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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崔恩荣/译者:叶蕾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祖母坐在炕头上喝完明淑奶奶端来的锅巴汤,之后便坠入沉沉的梦乡。那一天,祖母自避难出来以后第一次睡得那么香。她衣服都没换,只喝了锅巴汤,就酣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祖母听到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便睁开眼睛。房间的一角,明淑奶奶坐在椅子上,正用脚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做活儿。房间里充满了线的味道和缝纫机散发的机油味,祖母从被窝里爬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起被褥。房间里只有明淑奶奶和祖母两个人,她斜瞟了祖母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衣服。连一句“睡得好吗?”都没有说。

——阿妈呢……

听到祖母的问话,她停顿了一下说道:

——去领救济品了。你这个丫头,怎么摇都不醒。

明淑奶奶小声地说着,依然没有正眼看祖母。她没有义务让祖母一家住在这个房子里。虽说自己对明淑奶奶来说什么都不是,可她冷淡的态度还是让祖母有些耿耿于怀。

——那边烧好开水了,洗一下换换衣服吧。

祖母打开推拉门来到檐廊上。昨晚可能下过雨,天空很亮。站在檐廊上,祖母这才看清房子的样子。院子很小,从檐廊没走几步就是大门,高高的围墙上嵌满了尖尖的瓷器碎片。祖母在开城的时候从未见过墙这么高的房子。不过是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茅厕,这么小的房子为什么需要那么高的围墙呢?祖母经过院子来到厨房,在明淑奶奶烧好的热水里倒上凉水,久违地洗了澡。换好衣服走出去,只见曾祖母、新雨大婶、喜子已经回家,正坐在地板上聊天。卧室里仍然传出缝纫机转动的声音。

——这一路太不容易了,英玉啊。这该有多累啊,睡得这么死。

新雨大婶笑着对祖母说。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新雨大婶和曾祖母身旁放着装了粮食的袋子。她们看起来很幸福,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很放松。喜子静静地坐在新雨大婶身旁看着祖母。如果是以前,喜子早就喊着“姐姐,姐姐”跑过来了,此时她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祖母。几个月的时间里,喜子的眉毛变浓了一些,脸变得瘦削了,个子好像也长高了。祖母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走到喜子旁边坐下了。喜子这才冲祖母轻轻地笑了。

明淑奶奶于朝鲜王朝末期在新雨出生,在日帝统治下度过了年轻时代。十八岁时,她亲手剪掉了自己的辫带,加入了开城的修女会。修女会的总院在法国,当时在开城和大邱设有分院。明淑奶奶在见习修女期结束后被派到大邱,从那时起便一直在大邱生活。她手很巧,除了做司祭服,休息时还帮其他修女缝补衣服。就这样,她当了二十年修女,三十八岁的时候脱掉了修女服。

——为什么呢?

祖母问,喜子摇了摇头。明淑奶奶离开修女会后,没有回到老家,而是留在了大邱。她利用做修女时攒下的钱和家里补贴的费用租了一座小房子,把围墙改造得高高的,开始专门给人修补衣服。因为手艺好,不少人慕名远道而来找她做活儿,还有一些客人找她定做洋装等比较昂贵的衣服。明淑奶奶不管什么衣服的活儿都接,每天都踩着缝纫机工作到太阳落山为止。

明淑奶奶并非因为祖母一家是寄住的外人所以就对他们冷淡,她对谁都一样,哪怕是对客人也很少笑。一起度过了一个季节,祖母知道了,明淑奶奶是一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

——姑妈是个特别的人。

新雨大婶经常这样说。不是特殊的人,而是特别的人。仔细想来,她能带着祖母一家一起生活就是如此。幸亏有明淑奶奶,祖母一家在战争中才能绝处逢生。从大邱市政府向南延伸的三德洞公路、新川洞对面和大区火车站后面、东部、北部地带和飞山洞等西部郊区,都挤满了难民。从全国各地涌来的难民无法都进入难民营。与此相比,在窗明几净的家庭中过着安逸的生活,还能喝上大麦粥,这种待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如果不是明淑奶奶,也许他们只能在桥下生活。新雨大婶说得对,明淑奶奶对祖母一家来说也是特别的人。

家里每天都要来好几位客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大邱女性,她们的模样不一,有的梳着发髻、穿着白色的韩服;有的穿着旧短裙、梳着东洋髻;有的剪着短发,有的背着或抱着孩子;有的妆容艳丽、拎着手提包。有的人不多说什么,只把要修补的衣服放下便离开;也有的人会在踩着缝纫机的明淑奶奶旁边闲聊上一阵。大家好像都和明淑奶奶认识很久了。明淑奶奶和客人聊天时说的是地道的大邱方言,刚开始祖母听不太懂大邱话,但慢慢熟悉了客人们的口音以后,多少也能听懂一些了。偶尔会有客人向明淑奶奶问祖母的事情。

——这是谁啊?

——我侄女的女儿。

——那她也是从北边过来的吗?

——嗯,从开城来的。

——哎哟哟,我的大姐,真是看不出来啊,侄女也收留,侄女的女儿们也收留,世上哪还有这样的人哪。我说,你应该感谢你这个奶奶才成啊,不信你到外面看看,乱成啥样了都,乱了套咯简直!

——孩子听着呢,你瞎说什么呢。

明淑奶奶整日踩着缝纫机工作,新雨大婶则去批发市场买一些水果,然后在路边找一个角落卖。曾祖母也一起,后来她们还进了一些洋烟和美国口香糖卖。曾祖父靠做脚夫打打零工。喜子上了临时学校,窝棚里一百多名孩子挤在一起,上课也没有课本,喜子总是坐在最前面,她的眼镜是几年前在开城配的,现在度数已经不够用了。

喜子再也不跟祖母说一起在开城生活的时光了,说话的时候如果提到开城,她就不再言语。也许因为这样,她的话越来越少。以前的喜子几近聒噪,喜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可祖母现在已经回想不起她那时的样子了。

第二年春天到来之前,曾祖父自愿加入了国军部队。

那天,大家正吃着午饭,曾祖父说他周末就去训练所。他说,大邱不少难民都加入了国军,训练所就在附近,亲属会面也不难。祖母不知该说什么,怔怔地看着曾祖父的脸。曾祖母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在曾祖父旁边慢慢地吃着面片汤。面片汤里放了土豆。祖母说每次吃面片汤的时候她就会记起那一天。

四月的一天,阳光明媚,天气温暖。喜子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檐廊上。因为近视严重,她把书拿得离脸很近,读了没一会儿就把书合上了。祖母走到喜子身边,轻轻地摸了摸那本书。明淑奶奶似乎很宝贝这本书,所以她一直不敢轻易碰它。书的封面上写着《鲁滨孙漂流记》。祖母把书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她想起了上小学的时候。

——鲁滨孙·克鲁索,丹尼尔·笛福。

祖母大声念出书名,然后看看喜子。

——继续读吧。

喜子说,然后看着祖母。祖母开始朗读起来。喜子专心听着,时而轻轻叹息,时而感慨着“太好笑了”“太有意思了”。很久没有看到喜子这么有生气了,于是祖母更加卖力地读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蓦然回头,她发现明淑奶奶在后面伸开腿坐着。

——继续读吧。

听到明淑奶奶这样说,祖母又接着读起来。明淑奶奶入神地听着。祖母也难得扫除心头的阴霾,享受着轻松的时光。从那以后,每天喜子放学回来后祖母就去檐廊上读书。每当这个时候,明淑奶奶也会放下手中的缝纫机,坐在祖母身边听她朗读。

有天也像往常一样,祖母读完书后正在喝水,明淑奶奶说话了。不是看着祖母的脸,而是看着大门,样子就像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也有人经常读故事给我听。我们在书斋里读过《洪吉童传》《谢氏南征记》,还有《壬辰录》。我特别喜欢听,每次听得都很入迷。阿妈说,古话里讲,沉迷故事就会变得贫穷。可这是没有办法的,我真的太喜欢了。

这样说的时候,明淑奶奶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10

妈妈从墨西哥回来的周末,我去了首尔。那天感觉自己不能长时间开车,所以轮番坐长途汽车和出租车回了家。妈妈的皮肤晒黑了,看起来气色不错,表情也比以前明朗。

“妈妈穿耳孔了吗?”

“嗯。以前就想穿来着,这次明姬姐的朋友帮我穿的。”

妈妈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晃了晃头,耳朵上的珍珠耳环闪闪发光。

“这是明姬姐送我的耳环,戴着感觉真好。”

妈妈拿出手机给我看她在墨西哥拍的照片和视频,里面戴着宽檐帽和墨镜的妈妈很自然地笑着。她谈论着旅行的事情,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妈妈把从墨西哥买来的纪念品摆了出来。印有弗里达·卡罗头像的冰箱贴、唐胡里奥龙舌兰酒、墨西哥鳄梨酱和萨尔萨辣酱,还有用各种颜色的线编成字母形状的手工艺装饰品。她一一指着它们告诉我,墨西哥的鳄梨酱和在韩国吃过的有多么不同,那里鳄梨的种植规模有多么大。之后她递给我在瓜达卢佩买到的圣珠,说她还去了瓜达卢佩教堂为我祈祷。妈妈本是没有宗教信仰的。

“为我祈祷什么了?”

“祈祷你能坚强起来。”

“我还要怎么坚强?”

虽然妈妈的话让我非常抵触,我还是努力让自己微笑着看着圣珠。由黑色塑料珠子穿成的闪亮的念珠上,挂着一枚披着蓝色斗篷的瓜达卢佩圣母的纪念章。

“怎么了?”

妈妈看了看我的脸,问道。

“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说吧。”

“我能说什么?你不是说不要再说那种话吗?离婚的事也不要提。那我还能跟妈妈说些什么?”

“你能对我说的就只有那些吗?我是让你往好的方面想,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总是揪住那些有什么用?要往前看啊。你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喜欢揪住以前的事不放,所以才总是看到没有的东西……”

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的情绪似乎有些起伏。透过她脸上的表情,我又看到了年轻时的妈妈望着年幼的我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表情。

“你太懦弱了,总是沉溺于过去。精神一直是飘的,还经常自言自语。我怕你又那样……”

妈妈这样说着,脸上掠过惊慌的表情。她一时冲动说出这些话,好像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累了,要休息一下。不要打扰我。”

我面对墙壁侧身躺下,闭上了眼睛。妈妈离开了房间。外面传来水槽的流水声、碗碟的碰撞声、冰箱门的开关声。我努力地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但心脏又开始狂跳,感到一阵恶心。

没过多久,妈妈又打开房门走进来。

“你最近真的没事吗?”

妈妈坐在我旁边问。

“没事。”

“你看起来不太好。你真的停药了吗?”

“我都说了,停了。”

可是我想说,我试着停药了,却变得更不好受,所以又开始重新服药,我的康复速度远远追不上妈妈的愿望和我的决心。但我知道,如果这样说,立刻又会受到指责。

“那这是什么?”

妈妈拿出半透明的药包。我从她手里抢走药包。

“我不是故意翻的。因为你手机响了,我看了一下你的包,然后看到里面有这个。”

“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

“不要总想活得太简单。活在世上这是不可能的。”

还在首尔生活的时候,一次妈妈回家发现了我在精神科开的药。用手机一一搜索了印在信封上的药名后,妈妈冷冷地说,她对我感到很失望,还说遇到一点困难就盲目吃药是不对的。我不想吵架,答应她会停药。如果我和妈妈争论,她一定会说,虽然她经历了我无法与之相比的痛苦,但她没有依赖精神科。

“我什么时候总想活得太简单了?”

“因为你放弃了自己本可以承受的一切。结婚也是……”

“别说了,妈妈。都结束了。您还是觉得我轻易就放弃了婚姻,是吗?”

“是。”

妈妈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接着说:

“我和你爸爸即使经历了你姐姐的事,也没有放弃我们的家庭。但是你……”

“你还不如放弃呢。与其生活在那个阴影下,还不如放弃。需要医院的人是妈妈,哪怕是吃药撑着也好,需要这么做的人是妈妈!”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在妈妈的脸前晃着药包。妈妈用手背擦干眼泪,避开了我的视线。

“对不起,妈妈。”

妈妈没有做任何回答,低着头流着泪。

“我疯了。对不起。”

我哭着走向妈妈。妈妈用手推开我。

“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妈妈说完就走开了。带着包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又开始快速跳动。为了不制造这样的矛盾,妈妈和我都为对方放弃了很多东西。可是为什么我们又发生矛盾了呢?我再次陷入为了自我防御,最终却攻击妈妈的循环里。妈妈不想伤害我,却始终固执己见,求全责备,我没有力量忍受这样的妈妈。

午夜过了才到熙岭车站,我坐出租车回了家。从公寓入口往下走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狗哼哼唧唧的声音。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看见一只小狗在公寓的花坛里看着我。我走过去朝它伸出手,它却往杜鹃花后面退了几步。我装出要离开的样子,小狗这才朝我这边走了出来。是一条眼角发黑的黄狗。我用两手抱抱它,发现它骨瘦如柴,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证明它很久没洗过澡了。可能是因为不太有力气,它并没有尝试挣脱。我抱着它回了家。

我把小狗放在客厅,在碗里盛了一些水,它急急地喝起来。来到明亮的地方一看,原来是一只刚刚褪去稚气的小奶狗。我拿出冰箱里的鸡胸肉,烤好后给它吃,它顾不上好好咀嚼,狼吞虎咽几口就吃下去了。“你饿坏了呀。”没有其他好吃的了,递过去一片面包也被它几口吃完。我又煎了两个鸡蛋,它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了好几遍。“现在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我看着狗狗说,“今天太累了,我俩都先休息吧。以后的事早上起来再想吧。”

洗完澡出来,小狗已经趴在水槽的脚垫上睡着了。它到底经历了什么?小狗睡得很死,我到旁边看它都不醒。可能它在外面游荡了很久,脚掌黑黑的,鼻子也干干的。“晚安。”我对小狗说,然后上床睡觉了。

“你是谁呀?”

祖母看到小狗,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刚开始小狗还对祖母很警惕,后来发现对方很喜欢自己,便用两只脚站起来扑在祖母身上。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了祖母,我说,正在帮小狗寻找主人,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也可以养着它。

“它叫什么名字?”

“叫燕麦。我带它去医院做检查时,人家问我它叫什么名字,我就随口说了这个。”

“原来你叫燕麦。燕麦呀,燕麦呀。”

祖母做出用四脚走路的样子,向燕麦走去。

“如果你要去什么地方或者需要人帮忙,就交给我吧。我帮你看着。”

说完祖母把带过来的我的衣服放到了餐桌上。她把掉了纽扣或下摆破了的衣服都为我缝补好了。上次祖母看到我家里随处散落的衣服,就把需要修补的带回了家。再带回来的时候这些衣服都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缝补过的痕迹。

“谢谢您。”

听到我这么说,祖母连连摆手。

“这都不算活儿,相反还很有趣。还有没有了?”

祖母的声音里分明透着自豪。小时候在祖母家的时候,她经常做针线活。她的手特别巧。

“我还记得十岁去熙岭时,您用缝纫机给我做过连衣裙。还用画纸给我做了个皇冠。”

听到我的话,祖母微笑着点了点头。

“针线活是因为眼睛……才不做的吗?”

我小心地问她。

“眼睛也看不清楚,最重要的是手……”

“手怎么了?”

“有点痛。偶尔拿拿针是可以的,但如果拿久了……”

她好像不太愿意说这些。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学针线活的?”

我换了个话题。

“在大邱的时候。”

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脸上露出了微笑。

一天,祖母正用扫帚扫地,明淑奶奶招手示意祖母。

——你拿着这个。

明淑奶奶递过来一根小针。

——把线穿上。

祖母在白色棉线的末端蘸点口水,把线穿进针孔。明淑奶奶又让她把线放在食指上,把针放上去。祖母又照做了。

——然后把线在针上绕三圈,对。现在用大拇指使劲捏住,把针抽出来。

于是,线的末端出现一个小圆疙瘩。

——你的手很巧。

明淑奶奶看着小圆疙瘩说。

——好,现在把针从布后面拉出来。进去的针脚和出来的针脚间距要一致。

明淑奶奶做了一遍示范,祖母便慢慢开始练习缝平针。手里拿着针,昏昏沉沉的心情竟然神奇般的平静下来。明淑奶奶接着又教了祖母回针缝、锁边缝和暗缝的方法。祖母一一按照她教的做了。

——很不错。

虽然明淑奶奶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可听到这句称赞,祖母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在明淑奶奶看来,祖母缝的那些针线一定非常糟糕,她的意思应该是,第一次做成这样还不算太坏。即便如此,听到这句话,祖母也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称赞。从那以后,她就天天待在明淑奶奶身边,这样慢慢学会了做针线活。

明淑奶奶既不是那种感情丰富的人,也不是那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她工作的时候因为要集中精力,所以总是皱着眉头,而且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人们跟她说话她也听不到。不仅仅是工作的时候这样,就算曾祖母讲笑话,大家都笑了,她也一个人摆出严肃的表情,完全不会调节气氛。

在人前说好听的话,但在背后说不一样的话,或是脸上带着没有任何恶意的笑容,实际上却心怀鬼胎,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也许这才是人类具有的普遍性格。从这个意义上说,明淑奶奶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猫。安静地走路,不发出任何声音,对待人的方式也是如此。在猫当中,也绝对不是坐在人类的膝盖上,去纠缠人类的猫,而是总背对着人类坐着,在人类不看自己的时候远远地望向他们,一旦发现对方看自己,就装出不理睬的样子的猫。明淑奶奶就像这样的猫。会熟练地踩着踏板进行缝纫的猫?想到这里,祖母笑了。

祖母喜欢在明淑奶奶身边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聊各种事情,有一些话是她对曾祖母和喜子都没说过的。不管祖母说什么,明淑奶奶都不去评判她的想法,也不做任何干涉。大多数时间她都不接话,但她从没有打断过祖母的话。

——来避难的时候我看到过很多疯女人。

明淑奶奶一边取下缠在缝纫机压脚上的线一边说。

——奇怪的是,看到那些疯女人,我很想接近她们。感觉很亲近。

明淑奶奶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祖母岔开了话题:

——不知道你会不会一辈子攥着针过日子。不过根据我的观察,我觉得这取决于你的决心。

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祖母招招手。

——坐下吧。

看祖母有些迟疑,明淑奶奶又说:

——怎么不坐?

祖母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那天,明淑奶奶第一次教给她用缝纫机缝线的方法、踩踏板的方法、压脚上缠线时取线的方法,最重要的是注意不要伤到手的方法。

——走神的话针会扎进手里哟。

明淑奶奶皱着眉头说。

——您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明淑奶奶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一直觉得,偶尔打瞌睡时这样过。

——妈呀!

祖母缩起肩膀。明淑奶奶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接着说道:

——好了,现在站起来吧。我得干活儿了。

此后,明淑奶奶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教祖母使用缝纫机。祖母喜欢线轴旋转的感觉,还有脚踏着踏板在布料上走针脚的感觉。

晚上祖母睡着以后经常梦到曾祖父。梦里,战争结束了,她正在迎接曾祖父回家。一直都是开城的那个家。奇怪的是,阿春的耳朵还没有舒展开,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阿春过了战争时期又变回小狗了啊。”她一边感叹着一边和阿春一起迎接曾祖父。虽知道他是曾祖父,但他的脸总是看不清。每当做完这样的梦醒来,她的心里就会直打寒战,同时陷入曾祖父再也无法回来的预感之中。她不知道决定加入国军的曾祖父是怎么想的,只希望曾祖父不要死。

吃饭的时候,做针线活儿的时候,看着曾祖母和新雨大婶出去干活儿的时候,和喜子说着话的时候,祖母都有一种奇怪的负罪感。说着话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如此。她总是尽量不让自己笑,就像有法律规定笑声不能传出墙去一样。

入冬的一天,新雨大婶带回来一瓶清酒。一位老奶奶在买苹果的时候想用酒付钱,新雨大婶不知怎的有些动心,就收下了酒。新雨大婶、曾祖母、祖母、喜子,还有明淑奶奶把萝卜块泡菜放在小饭桌上,围坐在正房里一起喝起酒来。为了好玩,曾祖母让祖母也尝了一口,又苦又呛。喜子也喝了一口,喝完便皱起眉头。新雨大婶喝了一杯酒,拍着手笑得喘不过气来。她的脸和脖子都变红了。

——你确实像你爸爸啊。我的爸爸和哥哥都不能喝酒,喝完也是这样。

明淑奶奶对着新雨大婶咂了咂嘴。她把萝卜块当成下酒菜,喝得很快。

——姑妈你是在修女会学会的喝酒吗?

新雨大婶指着明淑奶奶笑了。

——欸,疯丫头。喝了酒你就使劲笑吧。

祖母还记得当时明淑奶奶是带着怎样的表情看新雨大婶的。从明淑奶奶的脸上,祖母看到了明淑奶奶平时很少表露感情的脸上透出的悲悯之心、想要靠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焦虑之心,以及深藏在这颗心中的深深的爱。

新雨大婶笑了半天,把胳膊搭在曾祖母的肩膀上靠了过去。

——我们三川,我们三川。

然后她枕着曾祖母的膝盖躺下去,闭上了眼睛。曾祖母把手放在新雨大婶的额头上。

——真不知道你这么不能喝酒……

曾祖母说着,感到很有趣似的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酒的关系,还是因为新雨大婶笑了,那天大家聊的话题很轻松,都笑得很开心。曾祖母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出往日天真的表情,躺在她腿上的新雨大婶也像孩子一样大声说笑着。这一刻,家里沉重的氛围难得地变轻松了一次。

但是那天祖母感到了不安。一种在放松警惕的时候、缺乏紧张的时候、以为不会有什么事的时候、摆脱悲观想法的时候、享受某个瞬间的时候,就会担心不好的事情再次降临的不安。祖母总觉得,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而战战兢兢的时候,即使暂时风平浪静,可只要稍微放松一些,就会挨一记闷棍,这就是生活。不幸似乎很喜欢那种环境——当你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心想着现在应该可以活下去的时候。

这种想法也受到过曾祖母的影响。只要祖母说一句“真好”“真幸福”“真满足”这类话,就会被曾祖母说晦气。她说孩子越漂亮就越是要说丑、越是幸福就越要少说自己幸福的话,这样恶鬼才不会嫉妒。祖母说,现在回想起来,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些。不能尽情地一起笑、一起开心、一起分享温暖,而是深陷不安之中。因为世上有些事情是想逃避也无法逃避的。无论多么不安,无论多么回避美好的瞬间,有些事情也是无法逃避的。

就像在嘲笑祖母的不安似的,那晚过去以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只有住在同一个胡同里的一名儒生第二天头戴着纱帽找上门来,大声呵斥说大晚上的女人们轻浮的笑声都飘出了围墙。明淑奶奶瞥了他一眼,低头踩着缝纫机。曾祖母用夸张的动作道歉后,儒生离开了。喜子用手捂着脸笑了。

时间流逝,一九五三年七月宣布停战了。

祖母和曾祖母拉着手哭了,但没有提起曾祖父。她们害怕自己乱说话会真的失去他。在曾祖父打开大门走进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祖母曾梦到过很多次曾祖父回来……他的脸看不分明,不知为什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做了太多次这样的梦,祖母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样了。

曾祖父没有死,也没被俘虏,也没受伤,他回来了。那是在宣布休战不久之后。曾祖父站在院子里,曾祖母不敢走近,只是慢慢地打量着他。曾祖父也犹豫了一下,用一只胳膊抱住了曾祖母。祖母、喜子、新雨大婶围在他们身旁,擦着眼泪。明淑奶奶也停下了手里的缝纫机,静静地看着他们。

与祖母梦到的不同,回到家里的曾祖父有着具体的面孔。剪得很短的头发下面是晒得黝黑的脸,上面是熟悉的五官。他的脸上带着以前从未见过的满意的微笑。曾祖父看着祖母,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祖母被曾祖父抱在怀里,心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刻。

曾祖父回到家后睡了一整天。醒来后他吃了两碗大麦饭,然后才对都看着他的大家开口说:

——我在军队里遇到了一个老乡。老乡说他在首尔见到过我的二哥,还有阿爸、阿妈,他们已经离开首尔,去避难了,不是死在首尔了。

祖母以前从未见过曾祖父那样兴奋地说话。

——他问阿爸要去哪里,回答说是去一个叫熙岭的地方。他们知道很多黄海道人去了那里。

——所以呢?

曾祖母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也应该去那里啊。

——去哪里……

——去阿爸在的地方。英玉你现在也得离爷爷奶奶近一些才行啊。

——要离开大邱吗?

祖母这样问完,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大邱是避难地,不是可以一直停留的地方。虽然知道总有一天要离开,但是她已经适应了和新雨大婶、喜子、明淑奶奶一起生活,现在要离开这里了,她的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

——我们暂时是不能回到开城了。不过在熙岭见到爷爷奶奶以后,说不定以后还会再回去。

在祖母看来,曾祖父乐观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就像在云端行走,嘴里说着过度乐观的话,描绘着如何在熙岭开始新生活。他吃得很多,笑得也过分频繁,喜欢抓着路过的人说话。不止祖母一个人看出,曾祖父的这些行为并不仅仅是出于战争结束后他活着回来的喜悦。曾祖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也许在他的某一处已经出现了裂痕,他就这么带着裂痕回来了。直到去世时为止,曾祖父一直在云端行走,然后像陷入泥淖一样挣扎,之后又在云端行走。

祖母不相信曾祖父说的父母在熙岭的话。

我怎么就不相信阿爸的话呢?

祖母坐在檐廊上想。也许是因为不想离开大邱,不想离开有着高高围墙的房子,不想离开新雨大婶和喜子,不想离开明淑奶奶。也许问题不在于父亲,而在自己身上。在准备离开大邱的那一个月里,祖母经常对新雨大婶、喜子和明淑奶奶无端发火。她不想那样,却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祖母又一整天都在使性子。新雨大婶走过来,对祖母说:

——不要这样。

祖母说不出话来,望着新雨大婶。

——还记得我去新雨的时候吗?我们不是分开过一次吗?

——……

——我知道你和姑妈的感情很特别。

没有想到新雨大婶会这样说,祖母咬了一下嘴唇。

——我也知道你有多疼喜子。

——大婶,我……

——哭出来吧。

祖母用手背勉强擦干眼泪,新雨大婶看着她继续说道:

——我不是故意说好听的,英玉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知道的。所以这样一想就不觉得难受了,因为我们最终还会再次相见。

祖母不信新雨大婶说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明淑奶奶没有说过什么。直到离开大邱的前一天,明淑奶奶还在教她用缝纫机。和往常一样,祖母想到什么就说个不停,明淑奶奶则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默默地听着祖母说话。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那是九月的一个清晨。都没来得及吃早饭,祖母一家便提着行李来到院子里。新雨大婶和喜子也跟了出来。

——吃了这个再走吧。

他们站在院子里,吃下了新雨大婶递过来的饭团。

——慢慢吃。来,喝点水。三川,你把那个行李给我,我来提。

新雨大婶说。

这时,明淑奶奶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檐廊上。然后她打开正房的门,坐到缝纫机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祖母一家吃饭团。

——姑妈,您过来一下吧。英玉他们说要走了。

明淑奶奶像没听见新雨大婶的话一样,坐着不动,然后轻轻张开嘴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新雨大婶只好让她再大声一点。明淑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们走好。

说完就把头转向了墙那一边。

曾祖母和曾祖父向明淑奶奶久久地行了礼。说感谢明淑奶奶收留了自己一家,自己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份恩情。将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会报答她。明淑奶奶挺直身子坐在那里的姿势有些动摇,她低着头说:

——走吧。

——奶奶!

祖母叫着明淑奶奶。本想走近一些告别,但想到明淑奶奶也许不愿意,她于是止步不前。她怀着悲伤和畏怯的心情,又叫了几声明淑奶奶。明淑奶奶好像没听到她的声音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朝院子的方向看了看,做了个让他们离开的手势。明知那不是明淑奶奶的本意,可祖母还是无可奈何地感到一阵心痛。那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撑不住了。

——阿妈,走吧。

祖母说。

——向奶奶告别吧。奶奶那么照顾你,你不打声招呼就走吗?

祖母转过身向明淑奶奶鞠了一躬。

——您多保重。

祖母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即走出大门。

出了家门走下斜坡,祖母只觉得心仿佛在燃烧。是因为与明淑奶奶的分别,还是因为明淑奶奶对自己的冷漠,祖母自己也不知道。

就这样,祖母流着泪来到了车站。新雨大婶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帮祖母擦了擦眼泪,然后在祖母耳边小声地说:

——想来想去,我觉得我们还是会再次相见的。大婶在你裙子的里兜放了一点路费,你留着自己花吧。

然后把手帕塞进祖母手里。

——姐姐,一定要写信啊。

——好。

——好好吃饭。

喜子摘下眼镜,用手擦着眼角。

——喜子你也是。

——以后再见了。

——嗯,以后再见。

——再见,姐姐。

——好,好,以后再见。

等车的时候,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紧紧拥抱在一起。新雨大婶劝说着强忍泪水的曾祖母,努力挤出笑容。

——你去开城避难时……

——我知道。

新雨大婶打断了曾祖母的话。

——我知道,都知道,三川啊。

新雨大婶知道曾祖母内心的想法。她知道,自己母女去开城找他们寻求庇护的时候,对方却把她们送上了避难路,曾祖母一直对此心怀歉意。

因为车窗上的渍痕,看不清正在挥手的新雨大婶和喜子的身影。也许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反而更好。对祖母来说,新雨大婶一直是离开的人,而自己和曾祖母是送行的人。祖母又想起在开城站送新雨大婶一家回新雨时的情景。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成了离开的人,而新雨大婶成了送行的人。车子开动了,祖母紧靠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小的新雨大婶和喜子的轮廓。

11

燕麦是个小淘气,也是我的跟屁虫。不管我走到哪里,它都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它还喜欢用嘴叼着那个小小的兔子玩偶,玩得不亦乐乎。每天我下班回家按号码键的时候,它就兴奋地用前爪挠着门。这条小狗的存在迅速改变了我的日常,我不再害怕待在家里。早晨起床和下班时都有迎接我的存在,这让我感到既陌生又高兴。

连续两天燕麦都拉肚子、呕吐,刚开始我没太在意,因为把它带回来的第二天,我带它去医院做过基本检查,当时没有任何问题。但过了几天,它的状态仍不见好转,于是我又带它去了医院。是麻疹。医生说,最好让燕麦住院,给它输液,再输上具有麻疹抗体的狗的血,进行治疗。

燕麦住进了动物医院的一个很小的房间,和普通住院室不在一起。燕麦的病房前铺着喷洒过杀菌剂的垫子,进出病房时要在垫子上擦一下鞋底。手和门环也需要消毒。燕麦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嫌输液管太碍事,它用牙齿咬断了输液管,最后医生不得不在它头上戴上伊丽莎白圈。把燕麦留在医院回家的时候,我几乎迈不开脚步。如果可以和燕麦沟通,我会告诉它必须待在医院里的原因,但我做不到。我担心它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非常难过。

第二天一下班我就去了动物医院。擦鞋底的时候,燕麦听到我的动静后在里面“汪汪”地叫起来。它脖子上戴着伊丽莎白圈,一只前脚还插着针头,但仍然抬起两脚迎接我。

“小家伙力气很大呢。”

医生似乎想告诉我还有希望。

“今天输了血,明天早上检查白细胞计数后我再联系您。”

我久久地抚摩着燕麦。为了不流露出悲伤的表情,我故作轻松地说:“再坚持一下吧,听说这个病好了以后还能健健康康地活很久呢。燕麦啊,你见过大海吗?改天我们一起去吧。虽然现在有些孤单,你再稍微忍耐一下。今后我们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到这一刻,我已经不再想把燕麦送给别人了。

我接到电话说燕麦的细小病毒复查呈阳性。因为白细胞数值再次恶化,所以进行了检查,结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医生说燕麦从早上开始已经不吃东西了。

我在网上搜索“犬细小病毒”。

“买了一只两个月大的狗狗,查出有细小病毒。可以退款吗?”

“是的,顾客。退款或换货都可以。”

诸如此类的内容数不胜数。我望眼欲穿地寻找着,希望在这类留言中看到感染了犬细小病毒后又被救活的狗狗的事例。

燕麦一天一天地变了样子。几天的时间里它瘦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幅地活动了。我问治愈的概率是多少,医生回答说,还不能确定,但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第二天,燕麦四脚站立都很勉强,头也抬不起来了。我不想再把它关在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于是对医生说要把燕麦带回家。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吧,如果实在不行,就明天早上把它带回去。”那天我一直陪着燕麦,直到医院关门。我努力不让自己哭,但是看着连头都抬不起来的燕麦,却根本做不到。燕麦把下巴靠在我的鞋子上。

“今天是你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天。明天早上我就来接你回家。今天在这里再输一次液吧。”

最开始把它送进医院的时候我以为一定能治好。直到这一刻,我都没有放弃希望,我以为这对燕麦是最好的选择。关上病房的门转过身,我看到燕麦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智妍。”

祖母在公寓前的亭子里叫我。祖母穿着亚麻材质的藏青色无袖连衣裙和粉红色拖鞋,手里扇着扇子。

“燕麦怎么样了?”

我走进亭子,坐在祖母身边。

“不好,今天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强忍着眼泪,艰难地说。祖母拍了拍我的背。

“我应该把它带回来的,但想着说不定还能治好,就把它留在医院了。不该把它留下的。可现在医院也关门了……”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接它。”

祖母说。我点了点头。

“它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待在那里,不知道会不会难过……”

“燕麦会好好睡一觉的。它现在很虚,好好睡上一觉,明早看到我们去接它的话,肯定会很高兴的。我得煮点明太鱼汤,明天至少让它喝点汤。”

祖母从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串葡萄。

“去帮工的时候人家给的。洗过的,吃吧。把皮和籽扔袋子里就行。”

我吃了一颗葡萄。葡萄很甜,舌根微微有些发齁。

祖母默默地朝我这边扇着扇子。

“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你只管说。”

“没有。”

“你再想想。”

向他人求助对我来说是最难的事。尽我所能帮助别人很容易,勉为其难帮助别人也是可以的,但是请求别人帮助我这件事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不管自己多辛苦,我都不愿跟别人发牢骚,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但那天不一样。我拜托祖母:

“您给我讲讲吧,到了熙岭以后,您是怎么生活的。”

祖母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用扇子拍打了几下亭子的地面。

来到熙岭以后,祖母第一次见到了大海。上小学时,老师曾给大家讲过大海,但那些解释太过苍白,在大邱时从黑白照片上看到的大海也没有走进她的心里。直到亲眼看到大海,她才明白,原来大海存在于一个非亲眼所见则不可想象的领域。大海是祖母在那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中最为庞大的。起初,祖母为海的广阔而震撼,但时间久了,就对大海细微的部分产生了感情。下雨第二天的大海的味道,涌上白沙滩的海水的声音,白色的泡沫,薄薄的贝壳内侧那光滑的手感,被冲上沙滩的成堆海草,走在沙滩上的感觉,日落时海平线上方不停变换的颜色……祖母常常想,如果能和新雨大婶、喜子,还有明淑奶奶一起看到这些景象,就别无所求了。她经常失神地看着太阳落向海面,直到天黑以后才回家,为此还被曾祖母狠狠训过好几次。

曾祖父四处寻找父母,但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熙岭不是个大城市,去了三个月左右,曾祖母和祖母已经明白,曾祖父的父母根本不在熙岭,不肯接受这一事实的只有曾祖父自己。祖母找不到他们在熙岭生活的理由,每天去看海的时候,她都觉得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到最后自己似乎都要被它吞没了。

祖母几乎每天都写信,曾祖母也每周都给新雨大婶写信,祖母每周一都会去邮局寄信。每次邮递员送来大邱的来信,她们都无比高兴。祖母拿到信总是先闻一下它的气味,然后才一遍又一遍地读喜子的话。

时光流逝,祖母二十岁的时候,收到了喜子考上大邱最有名的女子高中的来信。喜子在初中的时候就一直是第一名。祖母比较着只会拿针做针线活的自己和穿着有海军领校服的喜子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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