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恐惧。
——您是想把我卖掉才这样的吧。
她说。
——这是什么话……
——别管我了。别管了。我就在这里卖着玉米和阿妈一起生活。这样有什么不可以的?怎么都想着把人带走呢?
——去了开城我们办理户口,然后就登记结婚,一起生活。
——哈!
她冷笑一声,端起玉米笸箩走了。他一下急了。如果无法说服她,就这么让她走了,他会承受不了的。笸箩看起来有些重,她走起来一摇一晃的。他现在明白了,这不是可以选择的问题。必须去开城,带着这个女孩。
曾祖母不太懂日语。虽然卖食物时用到的话能理解一些,但是大部分都听不懂。日本军人过来的时候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在车站前卖东西的时候从人们那里听说过一些东西。
和朴熙秀分开后回到家里,一个日本军人和村子里的一个大叔正在等曾祖母。她的双腿一下子软了。村里的大叔笑着对她说,要介绍她去日本人开的工厂干活,去了可以赚很多钱,有了这些钱就可以享福了,这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事情。那时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是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的。日本人连良民们的皮都恨不得剥下来吃,又怎么可能给自己这么好的机会。她知道一定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阿妈病了,我不能留下她不管。
大叔的表情立刻变了,他说没有别的选择,四天后再来接她。那一晚她失眠了,她想起车站前那些人说过的话。她想活着,想走就走,想唱就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个够。她想丢掉白丁的标志,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她想起要和她一起去开城的那个男子的脸。他看起来比自己的年龄还要小,似乎变声期都没结束,脸上一副不谙世事的神情。这样的人真的会把我抓去卖掉吗?她思考着,恐惧感传遍了全身。大夫说阿妈没有指望好起来了,最多还能活一个月。是十天前说的。军人来过之后,她开始祈祷母亲快点死掉,无比恳切地祈祷着。自己必须离开这个家的决定没有变,所以千万,阿妈,在我离开之前去世吧。她不停地祈祷着,眼泪也流个不停。
第二天,当那个男子再次来到车站前时,她问他:“为什么要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去开城?会不会被军人带走,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帮我?”男子答不上来,于是买了一个玉米,站在她身边吃了起来。他吃玉米的时候,她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你有没有父母、在从未去过的地方怎么生活,等等。表面上看她是在问他,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这样说着,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终究会跟这个人走。虽然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虽然他可能会把自己卖掉,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法子。
准备一把刀吧,她想,如果他威胁我,我就用刀来防御。
男子玉米吃得出奇得慢。终于吃完了,他将玉米棒装进口袋,然后看着她说:
——去不去由你来决定。如果那些军人把你带走,我会看不下去的,所以才这么做。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你就这么走了,我会变得不幸,会不可挽回地无比痛苦。你不相信我是对的,我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对别人保持怀疑。我并不指望你完全相信我、跟随我。如果你和我一起去开城,我会让能照顾你妈妈的人到你家里去。明天这个时间,我会和那个朋友一起来这里。我需要和你妈妈打声招呼。
——我不能丢下阿妈不管。
她嘴上这样回答,内心却知道自己做不到。
——军人们会找来的。这不是说笑。
他说。
——明天这个时间,在这里见。
说完他便离开了。他走起路来真慢啊。她看着他的背影想,我必须离开。
那天晚上,曾祖母一直抱着高祖母,无法入睡。
阿妈,有人说会来照顾您。不,就算他们不那么说,就算没人照顾阿妈,我也没办法。对,我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也许会一辈子都受到惩罚,但我没有办法,阿妈。我不能跟那些军人走。阿妈,阿妈,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第二天,男子带着一个高个子、长脖子的男人过来了。和一脸稚气的他比起来,那个人看起来更像大人。看到曾祖母,男人点头行了礼。他就是新雨大叔。
“为什么叫新雨大叔?”
“大叔是在叫‘新雨’的村子里长大的。”
新雨大叔的祖先也是遭受迫害的天主教徒,因此他们和曾祖父的家人关系很亲密,彼此就像兄弟一样。听到曾祖父说要离开家乡,新雨大叔阻止了他。可曾祖父说服了新雨大叔。他说,军人们已经开始在村子里四处打听女孩子的人数了,可那个女孩连最基本的保护都没有。怎么也得有个哥哥或弟弟,再不济也要有个叔叔或舅舅,可她们家一个男人都没有,这样的女孩……比白丁的女儿这种身份本身更危险。
曾祖母和曾祖父,还有新雨大叔一起回到家。新雨大叔答应她,一定每天来一次,照顾她的母亲。曾祖母给阿妈行完最后一个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坐在火车三等座上,火车开动后,曾祖母才抓住座位哭了起来。这是曾祖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曾祖父面前掉泪。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她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流泪。
曾祖母经常跟祖母说,“当时没被军人抓走多亏了你父亲”。如果当时留在患病的母亲身边,自己也会和村里那些境遇类似的女孩一样被抓走。这些话曾祖母对祖母说了无数次,即使在曾祖父最糟糕的时刻,曾祖母还是会说,“不管怎么说你爸爸还是救了我,不管怎么说你爸爸还是救了我”。
到了开城站,曾祖父的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曾祖母摸了下口袋里的刀柄,可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等待她的是一个散发着酱曲发酵味道的小房间,两人一人一床被子睡了觉。次日,曾祖母和他登了记,迁了户籍。
据说,在曾祖母离开村子两天后,军人们又找来了,卡车里塞满了村里的女孩。曾祖母不是一个轻易脸红的人,但是每当说到那时的事情,她的脸总会涨红,声音也变得颤抖。军人们……每当说到这里,她就像又回到那个时候一样说不出话来。她沉默着,祖母能感受到曾祖母的心情。
新雨大叔来到素昧平生的白丁家里,帮忙打水,送吃的,守护在高祖母的病榻前。因为这件事,曾祖母下了很深的决心,她愿意为新雨大叔做任何事。让锄地就锄地,让每天打水就每天打水,大叔有危险就跑去救他。尽管大叔照顾高祖母还不到十天的时间。
曾祖父在堂叔朋友开的磨坊找到了事做,还租到一间房子。高祖母去世十天后,曾祖母才得知这一消息。即使不抛下母亲离开,也会被军人抓走——明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带上我吧。”把紧紧抓住自己裙子的妈妈的每一根手指都生生掰开,当时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呢?那时的曾祖母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本不该是那样的年纪。曾祖母的十七岁,因为担心被军人们抓走而整夜不敢睡觉;每天早上煮一笸箩玉米,顶在头上出去卖;亲眼看到自己的妈妈面临死亡之前的恐惧、愤怒和孤独;预感到自己会永远孤身一人;因为白丁的标志,每次走在路上都会被嘲笑和欺负;必须抛弃自己的亲生母亲;连母亲临终前都没能守在旁边,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远在他乡。可这就是曾祖母的十七岁。祖母说,曾祖母似乎始终无法抛弃那个年龄的自己,一直带着“她”生活。
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她才变回十七岁的自己。一辈子闭口不言,像行尸走肉般活着的十七岁的曾祖母,直到最后的时刻才获得自由。
祖母说,她还记得曾祖母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微笑的样子,“阿妈,阿妈来了啊?”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向祖母伸出双臂的样子。
祖母说,以前她一直觉得曾祖母对高祖母的感情是一种负罪感。但后来她才知道,曾祖母对高祖母只有深深的思念。想撒撒娇、想要抱抱、想耍赖皮、想得到很多爱、想喊“妈妈,妈妈”,但她只能一一锁起这些心情生活。曾祖母看着祖母喊出妈妈的时候,想起了高祖母说过的话。“好吧,你走吧。下辈子我就做你的女儿。到时候我们再见。到时候再见。”
“孩子……我们就那样重逢了。”
祖母对我说。
3
我对曾祖母一无所知。虽然听说过妈妈小时候是由曾祖母抚养长大的,但也仅此而已。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的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儿,她离开自己的母亲,和一个陌生男子结了婚。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具体形象,只是妈妈的祖母的人,从祖母的故事中走出来,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曾祖母,李贞善。
“可是祖母,您怎么这么了解以前的事情呢?”
“我妈妈……”
祖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妈妈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多到别人都为此议论的程度。有人当面指责说,怎么对从前的事情这么放不下,一直给孩子讲。我后来也觉得很烦,因为妈妈一直在讲同一个故事。如果我也总是重复说过的话,你就告诉我。”
“您不用担心这个。”
我能感觉出祖母的小心。
“得回家了。”
一看表,已经是深夜了。祖母应该睡觉了,我却没有眼色地一直坐在那里,于是赶紧说对不起。祖母却说,在她这里,无论什么情况都不需要说对不起。没有做错什么却说对不起,这才是错的。这样说的时候,她看起来很难过。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对不起是出于礼貌,但这可能会让祖母觉得我在和她保持距离。
离开之前,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
“我举办婚礼的那个时候,真的很抱歉。”
祖母来不及调节表情,就那么看着我。孙女结婚,作为祖母的自己却没有接到邀请。
“您也知道妈妈的固执。”
祖母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
“还有,我……分开了。和丈夫。”
“做得好。”
祖母毫不犹豫地说。我有些恍惚地看着祖母。
“能告诉我你的号码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祖母说。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存到祖母的手机里,按下通话按钮,记下了祖母的号码。
“无聊的时候就打电话吧。”
“好。”
“我不会烦你的。如果那样你就立刻挂断。”
“好的。”
我笑着说道,然后拿着祖母打包好的剩下的蛋糕走出了她家。
一周后,我又去了一次祖母家。
祖母说她喜欢看书,说在抚养妈妈的时候,因为读推理小说,睡眠变得更加不足了。她说自己小时候读起书来如饥似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后来就根本看不进去了。她说,虽然想读书的愿望很强烈,但总看不清字,很难长时间集中阅读。后来做了白内障手术,却早都忘了还有读书这回事了。我说电视旧了,画面晃动对眼睛不好。祖母说,电视现在不是用来看的,而是听的。
我看了看放在自己家客厅一角的电视。虽然尺寸不大,但画面很清晰。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喜欢在客厅里铺上被子,然后一直看电视,近来也正打算把它收起来。于是我给祖母打去电话,说要把我的电视搬过去,让她说一个方便的时间。
电视比预想的要重很多。看到我费力地搬电视的样子,祖母连连跟我说不好意思。还说早知道这样,她就下去跟我一起搬了。我和祖母一起把电视从玄关搬了进去。我把电视放到客厅的柜子上,祖母问我:
“你真的不看电视吗?”
我看着她放在客厅柜子下面的电视,说:
“把那个丢了吧,祖母,眼睛会看坏的。您知道怎么扔吧?”
“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这个还能不知道吗?”
“也是。”
“不管怎样,我收下了,谢谢你。”
安装好电视,我和祖母并排坐着,一边喝着柚子茶,一边看了和豹子有关的纪录片。祖母打着盹儿,醒了就继续看电视。我拒绝了她让我吃完饭再走的提议,准备回家。我还不想形成这种每周一起吃饭的关系。
“走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说吧。”
“曾祖母的照片只有上次给我看过的那一张吗?”
“嗯,就那一张。我妈妈的照片。”
“我可以用手机把那张照片拍下来吗?”
本以为祖母会有所顾忌,没想到她欣然接受了我的请求。她走进里屋,拿出相册。
我静静地望着几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曾祖母的脸。她微笑的脸上透着调皮的表情,不是通过嘴巴看出来的,而是眼睛。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曾祖母旁边的女子。乍一看,两人的身体都面向前方坐着,但仔细看的话,女子略微侧身向着曾祖母,一只手放在曾祖母叠放在裙子上的手上。她身材不高,五官也很小巧。
“这位是谁?”
“是新雨大婶。”
“她是新雨大叔的妻子吗?”
“嗯。”
“她们两个是好朋友吗?”
祖母静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们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是什么?”
保存好照片,我本想站起身来,却不由自主地一直问祖母问题。
“到了开城之后,妈妈没有朋友。她当时一定非常孤独。”
没过多久,开城人都知道了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儿。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问题就出在曾祖父当初找到的工作是在堂叔朋友的磨坊里干活,那人当然知道曾祖母的出身。
曾祖父很天真。他认为自己觉得对的事,别人应该多少也能理解。无论他怎么强调,如果自己不把她带出来,她就会被日本兵抓走,人们都不相信他的话。未经父母同意就与白丁的女儿成婚,这样的曾祖父哪里会有人待见。
“即便如此,爸爸毕竟是男人,所以还不要紧。至少没有人在他面前说闲话。”
曾祖母的出身被公开后,一时流言四起。虽说和良民男子结婚后她也成了良民,这是事实,但是白丁永远是白丁。
他们没有像老家的乡亲们那样欺负她,因为她已然是良民的妻子。但他们都躲着她。一帮人正说着话,她一来大家就安静下来,她压根儿不可能融入他们。她跟人打招呼,人家却转过头去。虽然没有人主动威胁她,但她还是像受到攻击一样无比受伤。她经常坐在石阶上,呆呆地看着照进院子里的阳光。
曾祖母的母亲曾教导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趁早放弃并死心,这样才能活下去。对生活有所期待?那不仅是奢侈,还是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这样对我?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这种疑问压根儿就不要有。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我的丈夫还没能治病就这么走了?怎么没有一个人能陪着我哭?与其问这种问题,不如这样想——
今天走在路上的时候挨打了。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的丈夫死于莫名的疾病。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一个人伤心难过。对,是有这么回事。
大家都说我是个扫把星。对,大家是这样说的。
就这样,不要评价发生的事情,也不要反抗,要直接接受。这就是活下去的方法。
她坐在石阶上,努力想用妈妈告诉她的办法去思考。
我抛弃了生病的妈妈。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没能把妈妈埋葬。对,是有这么回事。
开城人没谁向我敞开心扉。对,是有这么回事。常有的事。
按照妈妈说的那样想了一下,可那种想法让她更加生气。她有一种本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欺骗自己的本领。不正当的事就是不正当的事,悲伤的事就是悲伤的事,孤独的心就用孤独的心去感受。
是啊,开城人不向我敞开心扉。是有这么回事。
想到这里,她紧闭双眼,握紧了拳头。
人们因为我是白丁的女儿而鄙视我的眼神依然让我感到痛苦、无法接受。我很委屈,我很生气,我很孤单。我希望一切有所改变。我不指望人们能对我敞开心扉,但至少我不想被人轻视。不,我希望有人向我敞开心扉。
曾祖母始终怀有一种希望的萌芽。不管怎么拔,它们还是像杂草一样蔓延开来,无法阻挡。她控制不住希望,只要是希望的指引,就算那里布满荆棘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就像她母亲说过的那样,那不是安全的生活。跟着不认识的男人坐火车去开城!能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有几个?无法接受人们的轻蔑、无法死心的心情该是多么顽强又多么痛苦。
他们租房的地方住着年过花甲的房东、育有一岁多的孩子的东伊一家,还有家里有五个孩子的福九一家。曾祖母和曾祖父过来的时候,他们热情地接待了这对新婚夫妇。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儿,且两人未经父母同意就跑出来结了婚。第一次受到别人热情的欢迎,曾祖母惊讶极了。发现他们被子不够用,东伊家还把被子借给了他们。孩子们也很喜欢和她玩。
曾祖母一直很害怕孩子们。看到孩子们凑在一起又笑又闹的样子,她甚至会绕道走。但是成为良民以后见到的孩子们,都会冲着她笑。他们叫着“三川婶婶”,抓住她的裙角,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一次,洗完衣服回家的路上,福九家的一个孩子走过来,闹着要她陪自己玩。孩子四岁左右,很可爱。她像往常一样装出要追赶孩子的样子,孩子开心地笑着跑开了。这时福九家大嫂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撂下这句话,福九家大嫂便带着孩子回家了。很奇怪,因为福九家大嫂不是这样的人。晚上,东伊家大嫂站在房门前,要回了以前借给他们的被子。之前即便曾祖母说已经买来了新被子,要把借的被子还回去,对方还坚持说不用。现在却这样。
曾祖父带她去的教堂也是一样。信仰坚定的保罗竟然为一个没有受过洗的女人得了失心疯,丢下父母背井离乡,这种故事怎么可能不在开城的教堂里传开?曾祖母是唆使纯真男孩犯罪的罪人!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世上最重的罪,就是作为女人出生,作为女人而活。她当时就明白了这一点。
曾祖父去磨坊的时候她也要干活。到溪边洗衣服、织布、生起火炉熨衣服、上浆、捶布、劈柴、洗碗、做各种酱菜、到集市上买食材、腌萝卜泡菜和葱泡菜。早上起来便开始做饭,为曾祖父准备带到磨坊里吃的饭。
虽然表面上没有人说过什么,但她能看出来,其他人不喜欢和自己共用一个厨房,她只好每天比其他人早起一个小时。由于曾祖父干活回来得晚,其他人收拾完晚饭的餐桌后她才能使用厨房。后院有闲置的土地,她把它当作菜园子,撒下各类种子栽培起来。但是时间还是过得那样慢。
冬天到了,曾祖父的大哥从老家过来了。她向他行礼,他却没有理她,看起来就像自己本不想来,却被硬拉来似的,一脸气恼的表情。他的嘴唇很薄,静静待着的时候也用力紧闭着嘴唇。
曾祖母拿出一直不舍得吃的半干明太鱼,和萝卜一起炖。又从米缸里舀出刚好够两个人吃的米,下锅煮上。盛好米饭放进托盘,刚要端出去,发现福九家七岁的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曾祖母很熟悉的表情,是恶意和快乐交织的表情。孩子伸开双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让一下。
听到她的话,他走到她跟前,一下子把托盘打翻了。一个饭碗摔碎了,另一个没碎,但是白米饭撒了厨房一地。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阻止。屋里传来曾祖父催她快点上饭的声音,她先把炖明太鱼和其他小菜端上了饭桌。
——饭呢?
曾祖父问。
——拿来的路上福九家的孩子胡闹……碗摔碎了,都撒在地上了……
——大伯子来了,你让我们空着口光吃菜吗?
——家里还有大麦米,你们先聊着,我马上重新做饭。
她的话音刚落,大伯子就从座上站了起来。
——大哥。
——我来你家是为了得到这种待遇的吗?一个娘儿们连饭都做不好还有什么用?大伯子来了竟还敢这样!
大伯子披上外套,做出要走的样子。
——大哥,快别这样。她是失手了才这样,不是故意的。您冷静点,大哥。
说完,他催她赶快去做饭。
曾祖母跑去厨房,没想到不小心踩到了锋利的碎碗片。脚板像被烫到一样炙热难忍,但她强忍着疼痛走路。正急急地洗着大麦米,外面一阵喧嚷。隔着院子一看,原来大伯子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要离开。那是一个冷得脑袋都要裂开的日子,她没来得及说再待一会儿吧,只能目送他离开。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做好了两份大麦饭。伤口看起来不大,但很深。她用破布绑住伤口止血,再穿上布袜。看到平时都吃不到的白米饭撒了一地,她的心都要碎了,但还是把脏掉的米饭扫起来,扔进了肥料桶里。她把做好的饭盛到碗里,回到屋里。曾祖父看起来对她非常生气,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氛。这是她以后隔三岔五便会经历的瞬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还要揣测他的心思。
——我新做了饭,跟菜一起吃吧。
他什么话都没说,拿起勺子开始吃饭。她也一起拿起了勺子。
在沉默中吃着饭,她第一次学会了死心。虽然脚下火烧火燎地疼,但告诉丈夫又有什么意义呢?明明看到布袜被血浸透,却连一句“疼不疼”都不问,对这样的人能抱什么期待呢?希望对方问自己饭是怎么撒的,福九家的孩子做了什么,这是奢望。丈母娘去世的时候他不是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吗?丈夫不关心我的痛苦,她想,一点都不关心。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军人抓走呢?这是她一辈子的疑问。
她哪里知道虚荣心的力量有多强大。
他是从小听着殉教者的故事长大的。殉教者们为了证明自己对天主的爱,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他被他们的故事所感化。自从他看到曾祖母,看到她的凄惨生活,他就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为了拯救你,我可以牺牲自己的人生!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委屈、悲愤与自责之中。当初离开父母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伟大。不,他一辈子都不曾了解,自己是何等的锱铢必较、心胸狭隘。他认为自己有勇气离开父母是勇敢,但其实那只是他的冲动,一种想逃离的冲动。他一定认为,是她夺走了他原本应有的人生。
来到开城后,他得了思乡病。他不仅想念哥哥姐姐,也想念爸爸妈妈,还想念那里的朋友们。早先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像梦一样的开城的街道,如今只觉得喧嚣、嘈杂,并不是可以寄托心灵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租来的房子也觉得像畜舍一样。他想念有漂亮的庭院和水井的老家,以致睡觉都睡不安稳。如果和父母指定的女人结婚,他会依然留在那个家里享受那些美好的生活。自己失去了这么多,妻子应该补偿自己。但妻子似乎不理解自己的期望。但至少要表现出感恩之心吧?什么女人这么强硬?他想。
对妻子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其实,对于不同于自己、心理强大、为人刚毅的妻子,他感到既佩服又害怕。他预感到,自己作为丈夫的那点权威也会被夺走,他担心妻子在心里嘲笑自己。我为了帮助你,抛下了一切,你为什么不能顺着我一些、迎合我的情绪呢?他感到惊讶,觉得被妻子欺骗了。妻子似乎只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表现得好像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良民一样。她明明是个区区白丁啊。
他心里明白不能这样想,但还是不可抑制地这样看她了。没有教养,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丈夫。她那副高高昂着头的样子总让他微微有些不悦,虽然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这个而生气。
“曾祖母是什么时候认识新雨大婶的呢?”
“那是在我妈妈十九岁的时候。当时妈妈正怀着我,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婶也出于不得已的原因来到了开城。”
新雨大叔家借高利贷时抵押给日本人的土地都被强取豪夺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如此一来身为老幺的新雨大叔就没有地种了。
看到来到开城的新雨大叔夫妇的脸,曾祖母大吃一惊。新雨大叔瘦得要命,和第一次见到时几乎判若两人,浑身被冻得瑟瑟发抖。身形像麻雀一样娇弱的新雨大婶看起来比他更糟糕。她的眼角发乌,嘴唇起泡结了血痂,嘴角长着白癣。曾祖母觉得,那时的新雨大婶就像担心说错话就会挨打一样畏首畏尾,全身充满了恐惧。
这时,一股怒火在曾祖母心中燃起。她一辈子的恩人新雨大叔竟然被夺走土地,不得已背井离乡来到开城,这让人除了悲伤,还感到愤怒。看样子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肚子了,这么冷的天,衣服也穿得那么单薄。见此情景,曾祖母赶紧从厨房里拿出煮熟的红薯递给他们。新雨大叔为人斯文,没有当场就吃,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但新雨大婶坐在石阶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红薯。这是干了多少活,她那抓着红薯的小手看起来就像老人的手一样。第一次见到新雨大婶的时候,曾祖母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他们在距离曾祖母住处五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新雨大婶长期挨饿,又精神高度紧张地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一连好几天都卧病在床。新雨大叔去找工作时,曾祖母煮了粥去看望新雨大婶。她把一些吃的东西在碗柜里放好,然后把稍微放凉的粥还有泡菜喂给新雨大婶吃。
——真好吃。
新雨大婶说着,笑了一下。曾祖母差点哭出来。当时才十八岁的新雨大婶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小很多,曾祖母对她所经历的苦痛感到心疼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自己仿佛可以看到,现在看着自己微笑的这张脸上,将来会浮现敌视自己的冰冷表情。不知什么时候会受到对方的敌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真是既疲惫又悲惨。倒不如自己先坦白。
——新雨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父亲是白丁的事情。
新雨大婶愣愣地看着曾祖母,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我听说过你受过很多苦。听说阿爸去世后,都是你一个人挣钱养活阿妈。
她的嘴角沾着泡菜汤,用天真的语气说道。
——你受苦了,他婶。你受苦了。
曾祖母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新雨大婶,只能强忍着泪水,闭口不言,坐在那里。
——真好吃啊,他婶。
新雨大婶看着曾祖母说。
对曾祖母来说,新雨大婶是第一个说自己做的饭好吃的人。曾祖母不能一直看着那张孩子般纯真的脸,她的心正向着新雨大婶倾斜,所有的喜悦、悲伤和遗憾似乎也都流向了那里。她不想带着一颗倾斜的心东倒西歪地生活。
从还不够了解新雨大婶的那时候开始,曾祖母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她了。如果有一天她不理自己,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张恬静的脸;如果她一脸冰霜地说对自己感到失望,再也不和自己说话,自己会活不下去。
“人们本来就是这样。”高祖母在曾祖母的心里说,“不要对人抱有期望。”
“阿妈,我不是对别人抱有期望。”曾祖母在心里想,“我是对新雨抱有期望。”
不知从何时起,曾祖母开始在心里和高祖母说话。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出声对高祖母说话。那时的她太孤独了,看到谁都想抓住说上一顿话。
“新雨也是人啊。她哪里和别人不同?我是担心你受到伤害。能说会道的那种人,一定不要无条件地相信。”高祖母说。
“不是因为能说会道,阿妈。新雨不一样。”曾祖母回答道。
新雨大叔到一家给军装染色的工厂上班了,是曾祖父的堂叔介绍的。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挣到的钱起码够夫妻二人吃饭,没有人介绍是找不到这种工作的。那年因为洪水肆虐,以务农为生的乡亲们纷纷跑来开城,只求眼下能找到一份活儿干。虽然农村饿死过人,但富人们对打糕的需求比任何时候都大。磨坊内人手不足,曾祖母也跟着曾祖父去磨坊干活。
——能不能让我也去干活儿?
新雨大婶问曾祖母。
——我什么都能做。我很会干活,打糕也能做得很好。
——你先多吃饭长点肉再说吧,新雨啊。
在曾祖母眼里,新雨大婶又瘦又弱。她的骨架像鸟那么细,挽起她的胳膊就像在摸树枝。地上没有石头,她却常常踩空脚,特别容易摔倒,而且吃完饭就打瞌睡。
——你都没有力气,是怎么种地的?
——别看我这样,我手脚麻利着呢。辣椒摘得快,旱田锄得快,干什么都利索。
——骗人的吧。
——不是。真的。我一年没吃过饱饭了,身体都垮啦。真的很奇怪……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川哪。
本想回答点什么,可曾祖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吃苦的时间也不长。来到这里好多了。
——新雨啊。
——嗯。
——我不会让你再饿肚子的,你再也不会饿肚子了。我会跟磨坊那边说一下你的事,你就先把身体养好吧。
——别担心我。
新雨大婶说完笑了。
祖母缓了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柚子茶都喝完。
“也许是因为给你讲过那些事情,我做了一个梦。”
祖母一边揉着自己的手,一边说。
“房间里太冷了,我干咳了一下,然后妈妈就进来了。”
“曾祖母吗?”
“对。是拍那张照片时的妈妈。她说:‘英玉啊,你感冒了吗?把你的手给我。’她这么跟我说。”
祖母这样说着,把一只手向我这边伸来。
“妈妈去世之前,手总是冰冷的。因为太怕冷了,即使夏天她也穿着厚袜子,冬天在家里也穿着棉衣、戴着手套,但嘴里还是嚷着‘好冷啊好冷啊’。她的手脚就像冰块一样。但是在梦里,她让我把手给她,所以我伸出手来,老天,妈妈的手实在是太柔软、太暖和了。”
“是不是觉得不像是梦?”
“是啊。”
祖母看着我笑了笑,接着说:
“是的,真的不像梦。”
4
春雨下了一整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听到妈妈乳腺癌复发的消息。
第一次发病是在二〇一二年。当时发现得早,做完肿瘤切除手术,又做了几次放疗。妈妈没有多少朋友,很少有人来探病,甚至连妈妈的妈妈也没来医院。我问祖母是否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手术,妈妈转移话题说:“我和她不联系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从那时起又过了五年,妈妈再次接受手术时,我才想,如果我站在妈妈的立场,也许也会那样做。
因为是周五上午的手术,我请了一天的假去首尔。我们没怎么说话,我问疼不疼,她说没事,这就是全部对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妈妈没有担心爸爸的吃饭问题。
“你不担心爸爸吃饭的事了吗?”虽然很想这样挖苦她,但看到妈妈挂着血袋躺在床上,我开始讨厌自己有这种想法。我也讨厌常忍不住挖苦、说出冷言冷语的妈妈。这也讨厌,那也讨厌,最后连祖母也让我讨厌——就算有原因,真的不能先向自己的孩子迈出一步吗?
无所事事地躺在陪护床上,不觉中我冲动地说了一句:
“我去祖母家玩了。”
“哦。”
妈妈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祖母给我做饭吃了。烤了舌鳎鱼,还有鲜裙带菜和小萝卜泡菜、米饭,还吃了蛋糕。”
“是吗?”
“祖母做了白内障手术,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我过去的时候看到她的电视坏了,画面一直晃,所以我把自己的电视送过去了。”
“做得好。”
“我把自己离婚的事也说了。”
“是吗?”
“祖母说我做得好。”
“祖母不认识金女婿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感情啊。”
“这么说,妈妈是因为有感情,所以才包庇出轨的女婿的吗?”
“你鸡蛋里又挑什么骨头?”
我从床上起来,走了出去。我感觉和妈妈再多待一会儿,嘴里就会冒出恶言恶语。在医院前面的大学城转了一圈,我想起智友的话——感到生气和悲伤的时候就放慢呼吸。我坐在长椅上,努力集中心思呼吸。吸气、呼气,如此把精力全集中到呼吸上,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最后我用双手捂住脸哭了。
星期天晚上,在确认妈妈睡着以后,我把照顾妈妈的工作交给了看护。这段时间周末由我照顾妈妈,平日就由看护照顾。深夜开车回熙岭的路上,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因无法一直照顾妈妈而泛起的内疚。
几天后,在超市前我又偶然碰见了祖母。我没有开车直接送祖母回公寓,而是带她在市区转了一圈。祖母摇下车窗,让柔和的春风吹到脸上。风吹起她的短发,河边盛开着成片的鲜花,收音机里传出歌手周炫美的歌曲,夜晚的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微风轻拂,一个美好的春夜。祖母也一起哼唱着。
“托孙女的福,我今天有机会兜风了呢。”
祖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惬意。我心想,幸好她还不知道妈妈的情况。
“您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听到我的问话,祖母大声地笑了。
“我一天吃的药都有一大把,但是我不想和你说那些话。那种话你不嫌烦吗?我不喜欢老了以后对孙女喊这里疼那里疼的,我不要做那样的祖母。我只想和你聊有趣的话题。”
我一点不觉得好笑,却还是跟着她一起笑了。那一瞬间我心里仍然充满着对妈妈的担心,我不想直接回家,正好这时候祖母问我:
“要不要去喝柚子茶?”
祖母从冰箱里拿出柚子瓶,把水壶放到煤气灶上。煮柚子茶的时候,她让我在家里随便转转,所有的房间都可以看。我去了那个放了相册的小房间。天花板上有一个日光灯不大亮,开了灯房间里还是很暗。一侧的装饰柜里放着几本相册、书籍、饼干盒、泰迪熊和各种水果罐头。另一侧立着一个壁橱,它的一扇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的两个箱子上整齐地叠放着毛衣等冬天穿的衣服。
“早就该处理一下了,但我做不到。”
祖母走进房间,把柚子茶递给我。柚子茶甜甜的,有点烫。
“邻居老奶奶们都叫我把那些扔掉,可我一直都没扔。”祖母指着箱子说,“她们都说,现在哪还有人保管这些东西啊。”
“那是什么?”
“以前的一些信。有写给我的,也有写给我妈妈的。虽然住的地方很狭小,但妈妈不知道有多么珍视这些信,简直像供奉神龛一样认真和虔诚。现在总不能因为妈妈不在了,就像扔废纸一样把它们都扔掉。读着妈妈收到的这些信,就感觉妈妈还活着一样,怎么舍得扔呢。虽然现在看不了了,还是留着吧。”
“阅读东西很困难吗?”
“又要说不该说的话了。眼睛看不清楚啊,看信比看书更严重。因为纸和墨水都褪色了嘛,戴着老花镜也看不清。只能看到白蒙蒙的一片……”
“我念给您听吧?”
“不用,不用。”祖母直摆手,“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给您读会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只是如果你一直为我做什么,我就不好办了,因为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您不是给我讲故事了吗?”
“那是你愿意听我唠叨。”
“才不是呢。”
那一刻,我对祖母有点失望,同时对自己感到失望的事实感到惊讶。见了几次面就对这个人产生亲近感了吗?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打破尴尬,我开口说:
“您给我再讲讲新雨大婶的故事吧。她最后在磨坊里做事了吗?”
“是啊。因为我妈妈要生孩子了,就换她去了。新雨大婶手脚很麻利,后来就一直在那里做事了。”
“那个孩子……”
“没错,那个孩子就是我。一九三九年出生的。”
祖母笑了。
是难产,整整一天才生下来,而且分娩后出现了大出血。出血好不容易止住了,曾祖母还是不能起身。奇怪的是,吃什么都觉得恶心,连稀粥都咽不下去。
想到自己的朋友可能会死,新雨大婶一边泪如雨下,一边明白了这段时间自己是多么依赖她,多么渴望与她交心。要是她能活下来,新雨大婶想,要是三川能活下来,她向上天祈祷,自己一定会做一个无愧于天的人。
新雨大婶盛了冒尖的一碗饭去看望曾祖母。曾祖母不能吞咽食物,她让曾祖母把饭放进嘴里,嚼碎后再吐到碗里。曾祖母照她说的做了,把饭嚼碎后吐出来,再嚼,再吐出来,连续几天一直这样重复,最后曾祖母终于有一点精神了。虽然还是不能咽下饭粒,但嚼饭时产生的饭汁慢慢流进了喉咙。然后是米糊,再后来是更稠一些的糊糊,最后是粥。就这样,曾祖母活了下来。
直到这时曾祖母才见到了自己的女儿。红红的小脸、小小的身体。一想到这个小东西将要活下去的世界,她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堵住了,眼泪开始打转,那么茫然。
人们都说,女人生下孩子后就会眼里只看得到孩子。可孩子快过百天了,她仍旧对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她为此感到羞愧,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一点。自己假装疼爱孩子的样子多么可怕啊!她和孩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用冷眼看着孩子的脸。自己真像一个不正常的人。
“你是连自己阿妈都抛弃的人啊。”
她对自己小声地说。
“抛弃阿妈的女人会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吗?恶心的女人!”
孩子很乖,过了百天就能睡整晚了,吃东西也不挑,长牙时也没闹过人。她想,孩子也许明白,没有人喜欢自己。得知生了个女孩,丈夫非常失望。也许孩子也懂得看人眼色行事,她很担心孩子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和心灵看人眼色,哭都不敢尽情地哭。对孩子的爱在这样的忧愁中越变越多。一天,她和孩子对视着笑了,她终于发现自己有多爱这个孩子了。也许这就是人们平常所说的母爱的本能吧。
曾祖母恢复身体期间,新雨大婶在磨坊继续做曾祖母做过的工作——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粒扫到一起,然后装起来。
新雨大婶夫妻俩感情很好。当年,村里的老人们喝着米酒聊到新雨大婶和新雨叔叔的时候,顺便牵了个红线,没想到两人一见钟情。婚后的头一年过得还算平稳,第二年家里被日本人抢走了大部分的土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新雨大叔的母亲说话向来狠毒——“家里应该娶对女人才行,就是因为来了个丧门星,一家老小才不得好。”这些话就是说给新雨大婶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