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明亮的夜晚(出版书)》作者:[韩]崔恩荣/译者:叶蕾【完结】 > 明亮的夜晚 - 崔恩荣.txt

第 3 页

作者:韩-崔恩荣/译者:叶蕾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真的是这样吗?新雨大婶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真的是因为我,家门才败落的吗?就是因为我嫁进家里才这样的吗?因为总听婆婆这样说,有时她自己也会觉得婆婆的话好像有道理。一次,婆婆不知道儿子站在身后,又对新雨大婶说了这类话,结果新雨大叔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大声说话了。他说,如果再在妻子面前说这种话,就再也不会来见母亲。

“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婶就像朋友一样。现在看来,新雨大叔可能本来就是那种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想踩在别人身上发号施令。那个年代,无论多么开明的人都认为只有凌驾于自己的妻子之上,才能树立自己的威信,大叔却不想这样。他似乎一直在为此坚持。”

新雨大叔没能在染厂工作很久。在那里会吸入有毒气体,这对肺不好的他来说是个大问题。因为急性哮喘发作,他不得已只好辞掉工作,回去疗养,这下家里只能靠新雨大婶的收入过活。新雨大婶除了磨坊的工作外,还找了一份从水泥麻袋上抽尼龙线的副业。这期间,新雨大叔的大哥因为赌博,把手里仅有的那点土地也输掉了。一家人无论怎么拼死拼活地干,还是债台高筑。

新雨大叔结束了漫长的疗养,得知了表哥在日本打工的事。当时表哥写信给新雨大叔说,这里遍地都是工作,自己已经打好了基础,大叔来的话就不用吃初期的那些苦了,还说只要努力几年,就能赚到足以用来还债的钱,然后再回老家。

对于四处找活干,有点工夫就去打零工的新雨大叔来说,表哥的提议就像是唯一的希望。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带着妻子漂洋过海渡过玄海滩,他不想给妻子带来从故乡到开城、从开城到日本,一直背井离乡的这种痛苦。妻子和三川大婶很合得来,似乎已经适应了开城的生活。除了睡觉的时间,妻子都在干活,但只要有一点时间,她就去找三川大婶,两人一起剥豆子、择菜、腌泡菜、做大酱、逛市场。做了小菜就一起吃,孩子也一起照顾。妻子教三川大婶学习了韩文,两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文库版小说,经常一起朗读。妻子好不容易对开城有了感情,他不想让她再离开这里。

“新雨大婶是个幸福的人。”

我说。

“是啊。大家都说新雨大婶没有福气,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想起照片里新雨大婶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渐渐对她产生了好感。长期食不果腹、从水泥麻袋里抽线、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扫起来、用自己做的食物把生病的朋友救活;把自己的手放在朋友的手背上,微笑着看向照相机镜头。对这样的她,我逐渐产生了好感。

祖母和我讲述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的故事时,我们很少谈论彼此的生活。如果祖母和我之间缠绕着千丝万缕的感情,她不会这样给我讲。也许因为只在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面,之后便都形同陌路,祖母才能泰然自若地把自己妈妈的故事讲给我听。但是继续讲下去的话,总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听到祖母自己的事。也许借此可以了解祖母和妈妈的关系,还有她为什么没有被邀请参加孙女的婚礼。

“美仙,”祖母开口问,“你妈妈美仙过得好吗?”

我愣愣地看着祖母,点了点头。

“身体都还好吗?现在还看书写字吗?”

“写什么字?”

祖母吃惊地望着我。

“她不是喜欢随身带着笔记本之类的写东西吗?写日记,写故事。”

“这个……我们分开住很久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一起住的时候不那样。”

听我这么说,祖母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遗憾的消息一样。

“我会向妈妈转达您的问候的。”

“没有这个必要。”祖母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没有这个必要。”

“祖母。”

“嗯。”

“那个,我不会劝您和妈妈好好相处的。这个您放心。”

“一言为定。”

“我会的。”

看到祖母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我岔开了话题。

“新雨大婶也有孩子吗?”

“嗯。一九四二年生的。”

“和您差三岁呢。”

“是啊。”

新雨大婶怀孕后害喜严重,既不能做磨坊的工作,也干不了从水泥麻袋上抽线的活了。当时婆家那边要求新雨大叔分担更多的债务,大叔虽然到处做零工,但那点钱只能勉强糊口。这时,表哥又来信了,说在一个不错的工厂找到了工作,如果来的话,会为大叔准备好吃住的地方。

新雨大婶无法接受丈夫的决定。怎么能丢下怀孕的自己渡过玄海滩呢?她极力阻止丈夫,可新雨大叔无动于衷。

他像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所有人都在劝他,他还是执意要去日本。他向来不是一个听不进劝的人,但这次的态度让大家非常惊讶,也让人们不由得想,也许他做出的选择自有道理。

曾祖父欠新雨大叔很多人情——帮助自己来开城,照顾自己的岳母并送终埋葬。曾祖父告诉新雨大叔,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好好照顾新雨大婶的,但是他在两年之内一定要回来。如果再晚了,孩子就不认识父亲了。

曾祖母坚决反对新雨大叔的决定。路途遥远不说,在外肯定要受苦,再说现在还在打仗。曾祖母无法理解,家里的情况再怎么困难,也不可能只通过几封信就决定去日本,况且新雨大婶的身体也不太好。几天来曾祖母一直往新雨大叔家里跑,希望能说服他。

——叔叔。

曾祖母一直这样称呼新雨大叔。

——想想他婶吧。她在开城一个家人也没有,难道要让她一个人生养孩子吗?

——这都是为她好。

——我也不是不知道您为她着想,但您的方法是错误的。叔叔,您这么明事理的人怎么会被这种话骗走呢?

——他婶,你也不是不清楚我们家的情况。在这里赚的几个钱还债都困难,她生下孩子还是要受苦,到时我怎么看得下去。

——叔叔!

——所以,你好好陪着我们新雨。我只相信三川你。

——真是讲不通啊,叔叔。叔叔,您这是怎么了?

这样的对话一连持续了好几天。看到新雨大叔的决心实在无法改变,那天曾祖母气得跺着脚回家了。她往地上、往墙上踹了好几下,气得不得了。她开始讨厌起自己人生的恩人新雨大叔了。

和新雨大叔离别那天,曾祖母只能流泪祈祷他平安无事。他一无所有,又容易信任别人,曾祖母只能为他不断地祈祷。这个世道里,无论多么八面玲珑,再多么小心行事,都免不了碰壁,单纯得有些莽撞的他需要几倍的幸运才行啊!曾祖母答应他会好好照顾新雨大婶,还有他们的孩子。那天,新雨大婶没有出来,没给她的丈夫送行。

新雨大婶在曾祖母的隔壁租了一间屋子。躺在房间里,她觉得地板就像大海,自己就像坐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的一条小船上。新雨大婶一边哭着,一边思念坐船远渡玄海滩的丈夫。那说不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啊,她后悔自己因为一时的情绪而没有出去送他。要是自己害喜不严重,要是丈夫没有哮喘病,不,要是一开始就没去那家染厂——她在心里做了很多假设,但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始终不能理解丈夫的选择。

“没有人知道大叔在日本是怎么生活的。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说完这句话,祖母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好像现在这里只有自己一样,看起来非常松弛。我问有没有大叔的照片,祖母摇了摇头。

“有一幅新雨大婶画的画。用铅笔画的,虽然画得一般,但谁看了都知道是大叔。现在那幅画已经找不到了……但是因为你听我讲故事,所以新雨大叔又来到了我们身边。”

我点了点头。虽说素未谋面,但我也开始在心里描画新雨大叔的形象。我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个子很高、脖子很长,去自己不认识的白丁家里看护病人、不欺侮任何人、珍视自己的妻子、孤身一人前往日本、比现在的我还要小很多岁的二十多岁的男子。也许这不是他的全部,但他被自己死后出生的某个人这样记住了。

可这有什么用呢?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记得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某个人有什么意义?我希望自己被别人记住吗?每次这样问自己,答案一直是“不想被记住”。无论我是否祈祷,这都是人类的最终结局。当地球的寿命结束,再过一段更长的时间,到熵值最大的那一瞬间,时间也会消失。那时,人类会成为连自己曾经在宇宙停留过的事实都不记得的种族,宇宙会变成再也没有一颗心记得他们的地方。这便是我们的最终结局。

第二部

5

妈妈说我什么都不缺。老年有保障的父母、善良的丈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特权。她说得对。光是冲这些,我的生活就已经足够幸福。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所享有的特权,所以我只能对它们保持沉默——在不肯倾听自己声音的父母身边长大的孤独,以及和对我没有感情的配偶一起生活的孤独。我默默地工作,维持着只剩空壳的婚姻生活,不理会自己内心想要被理解和被爱的感觉。因为我是个幸福的人,是拥有了一切的人。

拿掉那些空壳,我才看到自己。在熟睡的男人旁边无声哭泣的我;一写不出论文,自身的存在就好像会被全部否定,因此比任何人都残忍地逼迫自己的我;每迈出一步都时刻责难、嘲笑自己的我。

正是因为你逼迫自己,才来到了更好的位置。如果对自己宽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你真的会成为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爸爸不也说过吗,你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丈夫也说过,你所取得的一切都是靠运气而已,所以你需要更多的锻炼。对这种说法不是早已习以为常了吗?

我总是和那些逼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着距离,然后静静听着那些话。世界上没有谁像我对待自己那样残忍。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能轻易容忍其他人随便对待自己吧。

一周后,我又去看望妈妈。她看起来好多了,斜靠在床头用手机看YouTube,玩游戏,一个人也能拖着吊瓶支架在走廊里走动,或者在休息室里看电视。她说明姬阿姨几乎每天都来探望她。阿姨时隔五年回到韩国,这次回来能待两个多月,说到这里的时候妈妈的眼睛闪着光。明姬阿姨是妈妈结婚前在邮局上班时一起工作的朋友。

一天,妈妈睡着时,明姬阿姨来了。我小时候看过阿姨从墨西哥寄来的国际邮件,但是印象里从没见过阿姨。阿姨问我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了医院一楼的咖啡厅。

“可以把妈妈的银行卡账号告诉我吗?”

简短地问候了一番之后,阿姨这样问我。

“为什么问这个……”

听到我的问题,阿姨抚摩着手提包的扣环,说:

“我欠美仙很多人情。”

“人情?”

“很多年以前……有一次我妈妈病得很重,必须做手术。但那是大手术,很有可能失败,而且要花很多钱。我爸爸说如果冒这么大风险手术还失败的话,那还不如不做的好,然后放弃了手术。那天晚上我给美仙打去了电话。”

明姬阿姨十指相扣,望着墙壁。

“第二天美仙就来了,带着一大笔钱。她对我说:‘姐,别让自己将来后悔,救救妈妈吧。’那时我都没有礼貌性地说一句不能接受这笔钱,只说‘我会还你的,一定会还你的’,然后就去找医生了。”

“手术顺利吗?”

阿姨喝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

“是美仙救了我妈妈,我很想报答她。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用其他方式补偿她,所以你还是告诉我吧。”

我给阿姨写下了妈妈的卡号,同时有点不敢相信,妈妈为了朋友竟然能做到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像母亲一样冷漠、缺乏恻隐之心的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那天,明姬阿姨走后,我问妈妈:

“明姬阿姨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听说当年阿姨妈妈的手术费是您出的。”

“啊。”妈妈玩着手机游戏,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如果是明姬姐,她也会那样做的。去墨西哥之前,她就已经还完了钱。”

“她好像还一直记着呢。”

妈妈没有回答,用纸巾擤了一下鼻涕,又认真地玩起了游戏。

我背对着妈妈,躺在陪护床上闭上了眼睛。对妈妈来说,明姬阿姨意味着什么呢?妈妈给我讲了明姬阿姨去墨西哥的事,就像说当天的气温那样,就像说找回多少零钱那样,不带任何感情。我不了解妈妈,比明姬阿姨或祖母还要不了解,也许……比爸爸还要更不了解。

出院那天,明姬阿姨开车送妈妈回家。听到我说一起进去喝杯茶再走,阿姨说去了还要看爸爸的脸色,在停车场就跟我们道了别。

“这里是韩国嘛,我又没有被邀请去家里。你爸爸不在的时候我再去玩。”

“韩国现在也变了,和八十年代不一样了。”

“智妍,这是为了你妈妈好。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回到家里,爸爸已经拿出一些小菜正在吃饭。他看到我们,问了句怎么样了,又继续吃饭了。明姬阿姨说得没错,在阿姨和爸爸中间妈妈一定会不知所措。我让妈妈躺到床上,拒绝了爸爸让我吃完饭再走的提议,直接回了熙岭。那是星期天的下午,我也需要休息。

每到周末就去首尔,如此反复的过程中,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已经是初夏了。我站在客厅窗边,茫然地望着树木从嫩绿色变为深绿色。这是和他分手后的第一个夏天。虽然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为了消化它们我非常疲惫,但令人惊讶的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恢复。不仅能读书,还发表了一篇小论文。那段时间我把放在里屋箱子里的天文望远镜搬到客厅,后来又把它搬到了窗边,仅仅这一点就让我感觉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在电梯里我又偶遇了许久不见的祖母。出于当时的喜悦,我邀请她这次来我家。星期天,祖母过来了。

我去超市买了拌好的牛肉和泡菜、半成品的干明太鱼汤,又做了米饭,摆好了餐桌。

“这些都是在超市买的。”

“做得对。一个人住的话,买着吃更划算。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做饭吃。我也一样,觉得买的东西比自己做的好吃。”

祖母坐在餐桌前,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很高兴。吃完饭,她和我都往碗里倒了些水喝。最后我把碗放进碗池,冲了咖啡回到客厅,发现她正站在阳台上望着快要成为满月的月亮。

“您要不要用这个看?”

我指着客厅一角的望远镜说。祖母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老花镜戴上。

“我眼睛不好……”

“用这个看的话,可以非常近地看到月亮。”

我打开电源,用遥控器指挥起望远镜。

“您看。”

祖母把眼睛贴到目镜上,轻轻地感叹着。

“这是什么呀……”

“能看到吗?”

“啊……这是月亮吗?”

“是啊。”

“感觉触手可及呢!”

祖母把手伸到望远镜旁边,做了一个抚摩的动作。

“我的天!”

她张开嘴,目不转睛地透过目镜观察着。

“像今天这样的天气,还可以看到木星呢。您想看吗?”

听到我这样说,祖母摇了摇头。

“这些就足够了。我有点害怕这些呢。”

她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看着我。

“这个望远镜还看不到很远,只能看到近一点的天体。”

“这么说,还能看更远的地方吗?”

“当然啦。”

“能到哪里呢?”

我把哈勃望远镜在二〇〇三年至二〇〇四年拍摄的照片拿给祖母看。天文学家们称它为“超深空”。散发着橙、紫、蓝、白色光芒的星系看起来就像散落在黑色背景上的宝石。

“这是一百三十亿年前宇宙的样子。”

“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是遥远的过去吗?”

“是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怎么能看到那么久以前的东西?”

“是啊。但这是可能的。”

祖母盯住我看。

“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没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了不起了。”

祖母一边摸着望远镜,一边说。

“如果我妈妈出生在现在,说不定也会做你这样的工作。她是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人。”

我点点头。

新雨大叔去日本后过了半年,在一九四二年冬天,新雨大婶生下了孩子。孩子的名字叫喜子。新雨大婶直到生孩子的那一刻还在害喜。喜子很难哄,醒了就开始哭,除了吃饭或新雨大婶抱着的时候,其余时候都在一刻不停地哭,嗓子都喊哑了。喜子体格健康,力气也大,非常难带。新雨大婶很疲惫,日益消瘦下去,背着喜子去磨坊用笤帚扫地上的米粒的时候,总是打盹儿。

曾祖母不喜欢喜子。新雨大婶越来越瘦,孩子却长得胖乎乎的,一刻不停地折磨着自己的母亲。从新雨大婶的眼神中也看不到对孩子的爱。连一个小时的整觉都睡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有好心情呢?

新雨大婶对曾祖母的态度也不同于以往了。曾祖母说了好笑的话也不笑,无关紧要的话听到了却发脾气。能为新雨大婶做的,曾祖母已经都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煮海带汤、准备饭菜、帮忙照顾喜子,好让新雨大婶能多睡一会儿。尿布她也帮着洗和晒。

尽管如此,新雨大婶还是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汤好喝、谢谢你的帮助”之类的话。有时她会突然失声痛哭,还会让曾祖母回自己家去。曾祖母望着疲惫的新雨大婶,心里非常难过。新雨大婶正在经历一段痛苦的时期。新雨大叔离开五个月后开始往回寄钱,但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

在喜子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的某个凌晨,曾祖母来到新雨大婶家。新雨大婶把哭闹的喜子放得远远的,自己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耳朵正在哭。曾祖母抱起喜子,喜子大声哭了一会儿,然后止住了。

——我来抱孩子。你睡一会儿吧。

曾祖母说。

——不用,让她哭吧。让她在那儿哭吧。

曾祖母不听新雨大婶的,抱着喜子哄她。

——他婶,你得睡觉啊。

曾祖母走过去,新雨大婶却躲开了。

——孩子我看着,你快睡吧。

曾祖母好不容易才让新雨大婶在床上躺好,然后用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破晓时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曾祖母望着新雨大婶熟睡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从磨坊弄来的纸上写了一封信给她。信里写了新雨大婶要活下去的理由,还有对这些理由的解释。第二天,第三天,曾祖母又写了好几封这样的信。

万幸的是,喜子满周岁后就不闹人了。虽然她还是喜欢拼命地哭,但是能听懂话以后,没有以前那么难带了。

祖母比喜子大三岁,喜子很喜欢她,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还缠着她,咬过她的手指和胳膊。如此反复了一段时间,祖母认输了,开始带喜子玩。那一年祖母五岁。从那个时候起,祖母就懂得看大人们的眼色行事了。

“‘听说你妈妈是白丁。’我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听别人这样说过了,因为从一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

“您记得自己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吗?”

“当然。有一次,我在河边看着水面。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落在水面上,闪闪发光。妈妈看着我。我记事好像比别人早很多,三四岁时候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也是。”

“是吧?我跟别人这样说,结果大家都让我别说谎,所以在那之后我就不说了。我还记得喜子很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总是哭得满脸通红,还有一走进她家就能闻到一股甜甜的奶味。”

“那大人们有欺负过您吗?因为您是白丁的女儿?”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不让我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

“曾祖母和曾祖父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我不是那种喜欢诉苦的孩子。”

祖母抬眼望着我笑了笑。我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也是这样。我不是那种在外面受欺负了就马上回家向父母告状的孩子。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哭过,我总是用冷水洗完脸后再回家。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呢?似乎并非单纯地只是不想让父母担心。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因为没有防御之力便受到攻击,自尊心让我不希望被父母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

“但他们肯定什么都知道。”

“是啊。为此,妈妈还和福九妈吵了一架。”

“曾祖父呢?”

“爸爸……让我不要在意那些话。他说我是爸爸的孩子,是良民的后代,不用在意那种话。还说,女孩子之所以有人养是因为她们身上流着父姓的血液。我身上流的是父亲的血,所以没关系。”

“太过分了。”

“是很过分。不过父亲可能认为这是在帮我说话。”

祖母说,她只有和曾祖母还有新雨大婶一家在一起时才感到安心,跟着曾祖母和新雨大婶去磨坊的回忆占据了她人生初期的大部分记忆。

特别是和新雨大婶在一起时的那些温馨的回忆。新雨大婶给祖母编辫子,让祖母躺在自己腿上给她掏耳朵。祖母枕着的新雨大婶的裙子上散发出季节的气息——艾草的味道,水芹菜的味道,西瓜的味道,干辣椒的味道,生火的灶台的味道……祖母一直记得枕着新雨大婶的腿,在温暖的阳光下睡觉时的平静。

新雨大婶在屋子里干活时,祖母也会帮忙。新雨大婶把丝线套在祖母的双手上,然后往绕线板上缠线。祖母轻轻晃动着双手,同时望着新雨大婶整齐地将线缠到线板上。偶尔两人对视一下,新雨大婶的脸上就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有时干完活她们就玩挑花线游戏,两个人用线可以挑出许多好看的花样,年幼的祖母觉得神奇极了。玩游戏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曾祖母生下祖母后就再也没怀过孩子。祖母说,可能是因为曾祖母第一次分娩就难产,之后又大出血。曾祖父一直无法摆脱违背父母意愿的负罪感,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有罪,所以再也不能有子嗣。那个年代的女人如果生不出儿子,丈夫是完全可以在外面再生孩子的。但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不敢面对新雨大叔。如果他在外面生了孩子,新雨大叔肯定不会再把他当人看。

“新雨大叔经常和家里联系吗?”

“据说每个月寄一次明信片和钱。新雨大婶、妈妈和爸爸肯定把明信片传着看了不知多少遍,虽然上面大多数时间都在说他在那里很好,很想念大家。”

过了一段时间,新雨大叔寄回来的钱比较可观了。可是,说好的两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他在明信片上写到,现在回去的话太可惜了,再等一阵吧。后来就到了一九四五年。

如果大叔按照最初的计划,在一九四四年回到韩国,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可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他在广岛。

那天,听到广岛被原子弹击中的消息,曾祖母和新雨大婶两人抱头放声大哭。新雨大婶连续几天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看着大婶伤心的样子,祖母无比难过,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种莫名的信念开始增长。那是一种“新雨大叔也许没有死,也许还会活着回来”的梦一般的信念。那是心里发出的声音,相信深爱的人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心声。

曾祖父千方百计地到处打听新雨大叔的消息,但一无所获。

然后,在所有人都无比痛苦的那年十月的一个傍晚,新雨大叔出现在了院子里。

虽然看起来很糟糕,但站在院子里的人分明就是新雨大叔。新雨大婶牵着喜子的手从外面回来,进门以后看到眼前的情景,两条腿一下就软了。

——叔叔!

曾祖母朝他跑了过去。

——叔叔,叔叔!这是怎么回事啊,叔叔?

曾祖母一边不停地问着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擦去脸上的泪水。后来她一直记得新雨大叔当时的样子。刚从日本回来的新雨大叔好像很久没洗澡了,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走到瘫坐在地上的新雨大婶身旁,抱住她小声说着什么。看到这一幕的喜子跑到祖母身边,躲在她身后哭了起来。这个男人让她感到一种威胁,看到他抱着自己的妈妈,喜子被吓坏了。

“我一开始也怕极了新雨大叔。大叔知道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跟我说过话呢。”

祖母说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父亲哭。和新雨大叔失去联系时他表现得也还算平静,可看到活着回来的朋友,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感情,抱着新雨大叔放声大哭。

“如果问父亲除了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什么爱的人,那就是新雨大叔了。”

“您呢?他不爱您吗?”

“你问父亲爱不爱我?”

祖母张着嘴久久地看着我。

“孩子,我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是的,也许吧……”

这样说着,祖母摇了摇头。

那天祖母和我看到了木星。看到木星模糊的条纹,祖母像孩子一样不停地感叹着,久久无法把眼睛从目镜上挪开。

祖母走后,我拿出手机看着新雨大婶的照片。两个月的时间里,睡不好觉,吃不下饭,一直等着自己的丈夫,他回来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心情?像重生一样吗?像是获得了第二次人生吗?幸福到害怕的程度吗?怀疑是在做梦吗?

那天晚上,前夫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面我忘记了他对我的伤害,只是为我们的重逢感到高兴。我抓着他的大手,抱住他,舒服而愉悦的感觉。醒来后我想,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原来我内心某处还在怀念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原来我还渴求着只有他才能给予我的那种亲密,原来我还记得那种舒服和快乐。我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可还是哭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如果我站在新雨大婶的立场上,我也会为了丈夫哭泣,再见到丈夫也会那么幸福。前夫辜负我的,就是我的那种爱。我失去的是一个无法放弃欺骗的人,但他失去的是那种爱情。我不想和他比谁失去了更多,但至少在竞争中我不是失败者。

6

智友从首尔过来了。我们在湖边的豆腐餐厅吃了豆腐套餐,然后在湖边慢慢散步。这是六月的一个周日,阳光炙热,但凉风习习。一些骑自行车的人纷纷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走在步道上,随意说笑着。

“工作的地方还好吗?”

智友问我。

“嗯,还在适应中,目前感觉还不错。”

“阿姨怎么样了?”

“在家里休养呢。我跟你说过明姬阿姨吧?她经常去照顾我妈妈,我周末也会过去。恢复得还不错……”

“这段时间你太累了,知道吧?”

“嗯。”

说完,我低下了头。

“你说要去熙岭的时候,其实我很担心。听到阿姨消息的时候也是。看看吧,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

“你总是说没关系……不用考虑那么多,说出来也可以的。”

我们默默地在湖边走着。旁边的松林发出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和智友是在大学天体研究社团认识的。上大学时我们关系很好,毕业后就各自踏上了不同的人生之路,渐渐疏远,我结婚后就更难见面了。不过偶尔我们还是会打电话或见面。在我离婚的过程中,智友给予我很多帮助。

“你值得被爱。”那天,智友对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流着眼泪的我这样说,“以后我会更加爱你,让你明白什么是被爱的感觉。”我看着智友,终于明白,有些人就是会毫无缘故地讨厌我,但也有些人会毫无缘故地爱我。

“和祖母在一起都做什么?”

智友问。

“就是闲聊。”

“有话可说吗?不是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吗?”

我拿出手机给智友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的照片。

“跟你很像呢。”

智友好奇地指着曾祖母说。

“有趣吧。是曾祖母,祖母的妈妈。”

智友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见到祖母以后她就给我讲以前的事。听着这些故事,不知为什么我就莫名地对那些人产生了情愫。我从来都没见过他们啊。”

我给智友讲了一些曾祖母的故事。讲到新雨大叔从广岛回来的时候,智友说:

“以前我也听说过很多韩国人在广岛。我妈妈的一个远亲奶奶从广岛回来后,据说很快就去世了……所以那个新雨大叔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听到他回到韩国。我和祖母还用望远镜看到了木星。”

“你把望远镜拿出来了啊?”

“嗯。”

智友欣慰地看着我。

不同于离婚前从没一个人生活过的我,智友以前便没有结婚的想法,一直都是一个人。离婚之前,我一直无法想象没有家人的孤独生活。但在经历了婚姻制度之后,我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次迈入婚姻。

但我的想象力到此为止。我无法想象,独居的日子里年龄日益增长,如果家人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该怎么活下去。我想不出没有法律监护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想不出尽管松散但仍是一个家的家庭也消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感到很茫然。

我还记得,那天我闻着他穿过的T恤哭了。我想念那些在我眼里看起来很可爱的小习惯,略带鼻音的嗓音和爽朗的笑声,宽阔的后背,厚厚的脚背,一边挑选出门要穿的衣服,一边问我“怎么样”时孩子般的表情,睡觉时伸手便可碰到的火热身躯。

去法院领取离婚判决书的那天,并排坐在等候室的时候,我很想摸摸他。我想把手放到他的胸前,说:“我原谅你了,现在我们回家吧,让这件可怕的事情到此为止吧。”如果那样抱住他,该有多么快乐,多么舒服。心里虽然这样想着,我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因为我知道,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我想起了长久独居的祖母,要么没事就去老年活动中心,要么就下地干活、呼朋唤友的祖母。祖母会不会感到孤单呢?她到底是依靠谁生活的呢?把自己母亲的故事讲给我听的时候,祖母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和智友漫步在湖畔,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认识了那么久,什么都不是。”

我说。

“……”

“结局终究都是一样的。你和我也会分开,总有一天。”

“也许会吧。”

“会的。”

“感觉很虚无吗?”

“如果把以后的人生看作分手的延续,会觉得很吃力。”

“现在有这种想法很正常。不过即便如此,智妍你肯定也知道,这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的想法改变了,就和我说。”

智友对我说。就像确信我的心意总有一天会改变一样。

我开车带着智友在熙岭附近转了一圈。我们不仅去了水产市场,还去了乌龟海岸——铺好铝箔席子,一起躺在上面。躺在那里看到的天空是那么蓝,在智友身边,我又感受到久违的短暂而深刻的平静。

回到家里,我们用从市场买回来的大虾煮拉面吃。日落时间变晚了,已经六点了,天还很亮。坐在客厅里,我们看着天空慢慢地从蓝色变成淡淡的乳白色,又变成粉红色和朱红色,最后变成深蓝色。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知道你以前有多好笑吗?”

智友喝了一口罐装啤酒,看着我说。

“我?”

“你真的很搞笑。什么都想问。‘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

“啊,对。人家都烦了。所以我还是很努力地去改正这一点了。”

“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喜欢笑。”

“智友,你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总是说很多对我有帮助的话,懂得表达自己。这一点我很羡慕,对我来说这个很难。”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谢谢你是我的朋友!我没能大声喊出这句话。智友在我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坐上头班车,回首尔了。

在送完智友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我在担心,智友眼中的我是不是太糟糕了。瘦得脱了相,头发也掉了很多,还反复对朋友说着“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的我。

那段时间我经常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的照片。看着两人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就很想见到她们。如果见到曾祖母,我们会聊些什么呢?好奇心旺盛的曾祖母也许会问我有关大气和天体的东西,那样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她,顺便也听听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很久没见到祖母了。以前经常能看到她拉着小拖车在公寓小区内外走动,或者坐在老年活动中心前面的长椅上与其他老太太聊天,但这几周以来一次都没见到她。我有些担心,于是给祖母打去电话。

“肋骨裂纹了。”

祖母用轻松的口吻说。

“怎么回事?”

“在卫生间滑倒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以走路吗?”

“可以走,但暂时要待在家里了。很快就会好的。”

“我不想跟你说那些话……”祖母这样说过,“我不喜欢老了以后对孙女喊这里疼那里疼的。”我又想起用天文望远镜看月亮和木星时祖母的表情。祖母不想成为让别人担心的人、需要别人照顾的人、被视为累赘的人。就像我很小的时候那样,她还是只想给我讲故事听,逗我笑,做一个好的沟通对象。我说会找个时间去看她,她爽快地说,那就周五下班后来吧。

祖母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好得多。虽然步幅很小,走得很慢,但看起来不是特别严重。

“要不要喝柚子茶?”

“瓶子在哪儿?我来吧。您不要用力。”

“在那儿……”

我把水壶放到煤气灶上,舀出柚子茶倒进杯子。

祖母默默地看着我,说:

“差不多都好了。我怕我说骨头裂了会吓到你,所以没说。”

“我知道。”

祖母慢慢地向沙发走去。我把烧好的水倒进杯子,用勺子慢慢搅拌好,递给祖母。

“说话的时候疼吗?”

“刚开始会疼……现在差不多都好了,不要紧。”

“得在厕所的地面上铺点什么才行啊。”

“楼下的仁英奶奶给我铺了。”

和祖母聊着天,我回忆起见不到祖母时的那种奇怪的焦躁感。

“经常和其他老奶奶联系吗?”

“当然。毕竟我要是死了,她们可是会马上来给我处理后事的。”

祖母捧着杯子呼呼地吹着,然后喝了起来。我也喝了一口茶,望着祖母。她看起来比几周前更瘦了。

“您有按时吃饭吗?”

“喂,智妍啊。”

“嗯?”

“你是来做什么老年志愿者服务的吗?你在担心我老得连饭都不知道按时吃吗?”

祖母这样说着,大声笑了起来,然后皱起眉头,好像感到了疼痛。我们很久没再说话。看着阳台上晾晒的干菜,我说:

“祖母。”

“嗯。”

“最开始您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

祖母静静地望着我,脸上的表情是有什么话想说,但觉得还是不说对彼此比较好。从她的脸上,我好像看到了几个月前第一次来到熙岭时,自己戴着太阳镜边走边哭的样子。

“多有趣啊,以前。”祖母开口说,“智妍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你十岁的时候来我家住了几天。我们还一起去过海边。”

“我记得的。具体不记得为什么了,反正我们好像经常笑。我很喜欢祖母。”

这样说着,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承认过喜欢一个人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祖母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忘记我了呢。”

“祖母。”

“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美仙和我的关系那样。不过,偶尔我也会为看不到你而感到生气,是啊,对美仙确实有那样的情绪。”

“应该的,”我回答,“虽然妈妈也有她自己的苦衷。”

“是啊。应该是的。”

祖母这样说着,然后微笑着看着我。

“我经常想起祖母给我讲的故事。”

“是吗?”

“还经常想起新雨大叔。”

“我至今还忘不了新雨大叔的样子。”

祖母静静地望着茶杯。

“我从来没有见过脖子那么长的人。像孩子一样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就会变得很深。他身姿修长,挺起脊梁走路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从广岛回来后,新雨大叔没有洗澡就直接睡下了,第二天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才起来,然后便开始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曾祖母一直说这样吃的话会被噎死,但他还是埋着头只顾吃饭。

曾祖母问发生什么了,大叔没有回答。一连问了几次都不回答,曾祖母明白了,大叔是不愿意再提起那天的事,于是她不再问了。对于那天的事,无论谁问,大叔都只是笑着避开问题,过去每个星期天都去的教堂也不再去了。教堂的人几次找过来,说要为大叔祈祷,但他都拒绝了。大叔什么都没说,却无法掩饰他受到巨大伤害的事实。这一点就连当时年仅七岁的祖母都看得出来。

大叔回来没多久就开始去一家杂货店工作。曾祖父以前去那里送过货,老板听说大叔的情况后,就让他过去工作。据说,老板非常赞赏大叔在那样的年代孤身赴日的果敢、勇气和担当。祖母一直记得,因为大叔有了工作,大家都高兴极了。

那天,祖母在学校又被嘲笑是白丁的女儿。回家的路上,她在一处街角哭泣时遇到了新雨大叔。她慌得赶紧擦擦眼泪,大叔对她说一起回家吧。大叔和祖母保持着一段距离一起走着,他告诉祖母,她出生时是多么可爱、珍贵,祖母的妈妈是多么有勇气和爱心的人。

大叔说,以前都是根据一个人的父母是谁来区分贵贱的。但是日本人进入朝鲜以后,朝鲜人不管是两班还是平民,都只能受到卑贱的待遇。

——他们喜欢这样。

大叔有些凄凉地小声说。

——英玉你认为朝鲜人比日本人卑贱吗?

祖母摇了摇头。大叔又说,用这种方式说别人卑贱的人,才是真正的卑贱。

——英玉很勇敢,吃饭认真,笑得大声,还会踢球,还很能跑,和喜子也玩得好。还会讲故事。

——大叔个子高,脖子长,喜欢笑,吃饭也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