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我没有睡懒觉,如果那天我没有坐上他的车,如果我稍微晚点儿或者是稍微早点儿去学校,如果我没有去便利店买东西,如果我没有沉浸在好心情之中,如果我没有把音乐声开得那么大,如果我没有在集装箱里抽烟,如果我没有选择相信他……这些假设一点用都没有,做了不该做的事的人是他。他明明可以不那样做,也不应该那样做。正因如此,我才会恨自己。恨那个一直想着他、复盘着那天、试图找到自己错在哪里的我,恨那个了解他亲切和体贴性格的我,恨那个心想“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的我,恨那个怀疑是不是酒精作祟的我,恨那个明知道不是这样却还在为他寻找其他理由的我。
他肯定不会恨自己。哪怕他真的恨过自己一次,也应该来向我乞求原谅,而不是做些丢人的辩解。他爱自己,珍惜自己。在他眼里,自己才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人,他的人生一丁点过错都没有。他现在也还这样生活着,丝毫没有改变。那我又为什么要恨自己,为什么要尝试着各种方法自暴自弃,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要追究自己的责任?说着担心我的人以及强奸我的人是同一个人,一个既亲切又可耻、既多情又残忍、既真诚又肤浅的人。这就是人。我一直都想去理解那些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以后也会如此。这是我无法割裂的一部分。责备他不是人太简单了,骂他禽兽更加容易。简单容易的话语没有任何意义和力量。他既不是禽兽也不是恶魔和怪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所以他才会强奸我。他不会努力想要理解我,因为不闻不问要容易得多。他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轻松简单。而我却一直都在努力,以后也会继续努力下去。我会努力成为一个想要成为的人,绝对,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致我亲爱的夕旎
谢谢你和我说睡不着可以打开灯。
谢谢你叫我一起去吃面。
谢谢你安静地为我关上了窗户,以及没有把我从衣橱里拉出来。
谢谢你每次都能和你的朋友们说抱歉,及时飞奔着来找我。
谢谢你晚上愿意陪我出去,明明不会抽烟却还非要和我一样手里夹着根烟。
谢谢你在我莫名其妙发火的时候也一直陪着我,直到最后。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很羡慕你。每次想起你,我心里都会充满了勇气。我每个瞬间都在爱着你。
夕旎啊。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所以我听话地把你给我的小斧头带在身上。可是它实在是太重太碍事了,我无法一直带着啊,于是我就把它留在了竹边(1)的海堤上。我还有那么多年的人生,以后不可能总是这样活着吧。我不能因为一直握着斧头,而放弃能触碰并握到其他东西的机会。我一定会想到其他办法的,我会甩掉那个包袱,轻松上路。
看来,一个游客是真的做不到不引人注目吧。不管去哪里,都会有年长的女性一脸担忧地跑来问我一个年轻女人为什么要独自出行,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我还遇到一些民宿的老板,他们不愿意将房间租给一个女人。因为一个独自出行的女人会让人们陷入担心和疑问之中。起初,这些话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但多听几次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你说在“年轻”“女人”和“独自”中,到底是哪一个词语深深触动了他们呢?
当然,我也遇到了很多亲切的人。有一次,我只是询问去莲池该怎么走,对方看我是一个人,竟然一路陪我走了过去。还有一次,我在公交车站等公交,结果司机师傅主动问我要去哪里,还亲切地告诉我方向坐反了。还有一个民宿的老板在我入住的当天为我准备了亲手制作的三明治,在我离开那天还送了我两个青苹果,说苹果已经洗干净了,口渴或者累了的时候可以吃一点,苹果又甜又爽口,吃了可以给身体补充点能量。然而每当我触及他人的亲切时,我都会去想: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是“独自出行的年轻女人”才会这么照顾我?如果我能不乱想,得到亲切的对待就单纯地开心该有多好。可是我怎么都做不到,我无法控制脑袋里那些复杂的想法。是因为我经历过不好的回忆才会这样吗?你现在又在哪里呢?你也会这样想吗?你也会对亲切感到害怕吗?
出来到处走走,独自去选择、独自去经历、独自去解决问题后,我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好。当年在江陵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当时我以为自己是真的好了,其实并不是。现在不一样了,当时身边有阿姨陪着我,现在却是我一个人。我现在就算是一个人也能感觉自己好多了。虽然以后可能还会再次抑郁,但我感觉好起来的那一刻也终会再来。我知道我的状态肯定会不停反复,毕竟现在离尽头还远着呢。
去云住寺(2)那次,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找不到住处,所以我就在寺庙里借住了一晚。
你肯定会问我害不害怕吧?
当然害怕啦。
我一直都活在恐惧之中,夕旎。我的恐惧无关乎地点,更无关乎和谁在一起。我以后也会一直害怕下去,我也是最近才理解了这件事。
借住在云住寺的那一晚,我在凌晨梦到自己死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了清晨礼佛的钟声。那时候,周围一片漆黑,我有一瞬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随后,活着的感觉慢慢席卷了全身,我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眼睛、耳朵和鼻子,最后还摸了摸胳膊。我一点点揉着身子,感受并确认这具将陪伴我一生的躯体。很快,我又睡着了。虽然只是一小会儿,但那一小会儿是真的睡得很沉很香。天亮后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的身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我都有点难以适应了。虽然很想再留几天,但我怕自己一旦留下就再也不想走了。于是我都没顾得上和住持道别便直接离开了寺庙。通往寺庙入口的那条路上,青灰的土地上竖立着很多石佛。这些石佛有的没了脑袋,有的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脑袋。如果前一晚看到了,我肯定会害怕得掉头就跑吧。远远的有一位僧人向我走来,他一脸慈祥地和我打了招呼。我们站在路边简单聊了几句,明明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对话,我却感觉到了一点超脱。回到市里,我去了一趟澡堂。洗澡的时候,还听了听人们的对话。走路的时候也是,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也是,吃饭的时候也是,我一直都在听四周人的对话。与我毫无关系的人们的对话,与我素不相识的人们的对话,再也不会见面的人们的对话。
你肯定很好奇这是什么意思吧,夕旎。
即便我没有留在老家,而是住在城市,生活在一群无名氏之间,这个世界上也会有认识我的人。爸妈认识我,亲戚认识我,小区邻居认识我,学校的人也都认识我。这次的旅行让我领悟到了一点,那就是我一直都喜欢用他们的标准来判断和审视自己的言行和想法。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在人们对我的质疑声中慢慢对自己产生了疑惑。他们指责我一定做得出那些事来,将我围堵在角落里,这让我自己变得和我遭遇的事情一样可怕。我以前认为可怕的我会遭遇这样的事是顺理成章的,可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可怕的。你说这因果怎么就颠倒了呢?
吃好吃的东西时,即便身边没有人,我也会在自己身上添加一道视线。在喜欢或是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那道视线也会挤进来妨碍我的感情。它让我的思想变得越来越狭隘,让我的主观意识一点点消失,让我变成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被观察的人。想知道那道视线里包含了什么吗?是“你都遭遇过那样的事了,永远都别想幸福起来”,是“你也有错”,是“你这辈子都只能孤身一人”,是“你的不幸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这都是那件事之后,我从人们的目光中学到的。我吸收了它们,把它们用在自己身上。对我而言,我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有时还是冷酷的旁观者。
所以说……夕旎,我想说的其实是,我依然想活下去,但并不会当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活下去。我想找回遭遇了那件事的自己,找回完整的自己,找回不看任何人的眼色、站在我自己的立场上,好好地活下去的自己。
我现在仍然很难入睡。
有时候我会忘了自己是谁,今天是几号,我多大了,正在做些什么,要去哪里。因为无法信赖自己的记忆,我时常会感到混乱。
我经常会不由自主地陷入那个人突然跑出来杀我的想象中。我觉得他真的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并且能做得天衣无缝。他能够把我的尸体藏得严严实实,骗住天下的所有人。每当这个臆想开始,我都感觉自己离死亡很近。
如果脑海里又开始重演那天的场景,我便会无法动弹,连根手指都动不了。那个时候,我会有一种自己被不知名的东西绑得严严实实的感觉。我经常会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我在一个无脸男的追逐下拉开了一扇扇门。可每拉开一扇门,眼前都是一堵墙,然后我再去尝试另一扇门,仍然是墙。于是我就不停地找门,开门……直到从梦里惊醒。原来就算在梦里,就算在噩梦里,我都是想活下去的啊。
我总是会想到堂叔,想他那天对我做的事。我不是说我一直都只在想着那件事,而是在我想其他事的时候,那件事也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脑海。我猜它以后也会这样跟着我,永远都不会成为过去,就算是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它依然是现在进行时。让我忘了他或是忘了那件事,在我听来就像是让我放弃生命。
我做出了抉择,决定不再沉默。遇到需要说明的时候,我不会再逃避和躲藏,而是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我知道那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也知道自己会被怎样误会,肯定会有人觉得我是个怪人,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到处揭露这件事的行为本身就是种暴力。可是就算不说也一样啊,我依然会痛苦,也依然会遭遇他人的误会。
旅行途中,我曾经思考围绕在我四周的空气,思考那既看不到也触碰不到,如同幽灵一般的空气所拥有的力量。那又是什么在围绕并影响着空气呢?我还会思考我是什么、我身处怎样的力量之中。我曾因为是个年轻的女孩而遭到无视,现在成了年轻的女人却依然受到怀疑,未来还会因为是个老女人继续遭到冷落。可是,小时候,我和你还有胜浩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是这样的。在江陵和阿姨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是这样的。我就是我,不需要去证明自己,更不需要去否定自己。
旅行结束后,我发现我这颗心又开始想逃跑了,于是我急忙来到家附近的咖啡馆给你写信,这也是为了抓紧时间逃走。
夕旎啊,我估计最近都无法去见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去见你。
我无法原谅任何人,也不想在那些我无法原谅的人中间自欺欺人地活下去,我更不想否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否则他的罪岂不是得到了洗刷吗?而我现在的人生又会再一次变成杂乱无序的线球。夕旎啊,每当我看着你或者是看着胜浩时,我总是会想把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总会觉得自己该努力去遗忘。仿佛只要我能忘了那件事,只要我觉得无所谓,我们就能像以前那样愉快地相处了。可是我怎么都做不到……然后这些自责就会像一月的雪一样一点点地在我心里堆积,直到我被彻底掩埋。
为了守护自我,我只得把珍惜的东西一件件放下来。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如果只紧紧抓着自己想要的东西,把不要的全都扔掉,那根本不是开始。旅行时,我一直在努力回想自己爱的人和曾经的美好回忆。每当想起什么,我都会记下来并且做出下面的假设:我可以没有这个人吗?我真的可以抛弃这一切吗?
可以,我可以变成零。
夕旎啊,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保护自己不受伤。因为我要比那个人活得更久,我要比他更健康、更好地活着,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为止,我要让他记得自己犯下的罪。等他变得软弱无力的那一天,我就会去找他报仇。我暂时也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报仇,那需要看我那时候成了什么样的人吧。
你可以觉得我坏,也可以讨厌我。因为你会是唯一一个即便恨我也会为我加油的人。
我还想走得更远一点。
我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我不会再和自己对着干了,我想和自己好好相处。
2014年11月7日,姐姐
P.S.我真的很不想写这些话,但还是写了。你也能理解吧,我写下来只是想让你记得。
如果你也遭遇了性侵,一定要留下证据。录音也好,照片也罢,总之都得留下来。到时候,记得不要洗澡,直接去警察局,当时穿的衣服和内衣都得带上。世界上并不存在彻底安全的地方,家里不安全,外面也不安全;人多的地方不安全,没人的地方也不安全;城市不安全,乡下也不安全;公交车上不安全,出租车也不安全;公开的场合不安全,密闭的空间也不安全;白天不安全,中午、傍晚也不安全,深夜、凌晨更不安全。其中最危险的就是“没什么吧”这样的想法。只要对方下定决心要那么做,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躲过性侵。我不是让你平时多加小心,而是让你能杀就杀了他,不管如何,你都要活下来。
* * *
(1) 竹边:庆尚北道蔚珍郡竹边面的旅游景点,拥有两个海水浴场和一个港口。
(2) 云住寺:位于全罗南道光州市和顺郡的佛教寺庙。
2017年12月31日
星期日
夕夜小时候很想学习多种语言,想生活在陌生的语言环境当中。二十五岁的夕夜做到了。她在澳大利亚当了一年的服务员,在德国卖了一年的冰淇淋,又在日本的咖啡馆里打了半年的工,甚至还在中国和尼泊尔待过一段时间。即便是在陌生的语言环境中,夕夜依然能感受到差别和蔑视的存在,从言行之中,从眼神之中。这些东西无须多想就能感受到。作为一个东亚人,作为一个女性,抑或是作为一个韩国人,总之原因都是她的与众不同。面对人们的辱骂和嘲笑,夕夜会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回敬。夕夜遇到了很多可怕的人,也遇到了很多亲切的人,其中不乏一些可怕又亲切的人,而且比例还是压倒性地多。在他国遇见的人面前,夕夜终于能够坦诚地将2008年7月14日那天发生的事以及之后人们的反应说出口。有些人会站在夕夜的立场上思考,一边安慰她,一边咒骂堂叔。他们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夕夜并不在意。重要的是她现在终于可以一点点地将这件事说出来了,即便用的不是母语。
夕夜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关于自己想做什么以及能做什么的思考。她想理解自己,理解那些袒护堂叔的人。她想搞明白人的精神和内心。她并不想未雨绸缪,只想先搞定之前发生的事。夕夜从小时候起就很喜欢看书,并且对神学很感兴趣,她甚至曾把自己的人生想象成一本小说,如果认为人生是小说,那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她都可以继续前行。夕夜现在仍然无法读小说,但总有一天可以做到,那一天终会到来的。
就算是在飞回韩国的航班上,夕夜也没有停止对自己的思考。一想到自己想到堂叔,夕夜就需要一个谴责的对象,于是她把神灵拖了出来。对夕夜而言,神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后才出现的。夕夜的神了解世间所有的人事与道理,所以会有很多的恐惧和烦恼;夕夜的神并不会让事情发生或不让事情发生,它只是一个旁观者,是一个倾听夕夜所有埋怨并为此感到抱歉和痛苦的存在。如果它能做的只有这些,夕夜还是很想去相信它的存在的。
高考后报专业的时候,江陵的阿姨建议夕夜选一个可以窥见自己内心的专业。她们也知道工作和发展前途都很重要,但夕夜还是听话地选择了心理学,虽然最后没能顺利毕业。
夕夜打算重新开始。
夕夜想倾听别人的故事,她想在听完别人的痛苦和不安后,告诉对方这并不是他的错。夕夜将手放在左边的墙壁上,不停地走着,偶尔也会跑起来。虽然这样需要花费她很多时间,走完所有迷宫才能找到出口,但对现在的夕夜而言,寻找出口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她将手放在左边墙壁上走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她希望未来的自己能够用窥探自己内心的眼睛去望着他人的心,她想握住他们的右手,帮助他们站起来,帮助他们将手放在左边的墙壁上。然后这一生都可以用望着他人之心的眼神正视自己的心。这才是夕夜真正想做的事。
十几岁的时候,夕夜常觉得能看到成年后的自己。成年后的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年轻阿姨的气息。她会听一些难懂的音乐,甚至还能记住这些音乐的名字。永远都是一个人在走着,奇怪的是,那个她只存在于秋天。在秋天的背景下,穿着秋天的衣服,打着哆嗦。夕夜对自己看到的深信不疑。她相信十几岁的自己和二十几岁的自己是共存的,十五岁的李夕夜和十八岁的李夕夜并没有消失。她相信她们都还活着,并且在看着二十五岁、二十七岁的李夕夜。她想守护十七岁的李夕夜即将看到的未来的李夕夜,也很想看一看三十五岁、三十九岁、四十七岁还有五十九岁的自己,想看一看同时生活在世界某处的年幼的、年轻的、年迈的李夕夜。
夕夜仍然喜欢看星星。每次看到仙后座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胜浩,北极星则会勾起她对阿姨的思念,她还会一边看着太阳一边想着夕旎。就这样,夕夜时常会想起在某个地方散发光芒的他们,想起远看似乎触手可及,近看又遥不可及的他们。事到如今,夕夜依然会想起堂叔。
现在,夕夜面前放了一小块蛋糕。也许这“一小块”已经不是蛋糕最开始的样子,但它变成一块的同时也完整了起来。夕夜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点燃。她仿佛听见胜浩和夕旎,也许还有阿姨正在某处唱着歌。他们正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声唱着《火金姑》。
夕夜出生的时候,人们正带着一颗虔诚的心倾听钟声。他们为彼此祈祷幸运,分享着祝福的话语。他们回想起最珍贵的人,许下了一个又一个心愿。
广播里传来子夜的报时,钟声应该已经响起。
许愿的绝好时间到了。
总有一天,我会去见你。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歌唱到最后的人,永不停止的故事
[韩]黄玄进
去年夏天,我和朋友们一同去蒙古国旅行。一行人中,除了真英和我,还有几个人。十天旅行中,我和真英一直都同住一间房。每晚,我们都会在火炉里生个火取暖。蒙古的夏夜还是有点凉意的。我和真英坐在火炉旁,一边喝着红酒和啤酒,一边聊着天。我们聊自己的爱好,聊自己无法去爱却能理解的事。酒劲上来,身子暖和了,我们就走出住处,去外面仰望亘古不变的星空。
每天都是真英先上床休息。等真英睡着后,我会往火炉里加点柴火,静静地凝视一圈房间再把灯关上。真英挑的床大多靠近开关,所以我每次伸手够开关的时候都会俯视真英熟睡的面容。真英睡得可真香啊!很多时候我都一边庆幸着她能好好休息,一边因为害怕自己会彻夜难眠而辗转反侧。
咔嚓,关上灯后,房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却和闭上没什么区别。有时候我会觉得闭上眼睛反而可以看得更清楚。伸手不见五指,可千万别摔在真英的床上啊……我一边后退一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我闭上眼睛,关灯前看到的真英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刚刚看到的残光照亮了我微闭的眼睛,随后慢慢模糊起来。等真英的脸消失了,我才渐渐习惯了黑暗。
直到房间深处都被照亮,我才迫不得已地睁开眼睛。真英坐在对面的床上和我打着招呼:
“醒啦?”
估计真英看着熟睡的我很久吧,我连她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昨夜望着熟睡中的真英时产生的庆幸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心里的担忧。我担心她是不是昨夜做了噩梦才会这么早醒来,担心是不是自己做的噩梦吵醒了她。我们去玩的地方一般都是晚上十点日落,清晨五点日出。回家后,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蒙古的夜太短了……
“我们去旅行吧。”
向真英提议的时候,真英回了一条这样的短信给我:
“谢谢你能叫我一起。”
旅行在即,真英有很多事要忙。她说她这辈子只在去济州岛时坐过飞机,当然也不可能有护照,于是我先带她去拍了证件照。那天真英感叹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拍过证件照了。拿到护照的真英很是雀跃,她说又多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让她莫名有种变成大人的心情。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因为她算是得到了可以随时随地出发的许可。
然而旅行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首先,去程的飞机就足足晚点了四个小时。“果然是困难重重啊。”真英嘀咕道。那天,我们透过机场的窗户,看着白雾一点点升起再一点点散去。急匆匆起飞的飞机直到落地都在不停地摇晃。“我突然感觉这样死亡也不赖呢。”没坐过几次飞机的真英无比沉着。最后,入境审查时也只有真英一个人迟迟没有通过。明明真英的护照照片是我们一行人当中最新的,可她却是最后一个通过的。出来后,真英问我们她是不是和照片中长得很不一样。
“怎么可能啊?真要说不一样也是我们才对吧。”
毕竟我护照上的照片可是八年前拍的了。
旅行回来后,我读了真英的小说。“谢谢你和我说睡不着可以打开灯。谢谢你叫我一起去吃面。”每次读夕夜日记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自己和真英的对话。“谢谢你能告诉我。”仿佛搭话本身就是一份礼物一样,真英经常会和我说谢谢。“谢谢”这个词实在是太奇怪了。后来我也不知不觉地有了感激之心,开始学起真英说话。“谢谢你能和我说谢谢。”真英身上有一股很神奇的力量,能让其他人一点点向她靠拢。
在读夕夜写给夕旎的信时,我想起了我们刚开始一起旅行的时候。也许真英正是一边想象着夕夜的旅途,一边准备的这次旅行吧。我推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当我看到夕夜说她一个人也能感到自己好起来了的时候,看到她说也许以后还可能会再次抑郁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们一同度过的十天。书中夕夜的旅行延续到了真英的身上,然后在我回到首尔读真英小说的期间,那漫长的旅程又延续到了我的身上,变成了超越二次元的共鸣。
我也知道,再没有比在读小说时联想到作者更愚蠢的行为了,然而在相反的情况下,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真英和我说过这样一段话:
“姐,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以前经历过一样。我有时候真的会有这样的感觉。”
在异国陌生的房间里,躺在单人床上等待睡意降临的人,第一次离开一直生活的地方的人,既是真英又是夕夜的人。
某一天夜里仰望着夜空,真英和我说了下面的话:
“据说一万两千年后的北极星就不是这颗了。”
真英看了一眼震惊不已的我,继续说道:
“不过反正那时候我们也不在了。”
真英曾经在飞驰的车里哼过歌,她还在湖边踱步的时候大声尖叫着唱过那首歌——《火金姑》。辛炯琬的《火金姑》是这样唱的:
不管如何否认都没有用
那个火金姑墓就是我家
掏心掏肺也交不到朋友
歌唱的鸟儿也离我而去
不要走 不要走 请不要走
可是真英每次都是这样唱第一句的:
我是无可奈何的火金姑
真英会唱很多歌,她可以毫不停歇地一直唱下去。真英曾经写过一本小说,名叫《永无止境的歌声》,简介中有这样一句话——“他人的一个小小不幸都有可能毁灭我”,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我的一个小小不幸都有可能毁灭他人”,说到底是对“不幸”的定义。
2008年7月14日,时间没有再向前流逝,反而还总是会往回倒流,就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曲。就算在包里塞把水果刀也不能驱退恐惧。恐惧会唤起疑心。疑心会疏远他人,孤立自我。夕夜被独自留了下来。人们并不知道,经历过暴力与不幸的人感受到的恐惧为何永远都伴随着疑心。
“你是不是也是坏人?是不是也会做出那样的事?”怀着这种疑虑的人不会对对方的真心感兴趣。即使别人开导他们,让他们学会享受人生,告诉他们世界上大多数是好人,他们心里也早已充满了害怕再次遭遇同样事情的恐惧,那并不是一点安抚就能好起来的。疑虑不会如此轻易消散,内心的黑暗也无法从不幸的牢笼中解脱。夕夜最惧怕的是她本能地感受到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和她遭遇了类似的事情,并预感到未来会产生更多的受害者。在怀疑中,最令我们担忧的便是所有人的平安。一面惧怕未来的自己,一面又为我们担心的人,是想把“我们”融入“我”这个词语里的人。若有人面对这样的人还讲得出“不幸是咎由自取”,那么他真的是太恶劣了。
将“我们”融入“我”这个词语。如果能让狭隘的第一人称包含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生,这个过程又能用什么词语形容呢?不管我怎么想,都只能想到“生”这个字,它也许可以找到反义词但绝对找不到近义词。既然如此,时间的流逝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会通过“生”一点点地向四周蔓延。如果时间的流逝毫无意义,它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不幸并不是死,死也并非不幸。不幸是对“生”产生恐惧,是生活中除了恐惧什么都不剩。简单来说就是时间静止了,不幸就是在静止的时间里活着。
在地球北部离首尔三千公里左右的地方,清晨,我们住处的院子里来了一群生活在附近的当地人。他们在院子里铺了张垫子,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堆在上面,帽子、围脖、袜子、包、玩偶、手链……大部分都很小巧精致。真英左挑右挑,最终挑了一把刀。刀的长度只有一拃,但握在手里却很有分量。那把刀确实漂亮,刀柄正中间镶了一块蓝色的宝石,周围还刻了几何图案。虽然刀刃很钝,刀尖却很锋利,光是看着就让人有点害怕。我劝真英再挑点其他的纪念品,真英拒绝了。那天晚上,真英和我说:
“姐,我很害怕刀。只要家里放着刀,我就会害怕。”
那你怎么还买刀,而且除了刀没买别的?——我本想这样问她,又觉得真英做得出这样的事,于是就把疑问咽了回去。这样一想,那把刀还有点像真英。锁在家里的刀,像无法反射光芒、珍藏在心中的宝石,又像埋在土里探出一个脑袋的石头。真英既惊险又安全,她的美是摇摇欲坠的美,和这把结实又锋利的刀一样。
故而,真英是一个会将“我们”解释成“由不幸的纽带串联起的群体”的作家。在因害怕生活而活在冻结时间里的人面前,她又是一个会毫不迟疑走过去,用短刀砸碎时间的作家。“我陪你一起害怕”,我猜真英也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才会买下那把刀的。
一天晚上,真英把我叫了出去。
“姐,那边有一个很适合跳舞的地方。”
我追过去,她说的地方原来是月亮下面。没想到能如此近地面对月亮,正在我感叹的时候,耳边传来真英的歌声。我还以为她只会唱《火金姑》,原来她连《Chitty Chitty Bang Bang》(1)都能从头唱到尾。我们一边唱歌一边在彼此周围转圈。我好奇地问她怎么会唱这么多歌,真英回答道:
“因为都是我喜欢的歌呀。”
我猜,崔真英终有一天会将我们的所有人生都写下来。不管是怎样的过去或未来,她都能够毫无畏惧地踏入。她会和所有人证明自己作家的身份。她会用第一人称的歌曲唱出所有不幸的纽带。
* * *
(1) 韩国歌手李孝利于2010年发表的歌曲。
作者的话
在透着一丝凉意的夜晚,为我生火、对我温暖微笑,还为我写了跋文的玄进姐姐。
与我一起打磨加工“李夕夜”故事的崔贤佑。
耐心将“李夕夜”的故事读到最后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
以及,2017年10月到12月在《文学3》文学网站上连载的“李夕夜”的故事,2019年的1月到3月又被我拿出来重新写了一遍。2017年的我并不是很了解夕夜,现在也无法拍胸脯保证我知道夕夜的所有事情,但不能说我完全不懂她的故事。
有时候,书中的人物会率先来找我。我知道这句话有多奇怪,但确实如此。夕夜曾经停留在我四点钟或八点钟方向的一个难以凝视又难以无视的地方,然后如同久等了一般走过来,站在我的正面。她从未和我介绍过她自己。“我认识你,你肯定也应该认识我才对。”她只是这样地看着我。而我只能故作镇定,其实心里早已乱了套,思考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其实我也知道夕夜一直都在那里,她躲着所有人,独自长大,果然,我这次也来晚了。
不管是在写书的时候还是在写完之后,我都害怕夕夜感到孤单。虽然我一直都很想和她说说话,她有时候却会觉得我很烦。她并没有勉强自己回答我的问题,我会为她的选择而庆幸。也许,我害怕的并不是夕夜会孤单,只是不想让挂念夕夜的自己孤单。
现实中的某个“夕夜”,身边可能不会有“夕旎”和“胜浩”这样的人存在,更不会有阿姨那样的成年人陪伴,很多人肯定是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只能独自承担,或者一个人在旁观和质疑中坚持着。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描写可能会让夕夜感到安慰的情节,我都和描写夕夜痛苦时一样犹豫。
有人曾经说过:“即便遇到令自己受到伤害的事,也要找一找自己的问题。实在找不到的话,就要学会理解别人,把他们的过错当成失误。”因此我一直相信,只要做好自己就什么问题都不会出现,把“成熟懂事”当成他人给予我的称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长成了大人。成年后,我才明白我想要成为的不是一个追究责任或回避事实的人,而是一个敢于承认自身错误、告诉我“这并不是你的错”的人。而我甚至没有机会思考“我也要成为那样的大人”便长大了。现在,我遇到事情依然会先找自己的问题,因为我已经长成了必须这样做的成年人。若是偶尔遇到让我再次沉浸在熟悉的情绪中,哭到虚脱却依然睡不着的夜晚,我会认为无法动弹的状态反而还是一种幸运。
我告诉夕夜,我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我也要成为一个努力的人,我不停地告诉她。
并且,夕夜今天也在记录着生活。她在看、在听,偶尔也会撒开脚步跑起来,全力跑起来。夕夜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无法对她视而不见。
崔真英
2019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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