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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崔恩荣/译者:叶蕾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还有,从现在开始,喜子你不能再把舅舅被处决的事告诉任何人,不管在什么地方。这是为了你妈妈和你好。知道了吗?英玉你也不能到别处说这种话。

——知道了,叔叔。

喜子把头靠在新雨大婶的怀里。

——好了,一路上辛苦了。今天先休息吧。

曾祖父这样说完,就先躺下了。新雨大婶和曾祖母这才互诉重逢的喜悦。喜子也扑进祖母的怀里。

第二天,新雨大婶和曾祖母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新雨大婶坐在褥子上小声给曾祖母讲她离开新雨那天的事。

婆婆叫她离开的时候,大哥哭着抓住了她,但她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这时身后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喜子把一块大石头扔到了酱缸台上。储存酱引子的大缸是婆婆最宝贝的物件之一。浓浓的酱油味飘了出来。

——这个死丫头疯了吧,疯了!

婆婆大叫着跑过来打喜子的头。以前她也这样打过喜子几次,每次新雨大婶都不敢对她说什么。可战争时期把一个九岁的孩子扫地出门,还打她,看到这里新雨大婶再也忍不下去了。

——请您把手从喜子身上拿开。她现在已经不是您的孙女了。就算是畜生也没有打她的头的道理!

——你还敢顶嘴。

——您还算是人吗?做得也太过分了!

新雨大婶往婆婆脚边吐口唾沫,拉着喜子的手离开了家。

曾祖母听了新雨大婶的话,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新雨大婶失去了哥哥还要强打精神活命,看样子一次也没畅快地哭过。丈夫不在了,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女儿去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虽然曾祖母很想让新雨大婶和他们一起在开城生活,但曾祖父担心新雨大婶会给他们招来灾祸。

——要保重身体啊,新雨。我真的很担心你……

曾祖母的眼里噙满泪水,她再也无法相信别人了。新雨大婶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大邱会不会出事?她实在乐观不起来。

——你怎么哭了啊……

新雨大婶拍了拍曾祖母的背。

——我还没死啊。你看,我好好地在这儿呢。

——我还以为再见到你时就剩下一起笑了。我们一边说着以前的事,一边问着“是吗”“是吗”,把攒了许久的话尽情说个够,像以前那样一起笑。

——三川你也这么喜欢哭啊。你还说我是爱哭鬼,我看你才是爱哭鬼呢。

——不是因为你的话我才不会哭。

曾祖母用衣袖擦擦眼泪和鼻涕,然后看着新雨大婶。如果自己是她,也能像她那样离开家吗?曾祖母没有信心,想来想去好像自己做不到带着九岁的女儿去避难。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听到曾祖母这样问,新雨大婶摇了摇头。

——听说从开城走到首尔只需要三天。先去首尔看看……

——你那个婆婆,披着一张人皮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就算婆婆不赶我走,我也要出来。最近村里随便找个什么碴就能要人的命,我能安然无恙吗?

新雨大婶搓了一把脸,看着曾祖母。

——三川啊。

——嗯。

——我哥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我知道。

——什么思想啊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

——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新雨啊。

新雨大婶这样一连说了好几遍。祖母不安地看着她。

喜子告诉祖母,住在大邱的姑婆非常富有,家里的房子有很多房间。还说大邱冬天也很温暖,她会和妈妈在那里好好生活,再也不回北方。

——不过我会想念英玉姐姐的。

然后,喜子又说起一起在开城生活的日子。“姐姐你还记得那时候吗?”喜子这样问着,想看看祖母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记得。有些事情祖母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怕喜子伤心,所以就说自己都记得。当然,祖母也记得很多事——曾祖母把从磨坊里带回的年糕给了祖母和喜子每人一块,两人每次都只咬一点儿,不舍得一下子吃完;祖母在学校前面的山坡摔了一跤,小腿伤得很重;和新雨大叔还有喜子一起玩跳绳;用掉落的木兰花瓣吹气球;和喜子玩抓石子儿最后吵架了,两个人一连几天没有说话……

喜子的记忆惊人地具体,数量也异常庞大。她一刻不停地诉说着那时的事,祖母听了很久,然后开口问她在新雨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上学,回来就帮着干农活。

但是仅此而已,喜子再也不肯多说,又把话题转到生活在开城时的事情上。十二岁的祖母不能理解这时的她。她把在开城经历的芝麻大小的事也讲得煞有介事,似乎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情。终于,祖母感到有些厌烦了。

——哎呀喜子。现在我们说点别的吧。

喜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来姐姐都忘了。

——哪能忘了,都记得呢。可喜子你说了太多那时候的事了。

——姐姐不喜欢听这些吗?

——不是不喜欢听,而是也想说说其他的。

——说什么?在新雨发生的事情还是出来避难的事情?那我没什么话可说了。

喜子说罢就在地上用石头画起了画,祖母这才明白自己没有理解她的心思。

——喜子你还记得你偷吃炒豆子被新雨大叔发现的事吗?

——记得。当时因为吃太多,所以一直放屁呢。

喜子咧开嘴笑着说。看着她的笑脸,祖母不禁又想起新雨大叔的脸。

——还记得新雨大叔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取笑你,说喜子是放屁精。

——是啊,我们一起笑得都流眼泪了。

——对。

两人相视而笑。

——等世道太平了我们就一起生活吧。姐姐、三川大婶、我、阿妈,还有阿春。

——好啊。

——我不要结婚,我要和姐姐一起生活。我最喜欢姐姐了。

——傻孩子。

祖母轻轻笑了一下,抚摩着喜子的短发。喜子九岁,但比同龄人长得小。祖母虽然十二岁,但在同龄人中属于个子高的,因此两人看起来年龄差距要更大一些。祖母像爱护小妹妹一样对待喜子,喜子则像依赖大姐姐一样追随着祖母。但是喜子不能一直住在祖母家。住了三个晚上,她便踏上了避难之路。在破晓时分。

曾祖母将留作不时之需的那些积蓄都给了新雨大婶。大米、大麦和大豆也尽可能多地装进她们的行李。在那种情况下,新雨大婶也没有客套,收下了曾祖母给她的东西。

——如果你们去南边避难,有地方可去吗?

新雨大婶问。她知道曾祖母没有什么可以投奔的亲人。

——听说英玉爸的叔叔住在首尔。

——我把我姑妈家的地址告诉你,如果你们无处可去,可以随时去那里。

新雨大婶把大邱的地址写在纸上递给曾祖母。

——路上小心,新雨啊,喜子啊。

曾祖母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喜子啊,等不打仗了我们再见面。新雨大婶,我们以后再见。

——好,好。都保重身体,我们还会再见的。

新雨大婶拿起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有牵着她手的喜子还频频回头。曾祖母望着新雨大婶的背影,连连说着“再见,再见”,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瘫坐在地上。然后她低着头,好一阵子没有起来。祖母不知所措,在曾祖母身边打着转。阿春跟着新雨大婶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到院子,它把鼻子贴在祖母的手背上,看着祖母。

“有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我什么时候在开城的?又是什么时候见过新雨大婶和喜子从院子里提着行李离开的?”

祖母疲惫地抬起头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一说那时的事就觉得筋疲力尽。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们回到车上吧?”

“等一下……我想再看看大海。”

祖母把拖车停在沙滩入口处,然后一步一步地朝大海走去。脚陷进沙子里,走不快,但不一会儿就到海边了。

“鞋子会湿的。”

祖母一边往后退着躲开海浪,一边轻轻地笑了。

“要不要坐一会儿?”

我们坐在凉凉的沙滩上仰望着天空。半月当空,夜光通明。白色的风筝在半月附近拖动尾巴飞着。

祖母说,如果当时的喜子现在在这里,一定会问“姐姐还记得吗?”然后讲起和新雨大叔一起放风筝的事。祖母还说好像能看到拿着一起做的风筝,爬到山坡上迎着风向前跑的大叔的样子。喜子一定会说起当时她和祖母是如何哈哈大笑,迎着冬天的寒风一直放风筝,直到脸上失去知觉为止。那样的话,祖母也会说“喜子啊,我也记得呢”,然后看着喜子一起笑。

我想,喜子就像在高高的天空放风筝那样,用记忆的风把不想忘记的瞬间挂在心上。同时我又想,把这些风藏在心里,应该并不总是快乐的。

本来说只坐一会儿,可我们还是久久地默默望着大海、月亮,还有白色的风筝。

远处传来人们放鞭炮的欢笑声。

第三部

8

没经医生同意就停药了,一个月后我又去精神科开了药。本以为这段时间正在好转,但情况突然又变得不太好。一到傍晚就口干舌燥,心跳过速,疲惫感无法消除,难以入睡。

朋友们说,好好生活是对前夫唯一的报复,让我向前看。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不让自己回头,不让自己在意,不让自己感到愤怒或悲伤,尽量忘记,尽量集中在当下,尽可能地好起来。有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正慢慢好起来,所以开始减少药物剂量,并试着停药。我想让自己看到,我真的好了。

以前的我似乎相信,随着时间流逝一定会好起来。比如春天会比冬天好,夏天会比春天好。所以我很着急。没有预期恢复得好,这让我很不安。我强迫自己一定要过得比离婚前更好,更幸福。这期间,“过得好就是最好的报复”“好好生活让他羡慕”等声音,最初仿佛轻拍我后背的抚慰,最后却变成抽打我的鞭子。

在痛苦当中时间不是呈直线流逝的。我一直在退缩,最后退回到那个熟悉的坑里。说不定再也不可能恢复了,这种焦虑和恐惧占据着我。为什么我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坚强呢?我已经如此努力,为什么还是没有好转呢?在那个哭了很久的夜晚,我想着这些,直视着自己的软弱,还有渺小。

我一度认为自己的优点就是善于忍耐。得益于这份忍耐,我取得了超出自己能力的成绩。为什么要忍耐到超过自己的限度呢?难道是认为应该证明自己的存在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感觉生活不是应该用来享受的,而是用以执行的呢?生活就像一个生存游戏——面对着汗牛充栋、难且无趣的习题集搞题海战术,制作纠错本、考试、得分、晋级。我不知道哪种生活方式才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在我看来,不被任何成绩证明的自己和没有价值的垃圾没什么两样。这一信条让我绝望,也让我一直都过分努力。那些认为自身存在本身就有意义和价值的人是没有必要证明自己的存在的,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的团队致力于收集太阳系内小行星的数据,包括我在内共有三名研究员,组长是比我大十岁的研究生时期的前辈,和我的指导教授差不多。她大概知道我离婚的理由和目前的处境,但没有在我面前表露痕迹。

梅雨季开始的那天,我和组长一起加了班。她的旧车子在上班路上抛锚,被拖走了,下班后只能由我送她回家。我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疲倦的神色,让她上了车。很长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进行任何对话,我能感觉到她在沉默中思考着该说些什么。

“这里的工作怎么样?”

“大家都对我很好,所以没有什么困难。”

之后又是沉默。

“你读硕士的时候多少岁?”

“二十三。我上学早。”

“当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但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啊。我记得在指导学生聚会上,你说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时,眼睛里闪烁着光彩的样子。那时我的状态非常疲惫,年龄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当时我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厌倦和无聊,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年轻的姑娘信心十足地和大家讲述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的样子。”

“……我吗?有吗?”

“是啊,有过的。”

对话又中断了。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我忽然想大声说,“您是想说,看到一个曾经那么闪亮、有希望的人,如今变成了一个工作得过且过、疲惫又无趣的人,非常遗憾吧”。

“当时智妍你说的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你说这是‘一缕阳光’,还说学习的时候最自由和自在。”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时自己的心情。地球之外还存在一个人类无法测量的无限的世界,这一事实安慰了我的有限感。和宇宙相比,我就像是挂在草叶上的水滴或没有嘴、生命短暂的小虫子。在这种想法当中,一直倍感沉重的自身的存在也变得轻盈起来,那种感觉我一直都记得。夜空中看似成群的星星也完全是孤独的,凝结成一个点的物质在膨胀的宇宙中也会迅速地远离彼此,这一切似乎都在讲述着我从小就感受到的那些悲伤。但是,那份纯真的爱在读研究生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光芒,那个位置现在已经被世俗的愿望所代替。曾经的“一缕阳光”成了我的工作,而我的可能性也很快到达了极限。

“组长为什么选择了天文学呢?”

“小时候在剧院看过《E.T.外星人》。”

这是个冷笑话,我正在想该怎么回应,组长接着说:

“E.T.是个善良的孩子。它用发光的手指治疗人们的伤口,还和人类做朋友。当时我跟着妈妈去电影院看了那部电影,忘了是在哪一幕,E.T.看到了我。不是看镜头,也不是看着所有人,而是看着坐在电影院最前排的我。我脸上露出知道它在看我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瞬间。E.T.最后回到自己星球的时候,我哭得不知有多伤心,妈妈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夜晚仰望天空的习惯。我小时候没有朋友,但当我仰望天空时,会觉得我的朋友就在那里。”

送完组长回家的路上,我想象着仰望天空时年幼的组长的脸。她是那么彬彬有礼,说话经过深思熟虑,很少说自己的私人感情,但这次让我看到了她的弱点。她的话带给我些许安慰,我有些惊讶。躺到床上我才意识到,也许这正是她安慰我的方式。

妈妈寄来了和明姬阿姨一起旅行时拍的照片。有在仙人掌农场品尝龙舌兰酒的照片、在海边晒太阳的照片、在广阔的原野上打球的照片以及吃各种食物的照片。妈妈晒出了健康的肤色,脸上没有化妆。以前妈妈曾说过,女人上了年纪不化妆就是民害,就算去趟超市也一定要化好妆再去。我给妈妈回信说,看起来真不错。如果知道我又开始去精神科了,妈妈会说什么呢?可以确定的是,不管那是什么话,都会对我造成伤害。

星期六下午,祖母来电话了。我起得晚,煮了速食乌冬面吃完,刚服了药。祖母说,有时间的话,想不想一起去以前她住过的房子那里看看。本来觉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但听到祖母的话,我心动了。我有些好奇,再看到那座房子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祖母住过的那座老房子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那是一座有着天蓝色石板瓦屋顶、刷着白色油漆的混凝土住宅。小小的院子里有祖母种下的辣椒、生菜和矮小的花朵。爬上围在房前的低矮的石墙,就能看到山坡下的大海。站在那里可以闻到草的味道,还有被水浸湿的泥土的味道。

我和祖母在小区入口处见了面,一起慢慢地走着。走了一会儿,右侧出现了大海。我们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大海。

“你最近好吗?”

“嗯。”

明知骗不了祖母,我还是说谎了。

“可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

我的声音在自己听来也有些不礼貌。祖母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要不要在这里坐下休息一会儿?”

祖母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抬头看着我。我也到祖母身边坐下了。祖母身上散发出生姜和大蒜的味道。她带着难掩担心的神情,看着我开口说:

“如果我一直在开城生活,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大海。这么美的大海。”

“您是在战争时期来到南边的吗?”

“在战争爆发那年的冬天。我和妈妈爸爸一起……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日子里上路,离开了开城。”

那是一个寒风刺骨、雪粒纷飞的日子。祖母收拾好行李,把剩下的食物都给了阿春。阿春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条半干的鲻鱼,祖母默默看着它,什么都说不出来。捆起行李出门时,阿春吭哧吭哧地跟了出来。平时它摇着尾巴跟在后面的话,只要让它回家,它就能听懂回去。但那天,不管祖母怎么说别跟着,阿春还是一直追到了公路上。它好像意识到大家要离开自己了,哼哼唧唧地坚持不回去。曾祖母在公路拐角处蹲下,抚摩着它说:

——阿春啊,我们的阿春。

阿春肚子贴着地面趴下,抬起头看着曾祖母。

——咱们就此分手吧。不要再跟着我们了,对不起……

曾祖母的话音刚落,阿春就从地上站了起来,逐个闻了一下每个人身上的味道,然后便往家的方向走去,直到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祖母担心阿春再返回来,不敢叫它的名字。看着阿春远去的背影,祖母无声地哭了,脖子上的围巾都湿透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阿春,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它只是一条狗而已。祖母努力这样想着,却无法用这样的谎言安慰自己。

三人的目的地是曾祖父在惠化洞的叔叔家。此前他们听说,曾祖父的父母也去那里避难了。出来以后,曾祖父才听说,首尔人也都到南边避难去了。世道真的乱了。推着牛车出来的人们,背着、抱着孩子或扛着行李的人们,小孩子和老人们,成群结队地走在公路上和田埂上。祖母说,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路旁倒下的柳树和电线杆,以及断落在地上的电线等。每当军用越野车驶过,人群就仓促地分开。路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砖头,经常能看到被烧到一半或被炸毁的房子。曾祖父和曾祖母虽然有道民证,但每次经过宪兵队检查站的时候还是很紧张。

三人用家里带来的炉子生火做饭,太阳落山以后就在民居的厨房或仓库里睡觉,没有位置就在院子里睡。一家三口盖一床棉被,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有时又饿又冷,虽然身体很累却睡不着。有飞机从低空飞过的时候,没有人不胆战心惊。就这样走了几天,他们到了首尔。

那天他们经过旧把拨,往独立门的方向走。祖母感到底裤湿漉漉的,全身都要被冻僵了,去小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了初潮。上小学的时候听一些大姐姐说过关于初潮的事,她知道的只有那些,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忍着。直到内裤冰凉得实在无法忍受,才告诉了曾祖母。

曾祖母一时慌了,随即从行李中找出新的内裤和一些布片递给祖母,并告诉她,如果觉得布片变重了,就换一块。腰疼得好像要断了一样,还非常恶心。祖母离开队伍,在电线杆前面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民居的仓库里躺下,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曾祖母叫醒了祖母。

——英玉啊,跟我来。

曾祖母把祖母带到井边。

——有水的时候就洗一下。

曾祖母打满一桶水,提去后院,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些沾有血的布片,让祖母往上面倒水。手接触到水,刺骨的冰冷。尽管严冬的酷寒几乎让手失去了知觉,可还是冷得受不了。

——阿妈,水太凉了。

——还不赶紧倒水。

——阿妈。

——手冻僵的时候要摸凉水。如果这时摸热水,手会冻伤的。快倒吧。

祖母开始往沾血的布片上倒冷水,将布片洗净拧干后,晾在了后院不显眼的地方。她的手疼得就像要裂开了。

他们拖着快要冻僵的脚经过了新村和梨花女子大学,一路打听着去了曾祖父的叔叔家,却发现房子都被烧光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个年轻的女子提着桶经过时,对他们说:

——前天晚上遭炮弹轰炸了。早上出来打水,结果发现都烧成这样了。

——还有人在吗?

曾祖父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别说人了,连只蚂蚁都看不到。不去避难的人家很少……应该都走了吧。

女子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曾祖父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在变成一片废墟的宅基上不停地翻找着,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人被埋在里面。祖母也用脚踢着被烧成木炭的木头和碎瓦片,做出寻找的样子。天气很冷,曾祖父还是汗流浃背地不停翻找着残骸。虽然又饿又冷,但他埋着头一直寻找,谁也开不了口说“别找了”“离开吧”这样的话。待完全确定没有人被埋在下面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空房子,在那里睡了一晚。后来一连好几天曾祖父都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他们再次踏上了避难之路。新雨大婶留下的大邱的地址成了新目的地。他们把草绳缠到鞋上,在结着厚厚冰层的汉江上走着。数不清的难民拥挤着穿过了冰冻的河流。

——新雨是在首尔坐了火车,还是步行去的……

曾祖母看着曾祖父问道,但曾祖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更像是自言自语。

——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就那么走了……

曾祖母说到这里就沉默了。每次心里担心着新雨大婶,实在放心不下的时候她就会这样说,但很快就会沉默。祖母憎恨曾祖父不曾挽留要去避难的新雨大婶和喜子。不应该那样,不应该就那么让新雨大婶和喜子走,那是新雨啊,不是别人。

——不过,幸好有阿爸在。

曾祖母说。可祖母还是很害怕。在库房里、院子里,还有后院睡觉的时候,或者偶尔运气好在厢房或下屋睡觉的时候,恐惧感始终都在。对于正在避难的女子来说,是哪国军队并不重要。那些每晚出入民宅、强奸妇女的军人,区分他们来自哪一路没有任何意义。

就这样,他们又走了几天,到了大田,然后沿着京釜线铁路朝着大邱的方向走去。距离大邱越来越近,身上的粮食也见了底。虽然偶尔遇到一些人家能给一点饭团或水,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天只吃一顿饭。一天,他们吃着好心的人家给的饭团时,看到一个孩子。小女孩看起来最多五六岁,身边没有家人,孤零零的。她的一只眼睛长了麦粒肿,鼓得很高,身上只穿了一件春天的薄外衣。孩子抓住曾祖母的裙角,一直望着她。

曾祖母从行李中取出祖母的外衣,给孩子穿上,用围巾给她把头包好,又用包袱包了几个煮熟的土豆和红薯,塞到孩子手里。最后她拉开孩子抓着自己的手,准备上路。孩子跑到曾祖母身边,又抓住她的裙角,她再次拉开孩子的手,大声说着“别过来,别过来!”

——阿妈,一起走不行吗?

孩子听到这话,紧紧地抱住了祖母。这期间无数难民飞快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些人因为两个女孩站在路中间挡着路,非常生气。曾祖母放下行李,把孩子从祖母身边拉开了。

——阿妈。

——够了。

——我们就这么走开吗?

——对。

——阿妈,请不要这样。

话音刚落,曾祖母就打了祖母的脸。一下,两下,接着开始打头,祖母险些倒在地上,直到曾祖父出来阻止。孩子没有再跟着他们。他们缄口不语地走着,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那是月末最后一天的晚上,星星是那么低,闪耀着光芒。看着它们,祖母想,我们是没有资格看到和感受这种美丽的人。禽兽都不如,无比卑贱,就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祖母说起曾祖母的时候很能说,说到她自己的时候却犹豫了好几次。

沿着海边的道路走了一会儿,在路旁我们看到一家豆面馆。祖母指了指豆面馆后面的矮坡,爬上山坡,可以看到下面有一条双行道。车道右侧是种着辣椒和南瓜的旱地,左侧稀稀疏疏有几座小房子。看到那里,我已经能很清楚地记起以前的样子了。

“那里以前不是车道吧?”

“嗯。只是一条土路。”

“我们在那边一起打过羽毛球。”

我高兴地指着中餐馆旁边的停车场。祖母点了点头。

“祖母家在哪儿?明明就在这附近……”

听到我的话,祖母指了指路对面的空地。长长的野蒿花开得挨挨挤挤,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砖块,空地后面可以看到大海。祖母向空地走去。

“就是这里。”

祖母对我凄然一笑。本以为祖母的房子肯定会留下来,即使不是以前的样子,至少还在那个位置上。我不知该说什么,向空地走去。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烧干草的味道。

“我之后的房子主人可能把地卖了,可能是想做什么,现在……”

祖母说完,蹲坐在空地上。

“我也好久没来了。这里变成这样以后,我太伤心,就不想再看到了。不过今天,我突然想,如果和你一起的话,倒可以过来看看。”

祖母的话让我心头一暖。

“你曾祖母就是在一个这样的季节去世的。办完丧事回到家,我怎么都……没法踏进家门,最后我站在路边这里,不断徘徊着。当时真的很害怕。如果亲眼看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必须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妈妈了。所以我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古人说得对,女儿的哭声能一直传到阴间……这样难过了一年,你来玩的时候我别提有多高兴了。我以为世上的一切都会结束,但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

祖母用手背拍打着野蒿花。“我知道现在你也在暗自哭泣,”我仿佛听到祖母这样说,“不要只想着结束的东西。”

“我要是能见到曾祖母就好了。”

“你们见过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三岁的时候,美仙带着你和你姐姐来过熙岭。那几天你可喜欢跟着我妈妈了。”

我望着空地后面的大海。三岁的时候,我和曾祖母、祖母还有妈妈,一起待在如今已成为一片空地的这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还一起欢笑过吧。我还能回想起三岁时我住过的祖母的房子,还有一直形影不离的姐姐的样子。

9

五岁的我还不能理解死亡,因为姐姐依然在我身边。缺了两颗门牙的姐姐穿着她最喜欢的天蓝色T恤和牛仔短裤,“不能让大人知道你跟我一起玩儿。”姐姐小声跟我说。下过雨的第二天,我们在游乐场用沙子建造城市。我们把游乐场的大水坑叫作大海,还挖了沟渠形成水道,又做了桥梁。我们坐在空地的长椅上,一起看着坐过山车的孩子们。我骑自行车的时候,姐姐就坐在后座上唱歌。到了晚上她就钻进被子里,在我耳边讲有趣的故事,我尖声笑着。走在路上,抬头看树,就能看到姐姐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冲我挥手。“智妍啊!”每次看到姐姐叫着我的名字,我就知道,姐姐现在在这里,同时也在别的地方。我觉得这一点都不矛盾。

当我说自己和死去的姐姐一起玩的时候,妈妈一边打着我的背一边哭:“你不能说这种谎。你不能说这种恶劣的谎话让妈妈伤心。”看到妈妈这个样子,我没法再坚持自己的话不是假的。于是我对妈妈说了谎:“妈妈,对不起。我撒谎了,对不起。”我不停地祈求着,直到妈妈原谅我为止。姐姐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我们,用被子蒙住头。

后来姐姐再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把姐姐推开了。“不要靠近我!”姐姐看起来很悲伤。看着姐姐,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没过多久,姐姐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偶尔我还会想起她讲过的有趣的故事,也会想起和她一起玩时的感觉。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像午觉时做过的梦一样,渐渐失去了真实感。

我上学了,学习了韩文和数字,学会了读钟表的方法,还学到了死人不可能复活的事实,以及不可能同时既在那里也存在于这里的明白无误的事实。我想起我告诉妈妈自己和死去的姐姐玩耍的那天。在经历了我无法想象的痛苦的人面前张扬自己的真实,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在妈妈的痛苦面前,我的真实没有任何价值。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的不幸都无法与妈妈的不幸相提并论。于是我继续说谎。我说没事,我过得很好,睡得很好,吃得也很好,没有问题。我一直都是个爱笑的孩子,长大后则成了爱笑的大人。即使内心在哭泣,我的脸上也始终挂着微笑。

从夷为平地的祖母的家回来没多久,我患了热伤风。晚上穿着长袖衣裤盖着被子睡觉仍觉得冷,然后开始发烧。起床后嗓子肿了,每咽一次口水都觉得耳膜疼。

八月第一周的夏令休假就这样在病床上度过了。刚进公司的新职员很难开口请病假,所以休假时生病也许是一件好事。去内科输液时躺在那里,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似乎从身体里流走了。本以为一个人生活没有问题,但突然发烧,身体不便,内心还是变得很脆弱。

吃了药,喝了水,一直冒冷汗,白天和晚上我都在睡觉。第二天早上我热了一下在超市买来的方便粥吃,再去内科输液。在这个过程中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好久没有这样彻底地休息过了。撰写博士论文、做博士后、参与项目、得知丈夫的背叛、离婚、整理首尔的生活、来到熙岭适应陌生的环境,原来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过去的时间里,我只顾着往前跑。每次受到伤害,因为不想感受那种伤害,结果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伤害。

吃了感冒药睡觉就会做一些彩色的梦。我梦到自己身处祖母讲给我听过的难民群里,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着。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看到房子被烧成灰烬,我吓得从睡梦中醒来。在梦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一次,我还梦到了前夫。梦里的我们离婚后还是夫妻。我们走在昏暗的街上,我说:“你会背叛我的,你会伤害我的。”我知道他的外遇已经是既成事实,但我还是一直用将来时说话。他生气地说:“别瞎说。”“已经无法挽回了,不要说谎!”我叫喊着从梦中醒来。

前夫一直相信,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他总喜欢说,时间不是流逝的江水,而是冻结的江水。时间只是幻想,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他还说,人类的自由意志和选择可能也是一个巨大的幻想。这种想法有一个优点——这一信念可以使人从悔恨的枷锁中解脱出来,比如“如果过去的我做出不同的选择,就不会有现在的痛苦”,它会赐予我们从这种思考的空转中摆脱出来的力量。他欺骗了我那么久,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吗?想着这是一定要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

休假快结束时,热伤风终于好了。时隔一周后回到办公室,我正在整理自己的工位,上司P前辈过来递给我一个文件。

“智妍小姐在休假前收集的数据不准确。”

是很机械的那种作业,本以为不会出现错误,但检查过后我发现前辈的话是对的。前辈表示,自己因为错误的数据白忙活了好几天,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类失误。我向来做事谨慎,就算是简单的工作也会反复确认两三次,犯下这样的失误,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我羞愧得脸都红了,只能再三道歉,说有机会一定要还人情。P前辈直视着我,似乎对我感到非常担忧。

“可以理解的。以后别这样就行咯。”

他微笑着接着说:

“智妍小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但是,不能让私人的感情影响公事啊。”

我再次向他道歉。P前辈回到自己的位置后,我又看了一遍他递来的文件。出现这样的失误太不应该。“智妍小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有所耳闻我的事情,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确定我的失误是因为我的私生活?又怎么可以把这种想法直接告诉我?不,是我的失误给他听到的传闻提供了证据,这才是问题所在。怎么可以犯这种错误?空调的冷风让我身体发抖。我必须清醒过来。我要比任何时候都要努力,不能再让别人挑到毛病。

强打精神工作了一整天,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衣服也没换就趴在床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门铃声吵醒了。打开玄关门,只见祖母把拖车放在一边,正看着我。没有见面的这几天,祖母的脸晒成了黑红色。

“不是让我今天这个时间过来吗?”

看着糊里糊涂站在那里的我,祖母用责备的口吻说。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吃了感冒药后,晕晕乎乎地和祖母通过电话的事。祖母走进屋,把车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在客厅的地板上——巨大的保温瓶、装着切成小块的西瓜的“乐扣乐扣”保鲜盒、菜盒、生姜茶、三个香瓜。祖母拿起保温瓶到厨房里找着什么。

“碗在哪里?”

我拿出唯一的碗,放到台面上,祖母用水冲了一下碗,然后把保温瓶里的东西倒了进去。厨房里立刻弥漫着鲍鱼粥的香味。夕阳拉长的余晖顺着客厅照进厨房,光线落在祖母的手和粥上。饥饿的感觉袭来,我等不及热粥凉下来,就狼吞虎咽地喝起来。和祖母做的其他食物一样,粥的口味也有些重,但是风味醇厚,比速食粥不知好喝多少倍。

“真好喝。”

我说。祖母轻轻地笑了。

“您不吃吗?”

“我吃过了。”

说着,祖母打开带来的菜盒,递给了我。里面是辣炒泡菜和凉拌黄瓜腌菜。我吃东西的时候,祖母把保鲜盒、香瓜和生姜茶放进了空荡荡的冰箱里,然后走到阳台上,望着窗外。喝了粥,心里变得热乎了,身上出了汗,也有力气了。我喝完一大碗后,连保温瓶里剩下的粥都刮干净喝掉了。快吃完的时候,祖母来到饭桌前,看着我。

“吃得好饱啊。”

听到我这样说,祖母赶紧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打开盖子。

“再吃点西瓜。”

我坐在那里把西瓜也都吃完了。生病以后,还是第一次吃那么多东西。我不再觉得食物里有苦味,嘴里也不像以前那么干涩了。

“今天工作一定很辛苦,你休息吧,我走了。”

祖母的表情很僵硬。看到我脸上的妆都花了,头发也乱成一团,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担忧。我很希望她能多陪我一会儿,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也想一起待着。我不想一个人。

“吃点东西再走吧,要不喝点茶?”

不知不觉中我已在哀求。祖母看看我,坐到餐椅上。我从架子上拿出两个马克杯,把祖母带来的生姜茶舀出一些放进去。她背对着我坐着,看着外面的风景。咖啡壶里的水开了,其间我们什么话都没说。我把姜茶递过去,祖母温柔地笑了笑,说:

“你喜欢喝姜茶吗?”

“嗯,我本来就怕冷。”

“我妈妈也喜欢,她夏天也煮姜茶喝。可能从开始避难时就那样了。”

祖母呼呼地吹着,喝了口茶,然后望着我。

新雨大婶的姑妈家在大邱一个叫飞山洞的地方。由于这里是难民收容所的所在地,胡同里就不用说了,大街上也总是人挤人,非常嘈杂。

背着或抱着孩子的人、头上顶着包袱走路的人、叫着“今淑啊,今淑啊”的人、卖麦芽糖的、卖饭团的、坐在角落里卖蔫苹果的、孕妇、大声叫喊的人、默默哭泣的人、拄着拐杖行走的人、军人、失魂落魄的人、赤着脚走路的人和气急败坏地吵架的人,所有这些人都混杂在一起。首尔方言、忠清道方言、庆尚道方言、黄海道方言等各种口音也混杂在一起,偶尔还能听到日语和英语。就像粥里的米粒,都被混合在一个大碗里。但是这种紧密又是何其苍凉。所有人都是为了活下去,才聚集到这举目无亲的地方。

到达新雨大婶姑妈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房子位于村子里最高的地带,木制的门牌上刻有“朴明淑”三个字。门牌上刻女人的名字在当时很少见,祖母觉得很是惊奇。曾祖父敲了几下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祖母真想直接在路边躺下。终于到达目的地了,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她感觉身体都要散架了。

——新雨啊!

——新雨大婶!

曾祖母和祖母大声叫着新雨大婶,但是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天上开始下起小雨。

——新雨大婶!

祖母一家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未曾流露过的恐惧。他们想,新雨大婶一定不在里面,她肯定没能成功避难。

——新雨啊,你在里面吗?开一下门吧,是我啊,三川。

曾祖母的声音越来越小。雨变大了,三人发着抖走到屋檐下。曾祖父说再等一下,如果还没人回答,就去难民收容所。曾祖母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祖母站在曾祖母身边,想着新雨大婶和喜子。把来到开城的两人送上避难之路的正是她的家人。她尽量不去想,但还是想起了留在开城的阿春。一路上避难看到的那些情景在眼前一一掠过,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但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的时候,深藏在内心的思绪就像一直都在等待一个出口那样,接踵而至。那些不可能变出一粒米,也不可能变出一片柴的毫无用处的思绪。

这样站了半天,祖母开始咳嗽。喜子说过大邱冬天也很暖和,可现在身体变差了,衣服又被雨淋湿了,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祖母看着胡同里地面上流淌的雨水,仿佛看到独自留在避难路上的小女孩的脸和喜子的脸重叠在一起,头顶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女人们低声说话的声音。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近了。那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新雨大婶的声音,但祖母不敢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英玉啊!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祖母才抬起头来。新雨大婶、喜子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女人站在他们眼前。喜子透过雾蒙蒙的眼镜看着祖母。

——英玉姐姐!

祖母没等说一声“喜子啊”,就瘫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哭起来。不仅仅是因为高兴,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说出口过,但是每天都要无数次提心吊胆,那些恐惧在这时终于能释放出来了。恐惧是一种神奇的情感,因为它在消失的那一瞬间感觉最为强烈。祖母终于明白,自己从未相信新雨大婶和喜子能平安到达大邱。因为无法承受希望破灭时的打击,所以自己是放弃了一切希望踏上了避难之路。她哭着,久久无法抬起头来,最后站起身抱住了喜子。喜子也在祖母怀里哭起来。雨渐渐变成了雨雪。

——这样下去都会感冒的。好了,都冷静一下,进屋吧。

初次见面的女人用责备的口吻说完,打开大门让他们进了院子。

——长话明天再说,先睡觉吧。喝点锅巴汤……

祖母看着语气冷淡的女人,觉得她好像不欢迎自己一家。女人看上去已过花甲之年,穿着白袜子和黑皮鞋,头发向后卷成圆形,用发夹固定着。这就是新雨大婶的姑妈,明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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