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祖母有些语焉不详。
“姐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我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
“我叫她小土狗。”
“小土狗?”
我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小土狗。她真爱感叹啊,看到小青蛙也‘哇’,看大海螺壳也‘哇’,总是‘哇哇’的。其实你也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是看着姐姐长大的。说不定是从我妈妈那里遗传下来的呢。她对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喜欢感叹,我常常想,她以后的人生该有多丰富啊。今后的日子里每当有好事发生,她就会说‘哇’。那曾是我的希望。”
一开口似乎就要流泪,我在沉默中等待着祖母的故事。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淋浴器的水流声,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不久又重新响起来。水声消失后,过了一会儿,祖母接着说:
“她喜欢唱歌,有时候还会自己写歌唱。每次想到正妍,我就会想起她站在院子里一脸淘气地唱歌的样子。她喜欢以这样的方式被人关注,所以我和你曾祖母经常一起给她鼓掌,同时喊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里屋角落里有个放被子的地方。姐姐喜欢爬到上面,两手交握着唱歌。在胡同里奔跑的时候她也爱放声歌唱,为此还被邻居们说过。所有这些记忆对我来说都栩栩如生。都说四五岁时的记忆不可能那么具体,如果抹去童年记忆的力量真的如此强大,那么内心深处的我可能是在拼命地抵抗那股强大的力量。我非常迫切地记住了一切。
“智妍你很喜欢正妍,你以她为傲。大家都说你太小了,不懂什么……但我不这么想。”
这句话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虽然我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
“正妍不是很像美仙吗,长相也好,说话也好,吃饭的样子也好。”
的确如此。姐姐和妈妈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笑起来眼睛会变成半月形,额头窄窄的。姐姐的面孔又鲜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美仙经历过什么。除了美仙,再没有人知道。你却对她那样说……”
祖母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说,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我说,人命在天,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吗?因为美仙总是自责,所以我想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祖母看着妈妈听完那句话的表情,终于明白,自己的女儿是不会原谅自己了。还有,是自己推开了那一瞬间女儿伸过来的手。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话了。你也知道的。”
妈妈和祖母越来越疏远。我十岁的时候,时隔五年妈妈又带着我回到熙岭,我对熙岭的记忆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祖母非常高兴,认为和妈妈的关系迎来了新的转机。可晚上我睡着以后,妈妈告诉祖母,自己第二天要离开熙岭。
——请帮我照看十天孩子。孩子她爸知道我和智妍都来熙岭了,您不要说漏嘴。
祖母忧心忡忡地问妈妈:
——我不明白。你要去哪里?
妈妈撕下一页笔记本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祖母。纸上写的是她在庆州的住处和电话号码,妈妈说她要在那里暂时待几天。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祖母心头。
——去庆州做什么?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需要时间一个人思考。
——思考什么需要十天的时间?
——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妈妈含糊地说。祖母揣测着这句话里的种种可能性,却什么都不敢问。
——你去哪里做什么都行,但是十天后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回来啊。你只答应我这一点就行了。
——谢谢,妈妈。我会好好跟智妍说的。
妈妈从包里掏出我的应急药和乳液、衣服等,向祖母一一做了说明。她又拿出一个关于我的笔记本,里面写着——她不爱吃肉,不要勉强,不然吃了会呕吐;她经常肚子疼,睡觉的时候别让她凉着肚子;她行动比较慢,但没有问题,请不要一直催促,孩子会有压力的;万一抽风了,要马上叫救护车。有问题的话,请马上打电话到我的住处。
这些祖母都照做了。她带着我去溪谷、寺庙、海边,叫来朋友一起跳舞、逛市场。尽管如此,祖母的心还是一直系在庆州的妈妈身上。“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妈妈这样说着的时候,表情竟然出奇的平静。她似乎早已不是处在问题的中心,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笃定了心意。对任何问题都心如死灰、无论如何都让自己尽量去适应的女儿,现在竟然说自己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十天后,妈妈按照当初的约定回到了熙岭。她吃着祖母准备的饭菜,一边问我作业做得好不好,日记有没有落下,一边喃喃地说:“离开学还有十天……”她又决定回到那个自己满心希望能离开的地方了,祖母望着女儿,眼神苦涩。
——想回来的话,随时可以回来。
望着祖母,妈妈点了点头。我生怕错过任何细节,夸张地讲述着过去十天里发生的事情,妈妈努力地向我挤出一丝笑容。在我来熙岭之前她再也没有去过熙岭。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祖母轻声说。
“我也是。如果我没来熙岭……”
“我们就没有机会了解对方。”
冻僵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温度。时间过去很久了,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天亮了,我就更没法对祖母说出那句话了。我终于开口了:
“应该事先跟您说一声的,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什么?”
“我要去大田的研究所上班了。我,三月就要离开熙岭了。”
“大田啊,太好了。那里是大城市,住着很多年轻人,对智妍你更好。”
没想到祖母很高兴。
“谢谢您,祖母。”
“祝贺你!我就知道会有好事发生的。”
“我还会来玩的。”
“好。你随时可以回来。”
窗外渐渐亮了起来。我听着祖母的声音,进入梦乡。我要离开熙岭了,离开祖母……这里曾经是我苦苦支撑的地方,是我一直都希望能离开的地方,但和祖母相比,此刻的我对这次的离别似乎更感到沉重。
15
在祖母家过夜后不久,妈妈发来了短信。她说租房合同没能续签成,所以一个月后需要搬到隔壁洞。以前我说过不如离开首尔,买一处用来养老的房子,不过妈妈一直不愿离开这个住了很多年的社区。
“这次想多扔掉一些东西。搬走之前你过来一趟吧,你自己的东西你看着扔。还有,能帮我买一本相册吗?我去文具店看过,那里没有卖的。”
我说会尽快抽出时间去首尔,又简单地传达了自己在大田找到了新工作,春天就要离开熙岭的消息。
“爸爸很高兴。祝贺你。”
第二个星期六我去了首尔。爸爸和登山会的会员们一起去雪岳山爬山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涂着玉色油漆的电视柜和天花板上的装饰线条。这座房子是大约二十五年前建成的,当时很流行玉色吗?我们一家八年前搬到这里,之后一共延长了三次合同,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记得搬家后第一年的夏天,这里不但不通风,也没有空调,当时我们不知流了多少汗。我还记得搬家那天看到纱窗时简直大吃一惊,那个纱窗可能从这座楼建成以后一次都没更换过,上面全是灰尘,几乎透不了气。我提议要求房主更换纱窗,母亲说不想惹房主不高兴,就自己动手在纱窗上贴上报纸,一边用喷雾器喷着水,一边清理干净了上面的灰尘。
就是在这个家里,妈妈祝福了女儿的结婚,还盼望着能抱上孙子;查出了癌症;听到了女婿出轨的消息,祈祷着女儿不要离婚;看着女儿离婚后去了熙岭;旧病复发,接受了手术;几乎每天都到附近的烽火山散步;刷新了消消乐和跑跑姜饼人的最高游戏纪录,玩了魔兽争霸。
“房东说要回来住。”
妈妈递给我一杯水说。
“啊,那个老太太?”
“嗯。”
“我买了这个。”
我把相册递给妈妈。
“有照片要整理吗?”
“等一下。”
妈妈拿着一个印有“职业世界杯”字样的旧鞋盒走了出来。她把两手并拢放在鞋盒上,看着我,好像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样,而我不可以碰那个盒子。
“本来打算忘掉的……但我做不到。”
我把手伸向盒子,妈妈把盒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
“上次和你吵架之后,我心里总记得你说的那些话。最后我想,不能把它们扔掉。”
说完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打开盒子的盖子。我看到孩子们的照片,是姐姐和我。妈妈把盒子推了过来,我把手指放到盒子上,恐惧伴随着思念的感觉涌上心头。
“按时间顺序排吗?”
我问。
“不用,就随便整理吧。”
“嗯。”
我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照片。看起来四五岁的姐姐剪着短发、穿着黄色吊带裤,在喷泉前皱着眉头。我拿近照片,想看清楚一些。
“那是爸爸公司组织家庭一起去郊游的时候。在汽车上睡着觉被吵醒了,不高兴呢。”
妈妈又递来一张照片。刚出生的姐姐包在橙色的襁褓里,睁着眼睛,嘟着嘴。除此之外,还有几张婴儿时期的照片。妈妈背上的姐姐、爬来爬去的姐姐、学步车里的姐姐、坐在玩具马上的姐姐、吹蒲公英种子的姐姐……我把它们都放进了相册里。
还有姐姐和我一起拍的照片——一起在胡同里跑的照片;因为身高差异勉强搭着肩一起走的背影照;并排坐在长椅上吃棒冰的照片;姐姐的小学入学典礼上妈妈、姐姐和我一起拍的照片……妈妈微微屈着膝盖,用双臂紧紧地抱着我和姐姐。她笑得很灿烂,看起来显得非常小,甚至有几分孩子气。在妈妈的两旁,姐姐和我可能嫌阳光太晒,用手搭着凉棚,都皱着眉头。我俩都梳着刘海,向后扎着长发。
还有一张照片是浑身被水打湿后坐在浴缸里拍的。浴室的墙上贴着狮子一家的贴纸,上面有狮子妈妈、狮子爸爸和狮子宝宝。妈妈在洗手台上一边给姐姐和我洗头,一边用狮子一家的声音和我们说话。“狮子妈妈说:‘我们智妍不怕洗头呢,小狮子应该也像智妍不怕洗头对吧?’然后小狮子回答:‘我怕洗头!’狮子妈妈对妈妈说:‘好羡慕智妍的妈妈啊,智妍不怕洗头。’”妈妈用小狮子和狮子妈妈的声音轮流说话,我觉得妈妈一定会魔法。虽然我知道是妈妈在说话,但我还是相信那个贴纸是有生命的。狮子一家借由妈妈的声音苏醒了。
“狮子一家!”
我让妈妈看照片,妈妈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姐姐出事之后,我们搬到了现在这个社区,狮子一家没有跟着我们来。后来,妈妈还会帮我洗头,但我能切肤感受到,对妈妈来说,现在这只是一份必须完成的工作。
“有想要放到相框里的照片吗?”
我问。妈妈的眼神晃了一下。她似乎忘了,除了相册,还可以放到其他容易看到的地方。
“挑一张放进相框里吧。”
我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过头了。因为妈妈把姐姐的照片放到显眼的地方,就等于宣布自己不会再对姐姐的事有所隐藏。妈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剩下的照片装进相册里。然后心想,妈妈走到这一步也花了很长时间,能做到这样,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了。
照片整理得差不多了,我在盒子的底部看到一张有点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几个女人坐在檐廊上。年轻的妈妈穿着一件蓝色无袖连衣裙,剪着西瓜头的我在她身边打哈欠。在我旁边,梳着两根辫子的年幼的姐姐正看着我。再旁边是年轻的祖母,她两腿伸直,身体向姐姐那边倾斜着。妈妈的左边,一个穿着白色苎麻衣服的老人坐得离妈妈很近,正在笑着。我很快就认出了这个老人是谁。
“这是曾祖母吗?”
我用手指着她问。妈妈点了点头。
“嗯。用一次性相机拍的,不太清楚。很多照片都没洗好。”
妈妈有些惋惜地说着,找出当时在熙岭拍的照片给我看。照片全都是模糊的,有些照片的一边很虚,或是因为不小心曝光,只能看到一半。还有的照片焦点对错了,人脸模糊,只有后面的树很清晰。但是妈妈没有扔掉那些照片。
“这个别放进相册。”
妈妈指的是在乌龟海岸大家站成一排拍的照片。照片可能是妈妈拍的,上面没有妈妈。最左边的是穿着苎麻单褂的曾祖母,旁边是我和姐姐,最后是祖母,大家互相牵着手,都笑着,海浪的白色泡沫浸湿了大家的脚。妈妈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皱着眉头,后来淡淡地笑了一下。最后她把照片单独夹在了笔记本里。
我拿起在祖母家檐廊上拍的那张照片给妈妈看,说自己想要这张照片。其他的照片,我一张一张都用手机拍好保存起来。
妈妈把相册放进书架,开始整理衣柜。看她的态度,整理照片也像整理其他行李一样,只是应该做的事情中的一件而已。但是这种态度似乎恰恰证明,妈妈做了一件无法对我明说的大事。那些照片妈妈独自珍藏快三十年了,每次搬家的时候她都会苦恼要不要扔掉。
妈妈慎重地挑选着要留下和要扔掉的衣服。衣服表面上看起来差别不大,但有的被留下,有的被丢弃。扔掉的衣服比留下的要多。
“每天只穿那些常穿的衣服,这些也都是包袱。”
妈妈看着那堆衣服说道。我们抱着要扔掉的衣服出来,把它们放进回收箱,回来的路上,妈妈说起她高中毕业后一个人回首尔生活时的事情。那时,她和室友一起住在寄宿家庭,一分一分地省吃俭用。不过因为有祖母,妈妈从不缺衣服穿。而来自金泉的室友因为衣服少,冬天被冻得瑟瑟发抖。一次,曾祖母来到首尔,看到这一情景,就把自己身上的毛衣脱下来送给了室友。妈妈说着,舔了下嘴唇:
“你曾祖母对室友连连说着感谢,说谢谢她让自己在这里住了好几天,然后把自己的毛衣送给了她,说欠了她太多人情。你曾祖母人就是这样,她去世后,都没有留下多少遗物。”
看到妈妈的表情,我知道她真的非常喜欢曾祖母。
“不久前我梦到了祖母。”
妈妈又说。
在梦中,曾祖母深夜里坐在老家的屋顶上仰望月亮。“祖母!”妈妈大声叫着,曾祖母却不看妈妈,只望着月亮。妈妈跺着脚又说:“祖母!我是美仙啊!”然后又叫了一声曾祖母。妈妈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对曾祖母说平语的小孩子。“你看看我啊,祖母!”妈妈哀求着,这时曾祖母才回过头来。曾祖母的脸在月光下面闪着光辉。“祖母讨厌我吗?”母亲问。曾祖母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趣,脸上露出微笑。“祖母很讨厌我吧?”妈妈哽咽着再次问道,这时曾祖母开口了。妈妈一下醒了过来。
祖母到底想说什么呢?妈妈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走路的时候,都在想象着梦中的最后一幕。后来她想起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来海边寻找坐在那里的年幼的自己时曾祖母的脸。
那时候有的老师喜欢挑那些没能被父母好好保护的孩子,折磨他们。妈妈本能地知道,要为了不被抓住把柄而努力,这是成了老师眼中钉的那些孩子的生存方法。每当妈妈想到为了不被折磨,每一刻都要拼尽全力坚持下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心里想着“该回家了,该回家了”,脚步却总是不由自主,经常去海边。每当这时,曾祖母就会去找妈妈。妈妈还记得曾祖母在天黑的海边一边喊着“美仙啊,美仙啊”,一边走过来时的样子。妈妈记住了当时的喜悦,以及受到压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还有那种“我也有人牵挂”的心声。
后来妈妈长大了,曾祖母也去世了,但那句心声一直留在了妈妈的心里。
妈妈说完这些,低下头站在那里。
“妈妈。”
我无法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叫了一句“妈妈”。
16
李智妍小姐:
你给我发来的邮件,我一连看了好几遍。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谢谢你联系我。
我有两个电子邮箱,你联系的是我的工作邮箱。退休后我就不怎么看那个邮箱了,所以几个月后我才看到你的邮件。
英玉姐姐家的电话号码很久以前就是空号了。用了那么久的号码突然消失了,我很担心姐姐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还曾写信寄到姐姐家,但是被退回来了。二〇〇三年去韩国的时候,我还去过熙岭。房子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住。我问了住在周围的人,没有人知道姐姐去了哪里。当时住在那里的很多人都已经搬走了。
活到现在这个岁数,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我经历过很多次无法理解的分别,也知道自己这个年龄已经可以想开很多事,内心却做不到。也许是因为,这不是我可以彻底放弃的人吧。
来德国已经五十多年了。刚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扎根。留学期间,我的年龄已经比英年早逝的爸爸还要大。我从小就喜欢在心里和爸爸说话。那时幼小的心灵因为担心如果忘记爸爸,爸爸会难过,所以经常那样。现在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看到好的东西,就会在心里说:“爸爸,你看!”我希望爸爸能在我的心里体验从未有过的时光。来到国外后,我感觉自己和爸爸变得更近了。爸爸为了挣钱,也曾只身奔赴异国他乡,当时他的年纪比我还小。他应该是为了有更好的未来,才做出那样的选择的,但他的人生没能如愿。爸爸被牛车拉着送去医院的时候,我都不忍心跟在后面。“喜子啊,喜子……爸爸……”这样呼唤着我的模样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那时我近视得厉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牛车走到村口的样子。
喜子。我的名字是“欢喜的孩子”的意思。我听父母说起过,这里面有希望我活得快乐的意思,还有就是,我对父亲和母亲来说意味着欢乐。我珍藏着这份心意,活到了现在。喜子、喜子……躺下睡觉时,我经常看着天花板,静静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我和妈妈长得很像。看着妈妈去世之前拍的照片,就能看到我四十多岁时的样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经常想象着,妈妈在五十多岁时会是什么样子,六十多岁时又是什么样子。妈妈是个信念坚定的人,她不愿表现出脆弱的一面。还记得晚秋时节妈妈带我去大邱避难,她浑身瑟瑟发抖,还一直开着玩笑。我知道妈妈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而发抖。她一生都是这样,即便浑身颤抖着,也要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妈妈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即使她怕得发抖,还是步履不停。我想变得像妈妈那样。
太阳升起来了。
英玉姐姐一直那样,她说“不要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我不是不明白姐姐的话是什么意思。妈妈去世后,姐姐的妈妈把我当成女儿一样对待,英玉姐姐也对我很好。我知道她们的心意,但我也知道,我永远不属于那个家庭。
不管怎样,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姐姐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姐姐个子高,很能跑,还会讲有趣的故事。好几次听姐姐的故事笑得我眼泪都差点出来了。爸爸从日本回来后,我们一起在开城生活,我和姐姐一起编了故事,还在家人面前演过话剧呢。话剧的名字是《青蛙家族》,我相信姐姐也一定还记得。一起住在大邱的时候,我们还站在屋檐下,讨论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到了人多的地方,我们总是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能和我分享这些记忆的,现在世界上只有英玉姐姐一个人了。
是的,我们结束了。但是现在我知道,就算是最后一次见完英玉姐姐回来的路上我发狠做出的决心,也无法割裂英玉姐姐和我之间的情分。我们永远无法了解彼此,这曾让年轻的我一度感到绝望,但不知为何,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种安慰。
智妍小姐,谢谢你。
希望能在韩国相见。
二〇一八年三月,金喜子于汉堡
我又读了一遍金喜子博士的邮件,这时玄米爬上了我的肩膀。已经是像模像样的成年猫了,它还以为自己是小猫崽吗?玄米是我离开熙岭之前在超市停车场里捡到的。那天非常冷,它蜷缩在角落里,看皮毛和脸的状态,应该很久没得到母猫的照顾了,眼睛也睁不开。我等了一会儿,但猫妈妈始终没有出现,这时外面下起了雨,我用围巾把小猫包起来带回了家。
燕麦死的时候,动物医院的医生说,总有一天我还会再次遇到处于困境的动物。我并不相信这句话,但把燕麦埋进土里的时候,却不禁也有了这样的想法。如他所说,如果我再次救助动物,肯定会把我想为燕麦做的都转移到它身上。虽然遇到燕麦之前我对动物没有任何兴趣,更没有想过要养动物。但燕麦改变了我。看着用自己的脸往我脸上蹭的玄米,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的爱意。
和玄米一起离开熙岭来到大田已经四个月了。我以自己的速度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养猫的同事们经常搞聚会,大家在一起互相交换信息,有人不在家的时候其他人还会替对方照顾猫咪。
一天智友来家里玩,看到书柜上相框里的照片,智友问:
“梳两条辫子的是你吗?”
“不是,是我姐姐。我是这个西瓜头。”
“仔细看确实是。那这位是妈妈吗?”
“嗯。那时的妈妈应该比我现在还小。”
“是啊,看起来真的很显小呢。姐姐旁边的这位是谁?”
“祖母。”
“啊,那这位就是曾祖母了。她笑的时候跟你好像啊,好奇妙。”
“我觉得也是。”
我笑着说。智友来回看着照片和我说:
“你看,简直一模一样啊!”
我经常想起新雨大婶对金喜子博士说过的话——尽可能地走远一些。这句话指的绝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距离,大婶一定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去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她希望在自己所感受到的现实重力无法起作用的地方,女儿能够变得更加轻松,更加自由。我久久地思考着她的这份心意。
发射于一九七七年九月的“旅行者一号”是迄今为止离地球最远的探测器。探测器离开地球以后,于一九七九年三月飞越木星,一九八〇年十一月掠过土星,二〇〇四年十二月抵达太阳系的边缘——日鞘,二〇一二年,它离开太阳系进入星际空间。现在,“旅行者一号”依然靠惯性,在几乎不存在重力和摩擦力的宇宙空间中滑行。
“旅行者一号”的内部装有一张三十厘米大小的黄金唱片。这张镀金的唱片包含来自地球的一百一十五张图像和来自地球的各种声音,加密储存。鲸的叫声、风声、狗吠声、人的心跳声、孩子的哭声、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的前两节、五十五个国家语言的问候语……
如果为某个人制作一张可以无限记录的人生光盘会是怎样的呢?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开始记录,包括小时候的咿呀声、乳牙的触感、第一次的愤怒、喜欢的东西的目录、梦想和噩梦、爱情、年老和濒死的瞬间,这会是怎样的光盘?从开始到结束,用五种感官记录一个人生活的所有瞬间,并能记录无数想法和感情……这样的光盘会拥有和人生同样的容量吗?
我认为不会。正如我们无法想象超视距宇宙的大小和形状一样,一个人的生命中也会有不可测量的部分。见到祖母,听到祖母的故事,我自然而然地理解了这一事实。
我既是现在的自己,也是三岁时的自己,同时还是十七岁时的自己。我轻易便抛弃了自己,但被我抛弃的自己并没有消失,而是一直留在我的心里。她在等着我,希望得到我的而不是其他人的关心;期望得到我的而不是别人的安慰。我常常闭上眼睛,寻找年幼的姐姐和自己。有时我会牵起她们的手,有时会坐在日落的游乐场的长椅上和她们聊天。我走近在空荡荡的家里准备独自上学的十岁的我、吊在单杠上忍住眼泪的上中学时的我、和伤害自己身体的冲动做斗争的二十岁的我、原谅了随意对待我的配偶的我,以及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而忍不住自我攻击的我,倾听着她们的声音。是我,我在听。把你长久以来想说的话都告诉我吧。
我搬到大田以后,祖母学会了用Kakao Talk,偶尔会给我发自己拍的照片。有时候没有任何文字,只发来几张照片。我也发去玄米的照片、花的照片、树的照片等,并问候祖母。祖母说自己等喜子的这段时间买了一双漂亮的运动鞋,于是我在网上买了一件很适合祖母穿的天蓝色连衣裙,寄到祖母家里。
离开大田的时候还是阴天,但随着离熙岭越来越近,天空变得晴朗起来。金喜子博士,现在我叫她喜子奶奶,我正在去迎接她的路上。喜子奶奶要从首尔坐巴士到熙岭车站,我决定先去祖母家,然后和祖母一起去车站。
祖母穿着我送她的天蓝色连衣裙高兴地迎接了我。她让我看自己给厨房柜子掉门的地方重新安好的门,说是等喜子的时候弄好的。可能刚才拾掇过生姜,屋子里都是姜的味道。记得第一次来祖母家的时候,家里也是充满了生姜味。奇怪的是,那个时候感觉就在眼前,又似乎非常遥远。
“在那坐一会儿吧,得吃点东西再走啊。”
我久违地坐到祖母家的沙发上,环顾着屋子。电视装饰柜上放着一个我第一次看到的相框。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相框。里面是我、姐姐、祖母和曾祖母在乌龟海岸手拉着手站在一起的照片。
“祖母。”
我站在水槽前,举起那个相框给祖母看。
祖母微笑地点了点头,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
作家的话
对我来说,过去的两年是我长大成人后最艰难的一段时光。那段日子里,我有一半的时间没能写作,剩下的时间则都在写《明亮的夜晚》。那个时期的我好像不是人,而是像个被打一下就会倾泻而出的水袋。写这部小说的过程,也是我重新获得自己的身体,接纳自己的内心,成为一个人的过程。
连载在即,我仍然不知道自己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那段时间我有机会住在作家休闲公寓。至今我还记得在房间放下行李,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那个瞬间。窗外积雪的原野,以及无边的寂静。我坐在那里,开始写《明亮的夜晚》。什么样的语言能形容那种心情呢?那天,我被重新邀请到写作者的世界,然后在那里遇到了三川。
三川这一人物的力量牵引着我,作品终于拉开序幕。害怕人的同时也想念人的温暖、手里握着小石头喊着“伙伴啊”“朋友啊”的年幼的三川历历在目。寒冷的冬天,坐在石阶上狼吞虎咽地吃着三川给的煮红薯的十八岁的新雨出现了,我透过三川的眼睛望着她。
三川和新雨,英玉和美仙,喜子和明淑奶奶……我和这些人物一起度过了许多个四季。还有智妍。我想写的是智妍到熙岭后慢慢恢复的故事,为此却不得不让她直面自己的伤痛。所以有时看到智妍,我会感到非常难过。但是,与这部小说中的其他人物相比,智妍是给予我力量最多的那个人。我会记住这一点。
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想到了我的祖母。战争时期到大邱避难的祖母,捡回冰箱保鲜盒给年幼的我做玩具屋的祖母,让我以后走远一些、给我买地球仪的祖母,是她的心造就了这部小说的世界。我祈祷,聪明开朗的祖母郑龙灿女士永远像现在一样健康!
在准备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向事务繁忙但每次都成为我第一个读者的智慧姐姐表示感谢。也感谢让我坐到Art Omi书桌前,帮助我重新开始写作的柳承庆(音)翻译家。读吴贞姬老师的小说,我得以不断编织梦想。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老师读了我的小说,还为我写下了珍贵的文字。在此向老师转达我的谢意。最后,从连载到出版,金内利(音)编辑和文学村编辑部深入阅读了这部小说并提出了宝贵意见,在此致以深深的谢意。
这是三年来我出的第一本书。每当自己的小说披上“书”的外衣时,我总会有一种离别的感觉。希望《明亮的夜晚》能够顺利地到达需要它的人身边,希望它用自己的生命在别人心中留下短暂的陪伴。写完“作者的话”,我能做的似乎都结束了。书会有自己的命运。
二〇二一年夏天
崔恩荣
因为有光,所以可能——《明亮的夜晚》译后记
二〇一六年,崔恩荣的第一本小说集《祥子的微笑》出版后,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及长篇小说的创作计划时,她回答说,自己一直有个心愿,就是书写那些长久以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女性,比如自己的妈妈、祖母……二〇一七年,作家在古巴有过一次短暂的停留,当时她正在尝试写一部中篇小说,但是写作过程中随着故事慢慢展开,发现框架太大,于是暂时搁笔。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在美国期间,她再次执笔重拾当初的故事,最终写出了《明亮的夜晚》。二〇二〇年,小说在季刊《文学村》的春、夏、秋、冬季号分四次进行了连载,二〇二一七年七月由文学村正式出版。这是崔恩荣的首部长篇小说,推出后便迅速登上各大网站的小说热销榜。同年年底,《明亮的夜晚》获得第二十九届大山文学奖,二〇二二年年初又被评选为“安山之书”(安山市“一座城读一本书”项目的一环,入选图书由市民投票选出)。
作为一部女性主义文学,《明亮的夜晚》中描写了从曾祖母,到祖母,再到妈妈和“我”这四代女性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发生的故事。崔恩荣曾谦虚地表示,写诗需要天赋异禀,但是写小说不需要太高的天分,只需要勤奋和练习即可。不过读完这部小说后很多读者表示,崔恩荣作为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作家,能写出历史时间跨度如此之大、分量如此之重的小说,足以显示出其出众的创作实力和写作才能。
小说中,离婚后的智妍离开首尔,来到曾和祖母共同短暂生活过的小城熙岭,开始在熙岭天文台工作。在这里,她又见到了十岁以后便再没见过的祖母,在祖母家里,智妍看到了曾祖母的照片,听到了曾祖母、祖母,还有新雨大婶的故事。时间在慢慢流逝,在陪伴祖母追忆往事的过程中,智妍也慢慢走出了婚姻带来的伤痛,内心重新拾回了力量。春天的时候她就要离开熙岭了,面对最初来到熙岭时曾经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在好起来吗?”此刻她终于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崔恩荣毕业于韩国高丽大学国语国文系。她曾表示,大学期间接触到的女性主义理论触发了自己很多思考。她的作品中有着明显的自觉运用女性主义理论进行创作的痕迹,但是,这一切是非常自然的。小说中,曾祖母生长于日据时代,因为“白丁”的身份,她地位卑微,处处受人冷眼,凡事遭人歧视。她狠心抛下病重的母亲离家,和曾祖父来到开城后,才逃离了被日军抓去做慰安妇的命运。曾祖父家中世代信奉天主教,曾祖父相信世间人人平等,但他的内心始终不曾放弃世俗的父系权力意识。名义上他为曾祖母抛弃了父母,背井离乡,但在婚姻里,他期待的爱人是这样的——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但必须温顺,必须懂得感恩戴德。毕竟,是自己牺牲了大好的人生,才救她于水火之中。可是,曾祖母高高昂起的头颅和直视自己眼睛的目光始终让他感到不快。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威胁,企图将对方置于自己作为男性的统辖之下的愿望也完全落空。也许,正因为曾祖母和曾祖父之间必须遵守的是父权制下的爱情规则,他们之间始终是有隔阂的。而身为“白丁”女儿的祖母,虽然可以继承父亲的血统,免除“白丁”的身份,却无力抗拒被父亲包办婚姻的命运。曾祖父和吉南善是一拍即合的酒友,在他们的共谋之下,南善的重婚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受到蒙骗的祖母,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一场悲剧。到了妈妈这里,由于户籍被生父夺走,在法律上她和祖母一辈子都不是母女关系。婚后的妈妈固守着自己婚姻的小天地,同时希望女儿也能像自己一样,对伴侣无限度地忍让和宽容,把婚姻和家庭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可是智妍不愿意这样,她希望自己的伴侣忠诚,也不认为单身的女性一定要低人一等。可比起日日被痛苦浸泡的自己,妈妈似乎更倾向于同情被提出离婚的女婿,这让智妍更加痛苦。她和妈妈都深爱对方,却无法停止伤害对方。
需要注意的是,小说中的“曾祖父”“曾祖母”和“祖母”等词指的均为母系亲属,即分别为妈妈的“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它们的韩文原文“증조부(曾祖父)”“증조모(曾祖母)”和“할머니(奶奶)”三个词均去掉了意为“母系血缘关系”的前缀“외(外)”字。此类称呼问题只是管窥一斑,从整体来看,《明亮的夜晚》中的父系家庭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消解。传统家庭叙事中,男性一般居于家庭和社会的核心,女性则处于边缘位置。而《明亮的夜晚》中的曾祖父之死、祖父的离开、常常缺席的爸爸低微的存在感,以及丈夫的离婚等,无一不隐含着对父权秩序的颠覆和对父系血统的解构。另一方面,作品在某种程度上还暗含着母系社会的建构,虽然这种母系社会是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作为一种隐喻,母系氏族社会经常被看作女性追求解放的理想模型。小说中,祖母一家因为战争离开开城出来避难,无奈之下投奔了位于大邱的新雨大婶的姑妈家。新雨大婶的姑妈,也就是明淑奶奶收留了他们。明淑奶奶手艺好,靠着每日辛苦踩缝纫机给人做针线活,维持着一众人的生计。曾祖父参军以后,明淑奶奶家的深宅大院里就只剩下明淑奶奶、新雨大婶、喜子、曾祖母和祖母。那日新雨大婶外出卖东西,有人拿不出钱便用一瓶酒抵账。新雨大婶把酒带回家里,和大家共饮。久违的笑声冲出围墙飘出很远,以至于第二天有迂腐的儒生找上门来抗议。在那难得轻松的氛围里,所有人都找回了长期以来被压抑、被遮蔽的,还有“她们”最原始单纯的天性。广阔的宇宙、深邃的星系、浩瀚的大海无不寄托着她们无尽的好奇与热爱。熙岭的海边,那是挣脱了权力压制和观念束缚的自然空间,在那里她们尽情玩耍着,每个人都展现出了生命最原初的样貌。曾祖母、新雨大婶、祖母、喜子、妈妈、死去的姐姐在海边拍的那张照片也被智妍永远地珍藏。现实中,女性主义研究者们认为,大部分女性由于在日常生活中均承担着养育者的角色,所以更关注环境和生态问题。所以在各国文化当中,女性与自然的关系总是亲密的、密切的。虽然女性主义最初的目的只是消除性别歧视,但发展至生态女性主义浪潮的阶段,消除对自然的歧视也成为其运动中的重要一环,因为这两者在思想和逻辑上是同构的。因此,《明亮的夜晚》除了具有明显的女性主义文学特征,还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生态女性主义倾向。这充分显示了女性作家文学创作的多元性和创造性。
有韩国网友评价《明亮的夜晚》既是一本女性间的“年代记”,又是一本女性的“连带记”(韩语中的“年代记”与“连带记”同音,均为“연대기”)。小说里面女性之间的“连带(연대)”尤为让人印象深刻。从曾祖母和新雨大婶,到祖母和喜子,妈妈和明姬阿姨,智妍和智友,她们既是心意相通的朋友,也是互相搀扶的亲人。对于女性人物之间的情谊,崔恩荣的书写心思缜密、情感细腻,对人物心理活动的刻画十分准确。除了对女性问题的关照,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韩国社会经历的诸多沧桑巨变——天主教徒受迫害事件、日本在朝鲜半岛的殖民统治、美国在日本投下原子弹的事件、朝鲜战争等,也被极其自然地穿插在小说中。据说,为了真切地还原各段历史,作者查阅了有关韩国近现代史的很多书籍和论文,还参考了朴景利和朴婉绪作家的很多相关作品,最后结合自己的文学想象力,把那些久远的年代重新展现在读者面前。
另外关于本书的标题,作者曾表示,书中四代女性走过的长达百年的时间就像漫漫的长夜,但是,那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夜,而是充满隐隐光辉的明亮的夜。如果人生是长夜,照亮漫漫人生路的又是什么呢?我想,那一定是爱。是小说中那些女性人物之间的互助与友爱,支撑着彼此,走过了人生里的一程又一程。无尽的黑夜中,因为有了光,所以这一切才有可能。
感谢《明亮的夜晚》在那几个月里的陪伴。期待崔恩荣作家的第二部长篇小说。
本书译者 叶蕾
二〇二二年六月于重庆
让日常阅读成为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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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
2
3
4
第二部
5
6
7
第三部
8
9
10
11
第四部
12
13
第五部
14
15
16
作家的话
因为有光,所以可能——《明亮的夜晚》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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