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李夕夜,不再沉默(出版书)》作者:[韩]崔真英/译者:山异【完结】 > 李夕夜,不再沉默【韩国全体作家一致力荐:《熔炉》作者孔枝泳、“永远的青年作家”朴范信等好评认同。亲爱的女孩,请别再沉默!引发万千女性共鸣的震撼之作!】 - [韩]崔真英.txt

第一章

作者:韩-崔真英/译者:山异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8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可怕的

我好想撕碎今天。

2008年7月28日

星期一

自十一岁以来,夕夜(1)每天都会写两份日记,一份交给老师检查,一份则藏下自己的心事。交给老师的那份不过是日复一日的作业,时不时还会扯点谎。升上初中后,她就只写一份日记了。有时一篇日记会洋洋洒洒地写上三四页的内容,有时却只能勉强记下日期。若是遇到什么都不想写的日子,夕夜也会在日记本上如实地写下。每当写完一本日记,她都会用报纸将日记本裹起来,塞进书架的最深处。直到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夕夜拿出所有日记本数了数,足足有二十本。夕夜对如何处置这些日记本很是烦恼,最终拿去院子里烧掉了。

即便是烧日记本的那一天,夕夜也写了日记。

“既然都要烧掉,何必还要写下来呢?”夕旎疑惑地问道。

“反正谁都逃不了一死,现在还活着做什么?”夕夜回答。

夕夜只是需要那样记录一个时间罢了——一个可以让她埋葬这一天的时间,一个可以静静坐着将日常生活锁进文字的时间。只要将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全都罗列在纸上,哪怕是再不明了的感情也会慢慢涌向一处,形成一个词语,有时甚至将缠绕在一起的思绪从头捋一遍的话,还能得到意料之外的结论。夕夜写日记的时候,时而哭泣,时而犯困,当然也有不自觉扬起嘴角的时候。

2008年7月14日,夕夜未能写下日记。15日、16日、17日……夕夜已经接近半个月都没翻开日记本了。

漆黑的夜被一瞬的光撕开了一道口子,窗外下起了雨。夕夜难以忍受这倾盆大雨,将窗帘放了下来。为了盖住雨声,她戴上耳机,打开了音乐。可一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又觉得有点不安,最后还是摘下了耳机。她闻到了雨的味道,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夕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身体不舒服,精神也有点恍惚。虽然妈妈买了助眠的药回来,但是夕夜并没有吃。她总觉得吃了药睡着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夕夜慢慢陷入昏睡,不一会儿,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书桌上的小黄灯亮着,夕旎躺在旁边。她已经睡着了,手却依然搭在夕夜的手上。她其实有自己的房间,但在那天以后她便一直都睡在夕夜的房里了。窗户紧闭的房间内闷热无比,此刻的夕旎正抱着冰袋呼呼大睡。夕夜将电风扇对准夕旎的腿,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夕夜的表情有了片刻的迷惘。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杂乱无章地从脑海里闪过。夕夜走到椅子边坐下,翻开了日记本。日期还停留在7月13日。夕夜心想,绝对不能让日记止步在7月13日。我活过了7月14日,活过了7月15日,也活过了7月16日……这些日子又都逝向了何方呢?书包里还躺着13日去图书馆借的书,也和胜浩说好看完后和他换着看。他们相约要在彼此的读书记录卡上写下同样的书名。想到这里,夕夜翻开新的一页,望着空白的纸面好一会儿才动笔写下“2008年7月”。本该接着写“28日”,但夕夜却冲动地写下了“14日,星期一”。她愣愣地盯着自己写下的数字和文字,自言自语道:

“打起精神来吧。”

那天——那天实在是太漫长了,那漫长的一天并没有结束。那看起来永无止境的一天,又该从何开始记起呢……夕夜攥紧了手中的笔。定好关机时间的电风扇停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夕夜听着时钟秒针的嘀嗒声,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便数起了数。夕夜一下子数到了九百,感觉自己可以一直数到自己老死的那一天。她不禁想象着既不用去学校,也不用见任何人,每一天都只数着秒针的生活。那样的生活似乎也不赖。这时斜躺着的夕旎翻了个身,嘴里还发出了一声低喃。夕夜起身将电风扇的定时器转到了3。

秒针走动的声音被电风扇的声音盖下去后,夕夜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白纸上。

夕夜觉得自己需要写些什么。

哪怕今天只能写出一个词,明天也要继续写下其他的词,慢慢地写出一段完整的话来才行。因为大家都想要抹去那天,夕夜也曾想抹掉那天,然而她越是尝试去遗忘,对那天的回忆越是强烈。短短几天里,它已经膨胀得越来越大,就像是噩梦里出现的怪物一样,狠狠压在夕夜的身上。以往写日记的时候,夕夜都会郁闷于语言的无力和太过单一扁平,完全表达不了她的真实感情。在形容风或阳光、风景或气味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词语的匮乏,仿佛硬要把一个立体的东西压成平面的。

现在的夕夜却因为词语有限而庆幸,这样她就可以将日渐清晰的记忆全都禁锢在浅薄又单一的词语中了。

夕夜攥紧了手中的笔。

刚写完“可怕的”三个字,夕夜突然想不起“可怕”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了。不管是什么意思,它都无法做到充分表达。就算是把“可怕的”三个字写得大一百倍一千倍,再用力把它涂黑涂重,哪怕下笔的力度足以把纸张穿破,也依然无法表达夕夜当时的所有感情。夕夜把“可怕的”划掉,想将感情锁进扁平词语中的想法,想用文字准确表达心情的想法,不停地在脑海里冲撞着。

夕夜攥紧了手中的笔。

再次攥紧了笔。

直到黎明时分,她才好不容易写完一句话。

* * *

(1)全名李夕夜,韩文写作“”。——作者注

2008年7月13日

星期日

和胜浩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阵雨。虽然胜浩带了伞,但雨伞太小,无法两个人一起打。于是我们为了避雨去咖啡馆坐了一会儿,一边喝着冰美式一边分享彼此手机里的照片。我们约好暑假一起去首尔玩。胜浩说首尔的市内公交车非常大,而且开得还很慢,我们约好坐在公交车上好好逛逛首尔市。雨很快就停了。走出咖啡馆之后,空气潮湿又闷热,皮肤黏黏的。我们坐上公交车,结果在快到家的时候又下起了雨。那时胜浩才发现自己把伞落在咖啡馆里了。从公交车下来后,我们就只能淋着雨了。谁知道雨竟越下越大,雨滴打在身上生疼。最后我们躲在巴黎贝甜面包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周围充斥着雨滴拍打柏油路的强有力的声音以及漫起的白色水雾。这样的氛围我觉得有点压抑,于是我大声唱起歌来。胜浩先是凑过来静静地听着,后来也和我一起唱。我们俩就像发了疯似的,一直大声高歌,特别畅快,像发泄一样。胜浩唱起了辛炯琬的《火金姑》(1),我让他别唱这首歌了,可他还是唱个不停。后来我懒得管,就和他一起唱起来。一辆辆车就像冲浪一样,从眼前一闪而过,溅向我们的雨水多得就像是有人在用瓢泼,我们都尖叫起来。我们真的唱了很久!

雨势转小后,我们便淋着雨走。乌云很快就散开了,天空顷刻间也放了晴。顺着大路放眼望去,路的尽头挂着一道彩虹。夏天所能有的天气好像都在今天经历过了。

幸好书没有湿。

梅雨季过去后会很热吧?晚上睡觉都会热醒几次,白天热辣的太阳光线直直地照在人头顶。但我还是喜欢夏天,喜欢夏天曝晒的阳光,就像在清洁整个世界。我也很喜欢像今天这样突然被倾盆而下的阵雨淋湿。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痛快地大喊大叫,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甚至连在晚上被蚊子的嗡嗡声吵醒我也很喜欢。我也很喜欢冬天,冷得让人牙齿直打战,想想都觉得刺激。而且,冬天还会下雪,冬天的树也是美的,看起来都好优雅,下雪后会更优雅,清凉的天空也很不错。口中呼出的热气、毛毯,还有橘子,我都很喜欢。我还喜欢在深夜仰望升到高空的大犬座和猎户座,它们可以告诉我地球转动了多少。

再转过两轮冬夏,我就满二十岁了。妈妈说公务员是铁饭碗,爸爸则想让我读师范学校。可是我想学外语,想学多个国家的语言。我认为翻译的工作也很棒。可是每次一想到自己想学的东西,我就会担心钱的问题。我想出国看看,想知道待在语言完全不通的环境里会是怎样的心情,也很好奇自己一岁的时候都是怎么看、怎么听这个世界的。如果能记得小时候就好了。恩书说她想做一名外交官,我觉得她好棒。胜浩虽然还没决定好自己想做什么,但他也说不想听他爸的。伯伯早就说过让胜浩念法律系或医学系,还让京浩哥哥复读,说是来年一定要考上首尔的法律系。我虽然有想做的事情,但并不明确,也不着急。我没法像恩书那样明确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觉得现在就很好,想要压缩每一天,尽力过好它。

* * *

(1) 《火金姑》,又名《萤火虫》,是韩国的童谣,小学音乐课会教,是一首描述没有朋友的萤火虫的悲伤儿歌。——译者注,余同。

2002年7月28日

星期日

那一天夕夜要上交的日记本上是这样写的:

早上起床后吃了咖喱,然后和夕旎去文具店看了会儿信纸,在乐天利快餐店吃了汉堡。晚上和夕旎还有胜浩一起去骑自行车了。今天没有写辅导班的作业,明天还得早点儿起来把作业写好再去上辅导班。

而夕夜在真正的日记中写的却是爸爸与妈妈的争吵。他们聊到奶奶的话题时激动起来,声音越吼越大。最后爸爸气呼呼地夺门而出,妈妈则顶着一张可怕的脸搞起了卫生,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她先用吸尘器把家里都吸了一遍,又跪着把地擦了。夕夜觉得洗手间的瓷砖上的花纹都要被她擦掉了。过去,只要妈妈洗起被子或窗帘,就代表她是真的生气了。妈妈那天也洗了被子。夕夜和夕旎为了躲妈妈和吸尘器,从房间跑到客厅,从客厅跑到厨房,又从厨房跑回房间,最后还是出了门。两人故意绕远路去了学校的运动场,先是坐了会儿秋千和跷跷板,然后便小心翼翼地爬在攀登架上,又玩起了捉迷藏。中午过后,太阳越来越大,沙子也被晒得灼热起来。皮肤被晒得滚烫,脸和脖子上都流了不少汗。两人一边感叹着太热,一边商量要去哪里玩,最终决定去小河边。夕旎提议回家骑自行车,夕夜却认为有回家骑自行车的时间,早走到小河边了。她害怕回家后还要面对争吵的父母,不想看到愤怒的大人。

两人一边舔着在便利店买的冰淇淋,一边向小河边走去。途中路过一个叫圣泉的教堂,兴许是礼拜刚结束,教堂院子里和门口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有向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的人,有坐在车上准备离开的人,有举着荧光棒指挥交通的人,还有正走过马路的人。夕夜和夕旎手牵着手,穿梭在这群成年人的腰部和胸膛之间。手因为汗水变得滑滑的,眼睛里也进了汗水,火辣辣的。拥挤之中,夕夜没能抓牢夕旎的手,夕旎也弄掉了冰淇淋。发现夕旎一脸愤怒地仰视着大人,夕夜立刻将自己手里的冰淇淋递给她。然而夕旎并没有接下冰淇淋,依然愤愤地瞪着那些人。如果不开心的夕旎尖叫起来,人们肯定都会望过来。夕夜不想那样的事发生,于是她迅速将自己的冰淇淋塞到夕旎手里,又把掉在地上的冰淇淋捡起来,二话不说便拉着夕旎向人群外走去。“姐姐,姐姐!”夕旎叫着夕夜,“把那个扔掉啦,都脏了,上面全都是泥!”夕夜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教堂旁的围墙边上有一个垃圾桶。“姐姐,快把那个扔掉啦!”夕旎在后面催促着。“知道了,我会扔的,扔到那里去吧。”夕夜转过身对夕旎说道。这时迎面撞来一个人。夕夜抬头望了望,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T恤的成年男人。男人的手上和裤子上,以及夕夜的衣服上都沾到了冰淇淋。那男人不知是“哎哟”还是“噢”了一声,夕夜只是静静地看着稀烂的冰淇淋和弄脏的衣服。她也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但怎么都张不开口。

“这不是夕夜吗?”男人开口说道。

“你是夕夜吧?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堂叔呀!不认识堂叔了?”

男人笑着打起招呼来。

夕夜舒了口气,这样自己就不用挨训了。男人指着院子里的水龙头提议去洗洗手,夕夜和夕旎便跟着去了。

男人刚一扭开水龙头,一股强劲的水流便顺着橡皮管喷涌而出。他洗了洗手,又把水抹在裤子上搓了搓。夕夜将已经化成一团泥的冰淇淋扔在水管边的角落里。男人从水龙头前退后了一步,望向夕夜。一见夕夜将手放在橡皮管下面,男人立刻拧了拧水龙头,调节水压。夕夜也学着男人先洗了洗手,又接了把水抹在沾了冰淇淋的衣服上,最后还接了把水抹了抹脸。男人一直耐心地抓着水龙头,等待夕夜做完这一切。夕夜突如其来地有点口渴,又接了把水往嘴里送去。“等等,别喝。”男人阻止夕夜,“那边有矿泉水,我去给你拿。”语毕,男人向着立在教堂门前的凉伞大步走去。不少成年人站在凉伞下,无一例外都手捧着一杯放了冰块的咖啡或果汁在喝。夕夜转过身,让夕旎也过来洗洗脸。夕旎上前洗了把脸,又把满是汗水黏糊糊的脖子也擦了一下。男人从便携保温箱里拿出一小瓶矿泉水,向夕夜招了招手。夕夜关上水龙头,牵着夕旎走了过去。男人伸出手,递来半冰的矿泉水。夕夜喝了三四口,便把矿泉水递给了夕旎。“好凉快呀!”夕旎喝完水,抹了把嘴巴,雀跃地欢呼起来。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万韩元纸币,默默递向夕夜。夕夜只是静静地看着纸币,既没有作声,也没有接下。

“堂叔也是见到你们高兴才会给你们钱。以后还要经常和堂叔见面呢,下次可要先打招呼哦。”

男人温和地笑着,往夕夜和夕旎的手里各塞了一万韩元。

“她们是谁呀?是我们教堂信徒的孩子吗?”一个女人突然凑过来对男人说道。

“是我堂哥的孩子,就住在铁轨前面的小区里。李议员,你知道吧,就是那家的两个侄女。”男人一边回答女人,一边又从保温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出来。他把矿泉水递给夕夜,示意她们可以走了。夕夜和夕旎双手各握着一瓶冰矿泉水和一张纸币走了。

“姐姐,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夕旎扬起脑袋望向夕夜。

“好像之前爷爷去世的时候见过,你能想起来吗?”

“嗯,我也想起来了。”

“不是吧?你不记得了吧?”

“不是啦,我真的想起来了。”

“真的?”

“嗯,好像确实见过。但我也不太确定,大人都长得差不多。”

“你说得对。那个叔叔长得还有点像三班的班主任呢。”

“可是那个叔叔说他是我们的堂叔。他怎么会是我们堂叔呢?”

“他说爸爸是他堂哥,而且他还知道我们家住在铁轨前面的小区。”

“堂哥……不是和胜浩差不多吗?”

“嗯,和胜浩差不多。”

“那关系不是很近吗?可是我们怎么都不认识那个叔叔呀?”

“有的亲戚走得不近的。我们班的敏智也没见过自己的表弟几次,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为什么呀?”

“亲戚们都住得很远吧。我们是因为亲戚都住在这附近才会经常见面啦。”

“那爸爸有几个兄弟姐妹呢?”

“不知道,不过果树园的姑妈应该也是爸爸的堂姐或堂妹哦。”

“真的吗?”

“你不知道?”

“才不是呢,我也知道啦。姐姐,我们拿这个钱去买汉堡包吃吧。”

夕旎举了举手里的一万韩元。

夕夜告诉她,还是用从家里带出来的钱买比较好,堂叔给的钱要带回去给妈妈看看才行。夕旎点了点头。

夕夜和夕旎坐在小河边的树荫下吃完了整个汉堡包,便奔向了浅水区。她们先是抓了会儿参鱼,后又捡起了川蜷螺来。虽说是抓,但她们也不是真的在抓,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捡川蜷螺也不过是捡好后比比谁捡得更多,便又放回水里了。玩了一会儿,两人找了块有树荫的大石头坐了下来。夕旎可能有点困了,枕着夕夜的膝盖很快就睡着了。夕夜将手抚在夕旎的脸上,渐渐地也打起盹儿来。

不知过了多久,从远处传来胜浩的声音。夕夜费力地睁开惺忪的眼睛,循着叫声的方向望去,胜浩骑着自行车的身影越来越近。

“姐姐,我刚才去你家找你们玩,可是你和夕旎都不在。”胜浩气喘吁吁地说道,“然后我去了火车站,还去了学校,到处找你们。”

胜浩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我有手机啦!我妈把她的旧手机给我了。”

“那大伯母怎么办?”

“我妈当然是买了新的呀。”

胜浩翻开手机的盖子,将手机递给夕夜。夕夜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3点02分。不知道妈妈消气了没有。

“不过我爸过段时间也要换手机。”胜浩说,“等我爸换手机的时候,让他把旧手机给姐姐。”

“给我做什么?”

“如果姐姐也有部手机该多好呀!我们还可以互发短信。”

“我不需要。”

“有手机的话,以后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也好联系啊。”

“我们约起来也不需要什么手机。你看你现在不也找到我了吗?”

“可我是把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才找到你们的啊,连火车站尽头的铁轨那边我都去过了。”

胜浩越讲越激动,到底还是吵醒了夕旎。夕旎看到胜浩,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睡眼惺忪的她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哼唧。之后她看到胜浩手里的手机:“这不是大伯母的手机吗?”

“现在是我的了。”胜浩答道。

胜浩把手机号码告诉姐妹俩,让她们以后别再打到他家里,直接打他的手机就行。

“我能有什么事需要打手机找你啊?”夕旎哼唧着,“上学在一起,放学后还要一起去宝蓝辅导班上课,而且从我们家跑到你们家只需要五分钟。”

“反正我有手机了,你们当然要打电话给我。而且像今天,我们没去学校,你和姐姐就自己出来玩了。你们来小河边玩,为什么不叫我?”

“你每周日不是都要去教堂吗?”

“我早就从教堂回来了。”

说起教堂,夕夜又想起了刚才遇到的堂叔。她想告诉胜浩,又有点犹豫。她只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堂叔,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苦于怎么说明才能让胜浩听懂。

“刚才路过教堂的时候吧……”

“我们去的教堂吗?”

“不是,是圣泉教堂。我们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叔叔,他说是我爸的堂弟。”

“啊,你是说那个头发褐色的、个子高高的、眼睛长这样——”胜浩比画着,“鼻子扁扁的叔叔吗?”

夕夜琢磨着胜浩说的那个人跟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

“可是他让我叫他叔叔,那个叔叔昨晚来我们家了。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和我爸妈聊了很久才走,说是现在住在这里了。消防所后面不是刚盖了片公寓楼吗?说是搬去那里了。”

“你之前也见过那个叔叔吗?”

“不记得了,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直到听说那个男人去过胜浩家,还一起吃了晚饭,并且胜浩也认识他,夕夜才放下心来。这下应该不会因为收了陌生人的钱被妈妈骂了。妈妈大扫除结束了吗?爸爸刚才气得都跑出去了,今晚会一身酒气地回来吧?夕夜在不想回家和赶快回家之间犹豫不决。

夕夜、夕旎和胜浩在小河边一会儿撵撵蜻蜓,一会儿堆堆石头或扔扔小石子,一直玩到五点多才爬上河堤。夕旎说想坐在胜浩自行车后座上,胜浩便载着夕旎先往前骑了一段,又折回夕夜身边,反复了好几次。他们就这样慢悠悠地到了家。胜浩一脚踩着自行车脚踏板,一脚支在地上,又报了一遍手机号码,最后一边喊着要打电话给他一边蹬着自行车回家了。夕夜和夕旎打开大门,走进院子,位于院子左侧、长长的晾衣绳上晒了两床夏天用的薄被子。夕夜摸了摸,干了,松松软软的。

2004年2月13日

星期五

今天是毕业典礼,妈妈、夕旎、大伯母,还有胜浩都来了。我用压岁钱给恩菲、孝珠、美英和美真都买了礼物。给恩菲买了一套荧光笔,给孝珠的是毛线手套,还给美英和美真买了一对情侣马克杯,大家都很喜欢。恩菲送了本(超厚的)线圈本给我。等现在这本日记本写完后,下一本就决定用它了。美英送的是发卡,美真送的是一个可以挂在书包上的娃娃。发卡和娃娃都很好看。孝珠则是把巧克力和糖果一个个包起来,拼成一个爱心送给了我。她的手真是太巧了。唯一遗憾的是拿出巧克力就会打破爱心的形状,恐怕我会一直都不舍得吃。

永恩和秀智也给我送了礼物,可是我没有给她们准备礼物,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们会送礼物给我……如果她们不开心怎么办?

对了,东宇送了条手链给我。一开始我都没想到那是礼物,因为他是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给我的。他看我稀里糊涂收下后一句话也没有,才开口说是毕业礼物。他说是自己挑的珠子,然后穿在钓鱼线上做出来的。这是他在美英和美真离开教室的时候,把我带到走廊尽头后给我的。他给的时候还说了对不起,说在正久那群人欺负我的时候,自己不该什么都不做。是啊,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正久和道营之前传播了一些奇怪的谣言污蔑我。我只觉得他们的行为太幼稚、太可笑了,明明一点都不了解我和胜浩,那样做有什么意思呢?我当时理都没有理他们。结果他们看我没反应,觉得被我无视了,反而更加激动了……嗯,不过我也确实是无视他们了,可是我不无视那些谣言还能怎么办?反正在我无视他们之后,他们仿佛自己成了受害者,连着骂了我好几天,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来妨碍我。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欺负女孩子了,我也不觉得东宇有义务站出来阻止他们,所以在听到东宇的道歉时,我有点意外。我告诉他,这不是需要他来道歉的事。可他还是说了对不起,说心里对我一直很过意不去。也是怪了,真正该道歉的人一点表示都没有,每次都是不需要道歉的人愧疚个不行。东宇一边说他本来想写封信给我,但最后没有写出来,一边递给我一个黄色的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写了手机号码的纸条。他说等我以后有了手机,一定要给他发短信。说完,东宇尴尬地笑了笑。就像是除了笑,他摆不出其他表情一样,所以我只得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笑容。他送我礼物,我应该道谢,可是感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感谢他什么,实在是太窘迫了。最后,东宇祝我初中能过得愉快点。但我感觉他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犹豫了那么久才吐出的话,也有点太普通了吧?我把手链塞进口袋,就去找美英和美真了。她们俩一直问我是怎么回事,问我们都说了什么。我告诉她们没说什么。于是,本来还有点在意的我真的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回到家,我把东宇送的手链放在他给我的信封里,塞进了书桌的抽屉中。

之后,我捧着花和朋友们轮番拍了很多照片,也带着夕旎和胜浩拍了很多。大伯母开着车带我们去市里吃意大利面和比萨,还给了我十万韩元,让我在念初中前买个新书包。

回到家,我和夕旎还有胜浩一起用巧克力派搭了一个蛋糕,开了个小派对。夕旎很羡慕我上初中后可以穿校服,可是我却更喜欢现在。到时候,所有人都要穿一样的衣服,留一样长的头发,从背后望过去,估计连谁是谁都分不清吧。胜浩因为以后不能再在一所学校念书而感到难过。是啊,我们初中高中都无法在一起念,更何况是大学……大学?我真的会有二十岁那一天吗?我完全想象不出自己二十岁的模样。

晚上,爸爸和堂叔一起(浑身都是酒味地)回来了。堂叔祝我毕业愉快,递给我一个纸袋说是礼物。我还没打开就知道里面是部手机。妈妈不让我收,说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会惯坏孩子。堂叔表示我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爸爸是因为要和他干活儿才会连我的毕业典礼都没能参加。他一边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和谢谢之类的话,一边摸着我的头发和肩膀。我之前听爸爸和妈妈说,大伯也给堂叔做的事投了不少的钱。自从堂叔出现以后,大人们一聚在一起气氛就会变得很严肃,有时候还会特别激动。虽然他们以前也会聊到钱的事情,可是最近真的只谈钱。比方说在哪里新买了房子,在哪里新买了块地,哪边要开发之类的。

堂叔送给我的是三星Anycall系列的白色滑盖手机。虽然不知道多少钱,但肯定很贵吧,我最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它的广告。我在向堂叔道谢的时候,心里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么贵的手机。堂叔送了礼物给我,我应该很感激他才对,可是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以后一看到堂叔就会想到他送的手机,就莫名有种要好好听堂叔的话、欠下债的感觉。今天东宇送的手链也是,堂叔送的手机更是如此……原来礼物也会让人觉得不自在啊……

在未来的半个月里,我不再是小学生,但也还不是初中生。成为初中生,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要从小孩子变成青少年了呢?青少年?我吗?有点滑稽。不过,能和美英还有美真念一所初中,真的是太好了。明天就可以发短信给她们了。

2004年5月5日

星期三

胜浩发来短信说五分钟后见。夕夜急忙带上书包和垫子,往大门外走去。一出门她就看到了刚拐进巷子里的胜浩。

“夕旎也一起去。”

夕夜并没有关上院子大门,而是示意胜浩等等。

“夕旎不是不喜欢参加写作大赛吗?”

“可是她今天一个人在家啊。”

“一个人在家怎么了?”

“她会很无聊。”

“她不能和自己的朋友玩吗?”

“她的朋友都和家人出去玩了。”

“婶婶出去干活儿了?”

“嗯。夕旎说想去看你画画,没关系吧?”

“可是她没报名啊,可以进去吗?”

“可以吧?反正那边只是个旅游景点。除了参加写作大赛和写生大赛的人,不是也会有不少过去玩的人吗?去年也是呀。”

这时,夕旎打开玄关门,走了出来。

“真是的,既然最后都要去,老师让你参加写作大赛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答应呢?”胜浩不耐烦地问夕旎。

“要是报名不还得写文章嘛!休息日让不让人好好玩了?”

“随便写写就好了啊!”

“随便写写还不如不写呢!我可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那边会发面包和果汁,估计不会发给你吧!”

“我打算吃你的呀。”

“我才不给你呢。”

“不给也要吃。”

夕夜跟在两人身后,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边走边看向头顶的晴空。念小学时,每年的儿童节,夕夜都会和胜浩一起去参加写作大赛和写生大赛。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举行几次类似的活动。他们会带着出来吹风散心的心情参加比赛,夕夜写散文,胜浩画画。夕夜只是偶尔得个奖,而胜浩却是一次都没有错过奖状。好像是去年吧,夕旎的班主任也推荐了夕旎参加写作大赛,老师兴许是觉得妹妹应该会随姐姐,有优秀的写作能力。结果夕旎第一次参赛写的诗便拿到了全国写作大赛的一等奖,震惊了所有人。然而,这之后夕旎却再也不肯参加写作大赛了,不管老师怎么劝说都没有用。“不要,我不想参加。这不应该看我自己乐不乐意吗?”不愧是夕旎,说完就固执地扭过了头。束手无策的老师只得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来劝劝夕旎。这下好了,夕旎直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学校都不肯去了。大人们觉得这样的夕旎很不可思议。虽然夕夜也无法理解夕旎,但她更不能理解逼迫夕旎参加写作大赛的大人们。夕夜很羡慕夕旎,羡慕她的文笔,更羡慕她敢于说不。大人们都说夕夜是稳重的大女儿,夕旎是不懂事的小女儿。夕夜很反感这样的区别对待,总觉得是大人们的这些话才让她不得不远离说不的权利。

夕夜一行人坐了三十多分钟的公交车之后,终于到达了郊外的景点。刚走下公交车,夕旎就变卦了,说是要跟着夕夜走。她怕跟着胜浩走会遇到老师,必定免不了一顿责骂。

“结束后电话联系,姐姐。”胜浩挥挥手跑出停车场。

夕夜带着夕旎向西门走去,那里有她同校的学生和带队的老师。夕夜去传达处领了稿纸和零食,等着公布诗题。诗题出来了,是“春”与“门”。

夕夜在松树林的边缘地带铺好垫子,打开书包掏出了练习本。一旁的夕旎则是啃起了夕夜领到的面包。就在这时,夕夜突然听到有人激动地叫她。是秀智。上初中后,她们还是第一次见面。秀智询问夕夜能否坐在一起,夕夜立刻拿过书包,给她腾了一个位子。秀智问起美英和美真,夕夜告诉她,她们过得很好,依然天天黏在一起。聊到这里,夕夜想到了恩菲。她和恩菲那么亲近,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可是升上不同的初中后,却没有了任何联系。夕夜也曾试着发过几条短信,但都没有收到回信。

“恩菲还好吗?”

“恩菲?孔恩菲吗?”

“你不是和恩菲去了一所初中吗?不是吗?”

秀智踌躇了好久,还是开了口:“嗯,我和恩菲之前还是一个班的。”

不知为何,夕夜觉得她的回答有点古怪。

“你和恩菲也很要好吧?恩菲没和你说什么吗?”

“我一直都联系不上她……”

“恩菲搬走了,学校都没来几天。”

“搬走了?你是说恩菲吗?为什么?搬去哪里了啊?”

“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

不知不觉中,夕旎吃完了面包。她站了起来说想四处逛逛。“别走太远了。”夕夜叮嘱。“不会走远了。”夕旎穿着鞋子回答道。“把这个带上。”夕夜掏出手机递给夕旎。

“恩菲发生什么事了?”

直到夕旎走远,夕夜才问秀智。

“呃,之前流传过一阵子传闻……老师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是恩菲的朋友,不可以说恩菲不好。”

“说她不好?”

“小学毕业的时候,恩菲送了我一个笔袋,是紫色的,最上面有一圈拉链的那种。嗯,和那个笔袋差不多。”

秀智用眼神指了指夕夜的笔筒。

“刚升上初中的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用,后来就不用了。因为我每次看到笔袋都会想到恩菲,心情很奇怪。其实,班上一直有人骂恩菲,我和那些人连话都不想说一句。可是有不少人站他们那边,认为他们说得对。这些事实在是太烦了,所以我现在连想都不愿想起她。”

听了秀智的话,夕夜想起了姜瑟琦。新学期刚开始时,大家都在忙着记同班同学的姓名,瑟琦却在那时候被排挤了。瑟琦是一个很爱笑、很会说话的孩子,即便是和不怎么熟的同学,也会主动打招呼,约人家去小卖部。她活泼开朗,有几个人却开始说她“太嚣张了”“倒胃口”,其中就数张文珠最过分。不管瑟琦说什么,文珠都会嘲讽她嚣张。瑟琦哭也好,笑也罢,甚至生气,文珠都会用那句“别嚣张”来吓唬她。最后瑟琦认输了,收敛了表情,举止也开始畏畏缩缩起来。然而,文珠却变本加厉地说她连呼吸声都吵得不行,让她以后不要呼吸。每当这时,同学们都会一个个聚在文珠身边,像篱笆一样围住文珠。

直到有一天,瑟琦没有来学校。第二天,瑟琦的妈妈找来了学校。

班主任命令大家跪坐在教室的地板上,用教棍连着敲打了讲台好多次。班主任好不容易才忍住满腔的怒气,尽管如此,他愤慨的表情却是无法隐藏的。他一脸愤怒,用如石头般冰冷的声音说道:“朋友遭遇了那样的事,你们却都选择不闻不问,实在是太卑鄙了。身为你们的班主任,我感到很羞耻。女孩子更不可以这样,你们真是无可救药了。”

大家缩着脑袋,承受班主任所有的愤怒和轻蔑。最后,班主任让大家坐回椅子上,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白纸,让我们给瑟琦写道歉信。大家只得默默地写起信来,这期间很多人都哭了。那天以后,原本对瑟琦没什么兴趣或者心怀愧疚的人都渐渐地疏远了她。文珠的行为很容易被理解,毕竟她一向如此,在念小学时便因欺凌别人而臭名昭著。但是,竟然有人把大家一起遭到班主任训斥的责任归结在瑟琦的身上。

这件事发生以后,文珠身边依然会围着五六个人。

瑟琦依旧是一个人。

夕夜想起开学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同一所小学毕业的子英率先和她打了招呼。很快,夕夜和子英的朋友道恩也亲近起来。她们三人一同去吃饭,去小卖部。如果当时子英没有率先和自己打招呼呢?如果自己的什么行为让文珠觉得倒胃口了会怎样呢?夕夜时常会有这样的想法。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主动和瑟琦说过话,她担心子英和道恩会不开心,害怕自己会被她们抛弃。每每看到瑟琦,夕夜都会想起这两个朋友。一方面感恩于她们在身边,一方面居然慢慢开始讨厌文珠她们。如果瑟琦是恩菲呢?如果文珠欺负的是恩菲呢?想到这里,夕夜怎么都下不了笔。虽然很想问秀智更多关于恩菲的事,但是秀智也要写作文,不好再妨碍到她。夕夜在练习本上反复写着“门”和“春”两个字,试图找到瑟琦的缺点,找出她遭到排挤的理由。可夕夜却发现了另一个让她难以理解的事实——文珠明明有很大的缺点,为什么她没有遭到排挤呢?那恩菲呢?如果恩菲也遭到排挤,又是为什么呢?夕夜脑袋里挤满了问题。强迫自己硬要找出这些子虚乌有的理由,夕夜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卑鄙。

“你要写散文吧?写了多少啦?”秀智凑过来看夕夜的练习本。夕夜本想问她写了多少,谁知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可是,是谁干的啊?是谁排挤了恩菲?”

秀智吃惊地咬住了圆珠笔的上端。

“呃……我也不知道恩菲是怎么和那群前辈走近的,但我也确实看到过好多次。几次课外辅导结束后,我都看到恩菲和那群前辈一起走了。”

秀智咬着圆珠笔。“可是一起走就算是关系好吗?我不太清楚。我虽然见过恩菲和那群前辈在一起,但是我不记得当时恩菲的表情了。不过那件事发生之后,大家就开始说恩菲和那群前辈关系很好,是恩菲想和他们一起玩才会主动勾搭他们的,最后又怕父母知道才会说谎。老实说我也不太喜欢老师说的话,虽然我也确实没有说过恩菲哪里不好啦,只是我觉得坏的明明就是那群前辈啊。可是,不管是恩菲还是那群前辈,老师根本不让我们提起这件事。”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夕夜张大了嘴巴。

“你说的那群前辈到底是谁啊?”

“是我们辅导班初三的前辈,都是清湖中学和大成中学的学生……我也不认识,反正是一群有点可怕的前辈。不过前辈们不都是那样玩的吗?我们学校也有初三的前辈和他们认识,之前老师找她们问过情况。她们也是那样说的,说是恩菲自己喜欢和那群前辈一起玩,才会天天追在他们后面。那天……恩菲身上发生的事也不是前辈们强迫她的。可是在那群前辈像混混一样打恩菲、对恩菲做坏事的时候,她们明明不在,一切还不都是听那些人说的啊?”

夕夜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偶尔在新闻上看到的报道,以及在有线电台上瞟到过几眼的电影场面。她既想问得详细一点,又有点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们班长却觉得那群前辈一直都不务正业,恩菲却和他们混在一起,甚至还晚上一起出去,于是把这些都归结为恩菲的错。他还说他身边的大人都是这样说的。总之,老听到这些话,我也有点不确定了。想问恩菲,可是恩菲已经不在了……”

秀智说话的声音渐渐因为咬笔的动作含糊起来。

“既然玩得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打恩菲?”夕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插嘴问道,“还像混混一样打人、做坏事,怎么能算玩得好呢?玩得好的朋友之间才不会那样做呢。”

“就是说啊。”秀智愤慨地用笔敲着笔记本。

“都是群大傻瓜啊。”夕旎一面嘀咕,一面不停地开关手机的屏幕。

夕夜原本并不想让夕旎听到这些,担心夕旎会把事情告诉父母或者是朋友们。

“夕旎,刚才听到的话,你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夕夜百般叮嘱道。

“我知道啦。”夕旎先是应下了,但很快又反问起理由来,“为什么不能说啊?”

夕夜思索了一下,回答她:“因为他们是一群大傻瓜呀。”

最后,夕夜和智秀都没交上作文。夕夜将写满了“春”和“门”以及满页斜线的练习簿塞回书包,又把垫子叠好收了起来。与秀智告别之后,夕夜在手机的通信录里找到了恩菲的号码。她打开短信书写栏,犹豫着望了好久,最后还是关上了。

夕夜姐妹俩在停车场与胜浩碰了头,得知大伯母要过来接他们,三人便在原地等。胜浩将自己领到的面包递给夕夜,夕夜接过后拆开包装,将面包分成三等份,将其中一块递给胜浩:“这次也得奖了吗?”“要不然我妈怎么肯来接我们?”胜浩咬着面包回答。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洗澡的时候,夕夜发现了内裤上的褐色痕迹。她最开始并没想到会是血。虽然她在生理卫生课上学过月经,也知道初潮后该怎么做,可这不过是“了解”,与真正面临之间还是横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深渊。她一直以为月经会是鲜红色的,以为整条内裤湿透了也很难兜住鲜红的经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夕夜用纸巾擦了擦,发现纸巾上也沾了一样的褐色液体。她叫来夕旎:“这是血吧?”夕旎与夕夜关上洗手间的门,进行了一段苦恼的对话。那天晚上,夕夜特意写了很长的日记。她想尽快把手里的日记本写完,好用上恩菲送她的笔记本。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已发生的事和纸不一样,不管怎么撕或烧都无法让它消失,也无法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让它消失。爸妈好像也和我一样,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们却在用一个很不可理喻的办法——他们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我,希望我从世界上消失。他们想把现在的我变成一个垃圾,扔进垃圾桶,嘴上却说是为了我好,为了我的未来好。明明应该被撕碎的不是我,可现实却是我快要被撕得四分五裂了。

这就像是我睡觉的时候,家里进了盗贼。盗贼的力气比我大得多,周围到处都是可以充当凶器的东西。我醒来发现家里进了盗贼,如果叫出声,他肯定会把我杀了,于是我只能安静地闭着眼,等他出去。假如这时候,我很宝贵的东西让他偷走了,这是我的错吗?就算我奋不顾身地和盗贼拼了,被盗贼制伏了,难道盗贼看到我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就会停止偷盗吗?如果我继续抵抗,死在了盗贼手里,就能阻止他偷盗吗?只因为我没有叫出声、没有拼死抵抗,只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那个盗贼就什么错都没有了吗?现在大家都在这样说,比起盗贼,反而是遭窃的我犯了更多的错。大家都说我做了活该遭窃的事。我不知道。我甚至连当时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是那么害怕,可是谁都不愿相信我的话。他们只会怀疑我,指责是我的错,说得像是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们说,学习那么好又聪明的孩子、平常很能分辨是非的孩子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反抗。他们说,最近的孩子可狡猾了。他们说,孩子哭着说的话不能全都相信。他们说,我一定隐瞒了什么……他们一定以为我没听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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