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真的是怪物吗?”
准备考试的过程中,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有一次,我在网上查找大企业人事课长上传的模范答案,认真读了几遍。文章开头说,首先要认真写自我介绍。不过模范答案的提交者不仅仅是自我介绍写得好,人生本身也写得很好。如果我向IT公司递交资料——或许应该在自我介绍中提及我对门户网站的关注。他写的却是“从小我就喜欢把父亲买给我的苹果电脑分解着玩儿,这带给我很多快乐”。他的兴趣也是“骑马”。我觉得写“读书”有点儿不好意思,就写了普遍而又稳妥的“看电影”。一位前辈看了我的简历,连连咂舌说:
“这怎么没有主题呢,主题……”
我认真地说:
“前辈,怎么写主题?”
前辈曾在学校图书馆学习一年,准备入职国企。前辈说如果我请他喝咖啡,他就告诉我。我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咖啡,问道:
“听说女人参加面试的时候,考官要看她的人品。”
前辈摘着露膝“运动裤”上面的毛,说道:
“小家伙,女人的脸就是人品。”
我恭恭敬敬地递过咖啡。
“前辈,主题呢……”
前辈把咖啡一饮而尽,还能怎么写,用钱写呗。随后,他趿拉着三道杠拖鞋,悠然自得地消失了。
列车经过大方[3],驶向汉江。我数算着今天去过的辅导学院中能有几处跟我联系。其中有几处,即使打来电话,我也不会去。第一家辅导学院的院长从见面就对我说平语。为了让对方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懒洋洋地把胳膊搭在沙发上参加了面试。第二家辅导学院的院长给我“讲课”一个多小时,告诉我“讲课”是什么。我知道院长话越多,越代表他对学院没信心。一番长篇大论之后,他给出了那天最低的讲课费。最后面试的院长在我面前挥舞缠着布带的木条说,孩子就得打。我急忙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地铁广播响了,下一站是鹭梁津。鹭梁津站到了。
1999年春天,那时我也是经过汉江准备去鹭梁津。我紧抱着高中三年一直背的红色步乐斯书包,四下里张望。书包里装满了绝对不能被偷走的试卷。三月,对于开始某件事来说或许有些迟了,然而这个年龄想要明白什么又有点儿太早。我腼腆而又束手无策,像极了棋盘上的“马”。城市的光芒充满车厢。窗外掠过汉江铁桥、奥林匹克大桥和大大小小的楼房。二十岁的我感觉新鲜。哎呀,桥的腿可真多啊。下午两点,宁静而久远的太阳系在头顶自转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周围变得明亮起来。我缩紧的瞳孔渐渐变大,停留在某道风景之前。汉江对面——孤单耸立着一座大厦。大厦用全身顶着蔚蓝的天空,文静地拍打着数百片金色的鳞片。我情不自禁地感叹:
“啊!63大厦。”
我心灵的分贝太低,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当时我的确这样自言自语了。啊,63大厦——看到63大厦,我就确信自己真的来到了首尔,才能有安全感。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和63大厦有关却让人笑不出来的事。那时我在复读辅导学院补课。开学还没多久,和我一起上单科课程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他一开门就大声喊道:
“喂!我看到了和63大厦很像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
“跟我来。”
孩子们簇拥着来到学院楼顶。孩子们四处环顾,在哪儿?在哪儿?那个孩子指着汉江对面的建筑物。
“那儿。”
孩子们茫然地盯着他的手指。正在楼顶抽烟的男孩子们也满头雾水地追随着那个孩子的视线。一个个像是看到了UFO。那里,有一座背对落日发出夺目光芒的高层大厦。那是……和63大厦很像的63大厦。不知是谁说道:
“笨蛋!那不就是63大厦吗?”
孩子们慢腾腾地下楼了。那个孩子呆呆地站在摇曳的晚霞中,问道:
“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正如你来自乡下,无法想象63大厦就是63大厦,正如我住在每月11万元的读书室里,正如那时我们的脸像傍晚的63大厦一样都是黄色。
1999年,鹭梁津站——我们坐在被阳光照射、鳞片般发着白光的天桥上,开玩笑地说,想成为什么?大学生。尊敬的人?大学生。你的梦想和我的梦想,都是成为和大学生“很像”的大学生。
列车经过鹭梁津。遗忘许久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我人生星座上的某个点,格外飘忽和微弱的小星星里蕴含的故事。鹭梁津。环绕在那里的星云和五彩斑斓的尘埃,犹如挫败的梦。
说来有些难为情,我重读并不是因为学习不好。虽然成绩算不上最好,不过也能顺利考上首尔的大学。1997年,我正读高二的时候IMF[4]爆发,第二年我考教育大学落榜。突然有太多太多报考教育大学的学生,竞争率提高了。如果是因为“研学”或“综评”落榜我也不会觉得惊讶,万万没想到落榜原因竟然是IMF。IMF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的字眼。听起来就像有人说,你没考上大学是因为位于仙后座的7789β星在经过子午线时闪了一下。父母说,私立大学不行,但是也不能复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更让我担忧的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即将到来的农历新年。为什么所有考试结果都要在新年之前公布呢?想到亲戚们的追问和模棱两可的辩解,我就觉得可怕极了。
那段日子,总有各种寄宿学院的宣传小册子寄到我们家。大多是以“某某面某某里”[5]收尾的长地址。那里的学生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运动服,在同一时间起床,听同样的课,每月外出一次。严重的甚至会喊醒睡眠时间超过五小时的学生,用“棍子”打。不过,升学率很高。我打开小册子,又立刻合上。每月学费要一百多万。我很想说,我给你100万,请不要打我好吗?可是,即使想挨打,我也拿不出100万元。
最后提出让我复读的人是妈妈。她说既然要复读,那就认认真真地复读。妈妈让我在首尔找辅导学院。我不知道的是,如果去外地复读,即使每个月不用100万,也要花很多钱。妈妈知道。我下面还有两个读高中的弟弟。虽然我知道,却不了解情况。妈妈什么都知道。我并没有感觉复读生活多么令人忧伤,也不觉得自己是失败者。有机会复读,这让我感激不尽。
1999年3月,我第一次在鹭梁津站下车。地铁门开了,腥味扑鼻而来。大都是鹭梁津水产市场飘来的味道。有人说那是63大厦水族馆的鱼在高空腐烂的味道。铁轨两旁是一排排的广告板。英语,怀着历史使命感为您负责。大韩民国代表讲师金英哲老师。首尔大学!应该由来自首尔大学的老师来教,才能考上首尔大学。愉快的科学,朴南植老师。中央机关公务员选拔管理委员会京畿道解题大特讲正在报名。考中,考中,考中,考中神话在继续。李东成警察学院。鹭梁津考试街的新革命。鹭梁津行政考试辅导学院。公务员未来的承诺。广告板上满是刺激性的修饰语和讲师们的巨幅照片。有的温和,有的带有攻击性,有的非常严肃,有的又是“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从头发染色、身穿帽衫到挽起袖子,摆出运动姿势,可谓千姿百态。他们大都很年轻,眼睛凝视着远方的某个点。他们根本不知道照片上每个人的化妆都有点儿不自然,所以看起来都差不多。不过,他们似乎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感觉鹭梁津仿佛是一片“承诺的热土”。
我在学院附近预约了一个女性专用读书室,拿到了小小的储物柜钥匙。K-59。一张带隔板的书桌就是属于我的空间。这是四人读书室,放着四张带隔板的书桌。结构相同的众多隔间用帘子遮挡。我所在的隔间有两名女子。一个是录用考试复读生,另一个是正在准备五级公务员[6]考试的姐姐。有一张桌子空着,所以我们这个隔间相对宽敞。我一来就在书桌上贴了张便条:
今天虚度的时间是昨天已逝者无比渴望的明天。
我又在下面贴了年度计划表。我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焰,拳头紧握,试图凝视窗外,可是——周围一扇窗户也没有。那天夜里,我读了去年高考满分生的手记。我在铺好被褥躺下前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地板太硬了,我睡不着。四人间太小,四个人都要把椅子放到桌子上面,然后像铅笔似的睡觉。四面八方不时传来嗡嗡的传呼机震动声。从这边到那边,时而间歇,时而连续。好像昆虫屏住呼吸的鸣叫,仿佛我们都变成了昆虫,蓝光在黑暗中闪烁。这样算来,这应该是读书室里最普遍的声音了。学院公用电话前经常排长队,也是这个缘故。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人,因为舍不得时间而一年没去美发店的人,都在公用电话前等待。为了不吵醒别人,我叮嘱自己务必在发出声音0.2秒之内关掉传呼机。这个念头让我没能好好睡觉。偶尔从睡梦中醒来,眼前出现的是陌生姐姐们的面孔。
第二天早晨,响亮的音乐扩散开来。那是华丽而尖锐的电吉他声。我被惊醒了。麦克风里传出外国摇滚歌手的吉他声。我看了看四周。大家都起床了,正在叠被子。我再看了看传呼机,凌晨六点。人们有条不紊地把被子放进储物柜,捡起垃圾,打扫整理。准备五级公务员考试的姐姐和蔼可亲地说:
“你要是还想睡的话,等打扫完卫生之后,铺上被子继续睡。”
呼呼——读书室总务一边拖地,一边从走廊经过。预约读书室的时候,这位青年告诉了我很多注意事项。身为考试生的他可以免费住在这里,条件是负责读书室的管理和打扫。每天早晨我们能听到什么音乐,完全取决于这位读书室总务最近“痴迷”于哪首歌曲。我们的读书室总务连续几个月拼命播放同一首歌曲。最初我自言自语,看来这位同学吉他弹得好。后来我的耳朵都快爆炸了。每到吉他手演奏到高潮部分,我就想紧紧捂住耳朵大喊,求求你快停下来!清扫快结束的时候,现场观众的欢呼声和掌声响起。有一次我问晨间音乐可不可以换成“COOL”[7]或“徐太志”[8],总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轻蔑地问道:
“哎呀,你怎么会不喜欢‘齐柏林飞艇’[9]?”
我按照自己制定的日程表活动。起床、上课、午餐、自习、上课、晚餐、上课、作业、自习。每半个月制订一次学习计划,当天完成的事情用黄色抹掉,拖延的事情用淡绿色。所有事项全部抹掉的时候,心情特别愉快。女高时的同学们偶尔会发来亲切的语音短消息。偶尔也会有人来找我。尽管她们化妆很奇怪,戴着幼稚的耳环,我还是真心觉得她们光彩夺目。
我最先结识的朋友是敏植。敏植上的是对面的一心学院,每周却来必胜学院两次听姜熙镇的讲课。姜熙镇不仅在必胜学院,在全国都是著名的讲师。他的课程有名,当然是因为押题准确率高。他的简历中总是附加着这样的修饰语,“在必胜,最短时间内获得最高成绩”。听课之前,我茫然地认为名讲师的特征就是演技好。但是在鹭梁津,让我吃惊的是讲师们的从容。他们懂得怎样毫不费力地让孩子们专心听课。他们会分发很多印刷品,主要是印有他们姓名的特别摘要和核心试卷。看到印刷品上画着讲师们的漫画像,我感到很震撼。精彩的语句和清晰而丰富的图表也让人感动。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这么多资料都是白捡。啊,原来首尔的私立教育是这样!他们代表了能让人侧耳倾听的战略战术。轻描淡写地传达重要信息的讲话方式让我莫名地心生敬畏。小小的提示和充满人情味的建议,定期进度检查和安慰也对我很有帮助。不过这只是政治性的安慰,上课目标还是让学生继续听他们的课。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他们。所以我们熬夜等待,取得听课证,为了坐在最前排而提前十五分钟排队。
那天,姜熙镇在黑板上写下今后的计划和战略。他开玩笑说,跟朋友要反着说。我觉得这个玩笑很可怕,不过还是跟着其他同学笑了。倒不必反着说,却也没必要故意告诉别人。因为我确信自己为了这些信息付出了某种代价。突然,教室门开了。保安大叔走进了教室。为了防止有人偷听讲课,学院会不定期检查听课证。姜熙镇似乎很熟悉这个程序了,于是退到教室一边。同学们从书包里翻出听课证。这时,一张纸像蝴蝶似的飞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脚下。我捡起来,看了看四周。坐在后面的同学伸出手,含含糊糊地冲我点头。下课时,有人递给我一杯饮料。
“刚才谢谢你。”
我注视着他的脸。
“你是谁?”
“哦,刚才那张听课证……”
“……啊,好的。”
他有些难为情,察言观色地问道:
“请问,你老家是哪里?”
敏植和我是同乡。他欢欣雀跃地说要请我吃饭,邀请我去吃全鸡排。陌生男子的好意让我感觉到压力,可是我又的确想吃全鸡排。我们走过复印店、文具店、练歌房、台球厅、漫画书店、游戏厅鳞次栉比的街头,前往全鸡排店。敏植点了两份全鸡排,又加了一份红薯和筋面。看到敏植熟练地点筋面,感觉他看上去像个大人。这让我多少有些惊讶。落地窗外,几个女孩子在玩跳舞毯和跳舞机。敏植一边用铲子翻炒鸡排,一边和我闲聊。姜熙镇每个月能赚好几亿。宋志英千辛万苦来到鹭梁津,结果一个月就得了喉癌,只好放弃。就是这类琐碎的话题。敏植唠唠叨叨说了很长时间,然后给我倒了可乐,说道:
“刚才你递给我听课证的时候,你的样子……”
“嗯?”
敏植捂着嘴巴,吃吃地笑了。
“就像天使。”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张纸条在远处,在K-59,在我的书桌上呼啦啦移动的声音。我担心自己会因为今天浪费的时间而对昨天去世的人感到内疚。很快我就换了想法,反正那个人已经死了,我还不如对活着的敏植好些。
敏植像个弱智似的到处宣扬他喜欢我。真搞不懂,这种脑子的人怎么会比我学习好。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我头上只插了个细发夹,戴眼镜,每天穿同样的衣服,竟然也会有人喜欢我。我深感惭愧,同时也感谢他。不过对我来说,除了喜欢敏植,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我会想起身在乡下的父母。现在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个。我赤裸裸地忽视敏植的存在。敏植却更加兴奋,经常在我面前唠唠叨叨,显出很亲密的样子。
敏植在一心学院学习。那里通过考试选拔学生。起先我也是很想去一心学院,只是那边需要预交三个月学费,我就放弃了。必胜学院也有很多好老师,只是不知为什么,一心学院的学生看上去就是与众不同。那边的很多学生已经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只是为了考上更好的大学才回来复读。他们的脸上带着某种冷静的野心和干巴巴的成熟感。敏植身在一心学院,却把就读一心学院看得“理所当然”。这让我无比羡慕。敏植住在学舍里。学舍是复读生住宿设施中最好的地方。每周提供一次肉菜,早晨还有点心。每月住宿费是80万元。住宿设施中排名第二的是每月四五十万元的寄宿,接下来是考试院,再往后是读书室。读书室也根据房间人数不同而收取不同的价格。我羡慕住着学舍,却把住学舍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的敏植。
几天后,我撕掉了贴在课桌上的纸条。为了让自己更努力,我贴了另一条名人名言:
A rolling stone gathers no moss.(滚石不生苔。)
录用考试复读生姐姐欣喜地问:
“怎么了,学不下去?”
我心想,是你自己学不下去吧?姐姐常常对社会和制度做出武断的评价,经常坐在休息室里。每次去卫生间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她戴着宽发带,在游戏机前咯咯地笑。我跟她说一定会成功,心里想的却是这样学习肯定不行。
“你也不要等着毕业了到处投简历,趁早准备公务员考试吧。”
“为什么?”
“哎呀,怎么说还是公务员考试好啊。不看脸蛋,不看父母职业,只要十指健全就行。努力学习,做对题目就可以了。”
见我摇头,姐姐似乎有些不解,反问道:
“喂,我有个朋友是Y大毕业的,我考上地方私立大学的时候她还笑话我呢。她学分高,托业分数也高,嗯,你知道她现在做什么吗?”
姐姐用力说道:
“她在混日子。”
我默默地笑了笑。这样的故事五年前就听过了。我觉得五年后,也就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应该会有所改变。姐姐有点儿过于安逸,令人着急。我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姐姐:
——那个姐姐是怎么回事?
准备录用考试的姐姐回过头来。准备五级公务员考试的姐姐趴在书桌上。
“是不是睡着了?”
我又把纸条递给姐姐:
——好像是在哭。
我们摇了摇头,恢复原来的姿势继续学习。读书室里到处都是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我写完学院布置的作业,写完日记,躺了下来。
嗡嗡嗡——电子音打破清晨的宁静。我们熟练地叠被子,梳头。从昨天就趴在桌子上的姐姐突然站起身来,慌里慌张地跑了出去。我连忙跟在姐姐身后。她到了总务室,疯了似的环顾四周,拿起花盆,用力砸向电线杆。玻璃稀里哗啦地碎了。总务倒在地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整个读书室里充满了寂静。人们看了看四周,继续低头清扫——姐姐径直离开读书室,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听说,当时总务和姐姐在谈恋爱,还有人说姐姐怀了身孕。姐姐的练习册连续几天就摆在书桌上,上面是她芝麻粒似的小字。从那之后——读书室里每天早晨都会播放金秋子[10]的《你在远方》。歌曲缓慢而忧伤。在轻松的早晨,还不如听齐柏林飞艇呢。听多了,感觉还挺好听的。
在鹭梁津,路过的人总是多过了停留的人。哪怕停留很长时间,人们也只是把这里当作“短暂停留”的地方。我和复读的姐姐、敏植、总务哥哥都是这样。人们知道在这种“短暂停留”的地方,生活和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在街头或地铁,我能认出和我类似的人。
夏天对复读生来说是最艰难的季节。三伏天,我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食欲是本来就没有的,问题是专注力也下降了。我年轻,却很虚弱,写上日期,做着题,常常就睡着了。天越来越热,体力渐渐不支。周围不停地流传着高分者的神话。某某一天用完三支慕那美圆珠笔,某某去浴池都在沐浴篮上写英语单词之类。大部分都很荒唐——奇怪的是,当时却深信不疑。我去学院给老家打电话,因为传呼机的振动音而辗转反侧,听着《你在远方》醒来,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附近的死六臣墓[11]散散心。
有一天,敏植给我发来传呼。敏植急匆匆地说完就挂断了。
“雅英,开始排队了!”
我跑向学院。我要领取姜熙镇的听课证。普通的听课证从当天早晨开始领取,著名讲师的课程早早就被抢光,所以从上课前一天就要开始排队。排队晚了,第二天早晨只能对着印有“满员、满员、满员”红色印章的课程表不知所措。当然,最好的方法是所有人都遵守时间,慢慢排队。只要有一个人提前排队,所有的人都跟着开始了。我赶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同学列阵以待了。开始的时间比平时更早。我夹在拥挤的人群中,一只手拿着面包吃,另一只手拿着词汇表背单词。
夜里,排队的人更多了。有的在准备席子,有的坐在地上睡觉。有人需要上厕所,就把书包交给同学看管。距离报名还有十个多小时。到了凌晨,人数更多了。队伍也不止一个,局面渐渐混乱,有的三四个人站成一排。队伍从学院后面的胡同排到鹭梁津站的天桥。大约聚集了上千人。我无法继续看书,只能屏住呼吸夹在人群中。
早晨八点,人群开始出现骚动,应该是学院开门了。远远看去,门显得很小。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前后人群的压力使我喘不过气。我有种奇幻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不仅我,好像所有人都飘浮在地面之上。某个瞬间,所有的人都不动了。我听到哭声和尖叫声。我前面的女孩子啜泣着说:
“不要推,不要推,拜托!”
男生也咬牙切齿地说:
“不要推,不要推了,混蛋!”
后面的几个人窃窃私语:
“喂,我们要不要再推几下?”
一个女孩子倒在路边,虚脱似的脸色苍白。有人踩到了女孩的书包。只听嘭的一声,女孩的书包湿了,变成了白色。好像是里面的牛奶包装破了。牛奶溅到女孩周围,像洁白的血。有人大声喊道:
“为什么不行?我等了一夜,为什么不行?我从外地赶来,替孩子排队,交两倍的钱总行了吧?”
我总是被挤到一旁。我数学比较弱,这节课必须要听。这个课和上个月的课程衔接,所以真的必须要听。这里有上千人,每个人都有不能不听课的理由。有人用力推我。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紧接着有种想吐的感觉。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要当场晕倒了。突然,一只大手从半空中朝我伸了过来。
“雅英!抓住我的手。”
我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手用尽全力把我拉起来。抓住那只手的瞬间,我莫名地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我终于报上了想要的单科班课程。当我出门的时候——外面依然是人山人海,都是还没进来的学生。尖叫声和争吵声此起彼伏。沉重的疲劳袭来,我竟然感到一丝安心——终于结束了,我喃喃自语。回读书室的路上,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敏植的身影。
敏植没有消息,必胜学院的课堂上没有他,也没有来过电话。我很想知道他的近况,但是没有和他联系。比起他来,我太复杂,太理性。我总是试图对感情做出判断和分析。我认为敏植的感情是短暂的,也许只是二十岁男生在鹭梁津短暂经历的某种疾病。我在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认真的话。想到自己这么认真,我感觉我很傻,一时气愤,就撕掉了书桌前的标语。滚石不生苔。石头怎么会有轮子?我贴上了更刺激的标语:
学习并非人生的全部,可是连并非人生全部的学习都学不好,还能做什么呢?
姐姐在旁边看到我的纸条,哈哈大笑。
“很奇怪吗?”
姐姐捂着肚子说:
“嗯,多傻呀!”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就是觉得敏植讨厌。
——可恶的家伙!祝你再复读一年!
恢复平静之后,我用整洁干净的字体在日记背面写道:
——我可以做到!
敏植再次联系我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敏植依然活泼开朗。他在传呼语音留言箱里自言自语了很多废话,最后腼腆地说:
“我们明天去63大厦,好不好?”
来首尔几个月了,我第一次感觉心跳加速。
秋天的汝矣岛很美。我搽上仅有的化妆品——强生护肤霜,去了汝矣渡口。约会很无聊。我和敏植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还不知道63大厦收门票。敏植坚持要进去,我提议在汉江边坐会儿就好。63大厦看不看无所谓。我们并肩坐在汉江岸边。63大厦坚固地矗立在我们身后。背靠着大韩民国的高速发展,我们仿佛真的成了肩负祖国未来的儿童。轻快,非常轻快的风吹来。我望着傍晚的红色江水,对敏植说:
“以前你说你看到了和63大厦一模一样的建筑,闹了一场大乌龙,对吧?”
敏植难为情地说:
“当时你也在场吗?”
江水轻轻荡漾。敏植动了动手指,犹豫着要不要拉我的手。我已经看出来了,表面上还在装糊涂。我在想,此时此刻他能想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累得脚后跟都裂了吗?敏植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话题。
“你知道吗?我们模拟考试的时候写上大学编码盯着看,成绩也做了排名,不过排名靠前的同学竟然不交卷。”
“为什么?”
“为了让别人看到百分比之后放松警惕啊。趁人不注意,背后来一枪。”
“太坏了。”
尴尬的沉默。
“我想考韩医大学。雅英你呢,你想考什么大学?”
我挠着头发说:
“还不知道,私立大学太贵,国立大学分数又太高。”
我们沉默。我决定不去追问他这段时间为什么没有消息。敏植犹豫片刻,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我们上大学后也要保持联系。”
不远处,有个女人靠在恋人肩上,像个“疯丫头”似的大笑。我没有回答。敏植低头看着地面,说道:
“我的复读生活,唯一剩下的就是你。”
敏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知道,我们上大学后就不会再联系了。因为在鹭梁津,一切都是过客。我不想给百年一遇的约会泼冷水。见我不回答,敏植说了句满是稚气的话。现在想来,我仍然忍不住想笑。
“给你买个娃娃好不好?”
高考近在眼前。新千年也在飞速奔向我们。世界沸腾着对千禧年的期待和兴奋。在学院里,我们重复着做题和整理。我想象着大学生活。我知道的歌曲太少了。等上了大学,如果有人让我唱歌,我该唱什么呢?然后我鼓励自己,2000年入学要比1999年入学更好,不是吗?十二月有录用考试,复读生姐姐也在做最后的冲刺。姐姐因为压力过重而整月排不出大便,脸色都变黑了。高考前一周,姐姐递给我一张纸条。
——什么时候离开?
我用小字作为答复:
——高考前一天。
姐姐又递给我一张新的纸条。
——是不是希望时间再多点儿,哪怕一天也好?
我静静地笑了。
——不,我希望一切都快点儿结束。
姐姐写下答案:
——我也是。
姐姐拍了我一下,递给我最后一张纸条,然后转过身去。
——祝你顺利。
我小声,但是发自内心地回答:
——姐姐也是。
考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打起精神,有条不紊地答题,然后回家——连续睡了好几天。我像胎儿似的蜷缩在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的地方,睡得很深,很久。
我被首尔某私立大学特招录取了。公布录取名单那天,我真的好开心。比起能上大学这个事实,更让我开心的是不用继续住在鹭梁津这样的地方了。我的传呼机已经放置几个月不用了,没过多久我就换成了手机。敏植和我都没有和对方联系。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本科期间,我一直在补习班工作。我要支付私立大学的学费,不得不这样。那段日子,我和很多院长共度了漫长的青春岁月,有满怀偏见的院长,有为了节省餐费而陪着讲师们饿肚子的院长,也有聘用大部分没有经验的本科生做讲师,只给最低标准工资的院长。有一次,正在上课,我听到了这样的广播:
“姜雅英老师,请不要坐着讲课。”
院长喜欢通过摄像头监视老师讲课。我腿疼,刚坐了一会儿就被他看见了,还用麦克风冲我喊话。为了不和学校课程发生冲突,我只能挑选离家不算太远的地方,于是选择了第二糟糕的这家。为了避免迟到,我经常吃不上晚饭。闻到地铁站里弥漫的黄油玉米小面包的甜蜜香味时,我甚至会两腿发软。夏热冬冷的地铁。醒来之后又是孩子们的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为了不错过发车间隔长的地铁,我只能拿着烤吐司片气喘吁吁地奔跑,有时芥末酱和番茄酱会滴落到鞋尖。望着无情远去的城市风景——我在想,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K-59,很久以前我的书桌好吗?1999年,我不是住在某个空间或某段时间里,而是住在一个号码里。不过对我来说,那也是一段让我扬眉吐气的日子。偶尔遇到困难时,我就会想,如果像当时那样,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但是我知道,我现在不可能再像当时那样了。因为我比那时候——懂得多了。
我不知道是继续填报志愿,还是应该准备公务员考试。时间不停地流逝,我要回答的问题是我在流逝的时间里做了什么。至少在当时,我只能继续留在学院里。我拥有的竞争力只是“十根手指”。这是过于普通的条件。
2005年秋天,我夹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首尔的灯光。我思考鹭梁津这个名字。桥梁的梁和津渡的津同时出现的地方,1999年我曾以为是“短暂经过”的地方,所有人短暂经过的地方。如果这里真的只是“短暂经过”的地方,那该多好啊。七年之后的2005年,我还在从这里“经过”。短暂停车后,人潮汹涌而来。一个女人踩了我的脚,大声喊着“不要推了!”遥远的宇宙,一颗尚未命名的恒星正在闪闪发光。隐约之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雅英,抓住我的手。我回过神来,看地铁到了哪里。快到家了。寒冷而深沉的秋夜,地铁一如既往,默默地——朝着首尔北部飞驰。
* * *
[1] 分别为仙后座、英仙座和仙女座。
[2] 两地均为地名,都位于首尔市恩平区。
[3] 地铁大方站,位于首尔市铜雀区大方洞和永登浦区新吉洞之间。
[4] IMF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韩国人通常用来特指亚洲金融危机。
[5] 面和里都是韩国行政区划中的单位,通常是市下辖面,面下辖里。
[6] 韩国的公务员分为政务级公务员和一般公务员。一般公务员共分九级,一级最高,九级最低。五级相当于中国的处级干部,考试难度最高。
[7] COOL是1995年出道的韩国乐队组合,成员是两男一女。
[8] 徐太志,韩国著名歌手,1972年出生于首尔,被誉为韩国偶像组合的鼻祖。
[9] 齐柏林飞艇,英国摇滚乐队,有四名成员。
[10] 一九六〇年代韩国的著名摇滚女歌手。
[11] 位于首尔市铜雀区鹭梁津路,是首尔市“有形文化遗产8号”。李氏朝鲜第六代国王端宗即位时只有十二岁,首阳大君篡位后成为第七代国王,成三问等六位效忠端宗的大臣密谋反正,不幸被杀害,史称“死六臣”。死六臣公园依托死六臣墓而建,风光秀美,不远处就是汉江、63大厦等景点。
刀痕
妈妈的刀尖上流露出一辈子喂养别人的漫不经心。对我来说,妈妈不是哭泣的女人,不是化妆的女人,也不是顺从的女人,而是握刀的女人。妈妈是健康而又美丽的村妇,即使穿正装也会狼吞虎咽地吃鱼饼,而且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咯吱咯吱地咀嚼。妈妈的刀用了二十五年多。跟我的年龄差不多了。就在切、割、剁的过程中,刀变得薄如纸片。在咀嚼、吞咽、咯吱咯吱的过程中,我的肠子、我的肝,我的心脏和肾脏都在茁壮成长。我吞下妈妈的食物,也吞下留在食材上的刀痕。我黑暗的身体里刻着无数的刀痕。它们沿着血管碰触我。在我看来,妈妈生病就是这个缘故。所有的器官都知道。我从物理角度理解了“心痛”的感觉。
妈妈经常磨刀。劈开蟹黄满满的梭子蟹或砍掉狗后腿的时候,每周要拿磨刀石两三次,或者更多。水泥地,一块瓷砖也没有,散发着腥味。妈妈蹲在厨房里磨刀,像所有的母兽那样庞大而圆滚。腰部的赘肉卷起了衬衫,内裤以上肆意地露出白色的臀沟,我从妈妈的背影中看到了即将消失的部族的影子。也许是因为妈妈说的话——因为在韩国这个小国家里,妈妈用的是更小国家的语言。正如孟加拉虎需要孟加拉虎的语言,西伯利亚虎需要西伯利亚虎的语言,长大后我突然留意起妈妈的话。宛如美丽的旅游胜地,我预感到它即将消失。一般来说,母兽都要先于幼崽而死,而母兽的语言却会比幼崽存留更久。妈妈磨刀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要不停地吃东西,妈妈要不停地做饭。即使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妈妈也会在厨房里腌这泡那,储存食物。我只想像个幼崽那样懒惰而放肆。明明知道妈妈很忙,我还是躺在地板上看电视,要么就是靠在门槛上发牢骚。太阳落山,晚饭的味道慢慢地散发出来。切菜的声音像脉搏,充满了整个房间。这就像凌晨隐隐的洗米声那样理所当然,宁静又温馨。我也握过妈妈的刀。我手里握着危险的东西。这让我确信自己在控制刀。木质刀柄缠绕着黄色的胶带。漫长的岁月里,刀柄换过几次,刀刃依然如故。刀刃因为磨得太多而失去光芒,却像不断磨损最终内部变得坚硬的光。我从没想过要从妈妈的刀上看到爱或牺牲。我只是在那儿看到了“母兽”。那时的我不是孩子,而是幼崽。
妈妈卖了二十多年的面条。店铺名叫“美味堂”。妈妈从别人手里接过倒闭的西点店,直接用了原来的招牌。刀削面馆是乡下女人能够轻易开始的生意,需要的资本也很少。刀削面的做法很简单。锅里放入蛤蜊、海带、葱、蒜、盐,中间加入面条,稍微焖一会儿就行了。不过越是简单的食物,越会因为手艺不同而各有千秋。年幼的我也深知这个道理。妈妈的刀削面很出色。夏天的豆浆冷面也同样美味。炎炎夏日,妈妈在炉火边煮面条的时候,常常舀起一勺漂浮着冰块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喝下去。嘴唇周围的细毛沾着白色的豆浆。我呆呆地看着妈妈,她就会在豆浆里加入白糖给我喝。曾几何时,美味堂生意兴隆。难得来趟市场的农民,农协、水协和新村银行的员工,中学老师和出来散心的酒吧小姐,纷纷来我们家吃面条。外地人也不少。妈妈说,只要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关系”。我把食物端到大厅,眯着眼睛猜测,他们,是不是出轨?妈妈责怪我几句,然后回应说其实真的是出轨。妈妈对自己做的食物很有信心。面条固然重要,不过关键在泡菜。每隔三天,妈妈就会做一次泡菜。妈妈上身探进大桶,搅拌调料,那是店铺门前的风景。妈妈仿佛是在苦苦挣扎,试图不让自己落入大桶连接的地下世界。我记得妈妈捞出一颗腌好的白菜要切的时候,屏住呼吸的白菜梗之间流出鲜血般的泡菜汤和小小的气泡。妈妈煮面条,我站在旁边像小燕子似的张开嘴巴。妈妈捞出一两根刚刚煮熟的面条,徒手抓起泡菜,随便塞进我的嘴里。泡菜发出辣乎乎的汽水味。那是和泡菜一起进入我黑暗嘴巴的妈妈手指的味道吧?肌肤的味道,温热,清淡。菜刀切开白菜时脆生生的质感和清爽的声音,我真的好喜欢,还有暗淡的厨房里,从排气扇缝隙透进来的光的骨骼,以及站在光线附近的妈妈的侧影。
厨房里大约有五把刀。妈妈用其中一把切面条。其他的刀用来切水果或者剥蛤蜊,泡菜季借给其他帮工使用。妈妈闭着眼也能切面条。右手握刀,左手两根手指跟随刀的节奏摇摇晃晃地后退。妈妈切面条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这里融合了长期练习某种技术后的自信和养家糊口的安心,以及重复简单动作引发的疲劳。妈妈经常用铁勺刮掉粘在刀刃上的面团。我穿着爸爸的肥大运动裤,在旁边帮忙干些杂活儿。青春期时,我端着餐盘送外卖,路上遇到喜欢的男生,激动得两腿发抖。急性子的妈妈常常唠叨。大葱分叉的地方要切得仔细;让你拖地,你把客厅里弄得到处都是水;擦桌子的时候就不知道顺便擦擦筷子盒;你放下,我来,你不会。其实只要教我一下,我就能学会,又不是什么难事。妈妈每次这样说都会透出隐隐的得意。你放下,我来,你不会。我一边帮忙,一边唠叨。我喜欢看妈妈的反应,所以偶尔也会故意调皮。妈妈说生意难做,我会抢白,那当然,你以为养孩子那么容易?妈妈微微一笑,然后迅速摆出拿刀对准我的架势。我划开你肚皮,这种话也毫不顾忌。就像爸爸会弹孩子的额头,这是妈妈以逗趣来责怪我的方式。我被毫无预兆地飞来的刀刃吓得魂飞魄散。惊吓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妈妈绝对不会伤害我的释然和强大的信赖。妈妈是以吓唬和戏弄幼崽为乐的女人。我六岁那年,妈妈在房间里浑身颤抖着装死。我在妈妈的假尸体旁放声痛哭了一夜。还有一次,妈妈在我的上衣里放了豆子,骗我说是土鳖!看到我在地上滚来滚去,妈妈哈哈大笑了很长时间。我经常大声哭,然后平静地睡去。
尽管妈妈经常冲我挥刀,然而真正受伤最多的人却是妈妈自己。忙碌的时候,独自发慌而不小心划伤了手。一旦受伤,伤口就很难愈合。因为妈妈的手上总是沾水,调料大多都是直接用手撒到锅里。烹饪、服务、结账、清扫、洗碗,妈妈一个人完成。即便这样,妈妈依然乐此不疲地攒钱。有一天,妈妈在切面条的时候划伤了三根手指。她一边痛苦地止血,一边继续切面条,招待客人。血不停地流。拇指的指甲都脱落了。不一会儿,端到大厅里的面条出问题了。白色塑料碗的侧面沾了血迹。幸好坐在餐桌前的是善良的乡下老奶奶。妈妈连连点头,说重做一份面条。奶奶用树皮似的手擦了擦碗的侧面,泰然自若地说,哎哟,这里沾了血。奶奶用她皱巴巴的嘴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
“伤得不重吧?”
妈妈说,那是她做生意以来对客人最为感激的时刻。
妈妈固守的原则就是上餐顺序。别的店铺也差不多吧,不管同时进来多少客人,妈妈都能判断出谁进来得更早。客人们都讨厌顺序被颠倒。很久以前,有个女人把刚刚端上来的面条直接拿到街上倒掉了。对妈妈来说,这件事似乎成了伤疤。做餐饮会遇到种种事情,妈妈记住的却是这样的琐事。妈妈印象最深的客人也没什么特征。有一天,一个男人进来点了两碗面条。客人想要包间,妈妈就在里间给他安排了一桌。面条、辣椒油、一碟泡菜。男人要了个空碗。妈妈觉得奇怪,于是留心观察男人的举动。男人把空碗倒扣在对面的面条碗上。好像是担心面条变凉吧。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来了。女人微微一笑,挪开上面的碗,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安静而亲密地吃起了面条。妈妈怔怔地望着他们。也许是因为那种日常的关心?那一刻,妈妈用未曾得到过细致温暖的“女人的眼睛”面对客人。厨艺好,做事勤快,经常说脏话的妈妈产生了奇妙的感情。人生在世,会有重要的寂静流过头顶的时候,对妈妈来说就是此时此刻。
二十五年前,妈妈遇到了那把刀。那是爸爸工作所在的仁川某传统市场。妈妈挺着大肚子去市场,不料在蔬菜店拐角处遇到了流动的卖刀贩子。男人面前放着苹果箱,箱子上面扣着军人戴的钢盔,看起来像个葫芦瓢。男人举刀重重地砍向钢盔。当!当!当!男人大声叫卖,这样也不会卷刃!女人们窃窃私语。妈妈以少妇的眼神注视着刀贩子,带着警惕和好奇。男人高高地举起刀说,这不是普通的“钢”,而是“特殊钢”。铁刀太重,还容易生锈,不锈钢刀又太钝,这把刀正合适。刀柄圆而重,松木做成。妈妈花1500元买了这把刀。感觉上当了,好像又没有,不过这是新生活必需品。刀象征着某种威严,妈妈喜欢它的坚固感。那天,妈妈怀揣着黄板纸层层包裹的刀,走进山村。她心潮澎湃,宛如怀抱情书奔跑的少女。从那之后,妈妈手里握的不是戒指的闪亮,而是菜刀的光芒。
关于这把刀,我记得两件事。一件发生在我八岁那年,放学回家之后。妈妈做生意,忙得不可开交。我闷闷不乐。客人占满大厅和房间的时候,我就到外面消磨时间。可是那天我不想这样。我在妈妈身边转来转去。妈妈好像看不到我。我小声说,妈妈我饿了。妈妈好像没听到我的声音。面馆家的女儿饿肚子,这像话吗?我很委屈。我想让妈妈愧疚,于是大喊,妈妈喜欢客人胜过自己的孩子吗?说完就跑了出去。我想找个地方死掉算了。妈妈没有出来追我。我低着头走路,突然一只狗窜出来,拦在面前。那只狗大得像牛,黑乎乎,凶巴巴,仿佛来自地狱。狗露出发黄的牙齿,汪地叫了一声。听到这清脆的狗吠声,我全身都僵住了。“啊!”我大声尖叫。我的声音非常尖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声音来自我身体的哪个部位。这时,妈妈风一般出现了。她扎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我不知道她是正在切着面条,还是出来故意带上了菜刀。妈妈凶狠地赶走了狗。我哇地大哭起来。妈妈又回到店里。这算不上什么大事,然而妈妈手举菜刀挡在黑狗前面的身影,却让我在后来很长时间里都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