凉意,身体抖了几下,又打起了呼噜。

“喂!”

他吧唧着嘴巴,翻了个身。我很生气,可是又不能不管。水已经没过小腿。书架最底层的书已经泡在水中。其中就有姐姐还没做完的英语练习册。我好不容易把男人挪上钢琴凳,让他躺下。男人露出舒服的表情。全身弯成镰刀状,脚腕没在水里。我叹了口气,看了看男人。他双颊泛红,看起来有点儿傻乎乎的。我盯着他的脸,突然想起姐姐说过的牙齿。我也冒出看看他的牙齿的念头。飞快地看一眼,就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男人的嘴唇。大概是姿势不舒服,他翻了个身。我急忙收回手,同时责怪自己。房间都进水了,我这是干什么啊。转眼间,雨水已经没过膝盖。我意识到钢琴也被水浸泡了。这样下去肯定弹不了了。那一刻,仿佛有一辆全速飞驰的摩托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从我心头划过。摩托车扬起的尘土间,几千个饺子犹如气泡般若隐若现。姐姐的英语书、电脑和“ㄷ”字符、爸爸的电话、我们的名字都飘到空中,随后爆裂。我掀开钢琴盖,整洁的键盘尽在眼底。我把手指静静地放在琴键上。拇指弹“哆”,食指弹“来”,中指和无名指弹“咪”和“发”,我一点儿也没用力,却感觉某个音符发出长长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在手指上用了力。

“哆——”

“哆”发出长音,在房间里飞舞。我按了“来”。

“来——”

男人扭动身体,躺着的身体又变成了镰刀状。我开始放松地弹钢琴。指尖冒出的音符也都湿漉漉的。

“唆 咪 哆来 咪发唆拉唆……”

吃水的踏板冒出湿漉漉的气泡。声音缓缓升起,交融,消失。

“咪咪 唆 哆拉 唆……”

男人的身体像饺子似的热气腾腾。雨时强时弱。我在黑雨荡漾的半地下室里弹钢琴。他的脚腕泡在水里,不知做了什么梦,脸上带着笑容。

* * *

[1] 除特别说明,文中货币皆指韩元。1元人民币约合190.15韩元。

[2] 两首都是韩国家喻户晓的儿歌。前者描绘飞翔的朱鹮,后者描写离开家乡去首尔的哥哥。

口水涟涟

闹钟响了。黑暗中,急促闪烁的手机灯光像是她开始新的一天必不可少的警报。每天早晨,她朝小小的灾难伸出手,那个场景让人联想到深夜遇到暴雨被卷到海边的异乡人。她在床头摸索着握住灯光。蓝光透过指缝。她拿着手机,死人似的趴在床上。如果有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或许会说她像举手握拳准备出动的超人。每天早晨,她最先做的大概就是伸出拳头。她扭动身体,关节在响。她把头埋在枕头里,绝望地喃喃自语。她的绝望,常常只有一种。疲惫。外面传来报纸落在走廊的声音。后辈哼了一声,“今天要提前一个小时上班的。”她看见凌乱地散落在头顶的卷子。“晚了要交两万元。”卷子是中学生们的论述答案。一张1000元,每周修改120张500字的卷子。后辈手里拿着水性笔,趴着睡觉。耳垂上沾了红色的墨水。她翻动着阵阵抽痛的身体。“感冒了吗?”窗外传来摩托车开走的声音。她伸展身体,又迅速蜷缩起来,自言自语。真的好累啊。她犹豫不决。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呢?如果继续睡的话,要睡多久呢?打车到工作地点需要一万元,索性豁出去交罚款,睡上一万元钱的觉,怎么样?如果眼下的睡眠具有两万元的价值,那是不是可以继续睡下去呢?可是这两万元真的能做好多事。从来没有迟到过,要不要迟到一次?是的,也许诚实就是应对未来失误的资本。从某种意义上说罚款就是许可。只要稍微做出歉疚的样子就行了。昨天晚上我都忙晕了,大家不是都看见了吗?不过他们应该也和我一样在努力工作。万一到了真正需要资本的时候,我的口袋空了,怎么办?如果我不犹豫,本来可以多睡五分钟。她坠入了“所以”和“但是”之间的深谷,不小心睡着了。她当然没想过打车去公司。她知道自己每天早晨起床时必不可少的要素,不是决心,而是“犹豫”。在犹豫的瞬间,她会产生错觉,仿佛自己对人生也有一定的选择权。她猛然惊醒,然后扑腾坐起,像神经病似的呼喊,几点了?虽然还没晚,但是可能会晚。世界各地随处可见的我们的尴尬时间——某个地方的几点几分。

她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内裤。她慌了。月经。“还没到时间啊。”她脱掉睡衣下面的内裤,蹲在地上接水。“今天要开运动会”,她今天要跑接力赛。开会时她说自己要当啦啦队,可是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一个项目,她也没有办法。部长询问赛跑人选时,她为了不被点名而使劲垂下头。有人高高地举起手说,我推荐朴老师。他说每天下班朴老师都会为了赶上末班车而拼命快跑,跑得非常快。她满脸忧郁地等待内裤被水浸湿。她从来没想过要在公司运动会上夺冠之类,一点儿也不想,可是已经参加了预赛,还拿到了T恤衫。她在预赛中得到了自己都未曾料想的第一名,这让她更加苦恼。理事长说他要奖励冠军队200万元,对特长表演的获奖者奖励50万元。今天她要赛跑,还要特长表演。她所在的科室没人愿意参加特长表演,最后决定大家一起跳舞。每天午休时间,她都要到学院楼顶跳“顶点舞”。伸展四肢,一、二、三,前进,停,一、二、三,转身。等一下,朴老师,45度?45度,不懂吗?听到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她急忙朝相反方向转身,却撞上了旁边的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哭丧着脸。强弱弱,盛夏时分,在阳光暴晒的楼顶挥汗如雨跳舞的时候,她还是哭丧着脸。从小她最讨厌两件事,“集体活动”和“特长表演”。顶点舞好像结合了这两点。她低着头,注视着血滴如同大理石花纹般溅开。要不,今天不去上班了?她苦恼不已。这让她相信自己是在做选择。不一会儿,她就风风火火地用凉水洗了头发。

她一边奔跑,一边用枫叶般的小手遮挡早晨的阳光。她穿着棉质长裤和橘黄色的T恤,胸前是地球形状的商标和“新精英学院开业十周年纪念”的纹绣。这天是光复节[1],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卖吐司的露天店和书报亭也冷冷清清。脸色浮肿的人们排成一列,站在自动扶梯上。这些人小时候的梦想哪怕不是成为“优秀的人”,恐怕也不会想要成为“休息日还要上班的人”。她紧贴着电梯的长队伍,心里感慨“如果我好好参加课外辅导,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感叹之后,她又开始愧疚。因为她知道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家长说的不是我家孩子“学习不好”,而是“没有上进心”。

她在木洞[2]的考试辅导学院工作。这是企业型的辅导学院,仅初一年级就有1000多人。她负责初中部的国语课。第一次参加面试的时候,她对自报身价这点感到茫然。有的辅导学院问她:“我们可以满足老师的要求,老师要每个月1000万,我们就给1000万,要600万,我们就给600万。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值这么多钱的人。您想要多少?”这时的她同样惊慌失措。她像土鳖似的坐在真皮沙发上苦苦思索。要得少,显得自己无能;要多了,好像不知道天高地厚。她觉得院长所说的“公正”有问题,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她感觉很羞耻。她试讲的时候,每月拿600万工资的年轻管理层讲师正在仰头大睡。学院的要求来得太突然,她连教材都没有就来试讲,紧张得汗流浃背。奇怪的是,那个瞬间竟然说不出“我不行”这句话。回家路上,她心情郁闷。自己明明也是倾向于条件更好、工资更高的辅导学院。总之,现在她没在那里工作,她上班的地方是“新精英学院”。

每个月要支付13坪[3]一居室的租金和医疗保险,一份储蓄式基金和储蓄,这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为了按时往账户里存款,今天她必须像斑马一样努力奔跑,像熊一样跳舞。她很清楚这个事实。偶尔她会感觉人生的某一部分正在透支,有时也会羡慕默默学习一年后进入国营企业的后辈,然而经济独立让她心安理得,在饭桌上无须焦虑,面对熟人的红白喜事也可以尽份心力。这都是她无法放弃学院工作的原因。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发薪日就像不断请求原谅的恋人一样回到她身边。

地铁站里的广播响起。人们聚集在安全线附近。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不要撒娇了”。经期参加过高考,打过工,也参加过研学旅行。她突然想起后辈。后辈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后辈的这份工作还是她帮忙找到的。后辈郁闷地辗转于各大求职网站时,她推荐了这份修改论述卷子的工作。一张1000元,比当服务员好多了!后辈欢天喜地地说。然而改卷子不到一天,她就红着眼睛,泪水涟涟地说:“姐姐,我们国家的中学生都像低能儿。”她和后辈同住了三个月,现在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意后辈住进自己家里。如果一定要问理由,或许是因为后辈说话声音好听?第一天晚上,后辈向她诉说时的目光、声音的质感都让她喜欢。她的脸色暗淡下来。地铁发出巨大的声响,停了下来。她噌地跨过地铁和轨道之间的深渊,进入冷却的车厢。门关上了。好冷。

进入公司以来,她听到的清晨问候都与服装打扮有关。“哎哟,换发型了?”“朴老师,你的包好漂亮”,或者“你的裙子从哪儿买的?”开始她也很开心,当然也有点儿难为情。有时她还会羞涩地走进卫生间,偷偷照镜子。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里的人们过分地重复类似的话题。服装打扮不但是习惯性问候,而且成为日常且重要的话题。面对自己窘迫的衣柜和女教师们的关注,她渐渐感觉到压力。受到赞美后,很奇怪地有种负债感。有时她甚至担心,会不会打开办公室的门,别人就在迅速打量自己,给自己打分。她也明白,这种担心毫无用处。人们对他人的变化发出欢呼,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有了“话题”而感到安心。今天,就在她打开教务室门的瞬间,首先听到的却不是服装打扮之类。

部长叫她。她往部长的位置走去,思考着自己犯错的可能性。暂时没想到什么。她向来细致踏实,机构内部的季度评价中她的分数总是很高。部长问,SH1和CK2班是你教的吧?她紧张地回答,是的,我的后辈……部长打断她的话,怪不得。她什么也没说。对的改成了错的,这可怎么办?她看了看堆放在桌子上的卷子。卷子上面是后辈圆嘟嘟的字迹。增删栏里密密麻麻,似乎看得很认真。这里的“例如”明明正确,却被改成了“列如”,句子中的“因为”表示一个语节,应该空格。你知道这里的家长学历有多高吗?你知道他们打了多少投诉电话吗?后辈真的是国语专业吗?她犹豫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应该确认“改错了几处?”还是回答“后辈的确是国语系的”,或者说“我重改一遍”,为这件事做好善后。她终于说,对不起,像是找到了最好的答案。朴老师,别看一张只有1000元,可是只要错一个单词,那就会失去百倍以上的信用。部长说以后不会再把工作交给后辈了。她无话可说。部长问她听懂了没有。她犹豫不决。部长固执地等待她的回答。她不得不回答。对不起。听懂了的意思。她回到座位坐下。别的教师们迅速收回视线。小腹因月经而隐隐作痛。哧溜,鼻涕流了出来。她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鼻涕。崔老师问,朴老师,感冒了吗?她点头。金老师问,大夏天的怎么感冒了?“大夏天的怎么感冒了?还不是因为坐在庞大的空调旁边。明明知道我总是瑟瑟发抖,却没有人调高空调温度,也没有提出关掉空调,所以我才会感冒。”她突然委屈得像个孩子。以前患重感冒的时候,大家也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为她担心,却没有人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她对后辈也有点儿生气。我连“韩国语易错语法”都给她打印出来了。她想起后辈的脸庞,每次自己说“关灯睡吧”,后辈总是说“不,我得做完”,说完就睡着了,灯开了一夜。部长喊道,全体行动!她瞟了部长一眼。他的脸,明明就是碑文。她问自己对后辈了解多少。除了后辈写错“例如”之外,还了解多少呢。她的脑子里一片茫然,就像高中学了三年的法语一句也想不起来。崔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后辈很会说话。不是口才好,也不是懂得多。后辈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提醒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意义非凡。每次听到后辈的声音,她都有种心动的感觉,就像在阅读一本满是错译、荒诞怪异的哲学佳作。

第一次见到后辈那天,后辈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手提包。后辈只有一张模糊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名片——象征自己身份,证明自己是她的后辈,而且以前见过面的名片。后辈问,可不可以像故事里的流浪者那样暂住一晚,语气平静而沉稳。她迟疑片刻,答应了后辈的请求。她不想做个无情无义的前辈,再说住一晚也的确无所谓。她帮后辈铺好被褥,准备好洗澡水。然后,她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做一天的好人?还是在这个即便是“拜托”,其实也近似“交易”的社会里,听到这种单方面的小请求,自己有些开心,似乎又有些慌张?痛快答应了后辈,她开始怀疑,或许自己早就在急切地等待某种要求和交易了。后辈从浴室出来,她漫不经心地问,想吃什么?要不要给你找件舒服的衣服?柔肤水和乳液在这里,这是眼霜,保湿霜在那里。枕头要高的还是低的?无话可说的时候,她言不由衷地问,想喝葡萄酒吗?

那天夜里,两人卷起被子,面对面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放着一瓶智利产葡萄酒和两个酒杯。她提前辩解说自己喜欢葡萄酒,不过了解不多,只是偶尔喝。两人尴尬地干杯,抿了一口。要不要听音乐?她准备爬到笔记本电脑前,后辈说不用了。两人聊了几句。聊的是和谁都可以说的普通话题。表面的天气,表面的政治和表面的电影话题。其间,后辈说了个简单的笑话。她们第一次一起笑。昨天我梦见姐姐了。她面露惊讶。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梦里,发挥重要的角色。她点了点头。而且呀,偶尔我会在香艳的梦里遇到这样的人,为此还很慌张呢。后辈羞涩地笑着说。第二天真的见到这个人,会莫名地难为情,心跳加速,对不对?她笑了。对,真的是这样。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很安心。后辈接着说,在梦里,姐姐和我站在某个东亚国家的夏日原野上。我们并不是很亲密的关系,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可我们的确是在一起。我们站在冷清的原野上,望着异国的夜空。我们看到了北斗星。奇怪的是,北斗星特别低,而且天上只有那七颗星星。她满怀好奇,等待后辈继续说下去。我们朝看到星星的地方走去,不一会儿,我们都哑然失笑。原以为是星星,其实是挂在娱乐场所楼顶的五个小灯泡。她笑出了声。你,原来是撒谎?后辈严肃地说,不,是真的。后辈继续说了下去。当我们知道那是灯泡的瞬间,很奇怪,我记得我们竟然感觉很安心。两个人聊了很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她时而捧腹大笑。她喝得酣醉,斜躺下来。至少好过坐在并不喜欢的同事的车后排,赶在到达之前不停地说着废话。也许是有固定保质期的安全的友情使她感到自由。一天的时间,任何人都可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尽可能表现得亲切。尽管并非刻意,然而她的善意似乎得到了回报,那就是后辈讲的笑话。后辈的声音很好听。两人很快喝光了一瓶葡萄酒。

她眼睛半闭,靠在垫子上。后辈蹲在包前翻东西,大概是要让她看什么。后辈走到她跟前坐下,静静地伸出手掌。后辈手心里放着个小小的木盒。样式简单,因为有了抚摸的痕迹而散发出淡雅的光芒。后辈小声说,姐姐,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她点头。打开盒子一看,她立刻产生了好奇。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以前住的房子被抵押了。虽然没给我脸色,可我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她很紧张。担心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出于不值一提的善意听到本来不想听的秘密。我从小就四处奔波。我在学校里也勤工俭学。她不记得后辈是不是勤工俭学生,只希望接下来的话题不会过于黑暗和令人震惊。这个13坪的一居室太小了,容不下那样的话题。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嗯,姐姐,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随便听听就好。小时候我去过市立图书馆,我记不清了,从我家大概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达。她也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那还是初中。后辈似乎要把记忆里的图书馆唤到此时此地,居住在远方的表情也唤回自己脸上。那天,我拉着妈妈的手走进辽阔的寂静里,刹那间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后辈的眼神像盲人一样茫然。她点头。妈妈一进阅览室,我就拿出泡泡糖嚼了起来。嘴里充满幽香的口水,我记得自己不停地吧嗒嘴。我坐在椅子上看热闹。虽然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做什么的地方,不过至少知道应该保持安静。她点头。可是等啊等啊,总也不见妈妈回来。我着急了,又拿出一块泡泡糖。原来是个熟悉的故事。仅仅因为这是个熟悉的故事,她无视后辈的不幸,感觉到稍许地疲劳。怎么会有妈妈把孩子扔在图书馆,不是市场,也不是火车站?我很不安,不停地吹泡泡。我把泡泡弄破,独自练习害怕的表情。我担心那个害怕的瞬间很快就会到来。我嚼着第三块泡泡糖,决定走进阅览室看看。口香糖是一盒六块。图书馆里很安静,说不定妈妈在某个地方睡着了。我到处找妈妈。书摆放得差不多,我不知道哪儿是哪儿。正因为里面像迷宫,所以我更觉得妈妈可能在里面。我的喉咙有些哽咽,嚼起了第四块泡泡糖。嚼不完整盒泡泡糖,我就不能确定。你想想啊,要不然妈妈不可能给我一盒泡泡糖。她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妈妈到底要借多少书,怎么会这么慢呢?图书馆里静得可怕。我剥掉第五块泡泡糖的包装。沙沙声和翻书声一起消失。我卷起粘有糖粉的泡泡糖,塞进嘴里。妈妈不在。我心里很难过,可是不能放声痛哭。如果我在图书馆里哭,那恐怕是世界上最响亮的哭声。她严肃地听后辈说话。直到最后妈妈也没回来。后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是最后一块泡泡糖。后辈把盒子递到她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她好像被什么吸引着似的倾斜上身,往盒子里张望。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块人参泡泡糖。她的呼吸仿佛停止了。真的吗?后辈反问,什么?不,没什么。两人头碰着头,沉默在中间流淌。她注视着优雅地躺在天鹅绒上的人参泡泡糖。包装纸潮乎乎的,褪色了。虽然是人参泡泡糖,看起来却像对身体有害的样子。接下来,后辈的举动真的令人吃惊。她拿起泡泡糖,毫不犹豫地掰成两半。她大吃一惊地问,为、为什么?后辈说,我想分给姐姐。她脸色铁青,像是面对拿着手榴弹试图自杀的逃兵似的哄着后辈,不要这样。后辈微微一笑,回答说,没事儿的。

“……什么?”

泡泡糖的断面在颤抖。只是一块泡泡糖而已,后辈说。谢谢。她有些混乱。一切都像假的,又像是真的。她感觉后辈的存在像是虚无。骗我吗?后辈家的谎言库里会不会堆着上百盒过期的人参泡泡糖?现在市面上还有人参泡泡糖吗?重要的不是后辈的话是否属实,而是后辈的话“打动”了她的心。她谢绝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不得不接过半块泡泡糖。泡泡糖而已,等后辈走的时候还给她就是了。这些都不提了。那天夜里,后辈说的最后一句话令她无法忘记。也许就是因为那句话,她才和后辈一起生活。后辈用悦耳的声音说,从那之后,我想起失踪的妈妈,或者需要和深爱的人分别的时候。被迫分了半块泡泡糖的她无力地回答,嗯。当我离开,或者想起离开时痛彻心扉的悲惨瞬间的时候。嗯。后辈面无表情,有气无力地说:

“直到现在,嘴里还是口水涟涟。”

巴士出发了。冷风从几十个小空调里涌出。冷。忧郁。因为月经,因为感冒,还是因为休息日的运动会,或者因为部长?她不知道。空调的冷风和车里的气味令她头晕。她望着窗外,回想顶点舞的动作。一、二、三,转身,一、二、三,前进。在狭窄的一居室里练习的时候,后辈捧腹大笑。姐姐!怎么了?后辈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大声叫喊。你怎么跳得这么差?天气晴朗,几名老师面容疲惫地酣睡。部长坐在最前面,和组长一起喝着维生素饮料。通常来说,比起国语部、数学部和英语部,他们经常被误会为“无所事事”,现在都想一鸣惊人。旁边位置上几名司机正在交谈。距离目的地还有大约一小时车程。要不要睡会儿?哧溜,鼻涕流出来了。哎呀,烦死了。

接纳后辈过夜的第二天,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穿衣服,化妆。后辈睡得像死人。她盯着后辈看了看,然后出门了。没有比驱逐睡觉的人出门更残忍的事了。她心绪混乱地上课,开会,回家。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后辈和自己的箱子一起呆呆地坐着,像是随时可以配送的快递箱。你不在家,我想着走之前和你打个招呼。她站在鞋柜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那你慢走?还是说,再见,有机会我们还能再见面吧?或者问她有没有车费?她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句,那喝杯葡萄酒再走吧。

好像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冒出和后辈一起住的念头。那天夜里喝完一瓶葡萄酒后,她比后辈先行倒头大睡,第二天浑身难受。后辈用冰凉的手摸她的额头,给学院打电话,默默地煮粥。她悄悄地露出两只眼睛,观察着后辈的一举一动。她有气无力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直到你有新的打算。后辈没有回答,继续切泡菜。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后辈留在了她的家里。她去学院的时候,后辈把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或者下载好看的电影和外国电视剧,像叠毛巾似的整整齐齐地存入她的电脑,供她下班后观看。偶尔后辈还会在玻璃杯里插上菊花,有空就出去找工作。渐渐地,她开始寻找可以继续和后辈一起住下去的理由。等后辈找到工作,可以两人合租,这样后辈心里舒服,自己也能省钱。不久,她不动声色地说出了自己的意思。后辈似乎有些迟疑地问,这样可以吗?

“这样可以吗?”这是什么意思呢?“李社长讲话”在空中弥漫开来。这样可以吗?是假装为对方考虑,实则是试图推卸责任吗?四个遮阳棚相对矗立在操场上。正面是主席台,另外几个都是观众席。领导们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席台的阴影之下。她决定不再去想后辈的事。主持人介绍说,今天准备的奖品有泡菜冰箱和自行车、MP3和足球等。操场上充满了期待。国民体操的音乐声响起,所有人都跟随音乐做着尴尬的踏步动作。音乐中间发出“一、二、三、四”的口令,还有“体侧运动”“呼吸”等传统的助兴语。她从幼儿园开始就听国民体操音乐。每次听到这个音乐,她都会莫名地心潮澎湃,心情也会变得轻快,继而肃然起敬。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体操最高潮部分的男声呼喊“全身运动”的瞬间,想到这么悲壮的旋律,却只能做划桨动作,她就忍不住想笑。音乐结束,巨大的波浪一条条四散而去。职员们根据T恤颜色分成不同的组。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共五组。她不由得感叹,我工作的地方是个超出预想的大组织。大操场即将举行足球预赛,双人绑腿跑和藤球比赛将在小操场举行。啦啦队分成两三组,排列在选手面前。她双手握着充气的白色气棒,走到足球场。国语部和数学部的男教师们面对面站着,互相打招呼。对面的观众席上发出“哇”的喊声,国语部这边也欢呼起来。她抽着鼻子,敲着气棒。口哨声响起,比赛开始了。分散在明朗而强烈阳光下的壮汉们个个动作轻盈。加油。

后辈在她家住下了。关于住到什么时候的话题,谁都不愿提起,感觉似乎有些别扭。她茫然地猜测,后辈复学之后或者攒了钱的时候就会离开。家务自然由两人分担,生活费也减少了。除了放假,总是很晚下班的她经常给后辈发信息,我需要买些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两个人弯腰坐在地上吃炒年糕,讨论当天发生的事情,商量交税。偶尔也会坐在电脑前看电影。她认识到和人同住最美好的瞬间就是“一起吃东西的时候”,饭桌前多了一个人。这个事实本身就让她感觉自己成了正常人。原来的饭桌不再是普通的饭桌,而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历史悠久的饭桌。

闹钟几次响起,又几次被关掉。疲惫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后辈的嗓音依然好听,只是说话不如以前多了。这是因为她们都养成了“习惯”。日常的习惯,关系的习惯,预测习惯的习惯。也许开始于她第一次下班站在门口,心里想着“希望后辈不在里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了解后辈。即便她只是发现了后辈的习惯中属于负面的目录。她像等待主人公死亡的读者,屏住呼吸等待后辈犯下小小的失误。当然,她自己是意识不到的。某个瞬间,她为后辈的失误而欢呼。你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后辈经常弄湿马桶盖。后辈用化妆品太浪费。后辈把应该熨烫的衣服塞进了洗衣机。后辈在被子上面改卷子,墨水染到被子上。后辈关门太重。后辈看娱乐新闻太多。后辈打电话时说话太多。后辈用过一次的毛巾就不肯再用。后辈穿衣服很幼稚。后辈穿衣服很幼稚,却怪我不会欣赏。后辈洗完澡脚没擦干就爬到被子上了。她不喜欢后辈的这些做法。起先是温柔地劝说。后辈像是不知道的样子,腼腆地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下次还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一点她无法理解。指出好几次了,为什么还是一再忘记,她想不通。后辈对前辈肯定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不过,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对于后辈的其他举动,她也开始看不惯了。后辈好像喝水太少。后辈拿筷子的姿势好像有点儿奇怪。后辈的脚趾上有茧子,经常让她看到,很不喜欢。早晨起床时后辈的脸太油了。后辈不怎么吃蔬菜。后辈总是说软米饭更好吃。总之,后辈好像有点儿不正常。因为喝水少,不爱吃蔬菜,脚上有茧子吗?她情不自禁地烦躁起来。后辈感到歉疚,然后下次继续重复同样的举动。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感觉后辈在模仿自己。首先从穿衣打扮上就明显看得出来。后辈经常拿她的穿衣打扮开玩笑,却开始买和她相似的衣服。起初她也没多想,偶尔还会幼稚地想,有这个钱存起来不好吗?其实,后辈年轻活泼,对衣服感兴趣原本是很自然的事。后辈模仿她的语气。语言本来就没有主人,容易被污染和共享,然而每当后辈口中跳出她常用的词语或玩笑,她就会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偷了。后辈每天从早到晚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她也开始看不惯了。她花了很多时间,精心积累的“收藏”目录,后辈却在轻松享用。尤其看到后辈辗转于自己分门别类收藏的音乐、电影、读书、哲学网站,还装出很懂的样子,她就觉得不舒服。后辈不太懂音乐,却在个人网页里使用她喜欢的乐队的歌曲做背景音乐。后辈加入了葡萄酒同好会,开始学习葡萄酒的历史和分类方法。渐渐地,后辈对葡萄酒的了解比她多了。第一次从学院领回工资那天,后辈首先做的就是给她买葡萄酒。那天夜里,后辈把葡萄酒和进口奶酪放在餐桌上,开心地迎接她回家。她站在门口,慌张地问,你,也喝葡萄酒?

足球以零比二输给了对手。整整一天,脑子里都乱糟糟的。也许是因为感冒,也许是因为经期,抑或是部长的缘故。啦啦队朝着举行女子躲避球赛的小操场移动。运动会上的女子躲避球赛也很激烈,很凶狠。现在对决的是身穿橙色T恤的国语部和身穿绿色运动服的英语部。国语部啦啦队队长先发制人,大声喊道,国语部最棒,魅力国语部!人们跟随队长喊起了口号。她也跟着呼喊。英语部的队长喊道,噢,必胜英语部,噢,必胜英语部,噢,必胜英语部,奥莱奥莱奥莱奥莱![4]英语部的歌声激情四溢。国语部的某位老师高声骂起了尹度玹。其实尹度玹和英语部毫无关系,然而几个英语部的人却露骨地做出气愤的表情。一声哨响,排球呼呼地飞了出去。选手们四处移动。观众席喊声四起。她心里也很紧张。“啊”的一声,第一个人出局。那是身穿绿色T恤的选手。国语部这边发出欢呼。她敲打气棒,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刚开始觉得加油助威什么的很烦,现在她却希望国语部取胜。随后,第二名、第三名选手也出局了。攻击手们准确找到吓得四处躲避的选手,狠狠地“打”死,凶狠程度令人心疼。一名国语老师被打中小腹,无奈地出局了。英语部欢呼,国语部观众席立刻安静下来。选手们的举手投足让所有人的心情起起落落。比赛逐渐进入少数优秀选手主宰的局面。她们准确地躲避,接球,救活自己的队友。一名英语老师跑跑跳跳,摸爬滚打,表现得相当活跃。此刻的她不再考虑什么人情,只觉得英雄正在诞生。啦啦队队长大喊,国语部加油!英语部啦啦队队长用嘲笑的语气回应,英语部加油,cheer up!英语部老师们跟着大喊,cheer up。令人肃然起敬的R发音犹如波涛般席卷了国语部的心脏。气氛越来越残酷。好像有人伸出了手指。英语部爆发出挖苦和责难声。被打中头部的英语部老师好像生气了,下场前骂了句“妈的!”气氛立刻变得冰冷。好像故意让对方听到似的冷嘲热讽,干什么?干脆直接站到线里面算了?规则都不懂吗?判定是非,呐喊,地滚球,犯规,无效,那位老师被球打中了还不离场,让她出局!国语部最年长者、两个孩子都已经读中学的洪老师脸红脖子粗地对裁判咆哮,她踩到线了,为什么不罚出局?她不由自主地对英语部心生恨意。以后无论英语部和哪个队比赛,她都要为对方加油。国语部最后以一比二输给了对手。英语部得意扬扬地离场,国语部却显得冷清。有位老师哭了。她暂时忘却的痛经似乎又回来了。

下午的比赛大多是决赛。选手们的身体看上去比上午沉重。崔老师发牢骚说,跳绳的时候磨破了手掌。啦啦队的热情多少也有些消退了。她准备参加接力赛。国语部成绩不佳,不过接力在全部项目中分数最高,很有可能逆转。她在水池边洗手,看到几名身穿绿色T恤的老师。英语部的。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不爽。对面是社会部的人。社会部成绩太差了,不用在意。她渐渐地开始通过颜色对人做判断。她系鞋带的时候,部长走过来,握着拳头祈祷胜利,然后离开了。

发令枪响了。选手们开始奔跑。观众们的热情充满了原本空荡荡的操场。选手们开始拉开距离。她紧张地观察战况。国语部先是第一名,然后第二名,现在落后到第三名。她是最后一棒。第七名选手握着接力棒正在飞奔。她上身前倾,做好起跑的姿势。数学部的老师风一般跑开了。国语部的老师跑过来了。她仅凭手掌的触感敏捷地夺过接力棒,撒腿就跑。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呢?她竭尽全力快跑,就像气喘吁吁地冲向地铁站,像为了不错过末班车而竭尽全力。人们的上身都朝操场倾斜。她超过了科学部的老师。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她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追上跑在最前面的数学部老师。距离渐渐缩短,越来越惊险。人们纷纷起立。理事长和部长也心满意足地坐在遮阳棚下。距离终点不到二十米。枪声响了,她第二个冲过终点线。浑身大汗淋漓,心脏都要爆炸了。远处,国语部部长拍着膝盖坐在地上。好渴。

地铁五号线。她坐在颠簸的列车里,脸色苍白,怀里抱着满满的乐扣。这些都是运动会的纪念品。人们偷偷地斜眼看她。她连害羞的力气都没有了,强忍困意,回味这一天。国语部在五个队伍中获得第三名。这是模棱两可的名次,不知道该骄傲,还是惭愧。顶点舞顺利跳下来了,没有忘记动作。比起国语部挥汗如雨的努力,观众席的反应显得过于冷清。因为顶点舞本身除了适合多人合跳之外,既不新鲜,又不漂亮。受欢迎的却是社会部男教师们的性感舞蹈。特长表演中,某个组吹嘘自己的部长是“组内龙飞御天歌”[5]。这样一来,下一个组也争先恐后地喊起了吹捧自己部长的口号。接下来的组为了维护部长的面子,唱了其他版本的歌曲。某个瞬间,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真希望快点儿停下来啊”。即便这样,所有组最终还是完成了同样方式的“拥戴”。活动结束,“今天终于结束了”,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学院的大巴司机突然上台拿起麦克风。刚才主持人问,最后有没有人主动上来表演?气氛骤然变得尴尬,然而谁也不能阻止,也不能责怪。司机师傅也是学院的一员,也参加了今天的运动会。当他唱起无聊而过时的《南行列车》的时候,人们感到莫名地不悦。只有另外几名司机醉醺醺地拍手。奇怪的是,那个瞬间里她想起了后辈。司机师傅走上台的瞬间,她突然想不能再和后辈一起住下去了。如果后辈问为什么,她肯定不能说,因为你拿筷子的姿势奇怪,因为你不吃蔬菜。也许真的是因为这些。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今天恐怕还是会像昨天那样皱着眉头,向内心深处的史官告状,揭露后辈的种种习惯。她并不讨厌后辈。她从后辈身上感受到的不便或许也是某种习惯。她抱着乐扣套装,闭上眼睛。鼻梁被阳光晒得发红。以为结束的时候,司机师傅在唱歌;这回该结束了吧,悄悄一看,会餐开始了。真的结束了,终于松口气的时候,第二轮又来了。她只想快点儿回家,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睡觉。

她打开房门。灯光透出了门缝。后辈躺在被子上改卷子。后辈抬起头,面露喜色。姐姐你回来了?她把乐扣套装放到地板上。哎呀,这是姐姐得的奖品吗?她无精打采地回答,不是,凡是参加的人都有份儿。后辈很开心,说家里正好没有装小菜的盒子。她瞥了一眼后辈的卷子说,还在做?后辈淡淡地笑了,得意地说,是的,姐姐,我几乎都改完了。这周的主题是多样性。内容是说统一性不好,突出多样性的重要,可是所有的孩子都写得整齐划一,搞笑吧?她夺过后辈递出来的卷子。我看看。后辈脸上掠过惊慌之色。她迅速浏览卷子。“列如”改成了正确的“例如”。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情越发不悦。姐姐,后辈问,怎么了?她说,这里。嗯?错了。这里。后辈一脸天真地看着卷子,好像不知道哪里错了。别看一张只有1000元,可是只要错一个单词,那就会失去百倍以上的信用。后辈不说话了。她接着说,不知道就要问。后辈嘴唇翕动。她对自己的样子很不满意。莫名地对后辈感到歉疚,而这种歉疚却使她更加恼火。尴尬的沉默流过。后辈强忍着回答说,对不起,下次我会写正确的。她在想怎样告诉后辈,以后不会再让她改卷子了。吃晚饭了吗?没有,刚起床没多久。她说,吃饭吧,我去洗澡,洗完澡我们谈谈。她去角落里准备换衣服。后辈在整理卷子。她的瞳孔变大。她忍不住大喊,你来月经了?后辈懵懂地问,什么?后辈的米色裤子上渗出硬币大小的污渍。她急忙往床垫上看去。被子上也沾了血迹。她又问,你,来月经了?后辈慌里慌张地去看自己的屁股,然后像被扣了大罪名的嫌疑犯似的连连摆手辩解。还没到日子呢。奇怪。真的,不可能啊。后辈不知所措。她责怪后辈,来月经了都不知道,就这么躺着?后辈急忙收起被子说,我不知道,我来洗。姐姐,你快去洗澡吧。她不喜欢后辈这样。指手画脚,仿佛她是这个家的主人。她为自己要做这种检查和关照而感到厌倦。她像因为迟到而不得不扮演剩下的反面人物的学生,什么话剧不话剧的,统统都不想管了。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到此结束吧。后辈的眼神在闪烁。那是从预感到绝望,并在瞬间结束分手过程的眼神,那是经过训练的眼神。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后辈屁股上沾着大大的污渍,顾不上去卫生间,就那么低垂着头。她安慰后辈。姐姐身体不好,最近神经比较敏感,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考虑很久了。为了彼此考虑,最好不要继续住在一起了。你慢慢整理,月底前搬走就可以。沉默。片刻之后,后辈努力做出明朗的表情。好的。她望着后辈。后辈说,我也觉得这样很好。没关系,姐姐。她无言以对。这孩子,我又没说对不起,她为什么要先说没关系?后辈一手捂着屁股,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她呆呆地站着脱衣服。接下来这段尴尬的日子该怎么度过呢,她现在就开始担心了。只要稍微坚持一下,等这段时间过去就轻松了。她想快点儿,孤独起来。沉浸在柔软的孤独里,休息日从早到晚上网,或看电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偶尔有客人来,就像过节似的尽情打开葡萄酒喝。这么一想,她才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生活了。后辈从卫生间出来。她逃避似的走了进去。后辈应该会趁机收拾房间,吃夜宵。要不要一起出去喝杯啤酒?或者点一只炸鸡,边吃边聊,心情应该会好些。打开淋浴器,哗哗——热水流出。突然,她觉得就是在这种时候,才会为自己赚钱这个事实感到安心。可以支付水费,可以在淋浴头下真实而感性地体会,即便不是最高档,也可以买稍好点儿的洗浴用品。当她对舒适性以及产生舒适性的条件感到近乎恐惧、安心时,她相信自己在做出选择。她把沐浴液均匀地涂抹在身上,然后用热水冲洗身体,一边思考这忙乱的一天。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也有很多麻烦。重要的是这一天“过去了”。和后辈共度的不便的日子,也会很快过去。她认真洗掉耳垂和肚脐眼的污垢。她的头发和后辈的头发混在一起,在下水口摇摆。洗完澡出来,感觉身体和心灵都变得柔软了。她决定在后辈离开之前,尽可能对她好些。她用毛巾裹住身体,在脚垫上蹭着脚,观察四周。奇怪。陈旧的寂静犹如客人,端坐于房间中央。叠好的被子整齐地放在一角。床垫的套剥掉了。她四处打量。经常放在衣架下面的后辈的行李箱不见了。后辈不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