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喜子会飞到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遥远而巨大的世界。最后喜子会忘记我吧。信来得越来越少,祖母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一点地丢掉了喜子。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对喜子而言毫无意义的人。也许我对开城和大邱思念太久了,但是我的生活既不在开城,也不在大邱。我的人生在熙岭,我得在熙岭生活。祖母以这样的方式努力将自己从喜子、新雨大婶和明淑奶奶身上分离出来。就像喜子的人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一样,祖母想让喜子知道自己的人生也并非停滞不前。那年冬天,祖母和同乡的一个男人结婚了。
他的名字叫吉南善。第三次汉城战役时,他只身来到熙岭,坐着渔船打过鱼,也在市场干过活,就这样度过了战争时期。他说家里其他人也打算跟着他来熙岭,但后来断了联系。和祖母结婚的时候他二十七岁。
当时他在熙岭最大的水产市场工作。曾祖父在运送货物的过程中认识了他,后来发现两人在很多方面都际遇相似:都从开城出来、都没找到家人,等等。所以曾祖父很喜欢他。虽然两人年龄相差不少,但一直互称“大哥”“老弟”,经常在家里一起喝酒。
他们在耳房里一边抽烟,一边谈天说地,尤其喜欢谈论政治。曾祖父和南善进行这类对话的时候,曾祖母和祖母就要准备下酒菜、出去买米酒。那个时候,南善只是父亲为数不多的几个酒友之一。他没有说过任何让祖母听起来不舒服的话,而且对曾祖母也很客气,但曾祖母似乎不太喜欢他。
一天,祖母回家经过市场时,有人叫了一声“英玉啊”。祖母回过头来,是南善。他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正在市场入口那里抽烟。
——今天我要去见你爸爸。一块儿走吧。
他熄了烟头,向祖母走过来。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他落后几步跟在后面,一直找着话说。比如曾祖父是多么了不起、在市场工作时有过什么困难事、出来避难时自己的心情如何,等等。祖母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那天她已经很累了,实在没有余力听他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朝祖母走近了一些。
——英玉啊,那个……
那一瞬间祖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
——你有婚约了吗……你父母有没有给你找过婆家?
——问这个干什么?你去问我阿爸吧。
他没再吱声。祖母不知道他是想向别人介绍自己,还是对自己有意思。
那次的对话过去半年后,南善向曾祖父表达了想和祖母结婚的意愿。那一次曾祖父喝米酒喝得醉醺醺的,听到南善提出想要娶自己的女儿,欣然应允。
在祖母很小的时候曾祖父就经常像开玩笑似的说:“英玉,只要有想和你结婚的男人,我都无条件欢迎。不管是谁,我都不反对。”
祖母的内心深处一直记得曾祖父的话。只要对方要我,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我都得接受。对祖母来说,曾祖父的话不仅仅是一句玩笑。南善借着酒劲想和祖母结婚,曾祖父再三道谢,让南善把女儿带走。
——南善这样的条件绰绰有余嘛。
第二天吃早饭时,曾祖父对祖母这样说。
——你已经二十岁了。如果不想成为老处女给别人做填房,就感恩地接受吧。
他称赞南善,说他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诚实、尊敬长辈。而且都是同一地区出身,可以互相依靠。祖母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吃着饭。曾祖母的表情很不好。
祖母和曾祖母一起收拾完桌子回到厨房时,曾祖母开口说:
——不要在意阿爸的话。
——那要怎么办?
曾祖母疲惫地看着祖母。
——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
曾祖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南善和你爸爸是差不多的人。如果我不是你英玉的母亲,我可能也会觉得南善待人客气,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是……他不是,不是能待你好的人。
——阿妈怎么知道的?
——你看看一起吃饭的时候。鱼也好,肉也好,他总是最先去夹最大的那一块。如果珍惜你,他会这么做吗?他能说会道,这个我也知道,但我从未见过他认真听你说话的样子。
——男人不都这样吗?
——英玉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希望你不要骗自己。
——我骗什么了?
——你想想新雨大叔。
曾祖母的这句话击中了祖母的心。新雨大叔长长的脖子,微笑着的样子,看着新雨大婶时那温暖的眼神和语气,喊自己“英玉啊,英玉啊”时那温柔的声音。“大叔是太阳一样的人呢。”“我们英玉将来一定能当诗人啊。”“英玉很勇敢,吃饭认真,笑得大声,还会踢球,还很能跑,和喜子也玩得好。还会讲故事。”祖母不想再回头看到当时的自己。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不记得了。
——不要说谎。
——阿妈,我们不要纠缠过去的事了。开城的事情我已经都忘了。
因为曾祖父喜欢南善,所以祖母接受了他。
曾祖父一辈子都对祖母不满意。虽然知道因为自己不是儿子,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满足曾祖父的期待,但祖母还是想讨好曾祖父。为了得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认可,她平生都在看曾祖父的眼色。她觉得,如果让南善做自己的丈夫,就可以通过南善间接地得到曾祖父的认可。
很久以后,祖母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在骗自己。曾祖母看到的南善的那些缺点,祖母也不是不知道。她一点都不喜欢南善,只是不想成为老处女,只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在正常地生活,所以她欺骗了自己。她认为南善完全有资格成为自己的丈夫,因此便无视了心中的警告。祖母用曾祖父的声音想了想:“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祖母下定决心以后,婚事便水到渠成了。曾祖母也没有再阻拦她。祖母趴在桌上开始写信:“喜子啊、新雨大婶、明淑奶奶,我要结婚了……”
很快,喜子寄来了回信。“姐姐,对不起。阿妈要干的活儿太多,实在抽不出时间。明淑奶奶坐车的话晕车很严重。我说我一个人也可以去,但大人们不允许。恭喜姐姐了……”
几天后,大邱那边寄来了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件明淑奶奶做的深蓝色的冬季连衣裙和两副银匙筷,还有一封信。“英玉啊,恭喜你要结婚了。我给你寄去了银匙筷和衣服。好好生活,好好生活英玉啊……”
祖母的幼年就此结束了。
因为南善没有家人,所以婚礼办得很简单。祖母穿着明淑奶奶做的深蓝色连衣裙举行了婚礼。说是仪式,其实就是二十几号人聚在中餐馆一起吃了顿饭而已。吃完饭,祖母穿着从照相馆租来的简式婚纱,手里拿着花束和南善一起拍了照片。那是十一月初旬,天气还不是特别凉。
新婚夫妇租了一间带小院子的房子,祖母在新房子里做起了修补衣服的活儿。
南善的口碑不错。无论是在市场还是在村里,没有人不说他心地善良、待人有礼。“新娘子真幸福啊,能嫁给这样的老公。”不知有多少人这样对她说过。“是啊,我们家那位人真的很好。”祖母说完苦笑了一下。他是这样的人——在酒桌上总是带头付钱。同时,他还是这样的人——所有的开销用的都是妻子的钱,后来干脆定好数目,让她提前准备好。他没有给过祖母任何东西,在感情方面也没有让祖母感到满足过,哪怕是一个瞬间。祖母在她和曾祖父的关系中已经非常了解那种渴求的感觉。曾祖母说得没错,他在很多方面都像极了曾祖父。
祖母的记忆中,自己从没收到过曾祖父送的任何一件小礼物。出来避难的时候,他也是睡在最好的地方,什么东西都不会让给女儿。祖母穿着薄薄的外套冻得瑟瑟发抖,他都没想过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祖母。由于对曾祖父的这些行为太过熟悉,祖母甚至都感受不到生气。祖母和南善的关系也因为这种熟悉才能维系。祖母无法把一个体贴的男人、在夫妻关系中不计得失的男人想象成自己的伴侣。比起期待和失望,祖母选择了放弃,因为这样做要容易得多。完全放弃了对丈夫的期待,彻底死心,于是这样的生活也变得可以忍受。
喜子有时会来信,祖母却几乎没有回过信。给喜子写信时,祖母会觉得哪里出了很大的问题。越是对自己诚实,就越难以承受那种心情。之前隐约感受到的那些情感和想法在写信的时候变得越发清晰,而这只会威胁到祖母的日常生活。
明淑奶奶寄来的信,祖母也没有回信。信里流露出的明淑奶奶的爱让祖母感到吃力。因为读着明淑奶奶的信,就会知道,原来自己也是想要得到别人的爱的人;就要承认,原来自己也是非常热切地、急切地需要被爱的人。南善的话再刻薄也能忍受,但是读到明淑奶奶的信,祖母的心里总是很难受。是爱让祖母流泪了,是爱触动了连侮辱和伤害都无法撼动的祖母的心。
第二年春天,祖母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个时候,南善经常带着一群朋友回家,所有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对总统、国会议员、政党和时事展开激烈的讨论。他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梦想着能让世人少受些痛苦,过得更好,却丝毫不关心祖母的脚肿得有多厉害,每当肚子鼓包的时候,祖母有多害怕。他张口闭口都是工人的权利,却每每面不改色地拿走祖母赚来的钱。每当看到这样的他,祖母的内心深处都在笑。是充满愤怒的笑。
见到二十岁以后的祖母的人都说,她是个凉薄的人。因为发生不好的事情时,比起生气、伤心、惋惜,她更喜欢嘲笑或冷言冷语。没有几个人知道,在那冷笑的面具背后,是她不想受伤、不想再哭的心。
直到怀孕中期,祖母才给喜子、新雨大婶和明淑奶奶写了信。她说自己怀孕了,秋天的时候就要生孩子了。没过多久,新的包裹又送到了祖母的手里。里面装着用漂亮的棉布精心缝制的婴儿偏襟衫和包被、婴儿袜子和帽子,还有手帕什么的。“英玉啊,你有喜了,恭喜你。我做了几样东西寄给你。要健健康康的,英玉啊……”
祖母于一九五九年九月生下了我的妈妈,在经历了十五个小时的阵痛之后。
不久之后,阳光明媚的一天。祖母正用胡枝子扫帚扫院子。
——朴英玉女士。
邮差把一个包裹交给祖母。打开包裹,熟悉的那本书映入眼帘。是红色精装版的《鲁滨孙漂流记》。祖母把胡枝子扫帚放在院子的一边,来到檐廊上拆开了包裹里的信。
写给英玉姐姐
英玉姐姐,好久不曾联系了。身体还好吗?姐姐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啊。我收到了三川大婶的信,说你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真想看看宝宝啊。
姐姐,很抱歉这么晚才告诉你。
中秋的时候我们给姑奶奶办了丧事。三川大婶知道这事。姑奶奶走的时候没受太多罪。我知道告诉你这些,你也免不了伤心。姑奶奶在去世之前嘱咐我们不要告诉姐姐。她说自己对姐姐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人了,过去的人不能一直抓着姐姐的脚不放。她怕姐姐知道了会影响身体的恢复。
姑奶奶病了一个月左右,然后就走了。她还说想为姐姐的孩子做周岁时穿的衣服,后来还说很想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笑着。
我们都知道姐姐一定很忙。我不是在埋怨什么,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姑奶奶一直在等你的信。姐姐可能不知道,姑奶奶真的很想念你。姐姐对姑奶奶来说是如此珍贵的人。希望姐姐能记住这一点。
我也经常想起姐姐。咱俩在大邱的胡同里形影不离地玩耍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如今姐姐已经成为孩子的妈妈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呢?熙岭很远,但我长大了一定会去找姐姐。如果姐姐来了大邱,去给姑奶奶上炷香吧。姑奶奶一定会很高兴。
姐姐,保重身体。
喜子
另,把姑奶奶的遗物一同寄给姐姐。
祖母翻开那本摸得锃亮的书。最前面的一页上用正正规规的字体写着一些字。
写给英玉的信
你在熙岭过得还好吗?我挺好的。奇怪的是,每次踩着缝纫机的时候,仿佛就能听到你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你这个丫头,就是话多。你的声音那么洪亮,好像一百里以外都能听到呢。你用这个声音给我们读了好几遍这本书。不管听几遍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英玉啊,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今后我会一直记挂这个孩子。我叫你走开,都没正眼看你,你却像小狗一样跟过来。物换星移,我现在只想静静地等死……就算你嘲笑我,我也无话可说。
我在战争中遇见了你。现在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吗?英玉啊,英玉啊。我这样呼唤着你。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健健康康的,英玉啊。
奶奶
从前自己一边叫着“奶奶,奶奶”,一边在旁边随口咕哝着些什么的时候,明淑奶奶总是一直听着,脸上不时浮现出隐隐的笑容。她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有读《鲁滨孙漂流记》的时候,她总是走过来竖起耳朵细心倾听,时不时点头的样子;每次打开大门回到家里,她问“英玉回来了吗?”时候的表情。尽管明淑奶奶总是装作漫不经心,但祖母知道她看到自己回来很高兴。
喜子说,明淑奶奶一直在等祖母的信。
“我不是在埋怨什么。”喜子在信中这样说。
但对祖母来说,那句话是这样的意思——
姐姐根本没有可以被埋怨的价值。今后我不会再对姐姐有任何期待了,因为你不值得我期待。我不愿去理解你不给明淑奶奶回信的那份冷酷和无情。
眼泪一旦流出来,就没有那么容易停下。新雨大婶为什么那么说呢?说我们终究还会再见。哪怕只有一次,假如时间可以倒流,祖母真想回到离开大邱家的那个时候,紧紧地拥抱一下明淑奶奶。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后来祖母才明白,目送自己离开时明淑奶奶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亲热。由于担心在那一瞬间被拒绝,都没有拥抱一下明淑奶奶便转身走出家门,这成了祖母永远的遗憾。“奶奶,谢谢您教我做针线活。”“您嗓子不好,多喝点热水……”至少要这样说啊。
但是,祖母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让在大邱的家人和祖母越来越远的不只是时间和距离。从祖母离开大邱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和大邱的家人之间就产生了某种斥力。自己试着努力拉近彼此的距离,那种力量却让彼此越来越远。
祖母没有回信。
祖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孩子身上。越是专注于孩子,对明淑奶奶、喜子、新雨大婶等人的记忆就越模糊。祖母觉得自己不是被过去束缚的人,而是活在当下的人。给孩子洗尿布,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陪她玩耍,祖母在自己创造的小世界里感到非常满足。
孩子平安地过了周岁,又到了新的一年。
南善说自己因为工作不能回家,已经两晚没有回来了。第二天,祖母背着孩子正在扫院子,两个梳着发髻、身穿韩服的女人走进了院子。一个是和祖母同龄的年轻女子,另一个看起来和曾祖母的岁数差不多。
——你们是……
祖母问。二人并不作答,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祖母背上的孩子。
——这孩子就是美仙吗?
年轻女子指着孩子说。她们可能走了很久的路,脸都红了。
——您是哪位……
年纪大的女人看着祖母说:
——我是南善的母亲。
说完她把视线转向孩子。
——什么意思……
——还有,这个是南善的内人。
祖母一脸荒唐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才是南善的妻子。
——风吹得怪凉的,可以进屋吗?
年轻女子说。祖母还没有搞清楚眼下的状况,但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两人坐在炕头上,抬头看着祖母。
——南善十七岁便和她结了婚。后来打仗南善便先南下了,结果大家断了消息……当时我们去了束草。前些时候我们听说了南善的消息,就来了熙岭。南善已经决定跟着我们去束草了。
祖母默默地听着年老女人的话。按照她说的,南善已经在北边有过一个儿子,见到找来熙岭的母亲和妻子非常高兴,已经说好了要和她们一起去束草,还把熙岭家里的地址告诉了她们,让她们见到朴英玉以后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抚养你的孩子。
据说是南善妻子的那个年轻女子说。
——如果是儿子的话,可能就要另当别论了。
年老的女人说。
——所以你们想干什么?
祖母轻轻问道。
——柱成爸爸,你以后别想再见到他了。
听了年老女人的话,祖母轻轻地笑起来。看到祖母的反应,两个女人显出吃惊的样子。
——话说完了你们就走吧。
祖母打开门,把两个女人赶了出去。她们一定预想过祖母央求着说自己不能失去丈夫的样子,她们至少希望看到祖母在“正妻”面前像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睁大眼睛的样子。看着她们走出自己的家门,祖母终于明白了,和南善结婚对于自己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祖母不愿和她们争夺丈夫的所有权,她的心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凉。即使对隐瞒自己是有妇之夫并重婚的南善的愤怒,在那一瞬间也几乎感觉不到了。
祖母用暖和的衣服把孩子裹好,背着孩子去了南善工作的市场。他正在搬纸箱,看到祖母后便停止了动作。祖母走近一些,他身上散发出熟悉的烟味和体味。
——你没有话对我说吗?
祖母说。
——假如我知道柱成妈来了南边,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我还以为他们在北边。真的,如果我知道他们也南下了,怎么还会再结婚呢?
——我爸爸也知道这件事吗?
——是啊……他说没什么问题。
——所以你和他串通好了来骗我。
——你冷静一下。
他面露难色地环顾四周。
——打仗那会儿,柱成妈一个人伺候生病的阿爸和阿妈,还要带柱成。现在我得去束草了,我阿爸在那里。
——你去不去束草都不关我的事。
听祖母这样说,他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办?
去找他的时候,祖母以为至少他看到自己会表现出惊讶或害怕,她以为他会跪下来道歉。但他只是解释说,自己的行为是有正当理由的。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对祖母的歉意,也看不出欺骗了祖母的负罪感。祖母说直到现在有时还会想,他是怎么可以做到那样的,但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本就可以做到那样。
——两天后我就要去束草了。
——好啊,你去吧。但是你别想带走美仙。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即使这样你这辈子也成不了美仙的妈妈。法律规定就是这样的。你以为孩子的户籍能登记在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那里吗?
——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能让你这种人夺走美仙!
那是祖母第一次对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也是最后一次。祖母告诉我,即使有人要夺走她的生命,她也不会那样拼了命地抵抗。他好像没听见祖母的话似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进了店。
他始终没有向祖母道歉。
“我也没有接到道歉。”
听着祖母的故事,我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口。
“我已经知道他瞒着我有了别的女人,可他竟然把错误都推到我身上。”
“……”
“他说自己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留不住他的心是我的错。如果我们早早地分手,他也就不会有外遇了。”
说到这里,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大声喊叫着,说已经道过歉了。祖母,我希望听到的是真诚的道歉。”
“我知道,我知道。”
“我们不能继续在一起生活了。”
“当然,你可是我的孙女。你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
“您是怎么活下来的,祖母?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忍不住捂住脸,流着眼泪。
“总有一天,这些事会变成微不足道的东西。你可能不相信,但是……真的会的。”
祖母说。
第二天早上动物医院打来了电话,燕麦昨天夜里走了。医生说没想到会这么快,语气里难掩惊愕。如果昨天把它带回家,让它在自己喜欢的方格毛毯上离开,也许我就不会这么伤心了。如果燕麦从一开始就没有遇到我,如果它因为气力衰竭最后像睡觉一样死去,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我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假设,但这些想法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本以为自己救了燕麦,结果是我给它带来了更大的痛苦。
燕麦侧卧在一个一次性垫子上。看起来会不会就像睡着了一样?看起来会很安详吧?我努力往好处想着,然后打开了门。燕麦那生命已经消失的身体俨然显露着痛苦的痕迹。发黑的嘴角、合不拢的嘴里露出的牙齿和舌头……它的身体已经凉了。我久久地抚摩着已经离开了的燕麦的身体。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绝对不会让它住院,至少昨晚会把它带走。“对不起!”我大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燕麦装进纸箱,付清了这几天的医药费。我在医生面前也无法停止哭泣。
“它在被收养的时候就已经患病了。不过托您的福,它接受了治疗,虽然时间很短,但它是被爱过才走的,请您这样想吧。”
“是在哪里得的病呢?为什么会瘦成那样待在公寓的花坛里呢?”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医生大声地叫嚷着。医生露出尴尬的表情。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没有义务回答。我鞠了个躬,走了出来。眼泪止不住,心里却很平静,我的大脑正在计划着以后的事情。我打算用燕麦最喜欢的方格毛毯把它包起来,埋在天文台附近。回到家里,我把装着燕麦的箱子放在客厅,坐下来久久地看着它。
看了一下手机,发现有很多祖母的未接来电。这时我才想起她说过要一起去医院。我给她打去电话,很快,她就拿着一把花铲过来了。
祖母默默地望着箱子里的燕麦。我说:“燕麦在最后一刻独自待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定非常孤独,等待的人一直不来,它一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有可能是这样。但也有可能不是。都说狗不愿意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生病的样子,所以临死之前都会离家出走……所以也说不准。不要认定燕麦在最后的时刻只感受到了孤单。”
祖母把花铲递给我,问道:
“一起去埋吗?”
我摇了摇头。
“我想一个人去。”
“好。去送送它吧。”
我在燕麦旁边躺了一会儿。前一天几乎没睡,又哭得太厉害,此刻困意全部袭来。我沉沉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睛一看,已经快到傍晚了。我把燕麦用格子毛毯裹好,放进纸箱,又把它喜欢的小兔子玩偶和零食放进箱子里,然后上了车。
就像前夫所相信的那样,时间是冻结的江水,所以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已成定局了吗?难道燕麦住院后死去是在我见到燕麦之前就已经“结束”了的事情吗?虽然我知道,如果那样想心里会好受一些,但我还是无法相信。
我去了祖母以前的宅基地。不知为什么,我很想让燕麦看看那个地方。我抱着箱子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太阳落到海平线下面。最后我从宅基地上一丛长长的野蒿上面摘了一束花。
我慢慢地开着车,向天文台驶去。在停车场停好车,我来到一棵不太引人注目的树下。可能是下午刚下过雨的缘故,土很容易挖。土里有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把它们取出来,内部顿时出现一块不小的空间。我把包在毯子里的燕麦放进去,在上面放上兔子玩偶和一些零食,然后盖上土。我用脚踩了很多下,把土踩实了,又把从祖母宅基地上摘来的野蒿花放到上面。
我坐了下来。还记得那天早上医生告诉我燕麦死了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悲伤。我松了一口气。我的某个部分松了一口气。因为燕麦的痛苦已经消失,看到它受罪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也已经结束。我无法否认自己自私的心情。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去了停车场。我慢慢地开着车,沿着夜晚的山路向下行驶。走到半山腰时,一辆开着前灯的汽车加速驶上了山顶。直到彼此非常接近时我才意识到,那辆车已经越过了中线,正朝着我驶来。我立刻向右打方向盘。刹那间视野一片明亮。发生事故了!怎么没有疼的地方?柔和的风吹来,我睁开了眼睛。出事的时候是晚上,而现在是白天。
祖母用脸盆在院子里的水管下接好水,给姐姐洗脸。是祖母以前的家。祖母把手放到姐姐的小鼻子上,给她擤鼻涕。看到这样的情景,我非常安心。我听到孩子“咯咯”笑的声音,走近一看,声音来自妈妈背上年幼的我。我想仔细看清楚那个孩子的脸,但四周阴沉下来。
姐姐和我骑着自行车下山。姐姐踩着踏板,我紧紧抱住她的背。姐姐身上散发出草莓泡泡糖的味道。好舒服、好平静的感觉,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悲伤过,什么时候痛苦过。“不要走!”为了抓住这个瞬间,我大声叫起来,“不要离开我,姐姐!”
接着,天空倒过来了,我看到吊在操场单杠上的中学时代的我。她总是想方设法地拖延回家的时间。我能像读纸上的字一样读懂她的内心。现在她觉得,和她在一起的孩子们都以她为耻。她在跟自己说悄悄话:“我长得太丑了,没有人喜欢我。”“不是那样的……”正想告诉她的时候,有人把我拉到了后面。
睁开眼,又是深夜了。深夜的公共汽车上,我爱的人坐在我身边。二十二岁的我对他充满了渴望,不知所措,但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开口说要离开我。他终于开口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下了公共汽车,我还在这样说着,“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最后都会离开我……”我好想醒来。我按了下车铃,汽车却没有停下。我喊司机,用拳头拼命砸门,车还是不停。没有人看我。
背后传来玄关门关上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丈夫离开我后关门的声音。我以为只有你……只有你不会离开我。我坐在地板上颤抖着哭起来。
“智妍啊。”
这时,掉了两颗门牙的八岁的姐姐过来拍着我的背。
“智妍啊,智妍啊。”
姐姐叫着我,世界越来越明亮。
太阳好像越来越大了。
我忘了刚才还在哭的事,对姐姐说:
“太亮了,好刺眼。怎么这么亮呢?”
听我这样说,姐姐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一样,在明亮的光线里大声笑起来。
“傻瓜。”
姐姐说。
“傻瓜,我从没离开过你。”
第四部
12
发现事故现场的是一位坐着卡车回家的木匠。她发现我昏迷了,就拨打了119。在救护车来之前,努力叫醒我的人也是她。我在急诊室呕吐后,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与汽车严重受损需要报废的程度相比,我受到的外伤并不严重。
医生问我监护人的联系方式,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跟妈妈或爸爸联系。最后我在监护人的联系方式一栏写下祖母的电话号码,并在与患者的关系栏里写下“祖母”。第二天早上,医生和护士走进病房,拉开床帘,这时我才看到蜷坐在陪护床上的祖母。她的后脑勺上还挂着两个没来得及解开的荧光粉色发卷。
医生说我可能有脑震荡,问我是否还想呕吐,有没有头晕。我说还有点恶心和头晕,呼吸时胸口和脖子会感到疼痛,在床上起身时也非常吃力。
“因为身体受到惊吓才这样的。颈椎的疼痛是椎间盘脱出还是扭伤,需要分别进行检查。”
医生说。
“我需要住多久呢?”
我问。
“需要休息几天。先不要想别的。”
医生和护士走了出去,祖母才从位子上站起身,走了过来。祖母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开口说:
“真该把那些酒后驾车的家伙都杀掉。”
她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狗崽子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没死呢。”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这样说。可祖母皱起眉头,出去了。
“祖母。”
我躺在床上叫她。
“祖母。”
我又提高声音叫了一遍,祖母还是没有回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人用橡皮筋牢牢地绑在了床上。又过了好一会儿,祖母回来了,用稍微恢复平静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小心地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开车越过中线的那个人酩酊大醉,根本不记得当时的事情。我避开了酒驾者的车子,却撞向了路边的山坡。所幸的是当时我开的速度不快,安全气囊也及时打开了,事故发生后有目击者及时发现了我。但如果和那辆车正面相撞,结局就不一样了。祖母可能是从医生那里听到事故情况的。
“车很危险的。不管我们开得多么小心,如果运气不好,也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知道。”
我试图保持微笑,却没能做到。
“我送你去厕所吧?”
祖母手伸到我背后,把我扶了起来。然后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推着吊瓶支架,一直把我送进卫生间。
“你自己进去能行吗?”
我点了点头。洗手间的镜子里映照出我的样子,脸肿得厉害,额头和眼角都有瘀青,左眼皮上的瘀青最为严重。医生说,在这种程度的事故中,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已经非常罕见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您很幸运。一般发生事故的话身体会条件反射性地紧张,伤势也会更重。事故发生时您的身体好像没有用力,不过也可能会有后遗症,我们继续观察吧。”
为什么当时身体没有用力呢?我看着镜子,静静地回忆着事故发生的瞬间。
中午吃的是医院里的午饭,祖母吃的是给监护人提供的饭。这期间我们什么话都没说。吃完饭,我又躺下,昏昏沉沉地睡着,祖母则趴在那里一直看手机。睡了一觉醒来,祖母还在看手机。仔细一看,原来祖母在玩糖果传奇。玩了很长时间糖果传奇,祖母又玩起了消消乐,玩完消消乐重新玩糖果传奇。虽然动作不快,但她是个有毅力的玩家。妈妈也喜欢玩糖果传奇和消消乐,我好奇地看着祖母。
“我都不知道您也爱玩游戏。”
“有时间就玩一下。你不喜欢玩游戏吗?”
“我没有那么入迷过。”
“还以为我们家的女人都喜欢呢。”
我上高中的时候,妈妈经常到我们读书室那座楼的一个网吧里玩星际争霸。名义上是因为我总是学习到很晚,需要等我,事实却是妈妈打游戏总是入迷,往往需要我去网吧找她。后来妈妈在小区文化会馆举行的“星际争霸中年组”比赛中获得亚军。想到这里我笑了,于是告诉祖母妈妈有多喜欢玩游戏。
“美仙花牌打得很好。美仙、我和我妈妈一起打过很多次花牌。三个人玩花牌正合适。美仙去了首尔以后,妈妈和我玩过那种两个人打的纸牌,但没意思。两个人玩花牌实在是没意思,但想着那也算是尽孝道,就陪妈妈打了几局。不过后来,我还很怀念那个时候……”
躺在挂着帘子的床上,听着这样的故事,我突然感觉祖母比任何时候都要亲近。床边的小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旁边床上的两个女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我突然很想走走路,哪怕会很累。
“我想到外面看看。”
祖母站起来,把手放在我背后,把我扶了起来,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我握住祖母的手,她的手很大、很厚、很凉。我们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医院的大门。风呼呼地吹着,有些凉,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天阴阴的。
“坐这儿吧。”
祖母指着放在门前的塑料椅子说。我们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望着远处的山,三个男人穿着丧服在抽烟,有卡车“哐啷哐啷”地经过。这时,乌云迅速聚集,四周变得昏暗起来。风刮得越来越大。
“和你说着话,总觉得非常可惜。”
祖母开口打破了沉默。
“可惜什么?”
“就是,就算不是很亲近,如果我们能经常见面会怎么样呢?这样想着就会觉得,过去的时光非常可惜,而且我知道这一刻也会成为过去,所以很可惜。”
就像对于狗和人来说时间流逝的方式不同那样,三十岁的我和七十岁的祖母,时间流逝的方式也不一样。一道闪电划过,接着传来了雷声。
“去年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来熙岭;也没有想到会和丈夫分开,独自生活;当然也没有想到,我有机会和祖母这样并肩而坐。”
说完,我看着祖母笑了。
“医生说,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伤得这么轻很罕见,说我很幸运。我无法否认我很幸运。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但总是不开心。没有什么时间是珍贵得让我想要抓住的。我好像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风吹得有些冷,我缩了一下肩膀。
“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不敢期待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自己剩下的时间都浪费掉……”
又是一道闪电,祖母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不久下起雨来,我们去了医院的休息室。祖母说要回一趟病房,我自己在那里看电视。屏幕里,一位厨师正在介绍有助于肝健康的烹饪方法。我已经不记得上次买回食材做饭吃是什么时候了……料理曾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那天早上我照例洗好米、下锅,用淘米水煮了汤,收拾好章鱼,煮熟后和丈夫一起吃了早饭。可当我得知他吃了这些出门去和情人一起过夜后,便从此对做饭失去了兴趣。处理食材、洗净、调味、烤、蒸、煮……整个过程都全神贯注、无比投入,多么可笑。我为什么要全心全意地为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做料理呢?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费尽心思做的东西到头来却变得让人蔑视的感觉是怎样的。正这样想着,肩膀上忽然传来温暖的感觉。回头一看,我的肩上多了一件紫色的披肩。披肩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这是用羊毛线织出来的,轻便保暖。披上它会越来越暖和的。”
祖母说得没错。一直盖到胸部的披肩让我的身体越来越温暖。
“这也是祖母织的吗?”
“这是给我妈妈织的,偶尔我也用。你披着它,可真像我妈妈。到现在看到你我还是会惊讶,感觉就像是妈妈变回年轻时的样子回来了。”
原来祖母在我的脸上寻找着已经去世的曾祖母的模样。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是对此感到惊讶。
“那您一定知道我老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祖母点点头,说:
“不只是脸,眼神和表情也一样。如果有人想把你踩到脚底下,你绝不会乖乖就范,所以就会很痛苦。不是吗?”
祖母说得没错,这是我的天性。我可以为对方输得一败涂地,但如果对方想把我踩在脚底下,我绝对无法忍受。
“曾祖母当时是怎么做的,当知道了祖母的婚姻属于重婚以后?”
祖母仔细想了想,说:
“妈妈知道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去束草了。他把美仙登记在自己的户籍上,作为在北边结婚的那个妻子和自己生的女儿。”
“那么祖母……”
祖母抚摩着我披的紫色披肩,过了一会儿才说:
“在法律上,我一辈子都不是美仙的妈妈。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存折我都没法给她办,因为我们不是母女关系。”
祖母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算是一种交易吧。作为允许我抚养孩子的代价,美仙必须登记在他们的户籍上。”
“没有办法登记到祖母的户籍上吗?”
“以前的法律就是那样的。如果生父主张登记在自己的户籍上,我就没有任何权利。”
吉南善去了束草以后不久,喜子寄来一封信。那时来信已经断断续续地停掉一段时间了。喜子在信中说,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梨花女子大学数学系,还说她获得了首席奖学金,可以不用为学费担心,还可以住学校的宿舍。这封信祖母读了好几遍。在此之前,祖母从未听说过女子考上大学的事情。喜子竟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还不用交学费。祖母无法想象,喜子这是做成了多大的一件事。
祖母为喜子感到自豪,内心深处的一个想法却是——现在只会和喜子越来越远了。喜子成了大人物,自然会忘了我。对她来说,我算什么?祖母给喜子写了回信。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心地写起字来。喜子的字看起来工整、清秀,祖母非常羡慕她的字体。不知不觉间祖母也模仿着喜子的字体写着回信。“喜子,祝贺你。”这样写了一行,祖母心里咯噔了一下。“喜子,你会忘了我吧。”写完祖母又用橡皮擦去了这句话。她决定不写自己的婚姻是如何结束的。一方面,她不想让喜子的心情变得沉重;另一方面,不想自己被同情。她不想让喜子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祖母用手中最好的布做了一件衬衫和一条裙子,连同自己的回信一起寄到了大邱。
祖母背着孩子在村子里到处找工作。主要是修补衣服,但也接到了一些量身定做衣服的活儿。渐渐有了一些口碑,她便挤出睡觉的时间来工作。她知道,这样才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顾客们有时会问:“你丈夫去哪里了?”祖母直言不讳地说:“他是重婚,后来选择和在北边结过婚的女人一起生活了。”“那孩子的户籍呢?”如此解释完,便会出来后面这样的问题。每当祖母说孩子登记在丈夫的户籍上了,女人们就叹息不已。“美仙妈真了不起啊。”对话大多都是以这样结束。起初说出实情很难,但一次次听到这些问题,然后回答,最后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就像在说其他人的故事。
还有人公然指责祖母。男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欺骗她,祖母肯定是知道他有老婆还跟他结婚的。“这女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祖母知道,这是众人的最终结论。因为人们一直都是这样。丈夫打了妻子,人们会说女的也有不对的地方;丈夫出了轨,人们会说女的也有过错。这些话的核心向来便是,是女人为男人创造了这样做的机会。
那段时间曾祖父在做送货的工作,经常几个月不在熙岭。他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来到祖母家里。只听他的呼吸声,祖母就知道曾祖父要为此事责骂自己。对着卧病在床的祖母,曾祖父口若悬河地责怪起她来,嫌她无能,没能把丈夫留在熙岭。
——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现在被人抢走了,没什么好委屈的。
祖母闭着眼睛,忍受着他言语的鞭笞。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坐在一旁的曾祖母平静地说完,起身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