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滔滔生活(出版书)》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完结】 > 滔滔生活(“韩国八零后天才女作家”金爱烂经典小说;第二十七届申东晔创作奖获奖作品;未来文学家奖得主 张怡微 作序) (金爱烂作品集) - 金爱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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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爱烂/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8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最近。我考上了位于首尔的大学,租了房子准备生活用品。我和妈妈乘出租车去附近的大型超市。从大米和方便面到卫生纸、洗衣粉、卫生巾,独立生活需要的用品都要购买。为了来首尔,妈妈特意做了精心打扮,然而面对堆积如山的商品和迷宫般的过道,还是显得有些畏缩。作为家长,妈妈想要张罗些什么,或者唠叨几句,可是在这里,她似乎无事可做。反而是我迅速地挑选物品。妈妈默默地跟在我后面,推着购物车。没有补妆,妈妈的鼻梁亮晶晶的。整齐竖起的碎发也落下来,显出几分懒散。我们去食品柜台吃鱼饼。望着张大嘴巴吃鱼饼的妈妈,我想,啊,原来妈妈是这样吃东西,经常这样吃……妈妈满脸单纯地环顾四周。我们继续推着购物车徘徊。妈妈像新手司机似的被其他购物车牵绊、阻挡,慌里慌张。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厨房用品区。我正为不知选择什么样的菜刀而苦恼,妈妈递过一把德国产菜刀说,用这个吧。我握着刀,摇了摇头。妈妈心平气和地说:

“我会看刀。”

妈妈年轻的时候很抢手。大眼睛,额头也好看,很多小伙子追求。妈妈爱打扮,挖贝壳赚了钱,就买人造革靴子,买大衣,还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和笔友通信。外婆让她做饭,妈妈像失去了幼崽似的盯着东边发呆。求爱的方式多种多样。有带着满满一钢盔草莓的军人,也有每天都来要水喝的男人。活泼傲慢的妈妈有个弱点,那就是受不了乖顺内向的男人。妈妈拒绝各种求爱攻势而选择了爸爸,当然有原因。爸爸为了见妈妈,步行几十里路来到妈妈住的地方。爸爸没有勇气,常常在两边的口袋里装上酒,边喝边走。爸爸甚至都没跟妈妈说句“我喜欢你”,就走几十里的路回去了。徒步三个多小时。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制造出状况,然后让妈妈做决定。总之,善于用刀的妈妈仍然有切不断的东西,那就是夫妻缘分。

新婚之初,两人搬到了仁川。妈妈习惯了在乡下用袋子装米,刚刚一瓢一瓢买米的时候,难免感到焦虑和悲伤。爸爸的工资太少了,每次只能买一两公斤装的大米。从市场买回刀的傍晚,妈妈向爸爸倾诉了自己的郁闷。肚子都吃不饱,娘家也没人帮忙,前途无望之类。爸爸仿佛是在安慰妈妈,又好像真的觉得这并非人生中的重要问题。

“人生本来就要从最底层开始。”

年长自己四岁,小学文化的丈夫说出这句话。这在同为小学毕业的妈妈听来是那么酷,那么让人踏实。妈妈暗自思忖:

“这家伙,还挺会说话。”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每当妈妈感叹身世的时候,爸爸都会吐着烟圈,像电影演员似的说:

“人生本来就要从最底层开始。”

面馆由全税改为月税的时候,借了钱的前辈失踪的时候,我的大学学费筹不够的时候,爸爸也常常这样说:

“人生本来就要从最底层……”

没等爸爸说完,妈妈就朝他扔过卷纸,大声喝道:

“见鬼的最底层!”

我只见过一次爸爸拿刀的样子。那是他深更半夜企图自杀。他偷偷借的20万高利贷在几个月里变成了500万,许多恶狠狠的人们闯进家里。我们知道这些钱都被爸爸花天酒地用掉了。爸爸和妈妈吵了一夜。像是解释,劝说,又像是大吵大嚷。突然,爸爸冲到厨房,拿起放在菜板上的刀,气喘吁吁地说,我要杀死所有人,然后说自己也要“去死”。爸爸眼里闪烁着怪异的光芒。他穿着宽松的象牙白内衣。妈妈知道爸爸不会死,却还是认真劝说。爸爸手里握着刀,谈论了两个多小时的人生和哲学,然后昏昏睡去。他打着呼噜酣睡的样子,看上去那么安逸,那么乐观。

妈妈在我六岁时借钱开了面馆。爸爸觉得这样有损自己一家之主的体面,所以反对妈妈开面馆。后来看到家里情况有所好转,他也很开心。他试图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妈妈。从那时起,妈妈正式启用她在松岘洞传统市场买的“特殊钢”刀。正如刀贩子说的那样,那是一把好刀。咯噔咯噔,刀在面板上走来走去。妈妈的手很快,刀走出轻快的节拍。妈妈和刀同样年轻,同样强壮,有很多相似之处。妈妈拿着刀做饭的样子透出几分辛辣。我常常思考,这种辛辣究竟来自何处。每当我要往深处思考的时候,妈妈就会往我嘴里塞食物,让我很快忘记。妈妈工作起来像头牛,一头敏捷而活泼的牛。有适度的虚荣心,她说做生意的人要干净整洁,所以从不吝啬买化妆品的钱。妈妈喜欢听客人说,老板娘,您真是个美女啊。每当这时,妈妈都会连连摆手,然后回厨房照镜子。妈妈是个很现实的女人。任何事都有条理,有计划,要合理地进行。什么时候还清债务,什么时候买房子,怎样拿出钱来储蓄,妈妈都有自己的计划。妈妈爱笑,也很热情。如果开门迎来的第一批客人只有一个人,她会露骨地皱起眉头;带着三个孩子的夫妻只点两份面条时,她也会在厨房里唠唠叨叨。相反,爸爸是活在瞬间的人。他赚的钱主要是给自己花,乐观得惊人。爸爸在当地很有威望。他是本地人,别人家的红白喜事也都会到场。不过,这种认可的背后藏着秘密,那就是爸爸不会拒绝。他话不多,心地善良,说得最多的就是“好的”。眼神卑鄙犹如切章鱼的鱼片刀的前辈跟爸爸借巨款的时候,因为不守信用而远近闻名的叔叔请爸爸做担保的时候,他都是默默地听着,最后开口回答:

“好的。”

我说要考私立大学,爸爸也爽快地同意了。妈妈反对,却会帮我交学费。爸爸只是赞成,却什么都不管。总而言之,不能说爸爸是个坏人,只能说他有点儿尴尬。

爸爸刚结婚就让妈妈失望。妈妈好不容易才买上金戒指,爸爸却在和朋友喝酒的时候做了抵押。当时,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天。找来找去,最后戒指丢了。爸爸连给妈妈买个铜戒指的能力都没有。几年后,爸爸和某个打工女子戴着情侣戒指出双入对。那女人是个搓澡工,年纪不小,身材很好。从邻居女人那儿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妈妈正用瓢接完热水,搓洗粘在胳膊上的面粉。邻居女人说,你们家的男人,每当搓澡女人下班的时候,都拿着冰镇的香蕉牛奶站在门口。妈妈手里夹着蓝色毛巾,听女人说话。茫然的面孔下面,热气腾腾的瓢里漂浮着膨胀的污垢。我并不怪父亲,只是希望妈妈也像爸爸一样有个情人。妈妈干活后睡着了,一双手抚摸她的脊背和长了皱纹的脸。人需要这些是理所当然。我拥有这样的道德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村的气氛。很奇怪,我们村的大人全都有情人。中年大叔们毫不隐瞒自己的情人,仿佛没有情人会被人看不起。阿姨们也不例外。阿姨们出轨要伶俐得多。不过,我见到的乡村不伦爱情并不像电视剧里那么严重和致命。很自然,有时是明朗的,隐秘的同时又有些混乱。那股刮过乡村的风就像很久以来左右世界的某种“运动”。有人称之为失误,有人说那是爱情,也有人说是出轨。我不知道准确的名字,只知道当时的村庄周围,我无从了解的情欲能量犹如使青鱼群变肥的鄂霍次克海流,意味深长地流淌。我之所以关注爸爸的出轨并不是担心他会抛弃我们,也不是出于道德尺度。我难过,因为我预感到爸爸迟早会伤害妈妈。不提丈夫或爸爸,单纯作为人的道义会不会被粉碎呢?也就是说,爸爸不能在妈妈面前戴情侣戒指。妈妈像是努力捍卫自尊心,她说,约会,不是要花钱的吗?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每天交回家里的钱不要少了。爸爸不置可否。爸爸的优点是在陷入困境的瞬间默默不语。他把在建筑工地赚的钱放到文件柜上,几天后就不放了。如果妈妈说什么,他就重新交钱,很快又停下来。妈妈去了那个女人工作的浴池,在浴池里探出头,观察女人的举动、乳房、屁股和大腿。几天后,妈妈在切泡菜的时候突然哈哈大笑。

“哎呀,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个老太婆,老太婆。”

说完,妈妈闷闷不乐。出轨就出轨,为什么要找那么个女人……这些日子里,妈妈和面,腌泡菜,剥蛤蜊,挑出腐烂的豆子。出于补偿心理,妈妈经常去赌场。赌场设在美容院或酒吧,周围都是些为了充当大姐大而隐瞒年龄的女人。当然,她们会提前藏好鞋子。后来,一个阿姨的情人向派出所举报了她们。阿姨每天打牌,不跟他约会,一气之下他就报警了。听到警察敲门的声音,“牌友们”慌忙四散。妈妈双手握着现金,在田埂小路上跑着跑着摔倒了,一身泥巴回到家里。爸爸的女人板着脸孔、吸吮香蕉牛奶的时候,妈妈的赌注持续增加,已经升到500元。即便是这样,妈妈从来也没有疏忽过做饭。我有点儿不理解。做生意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出轨的丈夫烤鱼,拌茄子,煎鲫鱼,还都是爸爸喜欢的食物。也许这是妈妈稀里糊涂中找到的某种坦荡,或许是因为我,要么就是总得吃东西才行。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饿过肚子。抛开穷富不谈,一个人几十年的饥饿,几十年的食欲,全部由另一个人负责,这个事实奇怪而又惊人。漫长的岁月里,妈妈腌这泡那,储存食物,大笑,偶尔也会在搓洗胳膊上的泥垢时独自哭泣,还故作泰然地说,都说女人磨刀就会命硬,不过到现在还没克死老公和子女,看来应该没事了。我过生日的时候,妈妈撕下牛胸肉,给我煮海带汤。过年就蒸年糕,郊游就给我做紫菜包饭,冬天做腌萝卜泡菜。我的心脏、肝脏、肠子和肾脏在茁壮成长。留在食物上的刀痕也在我体内凌乱地游转,碰触着我。我不懂这些,反而长得更旺盛。一年过去了,妈妈做年糕。又一个季节过去了,妈妈煮绿豆,做绿色的豆腐。我吃着热乎乎的食物长大,食物总是带着新鲜的铁味。有一次,我问妈妈:

“妈妈,什么样的刀是好刀?”

大学毕业的女儿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妈妈似乎很惊讶。她回答说:

“哎呀,切得好的刀是好刀呗,还能是什么样的?”

妈妈经常出入厨房旁边的库房。我讨厌库房的味道,可是我吃的东西都在那里面。落灰的玻璃瓶里的酱蒜,蔫头耷脑的葱泡菜,怀着复仇之心潜伏的酱螃蟹,还有梦幻般在缸里荡漾、渐渐成熟的水泡菜。每次见到它们,我就感觉自己变成了古代人。蒙了灰尘的排风机慢吞吞地转动。妈妈蹲在地上磨刀。望着磨刀石前翘着屁股的妈妈,我喃喃自语。妈妈是个好妈妈,妈妈是个好女人,妈妈是一把好刀,妈妈是好的语言。

*

听到妈妈去世的消息,刚开始我什么都没想,仿佛妈妈从来就不存在。比起妈妈去世的事实,我曾经有过妈妈的事实更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我给老公打电话。老公说他马上请假回来。赶到老家的医院大概需要三小时。妈妈死于脑中风。早在几年前,妈妈就说手指关节疼,和面时很难受。我觉得这应该是妈妈的身体根据自己设定的尺度发送的信号。这个尺度妈妈可能是有的。“至少到什么时候”之类的身体时钟。比如到我毕业的时候或者我出嫁的时候,这是经济上的时间节点。妈妈比自己设定的时间凋落得更早。最先生锈的是手,然后是膝盖。妈妈坚持吃含钙的保健食品。最近她对身体格外爱惜,还开始做运动。但是,妈妈没有吃过控制血压的药物。适合的药物找不到,而且药店每次只给一周的量,妈妈觉得麻烦。我们也没太在意妈妈的血压。家人担心的是妈妈的退行性关节炎。轻易不大惊小怪的妈妈一说“疼”,我就不知所措,只能无奈地说些乐观的话。感慨命运的时候,妈妈会发出从来没学过的盘索里[1]的调子。一个单词拖得很长,或者像强调、倾诉似的说出来。“美味堂”的生意也不比从前了。石油化学工业区的劳动力潮水般退去,公交站附近新开了连锁海鲜面馆。妈妈说,店里没有客人很丢脸。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钱,而是面子。最近,镇上大部分餐厅都不景气。外汇危机的余波到达镇上的时间相对晚些,好像是现在才来。因为那个现在就是“现在”,我觉得很抱歉。我说很快会好的,妈妈似乎感觉到了安慰。如果我同情或责怪妈妈,或者发牢骚,妈妈就会大发雷霆,然后挂断电话。

“我是你的孩子吗?”

妈妈在厨房里煮面条的时候晕倒了。没有及时熄火,面条汤溢了出来,燃气灶的火被浇灭,客人从大厅里跑过来,发现地上滚落着一根手指。妈妈临死前应该是在品尝食物的咸淡。

葬礼来了不少人。家里的长辈感到忧愁,却掩饰不住对这种热闹场面的自豪。身穿素服的女人们勤快地端送食物。大伯母不停地对葬礼负责人指示和确认什么。天黑了,前来吊唁的客人太多,食物不够了。一桌摆好、撤掉,再摆好、再撤掉,如此反复。我望着人们一齐张开嘴巴吃东西和吞咽的场面。牛肉汤、米饭、年糕、鱿鱼干、花生、明太鱼饼、肉片、水果、啤酒、烧酒、汽水、沙拉、泡菜、蔬菜……突然,我想起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的时候,每次遇到困难我都会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大酱汤怎么做?”

妈妈认真地回答:

“嗯,加入大酱煮就行了。”

“……”

我用“您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信息,真是太感谢了”的腔调,放肆地回答:

“泡菜汤放泡菜煮,海带汤放入海带煮?”

妈妈哈哈大笑,这才告诉我详细的做法。我问了又问,像个弱智。妈妈喜欢我问她问题。我在捣蒜、切豆腐或泡菜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妈妈。因为我手里拿着妈妈从超市买回来的刀。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一把好刀或一口平底锅能给女人带来多少快乐。葬礼有些混乱。尽管有大伯母指挥,端送食物的女人们还是像没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急性子的妈妈看见了,肯定会挽着袖子跳出棺材,帮忙招待客人。她会迅速观察客人们的情况,确定顺序,让所有人都感觉公平、满意、流畅,同时偷偷地清点吊唁金。

我怀了身孕,却什么都不想吃。老公不停地劝我吃东西。我说我讨厌牛肉汤的味道。这种味道充满了葬礼现场,像噩梦飘浮不散。恶心,头晕。老公让我吃些水果或年糕。我说我一点儿也不饿。老公说,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这怎么能行,就算为孩子着想,也得吃一口。我说没关系。老公又是拜托,又是恳求,终于把我惹恼了。长辈们都帮着老公说话,还有人让我回娘家休息。我怀孕才三个月,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老公用牛肉汤泡了米饭,放到我面前。我不得不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却忍不住吐了。我漱了漱口,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站在走廊的爸爸。爸爸正和大伯商议葬礼的事。他们打算把妈妈埋在家附近的祖坟。祖坟本来离得很远,家族长辈们凑钱挪到了风水宝地。长辈们每次去祖坟的时候,感觉到的似乎不是悲伤,而是安心。他们会想到,那里也有我的位置。大伯对爸爸说,旁边的位置是留给你的。爸爸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像个一辈子都没唱过一首热门歌曲的歌手。

“好的。”爸爸说。

爸爸戴着方笠,看起来比平时高挑。修长的爸爸用修长的手捂着脸。我注视着妈妈的遗像。妈妈神秘莫测地笑着,像很久以前在我面前假装浑身颤抖而死的时候。那笑容清爽美丽,却透出几分怪异和离奇。

第二天,吊唁客人更多了。联谊会的会员和邻居、妈妈的牌友和假装互不相识的情夫,还有新村银行、农协和水协的职员。表弟结婚时也是这样。看到跟我长相差不多的人们来来往往,我感到莫名地尴尬。这是面对家族的相貌或基因时的羞涩。这个叔叔、那个表姐、这个堂妹出现在每个地方。他们的面孔就是我的面孔。我在卫生间里遇到我的额头,在鞋架前遇到我的鼻梁,在停车场遇到我的双眼皮。他们歉然从我身边走过,心里肯定在想,我们应该是亲戚。爸爸很憔悴。我也因为没合眼而满脸浮肿。妈妈的朋友们趴在地板上,全身心地吐露她们的悲痛,然后擦干眼泪,迅速在角落铺上毯子,坐下打牌。我想象着妈妈的魂魄倒背着手,急乎乎地指手画脚的情景。今天老公还是劝我吃饭。哪怕只是喝水,我的胃都会难受。老公心急如焚。我的脑子很清醒,也不疲劳。亲戚中的女人们不让我和她们一起干活儿。我想帮忙做什么,她们就会笑着夺过去。我有些暗自生气。晚上,爸爸把我叫到停车场,让我回家睡会儿觉。我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出殡了,我就留在这里吧。爸爸让我回去拿些东西。我说这种事应该交给金先生。爸爸抽着烟说,金先生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他想让我回去取内衣和袜子。我想说这种东西在这里买不行吗?不过还是说可以。

“美味堂”的门紧锁着。我用爸爸给的钥匙打开店门,一扇简陋的铁质推拉门。我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电源开关。我按了按钮,大厅里的空椅子瞬间露出外形。里面散发出腥臭的地下水味道。我去厨房按下另一个按钮,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立刻亮了。我关掉别的灯,只留下这一盏。家里很冷清。房间太冷,萦绕着阴森森的气息。我打开燃油锅炉。考虑到爸爸回来会冷,我应该在离开之前让地板暖起来。我站在黑暗中,四下里打量着房间。放在电视机上的老南瓜、农协发的日历、石头老人和蜡烛灯等零零碎碎的装饰品都一如从前。我在地板上铺了垫子,呆呆地坐在上面回想妈妈。起先我盘着腿,后来双腿伸开,最后索性躺下了。身体碰到被子,困意随之而来。这是我回乡下后第一次感到疲劳。躺会儿再走吧,这样想着,我闭上了眼睛。眼前掠过我和妈妈在这个房间里共同度过的情景。地板渐渐地热了。

从我外表看着像成人之后,妈妈去哪里都想带上我。妈妈特别喜欢浴池。妈妈想要向别人炫耀我赤裸的肉体,不是年幼的子女,而是长大成人的子女丰盛的肉体。妈妈从来没有说过,可是我从妈妈的表情中发现了她的心思。你们看,这是我的幼崽,长了毛,也有乳房,屁股也很大!面对着和我一样长毛而且大屁股的阿姨们,我蜷缩着身体。我们从浴池出来,回到“美味堂”,然后调高卧室的温度,午睡。妈妈和我枕一个枕头。妈妈的身体散发着香甜而疲惫的味道,像季节尽头,在店铺里静静腐烂的水果。世界静悄悄,身体软软的,黏黏的。每次午睡,总有人来串门。妈妈睡眼惺忪地起床,和阿姨们吃着零食闲聊,主要谈论镇上的坏传闻。我躺在地板上,她们的话我都能听得到。口音很粗糙,睡梦中听到的丑闻也很甜美。太阳落山,闲聊的主妇们都走了,我独自开始长睡,隐约听见哪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那是妈妈为第二天出发去首尔的我准备和包装食物的声音。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带鱼和黄花鱼,冰冻花蛤、豇豆、青豆,精心包装以方便每顿饭分别加热的排骨、小根蒜、去除内脏的鳀鱼、冻牛蹄、小萝卜泡菜、新腌的大酱、炒鳀鱼、烤海苔……

起床的时候,汗水湿透了我全身。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全身像遭受毒打似的剧痛。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打湿了我的脸。回到家里,厨房里某种黑暗的东西似乎在移动,在安慰我。没关系,没关系,疼痛也没关系,感到疼痛也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在睡前放声痛哭。我不只是心痛。心脏、肾脏、肠子都隐隐作痛。口渴得厉害。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穿上鞋,我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冰箱方形的光明亮地照在我脸上。在光线之间,我看到像水母一样漂浮的腌黄瓜和干带鱼,还有生鸡蛋和几盒小菜。我拿出水,站在那里对着瓶口喝了起来。咕嘟咕嘟,令人直打寒噤的冰凉大麦茶沿着各个器官滑落。这感觉是那么真切。我关上卧室门,拿起装有内衣的纸袋子,然后静静地环顾厨房。厨房里乱糟糟的,仿佛还坚守着妈妈晕倒前的样子。洗碗池上的面碗堆得老高,搁板上滚落着蔫了的洋葱和几个苹果。很快,我的视线停留在菜板之上,就在妈妈的菜刀前。刀斜躺在菜板上,在黑暗中静静地闪光。刀已经磨得越来越薄,仍然保持着锋利和优雅的光芒。难以忍受的食欲突然袭来。好想切点儿什么东西吃,好想让内脏变得湿润,正好隔板上随意摆放着几个苹果。我一手拿苹果,一手握起刀。刀柄正好适合我的手。咔——绿色果皮上出现了小小的伤痕。我把刀刃插进里面,旋转。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黑暗的厨房里,削苹果的声音静静地荡漾。苹果在我手里自转,展示着自己的宇宙,散发着清新的香气。我顺利地削掉了苹果皮,一次也没有断。圆圆的果皮落在我的皮鞋上。我长吁一口气,大大地张口嘴巴,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

我感觉一块苹果进入我的口中。我滑动湿漉漉的舌头,品尝苹果的味道。我咀嚼,吸吮,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嗝,然后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啊,真好吃!”

手机响起振动音。应该是老公在找我。我拿着苹果,咯吱咯吱地嚼着,走出了“美味堂”。苹果块犹如飞向宇宙深处的陨石,一圈圈旋转,将要在我口中的黑暗里旅行。去往葬礼场的路上,我真的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 * *

[1] 一种说唱音乐形式,流传于朝鲜半岛和中国朝鲜族聚居地区。

祈祷

新林[1]——每次提到这个名字,我都会想起绿色的树林。多树的林和青春的林,林中树木全都是标志地铁二号线的淡绿色。普通树叶颜色更深些,只是不知为什么,新林的树木似乎只能是这种颜色。新林,当我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远方的叶子在哗啦啦地摇摆,不停地呼唤“双木林,双木林”。新林,每当发出这两个音节,我的舌头就被染成了绿色。就像提到旧摆拨,插在我内心某个角落的红旗便肆意摇曳。这和真正的新林,真正的旧摆拨没有任何关系。

我抱着枕头,渡过汉江。到达首尔大学入口站之前,我需要换乘两次。我坐在地铁座位中间,翘起脚后跟。枕头装在大塑料袋里。哪怕是小小的颠簸,它也表现得很敏感,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声音是那么单薄,我抱得更紧了。汉江对面是高楼大厦的丛林。它们用全身迎接阳光,阳光落在透明的肌肤上。云层间隐约可见首尔一点钟的表情,首尔一点钟的明亮。世界上的窗户太多,人们越发感觉黑暗。

——在哪儿呢?

手机在振动。姐姐的问题和标记到达时间的数字同时闪烁。我回复“鹰峰”[2],然后又补充说:

——对不起,可能稍晚点儿。

调整呼吸。等待短信发送的时候,我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些字怎么会知道自己去哪儿,又向哪儿移动呢?每天都有几千万人收发几千万条信息,这个人的“对不起”和那个人的“没关系”怎么会不碰撞,顺利滑向对方的终端?那么多的短信飘浮在空气里,犹如一氧化碳、氮气和汽车尾气。也许我们就在短信的层层包围之中,呼吸着短信生活。姐姐还没有回复。

枕头是从站前床上用品店买的。本来想在新林站买,第一次去就改变了主意。天冷,路也不熟,会很麻烦,不如在家附近的折扣卖场买算了。枕头一会儿要交给姐姐。其实姐姐有自己的枕头。经过了那么久的打包搬家的异乡生活,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唯独那个枕头让姐姐不离不弃。表面看起来那只是个普通的棉花枕头。姐姐却说这是全世界最舒服的枕头。就像有人热爱音乐,有人爱好画画,姐姐真心喜欢自己的枕头。今天,姐姐好像忘记带那个枕头了。妈妈心烦意乱。她好像在自责,觉得是自己让姐姐逃跑似的离开。姐姐磨磨蹭蹭,急性子的妈妈看不惯。当然也怪舅舅来得太早。姐姐不知所措,妈妈唠叨不停,后来甚至大声呵斥。姐姐站在车前生气的时候,妈妈难为情地往她手里塞了10万元。两人尴尬告别。也许她们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好稀里糊涂地假装生气。越是歉疚,越是不情愿,神情就越是僵硬。后座上堆满了全国资格考试习题集,汽车轰响着驶离小区。妈妈在垫子上坐着,过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姐姐的枕头。枕头中间凹下去了,凹下去的样子正好是姐姐后脑勺的形状,摸起来似乎还带着温度。妈妈清早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把姐姐臭骂一顿,然后闷闷不乐地说:

“你姐姐的枕头忘带了,你给姐姐买个枕头。”

手机又振动了。我以为是姐姐,打开手机一看,却是别人。

——徐仁英女士,这是一条确认短信,今天晚上七点在回基洞[3]见面。

我发短信说好的,不过还是有些犹豫。这件事已经推了三次,不能再推迟了。之所以同意接受讨厌的“问卷调查”,完全是为了得到“文化商品券”。几天前,我接到某个女子的电话,她说劳动部正在举行“大学毕业者就业途径调查”。我像对待其他电话咨询员一样,语气疲惫而且充满怀疑和警惕。她亲切地解释了问卷调查的目的,说调查员可以去家中完成问卷,如果愿意参与问卷调查,还能赠送文化商品券。我马上就动摇了。一次问卷调查可以领到三张商品券,哪有这等好事?但是,我要是答应得太爽快,说不定对方会以为我是闲人,或者看不起我。我假装自己不是因为“钱”而同意,故意用富有教养的语气说,什么时候呢?对方反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当然知道,凭借文化商品券享受到的“文化”都比较浅薄,甚至不值一提,不过应该配得上失业者一日份的自责。

列车停在二村站[4]。人们沿着不同颜色的路线汹涌移动,像是抓着绳子跋涉的中世纪盲人。我换乘开往舍堂方向的地铁。热气汹涌而入。我只是给姐姐送枕头马上回来,然而枕头的面积和塑料袋的声音总是让我分神。我缩着肩膀,努力不和旁边的人发生皮肤接触。姐姐说她已经到了,正在搬行李。每次手机振动,我都吓一跳。仿佛姐姐变成了手机,在我的口袋里哭个不停。听说考试院在很高的地方,我担心姐姐会不会太受罪。刚听说姐姐在山底找到房子时,我不以为然地回答:

“姐姐你不是喜欢山吗?”

姐姐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着打我的脑袋。爸爸在看守所的时候,我也说过“爸爸不是喜欢豆子吗?”同样被妈妈打了后脑勺。

“是啊,下雪的时候应该去滑雪。”

姐姐喜欢山,这是事实。妈妈每顿饭都往锅里加各种豆子,认识的警察叔叔在爸爸酒驾被拘留时几次手下留情,这也是事实。爸爸带着政治犯的面孔,蹲在镇拘留所的角落里。拘留期间,微不足道的前科犯没有反省,也不为生计担心,反而为“村里没人来探视”而感到愤怒、汗颜。从那之后,爸爸每次喝了酒都会大声喊,我都记得!当然,他不和任何人争吵,只是自言自语。爸爸出狱那天,我们全家在晚饭桌前吃着豆花儿,彼此尴尬得无法忍受。电视剧里播出监狱的画面,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换频道。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姐姐也常背着书包去小山上的图书馆。全国突然刮起了图书馆旋风,镇图书馆设在新建不久的建筑里。我们这里是乡下,前来图书馆的大都是头发上抹了啫喱水的青少年。隔着可以传递纸条和饮料的挡板,嬉笑和喧闹声连绵不断。认真学习的只有姐姐和一个准备考试的青年。青年考试生坐在阅览室角落,忍耐着各种噪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就大喊,喂!你们安静点儿!室内立刻安静下来。中学生们的指责和蔑视却又源源不断地落上青年弯曲的后背。他每天只会说,安静点儿!有一天,他主动和背着书包下山的姐姐说话了。他从红色巧龙[5]车窗里探出头来,问你要去哪里?姐姐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青年考试生的笑容。姐姐没有坐他的车,不久就换到了镇上的读书室。不管刮风下雪,即使痛经或身体不舒服,姐姐也会乘坐早班车去读书室,再坐末班车回家。有一次姐姐咳嗽得厉害,曾经收到一张匿名纸条,“生病了就该去医院,或者在家休息,为什么要来读书室?”谁写的呢?姐姐环顾四周,周围只有几十个低垂的脑袋。姐姐到处寻找适合学习的环境。前年在镇上的读书室,去年在鹭梁津附近的上道洞,今年最后换到了新林。谁都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不过大家都这么想,尤其是姐姐自己最希望这样了。

姐姐从地方大学数学系毕业,而我从几年前就生活在首尔。姐姐下定决心来首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离家虽远,至少还有我相互照顾。姐姐很想逃离和妈妈之间频繁的争吵,以及邻居们的视线。偶尔在图书馆遇到同学的时候,她们也会因为相似的处境而尴尬和别扭。谁知在离家那么远的鹭梁津,竟然也遇到过几名同学。对姐姐来说,最感羞辱的不是如花的二十岁年华在格子间里度过,也不是朋友们爽朗的问候,而是自己每天都要面对的镇上抽象的“视线”。乡镇上的视线毫无责任感,却又相当执着。有一位叔叔,每次看到公布录取名单的时候,就来我们家打听结果。明明已经听到消息,却故意跑到家里问“怎么样了”,然后炫耀一番自己的子女再离开。姐姐的脸上混合着对大人的礼貌、狼狈、微笑,还有羞耻,像不成型的面糊一样颤动。节日或朋友的婚礼上,我都见过相似的表情。

我和最小的妹妹住一个小单间。也是这个原因,姐姐才说不出一起住的话。每月姐姐会来我们家两三次,也不是特意约好日子,她会从鹭梁津突然到访。深更半夜里姐姐突然出现,黑着脸敲门,然后倒在温热的暖炕上睡得昏天黑地。她来我们家好像只是为了“沉睡”。仿佛这样睡一觉真的很好。她睡了很久,一动不动。姐姐来了就把被子横向铺开。我们的脑袋和脚腕都露在被子外面。

几年前,我在某化妆品公司工作,负责制作公司报纸和宣传册,向媒体发送试用装和邀请函。进入公司后,妈妈比我还开心。听到我被录用的消息,妈妈把我带到镇上,给我买了一套价格40万元的正装。妈妈把镇上所有的服装店转了个遍,挨个服装店地说明“我女儿工作了”,语气很豪爽,好像对方不听她说话,她绝对不会付钱。当时我们筹不到数百万的律师费,爸爸还关在拘留所里。对我们来说,这是不小的数目。我提着大大的购物袋来到首尔,次日就穿着正装去上班。第二天,我犹豫片刻,还是继续穿了。第三天我终于没有再穿。我喜欢披着妈妈的“自豪”,可是我觉得这样是不是显得很可笑,甚至有些抬不起头。几天后,我给家里寄了含有绿茶成分的洗面奶试用装。那是用塑料包装起来的样品,像一次性洗发水。妈妈满世界地炫耀。她好像把那堆试用品当成子女的社会地位或权势。其实那是公司免费发给我们的样品。那时候,我们需要这种具体的证据和实感。一年后我辞职了。当初选择这家公司是因为就业准备期太长了,我想总该有个结果才行。“所有人都很优秀”的传闻更让我自惭形秽。真的是所有人都很优秀吗?所有优秀的人会不会面色红润地打量我的脸色?我很不安。后来我跟记者发牢骚的信息被报道出来,我半是自愿半是被迫地递交了辞职信。谈到诉讼问题,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么恐惧。我离开公司三年多了,直到现在妈妈仍然使用我寄的洗面奶。妈妈说,每天晚上在浴室用剪刀剪试用装的时候都很心疼。我说化妆品时间太久就不能用了,让她扔掉。妈妈含含糊糊地说,姐妹几个中间你学习最好。对话不断重复,希望亦是如此。连续几年,我们不停地说今年会好的,好像第一次说这话。我应聘国企失败的时候,姐姐公务员考试落榜的时候,都是这样。我们逐一找出乐观的根据。今年赶上选举季,名额会不会多些?今年国家功臣加分减少,会不会更有利?今年上了辅导班,应该会好些吧?今年也好,明年也好,已经努力这么多,应该可以了吧?即使辞职,我还是会有些钱。那是我抽空做翻译和家教赚的钱。有一次,我和处境差不多的朋友见面,开玩笑说,如果大韩民国的私立教育瓦解,我们就死定了。

地铁广播又响了。我在舍堂站换乘二号线。距离首尔大学入口站还有两站,五分钟就能到达。新林,我自言自语。一道风景在摇曳的绿叶间若隐若现。

姐姐和我走在陌生的地方。那年姐姐从教师资格考试转到教育行政职务方向。姐姐坚持要来首尔,去趟旧书店。她说教材费已经好几万了,还是买些便宜书吧。她从网上查找路线图。首尔火车站和清溪川也有旧书店,不过姐姐决定在高速客运站附近的新林和舍堂方向寻找。她的想法是这里位于大学周边,应该比别的地方好些。我们皱着眉头看地图,寻找旧书店。在这家书店里摇摇头,再去另一家,书好像都卖完了,又赶往下一家。不到半天时间,我们突然很惭愧地明白了,首尔大学附近的旧书店不卖九级公务员的考试用书。国家等级考试练习册中有很多师范、外务和五级、七级公务员的书,但是几乎找不到和九级有关的书。面对我们的糊涂和空手而归,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急忙把双手插进口袋,离开那个地方。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烈日下流汗的姐姐不知所措,看上去很丑。姐姐比我大三岁,总是比我更时髦、更懂事三倍。上学时,姐姐得到的东西总是比我的更好。此时此刻,姐姐狼狈的样子让我觉得好陌生。姐姐很难为情地提议去吃饭。我们怀着补偿自己的心理去了意大利餐厅,点了空心面。争执了很长时间后,姐姐在收银台刷卡结账。那天,连餐费带车费,姐姐花了比本想节约的金额更多的钱,然后我们回家了。

——到哪儿了?

我说快到了。我按照姐姐告诉我的路线,在站前公交站乘坐5515路。公交车上没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他们都像首尔大学的学生。不能表现得太恭敬,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窗外的新林并不像想的那么苍翠。在我想象中,树木应该像二号线那样呈现淡绿色,却是光秃秃的,瘦骨嶙峋。我站在银行前,四下里张望。街上好像插入了几个地方小城,陈旧而且不连贯,像杂志一样杂乱无章。我突然感觉时间好像停滞了。我记得不仅新林,首尔大部分街道都是这样,仿佛是从各地剪贴、拼凑而成。一个男子正在分发夜店的万元打折券。街上男人很多,大都是二三十岁的男子。我茫然地猜测他们的生活、饮食,他们的家庭和性爱。从姐姐那里听来的内容发挥了作用,不过我真的感觉这城市像个庞大的传言。我看到姐姐朝我跑过来,腰间的赘肉清晰可见。

“姐姐!”

姐姐神情灿烂。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姐姐说没关系。我们俩都不知道哪儿对不起,哪儿没关系,只是每次见面都这样说。姐姐看见我就说:

“那件衣服很漂亮。”

我摸着黄褐色的马甲,解释说:

“嗯,在网上低价买的,还不到一万元。”

说完,我突然递过手里的袋子。

“对了,姐姐,你的枕头忘带了,妈妈让我给你买一个。”

姐姐的脸色暗淡下来。

“是吗?”

忘带枕头和跟妈妈吵架,究竟哪件事更让姐姐心乱,我不得而知。我们走进一家烤肉店,好像理应如此。我们俩都不了解,就进了眼前的这家。招牌上大大地写着“首尔大学研究团队认证,喂茵陈蒿长大的猪”。首尔大学和猪看似毫无关系,却莫名其妙地有种走进学术餐厅的感觉。我想起姐姐爱吃牛肉,就点了火锅。

“和鹭梁津的气氛不一样啊?”

“是吧?”

“嗯,可能是年龄段不同,感觉很安静。”

“鹭梁津有个教堂,每天早晨给教徒们提供早饭,你知道吧?很多学生就去那里吃饭。”

像是老板的男子把食物端到我们的桌子上。我看了看卷成一团的肉,摇了摇头。肉色太淡了。

“这不是牛肉吧?”

老板一边往火锅里放蔬菜,一边笑着说道:

“对,是猪肉,很好吃。”

我从没吃过猪肉火锅,有些不知所措。猪肉不是轻轻一烫就可以吃的吧?我跟姐姐说,是猪肉,对不起。老板瞥了我一眼。姐姐用湿巾擦着手说,没关系。

“听说在这里酒后闹事也不会被抓。人们比警察更懂法律,审讯起来很难办。”

“真的吗?”我笑着给姐姐夹肉和蔬菜。我这才注意到,街头看到最多的字大概就是“法”。辅导机构、备考出租房、网吧、饭店招牌,到处都是“法”。

“房间还可以吗?”

姐姐用涮过的芹菜叶卷着猪肉,回答说:

“嗯,房东阿姨刚才还给了我一罐漏气的可乐。找房子那天我就感觉到了,越是不好的房子,房东越亲切。”

找房子那天,说的应该是半年前了。当时,姐姐和小妹在这附近转来转去,手里也拿着从网上下载的地图和资料。考试村以公路为界,分为9洞和2洞。9洞以辅导机构和简陋的备考出租房为主,2洞多是高档一居室。9洞也有很多新建的一居室,价位不一。姐姐租了一家女生专用备考出租房,每月14万元,带公共浴室和网吧。听说不能上网的房间很难租出去。

吃完饭,我们喝了速溶咖啡。我走到餐厅门前,迅速在信用卡账单上签名。比起现金支付来,信用卡的缺点就是让后面的人等待更长时间吧。

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走。我以为真的是山路,其实只是普通的住宅区,有很多备考出租屋和超市,不过到处都在修建新的一居室。姐姐喘着粗气说:

“本来这里都要荒废了,金融危机之后又恢复了生机。”

即使不是这个缘故,我也感觉当今时代是“施工”的时代。

“有人说过了篱笆超市就能看到整个新林洞,这里是警戒线,因为和顶峰最接近,我的房间就在这附近。”

“那就是说姐姐已经登上顶峰了?”

姐姐拍了拍我的头。我咯咯笑着跟在姐姐身后。姐姐总是想要和我说话。也许是觉得我刚才对陌生的故事有兴趣吧。姐姐从小就喜欢给我们东西。我们需要什么,她就买给我们,买不到就把自己的指甲油或化妆品送给我们。最近她还来到我的房间,一边满腹牢骚,一边帮我清理冰箱,甚至帮我安装了放置已久的橱柜门。现在她没什么可以给我,就想对我“讲话”。

“第一轮司法考试那天,这前面聚集了几十辆旅游大巴,一齐出发,那场面真是壮观。”

姐姐接着说:

“看房子那天,我打开一家出租房的房门,里面没有人,中间孤零零地挂着衣服架,上面晾着三角内裤,品牌标签上写着‘勇敢者’,你不知道我有多尴尬。”

姐姐不停地说。我默默地听姐姐说话,在山路中间停了下来。

“姐姐。”

姐姐红着脸,转头看我。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本想说你不用给我那么多,开口却说了别的。

“给我。”

姐姐呆呆地盯着我,眼睛小而清澈。

“嗯?”

我夺过装枕头的袋子。

“我拿着吧。”

袋子递到我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太轻,我紧紧抓住袋子。

我们来到一栋四层住宅前。明显是经过改造的畸形建筑。新林洞的大部分出租房都是在家庭自住房的基础上拆建、修改、附加、增建而成。建筑物内部,本应藏在墙壁里的电线裸露在外,看起来像是家畜的气管,从门口就强烈地放射出近似敌意的寂静气息。房门是现代化的玻璃门,和建筑物的年龄不太搭配,显得有些奇怪。姐姐按了密码。我跟随姐姐走进出租房。鞋柜下放着一双三道杠拖鞋,像是长了蛀牙的病人,缠着红色的彩带。会不会是故意炫酷?我带着疑问仔细看了看,原来是鞋底掉了,拿绳子固定。建筑物前面有个小院子,只有巴掌大的空间。如果不是姐姐事先说过,真看不出那是院子。

“我就是看到这个才喜欢上这里。”

人造草坪上耸立着各种紫罗兰。我附和着说,可能真是为女生而修建的吧。姐姐小声说:

“你要是在考试村里转一圈就知道了,这样的空间非常特别,非常宝贵。”

经过一层过道,上了楼梯,告示板上贴着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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