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为什么这么黑,什么也没有?”
妈妈抓住我的肩膀说,为了让你出现。
房门紧锁。我东张西望,想着前辈会不会把钥匙放在某个地方呢。这么回去,我不甘心。突然间,我想起和前辈徘徊在胡同里的情景。前辈说他在家附近藏了钥匙,以备那个女孩随时回来。听的时候没在意,现在我猜测他可能真的藏了钥匙。我怀着试试看的心情,掀起铺在门前的垫子。什么都没有。挂在门把手上的牛奶袋也翻过了,还是没有。我静静地想了想,踮起脚,摸了摸房门顶端。厚厚的灰尘中间,我摸到了冰冷而扁平的物体。本来只是猜测,等真的找到,我的心却坍塌了。我咽了口唾沫,把钥匙插进锁孔。灯光从门缝里涌出,令人头晕目眩。
一进房间,我就锁上了门。我看见一张小炕桌、一张书桌,还有钉在墙里的钉子。斗柜和几个方便面箱也映入视野。房间里干净得令人吃惊,因此更有废墟的感觉。我确信前辈没有走出太远。我突然不知道做什么才好。犹豫片刻,我发现墙上挂着晾衣架。那是随处可见的干洗店用的晾衣架,像某人留下的干干净净的骨头,挂在半空。我随手拿起晾衣架,戴在头上。也许会接收到出人意料的启示呢。我闭上眼睛,抬起头。虚弱的问号凸出在额头,冲向天空。我想起和前辈走过的路、吹过的夏日微风。仅此而已。任凭我怎样等待,都不可能接收到任何启示。很快,我便放弃似的睁开眼睛。我看到天花板上有些什么东西,那是不容易看到的痕迹。我皱起眉头,盯着天花板。斗植前辈的字迹。那是前辈喜欢的诗的末句:
我可怜的爱情,被关在空房子里。
突然间,我泪如雨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摘下衣架,挂回原来的位置。出门之前,我四下里看了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我觉得这是巨大的“浪费”。我下定决心似的,拉下开关。嗒——周围暗了下来。我关上门,走出楼门,远远看到那扇窗户和紧闭的黑暗。
不久后,我再次走进那个房间。我看到了木门,踮起脚找到钥匙。插入钥匙,扭动手腕。咔嗒——木门开了。黑暗从门缝涌出,令人头晕目眩。我伸手摸索墙壁,摸到了开关凸出的位置。我又像下定决心似的合上开关。嗒——灯泡里的钨丝轻轻摇曳。灯光不安地颤抖了几下身体,又像从前那样把周围照得通亮。确定灯亮之后,我关上了门。
* * *
[1] 1972年由金昌完与弟弟金昌勋、金昌益组建的乐队,1983年宣布解散,代表作有《回想》《青春》《你的意义》等。
[2] 李范学(1966— ),韩国歌手,代表作《不是离别的离别》发行于1991年,是当年最受欢迎的热门歌曲之一。
[3] 由韩国乐天公司于1981年开始生产,创意来自美国电影《大白鲨》。
[4] 一种拉弦乐器,类似二胡。
孩子和岛
在这座春光明媚的岛上,在稀稀落落的淡绿边,在日常而悠久的劳动里,在莫名其妙的谣言和倦怠中,或者在可以呼唤某个名字的凉爽的风里,住着许多不停生孩子的人们。岛的名字叫作普莱迪特瑞克德。原来是和半岛相连的陆地,到了后冰河期随着海面上升,下沉成了岛。当时岛的周围除了大海什么都没有。宇宙给予这座岛的唯一礼物就是时间。仅此而已。
漫长的时间过去,几万次季节变换之后,一群人到达这个地方——他们最先做的就是给岛取名字。他们跟随首领找到岛的最高处,隔着云端看到了巨大的山峰。他们肩扛行李,经过悬崖、山丘、原野,爬到山顶。岛周围是红色的水,犹如羊水般荡漾。他们总算到达了山顶。看到展现在眼前的情景,他们失魂落魄。他们经过的洼地、峡谷和原野都连成了线,变成某种形状。这是只有在高处才看得到的巨幅画卷,兀自遵守着某种秩序。这本身就是某种美丽的古代象形文字。他们知道,哪怕不知道意思,也一定能读出来。他们的首领用不安和敬畏的目光注视着文字,终于开口念了出来。普莱迪特瑞克德。人们也跟着静静地合唱。普莱迪特瑞克德。于是,这座岛就叫普莱迪特瑞克德。多年之后的今天,牙齿脱落的老人们仍在讲述祖先的故事。那些文字为什么在那里?由谁创建?人们众说纷纭。岛却渐渐繁盛,变成了村庄。现在,那些文字已经消失不见了。
普莱迪特瑞克德很少有大陆上的人到访。这里不是观光胜地,而且是距离半岛最远的岛屿之一。住在这里的人不多也不少。他们的日常和我们称之为“生活”的东西差不多。每到春天,男人们就去海里捕捞银鱼。男人们捞起网里的银光,马不停蹄地忙碌。该有的东西都有,不必要的东西也可以愉快而静悄悄地共存。岛上有学校,有电视,有茶馆。作为重点保护动物的雕鸮,也曾经在岛上出现。这里是雕鸮重要栖息地的消息传出之后,普莱迪特瑞克德受到陆地和文化财产管理局的关注,这是自一万年前的后冰河期以来的第一次。这种情况很短暂,现在一只雕鸮也没有了。岛民认为,每当一个人死亡,就有一只雕鸮离去。如果某个人在某天夜里咽气,亡者就会发出呜呜的叫声,雕鸮发出嗡嗡的叫声,飞向月光。岛上还有很多活着的人,雕鸮却全部飞离了。岛屿入口,有一座蓝色的灯塔。每天夜里,岛上都会被灯塔和家家户户的小小灯光照得通亮。如果从天上看这番忙碌景象,就像从洞眼里透出光芒的长满麻子的黄星星。可以想象,在波涛滚滚的漆黑大海中间,有一颗沉在水里的星星。这颗星就是普莱迪特瑞克德。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行驶着50CC的摩托车。孩子们的学校里,“咪”出了故障的风琴发出不安的伴奏声。百姓家的院子里耸立着比风还高的晾衣杆。普莱迪特瑞克德,现在这个岛不再是刻有古代文字的昔日的普莱迪特瑞克德,也不再是雕鸮栖息的自然保护区。这里很长时间没有发生任何事。但是,漫长的岁月里能始终保持平淡无奇,这本身就是奇迹。
普莱迪特瑞克德37号,蓝色石板瓦的屋顶下,住着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故事开始于几天前坠落的飞机和大麻田的火灾。那天,一架正在空中飞行的黄色轻型飞机失去方向,横冲直撞,最后栽倒在村庄里。机身落在灯塔上。机尾被火焰包围,坠落在大麻田。铺天盖地的浓烟笼罩了岛屿。直到两天后下了一场大雨,贪婪的火焰才停下来。人们被大麻的烟雾熏醉了,通宵达旦地唱歌跳舞。
*
普莱迪特瑞克德的春天来得晚,冷飕飕的春风呼呼吹过,岛上的草毛骨悚然地挺立起来,继而倒下。男人们弯着腰,在阳光下补网。春天,岛的影子下,黑色的大海里,鱼儿把头探出水面。那天,37号蓝色石板瓦顶下的日常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里住着一个从未出过岛的七岁孩子和他的凶爷爷,还有读过很多书无所不知的叔叔。
那天下午,老人蹲在院子里,嘴里叼着烟,正在清理鱼腹。简单铺了水泥的院子里放着两个红色“盆子”。孩子躺在廊台,正从牡蛎刺身里挑梨吃。老人拿出长长的管子,微微堵住管口,清理院子里的血水。在彩虹色的水珠之间,老人瞟了孩子一眼,说道:
“不能站起来吃吗?”
孩子闻着春风携来的慵懒的血腥味,很想尽情地躺着。听了老人的责备,他不得不站起来。“没爹没妈的孩子”如何培养成“有教养的孩子”,这是老人长期以来的心愿。早在孩子吃奶的时候,老人就经常把孩子装在“盆子”里,带他去田里干活儿。老人一边驱赶飞到孩子小鸡鸡上的苍蝇,一边除草。他决心把孩子培养成正人君子。然而对于孩子来说,跟着爷爷生活非常辛苦,就像三名生父同时管教。每次听到大嗓门的爷爷的喊叫声,孩子都会吓得尿裤子。他早就知道控制大小便,最近尿裤子的情况却又骤然增多。这时老人总是发火,孩子更要尿裤子。孩子不怎么哭。老人似乎有些神经质,总是冲着表情比爷爷更像爷爷的孩子嚷嚷。从远处看,那样子就像一只没有完全进化的动物在向石头求爱。后院挂在晾衣绳上的孩子内裤随风摇摆。孩子用粉红色的小舌头吞咽着蛤蜊肉。蛤蜊散发出清爽的阴凉味儿。院子角落里放着老人自己削成的长杆。长杆顶端,蒙着纱帐的纯真的虾虎鱼们齐刷刷地仰望天空。孩子的视线停留于天空的某个点,然后渐渐移动。突然,孩子目瞪口呆,大声喊道:
“爷爷!”
老人进了仓库,没有回答。
“爷爷!”
老人拿着刀,探出头来。孩子的瞳孔突然扩大,猛烈的风吹过。
“那边!”
老人看向孩子的指尖。明净的天空,一架黄色飞机一圈圈旋转着向下坠落,机尾冒出长长的烟雾。飞机无可奈何地冲进了普莱迪特瑞克德呆板的平静里,这个场面自然而然,像花朵开放,像轻风吹过。老人眼神迷茫地追随着飞机的动向。啊!孩子发出惊叫声。正在撒网或在田里除草的岛民们也挺起腰,望着天空。不一会儿,伴随着咣的一声,飞机坠落了。普莱迪特瑞克德的草齐刷刷地竖起,倒下。孩子的裤裆突然就湿了,像埋在心里的爱情那么浓重。老人手搭凉棚,望着山坡。飞机插进了灯塔。灯塔很高,村子的各个角落都看得到。山坡上冒出了腾腾的烟雾。
“爷爷,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飞机啊。”
老人露出怪异的表情。
“可是那个,就像……”
老人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皱起眉头。
“就像……”
孩子也眉头紧皱。
“像什么?”
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不以为然地说:
“像雕鸮。”
不知从哪里传来浓烈的大麻气味,模糊而辛辣,不,甜丝丝中带着辣味,令人烦躁却又愉悦。孩子和老人都从来没闻到过这样的气味。穿着大短裤的孩子,两腿间流出热乎乎的小便,如泪水般流淌。
*
两个夜晚之后,大雨停了,人们继续干活儿。黄色轻型飞机像变凉的面包,淡漠地僵硬地插在灯塔上。普莱迪特瑞克德的春天,幽静而平和,一如往常。陆地上没什么消息。火灾发生的夜里,老人在孩子面前跳舞。老人哼唱着“我看见你爸的脸。蝴蝶呀,我们去青山。我看见了青山,还看见了你死去的奶奶漂亮的屁股”。爷爷边说边在院子里翻了三个跟头。孩子鼓掌。老人兴高采烈地躺在廊台上,让孩子坐到他的双脚上玩“开飞机”。孩子坐在祖父的脚上,每次飞起来都会哈哈哈哈地疯狂大笑。因为笑得太多,孩子的脸苍白得像病人。第二天清醒的时候,孩子和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尴尬。
孩子的叔叔在雨停之后回到了家。他说雨太大,水路阻塞,无法回岛。老人像平时那样做农活,晾鱼干。老人在厨房或厕所里遇见孩子的时候,显得很腼腆。孩子望着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看上去像新娘子的爷爷,心想这种感觉太不自然了。孩子在灯塔周围转来转去,整天玩飞机碎片和零件。
第三天,他们坐在晚饭桌前,电视里播放事故新闻。一架不明来历的飞机,坠落在没有什么特别资源,也没有特别风光的“不起眼儿”的普莱迪特瑞克德。孩子吃着饭,打了个嗝儿。
“妈呀!”
老人放下筷子,注视着孩子。孩子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什么?”
“……”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飞机和大麻田。大麻田被烧成了大大的心形。记者们好像是在所有人被熏晕的时候乘直升机来过现场。陆地上的人们似乎比想象中更快,更敏锐。男人推开饭碗,转移话题。
“爸,吃饭吧。”
电视机里传出记者的声音:
“坠落现场没有发现尸体,飞行员的国籍、坠机原因尚未查清。政府怀疑是为了躲避管理,走私枪支或毒品的国际犯罪组织的飞机。现在迫切等待黑匣子被发现。”
老人嚼着河蟹煮白菜,说道:
“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说出没人教过的话。”
男人静静地望着老人。
“……”
老人感觉这沉默像是儿子的责备,于是用更加严厉的责备语气质问儿子的责备:
“怎么了?”
男人看着低头的孩子,说道:
“好像尿了。”
*
孩子躺在男人身旁。在院子里用水管冲洗过身体,现在下身感觉很清爽了。男人神色严肃地读着时事周报。孩子好奇地问:
“好玩吗?”
男人说:
“这种报纸不是为了好玩才看,为的是了解世界的情况。等你长大了,别的都可以不看,至少应该读一读时事报纸。”
孩子笑着躺在垫子上,哼着歌,想起了别的事情。岛村的傍晚,男人翻书的声音稀里哗啦,听起来格外亲切。
“叔叔……”
“嗯?”
孩子望着天花板,嗓音清亮地说:
“我偶尔想死。”
忘了是什么时候,孩子说出了“妈妈”这个词。对于孩子来说,“妈妈”陌生而难解,无异于第聂伯联合企业、氨基钠、赛璐珞等。同时,这也是个需要“解释”的词语。很久以前,孩子问到妈妈的时候,老人愤怒地说:
“你的妈妈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这是孩子对妈妈的全部理解。37号蓝色石板瓦顶下,没有丝毫与她有关的东西,甚至没留下照片、衣服、掉齿的篦子。她像普莱迪特瑞克德的古老文字,某一天突然消失了。老人让孩子无法再说出“妈妈”这两个字。孩子的叔叔明白,嫁过来没几个月就成了寡妇的她美得多么彻骨,拌海带的手是多么灵巧,背着生病的公公跑向码头时的脚步又是多么轻快,老人有多么疼爱她。她说回娘家,却客死他乡。在发生火灾的旅馆房间,和裸体的男人一起死了。几件随身用品和烧剩的红色文胸的圆形钢圈,孤零零地留在现场。老人背着孩子,哽咽着说,我儿子尸骨未寒啊。从那之后,每当孩子找妈妈的时候,老人就大吼大叫,恨不得掀翻邻居家的瓦盖。
叔叔是孩子的偶像。这个男人曾经是普莱迪特瑞克德最出色的小学生,尽管全校只有十二名学生。他的成长都是百科词典的功劳。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人花大价钱买了一套百科词典。这是从远方乘船而来的销售员游说了两个多小时的成果。百科词典由出处不明的幽灵公司编写。纸张质量很差,照片或图片也乱七八糟。百科词典第一卷的主题是“宇宙”。哼哧——男人打开比自己胸膛还宽的书。辽阔的宇宙立刻展现在桌面。面对星云、恒星、太阳系的照片,他感到深深的震撼。摇曳的光似乎在冲他说话。男人开始认真阅读百科词典。里面有很多错误内容,但是没有人敢反驳他。因为在普莱迪特瑞克德,拥有百科词典的只有37号蓝色石板瓦顶家的他。老人之所以买这套百科词典,是因为附录中的成人用“夫妻百科”。男人翻柜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套百科词典。书里有各种姿势滑稽的男女赤身裸体地纠缠。男人明白真正的附录不是夫妻词典,而是百科词典,哭着跑出了家门。两天后,他带着一张成人面孔回来了。男人越来越聪明。某次以青少年为对象的太空人选拔比赛中,他从两万多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进入最后的决赛。这是远方大陆的太空机构举办的比赛,如果被选中,一年之内将接受七十多项训练,还有机会乘坐宇宙飞船。岛上的人们都为男人助威。有位长辈还给了他很多钱,请求他务必在宇宙里喊三次他的名字。男人在太空人选拔决赛中得了第二名。那个时候,男人的哥哥死在海上。后来每当生活不如意的时候,男人就会感叹,如果我在决赛中没落选就好了!现在,男人的工作是为往返于码头和陆地之间的人们检查船票。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术,只要在乘船者的票上打个孔就可以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做出“全校第一名”的表情,谁都不得而知。直到现在,他仍然在阅读百科词典。孩子问什么,他都能回答得很流畅。在孩子心目当中,叔叔是英雄。叔叔的话很多他都听不懂,却也因此更加相信叔叔。
孩子仍然用清澈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男人眨着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把烧剩的红色文胸讲给孩子听。
“叔叔,你能再讲一下参加太空人比赛的事吗?”
孩子说道。
“嗯,以后吧。”
男人无精打采地说。孩子指着百科词典问道:
“叔叔,这个你真的都读完了?”
男人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喜欢的问题,恨不得永远有人这样问他似的眉开眼笑。
“当然了。”
孩子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说道:
“叔叔肯定是真的无所不知了。”
男人强忍住骄傲的微笑,和蔼地说:
“当然。”
孩子艰难地开口说道:
“那么,我问叔叔个问题,你愿意告诉我吗?”
男人点了点头。孩子说:
“不过要保密。”
男人答应了。又有炫耀的机会了,他非常开心。
*
孩子拿出一个橙色的盒子,跟码头用的票盒差不多。孩子是从后院竹林里拿出来的。
“这是什么?”
男人有些慌张。他以前也没见过这东西。截止到目前,男人还从来没跟孩子说过“不知道”。男人看着孩子的脸,在盒子周围转来转去。表面光滑,由金属性的物质做成,上面沾有烟灰。男人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摇晃几下。他觉得自己以前见过这东西,至于是在哪里见过,那肯定是百科词典。男人仔细回忆,终于想起了那东西的名字。
“黑匣子!”
“嗯?”
“黑匣子。”
“那是什么?”
男人耸了耸肩,说道:
“就是黑色的匣子。”
孩子歪着头。
“那为什么是橙色的?”
男人后退了一步,大惊失色。“为什么,为什么是橙色?为什么是橙色呢?它为什么是橙色的?”男人飞速地构思答案。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嗯,爷爷说是智慧和勇敢的意思。”
男人问:
“那么你智慧又勇敢吗?”
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使劲点头。
“啊啊。”
孩子问道:
“所以,这是什么?”
“所以,这是……”
孩子充满期待地望着男人。男人认真地说:
“这是,你的妈妈。”
孩子的小鸡鸡里流出一滴尿。
“你说什么?”
“妈妈。”
不管叔叔说什么,孩子都相信,然而这次他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什么?”
纷繁的知识像大爆炸似的掠过男人的头顶。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你看,最初地球上没有任何生物的时候,只有充满甲烷、乙烷和氮气等奇怪气体的空气。你明白我的话吗?”
“不明白。”
“好,反正就是有这种空气存在。这些空气自行混合,生出了电,还做成了鱼。恐龙,对,你知道恐龙吧?恐龙也是做出来的,还做出了树。”
“嗯。”
“后来有了狮子,有了猴子,地球上出现了很多东西,人类真的是很长时间之后才出现。那么人类的祖先会是谁呢?”
孩子想起以前听叔叔讲过的故事,信心满满地回答:
“猴子!”
“对,猴子,那么猴子的祖先呢?”
孩子陷入沉思。
“是恐龙啊,小家伙!因为在猴子之前是恐龙,恐龙的祖先是鱼,鱼的祖先是甲烷、氮气之类的空气。所以说人类归根结底还是来自这种‘空气’‘风’和‘阳光’。这就是我们真正的祖先,懂了吗?”
孩子摇了摇头。
“不过,这些空气和风已经创造出了万物。我们的祖先可能是南太平洋的金枪鱼,可能是椅子,可能是不锈钢压力电饭锅,也可能是这个黑匣子。”
“为什么?”
“因为都是同一位祖先。”
男人像是在劝说孩子相信,继续问道:
“每次说到你妈妈的时候,爷爷都是怎么说的?”
孩子闷闷不乐地回答:
“你妈妈根本不是人。”
“对吧?”
孩子使劲点头。
“啊啊。”
“明白了吧?”
孩子的表情好像是理解了,当然也是维护叔叔的面子。黑匣子是妈妈,其实他觉得这话不可思议。男人轻轻推了推孩子的后背。
“来,叫妈妈。”
孩子静静地望着黑匣子。正六面体的黑匣子在月光下散发出宁静的光芒。孩子转头看男人,男人像是下达必须有人做出的许可似的点了点头。孩子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妈妈……”
黑匣子没有回答。孩子又大声叫了一遍:
“妈妈……”
孩子的眼神在颤抖,像是没拍好的照片。男人轻轻搂住孩子的肩膀。
“这就对了。”
孩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妈妈为什么不说话?”
“这是因为,如果彼此生为不同的物种,就不能进行对话。不过,如果你俯身下去,应该可以察觉到什么。我们可以自己去寻找方法,现在你和妈妈就是这样。”
“为什么?”
“这是宇宙的逻辑。”
孩子还是满头雾水。不过,想到妈妈以这种方式找到了自己,他很感激,也相信叔叔的话,所以有些心痛。孩子蹲在黑匣子前面,像孵蛋似的静静地抱住黑匣子。起先很凉,抱得久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妈妈的铁质表面,一切都暖和起来了。孩子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他问道:
“我可以把它带回房间吗?”
男人连连摆手说不行,爷爷会把它扔进大海的。孩子一脸茫然。
“怎么了?”
孩子回答:
“开心。”
柔和的海风吹过两个男人之间。男人觉得很像从前,那时自己刚刚喜欢上某个人,走在回家路上就吹过这样的风。孩子久久地站在那里,呼唤着妈妈。黑匣子似乎有点儿害羞。回去的路上,孩子问:
“她会不会冷?”
男人小声说:
“没关系,黑匣子内向而且敏感,不喜欢别人过分关心自己。”
两个人背后是孤独耸立的灯塔。灯塔闪烁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远处,一架断尾的黄色轻型飞机正俯视着他们。风从飞机两翼间吹过,发出嗡嗡声,从远处依稀传来,就像雕鸮为亡者哀鸣时的嗡嗡的哭泣声。
*
几天后,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刺耳的声音着陆了。里面坐着身穿蓝色制服的信息员、研究员和记者。他们在全岛最高的山峰上搭了帐篷,准备了食品、折叠床、书桌、杀虫剂、防晒霜等用品。一名信息员拿起望远镜,低头观察普莱迪特瑞克德。大麻田里留下了大大的心形痕迹。信息员涨红了脸。他们来岛上就是为了寻找黑匣子。陆地上的人们看上去很是不安。有人发出军事警告,有人做出科学分析,还有人主张有外星人存在,他们都提高嗓门儿说,我们一定要找到黑匣子。寻找黑匣子是坠机之后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并不需要大声宣扬,然而他们之所以提高声音,只是因为没有别的话好说。他们集体赞同的是黑匣子里藏着真相。他们戴着白手套,连续几天在事故现场调查,搜集可以作为线索的东西,到人家访问。到了傍晚,他们就到山坡上欣赏被夕阳染红的大海。有人会心生感慨,甚至热泪盈眶。
孩子没日没夜地去后院玩儿。老人似乎没在意。孩子和黑匣子对话。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早晨吃了什么,爷爷的梦话,最近看的漫画,体重的变化,他像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黑匣子静静地听孩子说话,没有回应,没有责备,也没有干涉。他们的对话平静而自然。男人为孩子担心,却还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出去工作了。他想再给孩子点儿时间。
没过多久,信息员们来到了37号蓝色石板瓦顶的家。他们向老人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打开酱缸看了看,仓库里面也看过了。孩子屏住呼吸,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老人双手背在身后,跟着信息员刨根问底,是哪个国家的飞机?怎么会坠落呢?信息员们说自己也不知道,您能让一让吗?孩子悄悄地走向后院,一名信息员叫住他,问道:
“小朋友!”
孩子停下来,尿哗啦哗啦流下来。老人咂着舌头,连连摇头。信息员惊慌失措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
“哎哟,这孩子本来就这样,身体不好。”
信息员在手册上记录“身体不好”,把笔放回口袋,然后像是抛出最重要问题似的问道:
“不过在这里,哪家的生鱼片做得最好呢?”
信息员经常出入37号。即便是问过的问题,也一遍又一遍地再问,然后不甘心地离开。每当这时,孩子都会冷汗直冒。信息员看他一眼,又在手册上写下什么。男人早早下班的日子,信息员们还掀开锅盖看了。他们说,黑匣子不可能从这个小岛上消失,肯定藏在某个地方,如果我们找不到,那肯定是被人藏起来了。那个人应该和不法组织有关系,绝对不会放过。说完他们就走了。这话并不是针对37号。事情没有进展,信息员们对村民们穷追不舍。真是什么人都有,男人暗自气愤。
*
虾虎鱼们聚拢脑袋,躺在宽敞的铜盆里。鱼鳞上撒了辣椒粉。老人用瘦骨嶙峋的手挑着鱼刺。窗外云层很低,迅速流动。孩子吮着鱼头听新闻。新闻说飞机坠落事故陷入了迷宫。屏幕上掠过村民们的面孔。他们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总是跑题,胡说八道,大部分都不知道黑匣子是什么。记者说:
“政府不久就会派出高性能的X-50S探测器,追踪黑匣子的原料,也就是一种特殊合金。”
男人看了看孩子。孩子不假思索地拿起比自己的脸更大的碗,喝锅巴汤。刚放下勺子,孩子就说吃饱了,然后撒腿就跑。男人和老人坐在电视机的灯光前,继续看新闻。
老人站起身来,说是要去仓库,让男人收拾饭桌。老人拿着手电筒,穿上沾了泥土的胶鞋。男人不安地望着老人。果然不出所料,老人刚走出大门,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哪里传来的风声,又像有人嘀嘀咕咕的说话声。老人踮着脚,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那是竹林所在的后院。老人像野兽似的用明亮的夜眼凝视着黑暗。他看到孩子贴在酱缸旁,自言自语。老人用手电筒照过去。孩子吓得仰倒在地。
“你在这里干什么?”
孩子扑腾站起来,用身体挡住黑匣子。
“嗯?什么也没干。”
老人拿着手电筒,朝孩子走去。孩子向后退了几步,从他的两腿间隐约看到某个橙色物体。
“那是什么?”
孩子夹紧双腿,说道:
“什么都不是。”
“你让开。”
孩子一动不动地撑在原地。老人把他推开。老人刚碰到黑匣子,孩子立刻冲上来说,不要!老人知道,这东西和陆地上的人们寻找的“黑匣子”有关系。
“不可以,给我。”
老人双手拿着黑匣子,低头望着孩子。
“臭小子!你做了什么?你拿了这个东西,会被带到可怕的地方,不知道吗?嗯?”
老人责备着孩子,做出要把黑匣子扔到地上的架势。男人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跑出来,抓住老人的胳膊。
“爸爸!您忍一忍。”
老人夸张地做出寻找铁锹和镐头的样子,嚷嚷着:“我要把它砸碎!”
“你敢偷东西?嗯?”
孩子的裤子湿透了,两腿瑟瑟发抖。男人站在孩子面前,向老人求情:
“爸爸,这是我今天在码头附近捡回来的,感觉这是个奇怪的玩意儿,准备交给陆地上的人。”
老人满脸狐疑地看着儿子。
“孩子可能觉得新鲜,明天我就把它放回原处,您消消气吧。”
老人轮番打量着男人和孩子,满脸不悦地回房间去了。
男人和孩子并排躺在被子上面。对面房间的老人蹲在地上剥蛤蜊,偶尔打瞌睡。男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发,说着无关的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
孩子垂头丧气地回答:
“嗯?以前有过。”
“那你亲过她吗?”
“没有,叔叔你呢?”
“当然亲过,叔叔是大人了。”
男人接着说道:
“和喜欢的人亲吻,你会感觉自己很雄壮。”
孩子的好奇心似乎被调动起来了。
“那是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把重物放在大气层,它会因为重力而快速下降,消失得没有痕迹,对吧?嗯,就是在彻底燃烧,碰到地面之前消失。”
“嗯。”
“就是这种感觉,接吻。”
孩子感慨地说:
“很美好啊,接吻。”
男人微笑着说:
“当然了。不过,偶尔会有出故障的飞机碎片之类离开宇宙,在这个过程中受到地球引力的作用,永远在附近旋转。”
“永远?”
“嗯,现在我们头上就有很多这样的碎片在旋转。虽然看不见,但就在远处旋转。”
孩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说道:
“好累呀。”
男人小声说:
“我们,去看看黑匣子好不好?”
“为什么?”
“去亲吻妈妈。”
后院传来竹子被风吹过的声音。孩子静静地望着男人。目光迷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目光里包含了怎样的预感。
男人和孩子蹑手蹑脚地经过老人的房间,来到后院。老人手里握着刀,坐在堆着蛤蜊的“盆子”前打瞌睡。男人把黑匣子放在孩子面前。黑匣子看起来有些疲惫。沙沙沙——竹子在风中摇曳。风像被水浸湿的布,沉重而潮湿。男人犹豫片刻,开口说道:
“陆地上的人们很快就会来的,你也知道吧?”
孩子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不安。
“他们会把你妈妈带走,好像是哪里需要。”
孩子低下头去。
“在此之前,我们把妈妈送到别的地方吧。”
孩子说:
“不要。”
“那你希望妈妈被那些人带走吗?”
“……”
“如果妈妈在这里,就会被抓走,所以我们必须把她送走。”
“送到哪里?”
“那里。”
男人指了指天空。
“这样你妈妈就会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永远在天空旋转,停留在你身边。真的,叔叔保证。”
孩子的脸色暗淡下来,一只脚蹭着地面。
“不愿意?”
“……”
过了很长时间,孩子才不得不说道:
“我该怎么做?”
“亲一下就好,然后闭上眼睛等待。不过在这之前要先和妈妈告别。”
孩子点了点头。男人退后一步,说道:
“有什么想说的话,也可以说出来。”
黑匣子沉默不语。孩子开口了:
“妈妈。”
“……”
孩子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叫道:
“妈妈。”
猛烈的海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孩子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妈妈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没有背过我,我生病的时候也没有抚摸过我,我回家晚了,妈妈也没有出去找过我,需要的时候总是不在我身边。所以妈妈不会帮我整理书包,不会帮我拔蛀牙,我受人欺负的时候也不会去找人算账。妈妈不会带我去郊游,不会参加我的开学典礼,也不会陪我睡觉,即使我得了奖,妈妈也不可能抚摸我的头,当我呼唤妈妈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回答,但是,但是……”
孩子放声大哭。
“但是……”
孩子脸上满是泪水,放声痛哭。风吹个不停。黑暗中,一片竹叶轻轻地落在黑匣子上。
“妈妈在和你告别。”
孩子像打嗝似的问道:
“妈妈说什么?”
男人说:
“让你保重。”
“……”
“妈妈让你保重,不管在哪里都要保护自己,那么她也会很开心的。”
孩子又呜呜大哭了几声。男人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任由他尽情哭泣。过了一会儿,男人对着孩子的耳朵窃窃私语。
“来,你也和妈妈告别。”
“说什么?”
“就说妈妈也要保重,然后让妈妈一路走好。”
孩子擦了擦眼泪,对着默默蜷缩在面前的黑匣子说道:
“再见,妈妈,您要保重。”
孩子接着说道:
“不管在哪里都要保护自己,那么……我也会很开心的。”
男人对孩子说:
“好,现在该亲吻妈妈了。”
孩子慢慢地走向黑匣子,然后用双手抚摸黑匣子冰冷的脸颊。孩子久久地注视着黑匣子,闭上眼睛,低下头,亲吻黑匣子。他在心里祈祷,让黑匣子来生成为更柔软的物品。啪嗒啪嗒,孩子的泪水落在橙色合金上面。躲在云层里的月亮渐渐露出头来,越来越圆,越来越白。
与此同时,老人浅浅地睡了,梦中看见一只鸟。不知为什么,那只鸟胸前戴着红色的文胸。老人突然自言自语,这个,很像雕鸮啊,很像雕鸮。老人抬头望着天空,久久地注视戴着文胸飞走的鸟。不知不觉间,他感觉泪水已经从脸颊滑落。老人朝着天空大喊:“呼——”大概还不满意,他又叫了一声:“呼——”老人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如果有来生,不要太喜欢人这个东西。”
鸟拍打着巨大的翅膀,飞进月光,嗡嗡叫着消失在天空尽头,消失在远方。
*
再回到普莱迪特瑞克德的夏天。这座被明媚春光烘热的岛,在稀稀落落的淡绿边,在日常而悠久的劳动里,在莫名其妙的谣言和倦怠中,或者在可以呼唤某个名字的凉爽的风里,人们依旧不停地生孩子。岛的名字叫普莱迪特瑞克德。男人们穿着橡胶靴晒鱼。盛夏时节,岛的影子之下,黑色的大海里,鱼儿把头探出水面。37号蓝色石板瓦顶下的日常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老人望着天空,清理鱼腹。男人每天早晨到码头检票。孩子长高了许多,从前的内裤已经不合身。现在,他不再尿裤子了。岛的入口处是村里最高的灯塔。一架长了青苔的轻型飞机像遗物似的插在灯塔上面。不时有鸟飞进破碎的玻璃窗,在里面孵蛋。陆地上的人们都走了。他们拿着某人放在灯塔下的黑匣子,离开时发出刺耳的螺旋桨声。因为黑匣子零件受损和杂音,坠机之前三十分钟的录音内容大部分都没能解读出来。驾驶员失踪,飞机国籍不明,这场坠机事故留下了几个疑点,渐渐被人们遗忘。他们只是艰难地从黑匣子里听到了驾驶员最后留下的隐隐约约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再见。
作家的话
我思考作家们写“作家的话”的夜晚,勾画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语言、血液。萌发语言的力量或许来自试图阻止这种力量的运动吧?我勾画自己所不知的夜晚,所知的夜晚。不是“写小说的夜晚”,而是写“作家的话”的夜晚。它们都显得更小,因而变得亲近。
如果让我再写“作家的话”,我一定要说“谢谢”,哪怕因此变得无聊和俗套。有件事我常常以为自己懂,其实并没有真懂,那就是感激之词所蕴含的重量。作家们之所以常常说这句相似的话,我想就是因为他们身边总是有某个人陪伴。因为有了那个人,我才有光芒,才心怀感动。
现在我要说的就是我希望快点儿传递出去的话。我要向那些不舍得一一叫出口的名字说“谢谢”。那些说从我这里得到安慰的读者,不知道名字的您,我要借助附在书后的这个地方说一句,我也真诚地从您那里得到了安慰。
我的心情终于变得轻松。这种感觉真好。
金爱烂
2007年秋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前折页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我想抓住那道光』——读金爱烂的小说(译本序)
滔滔生活
口水涟涟
圣诞特选
过子午线
刀痕
祈祷
方寸之地
孩子和岛
作家的话
后折页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