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质问我觉不觉得羞耻的时候,我不理解。那时候我还没完全弄懂自己的感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觉得羞耻。现在写下这些我才能确定,我并不觉得羞耻,我很痛苦。和我说这些话的人也该去亲身经历一下。和我处在同样的情况和条件下的人才会明白,为什么我当时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我不觉得羞耻反而觉得痛苦。你们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什么还要求我来解除你们的疑心?不管我怎么解释,你们只会觉得是辩解或借口。我为什么要辩解?辩解不该是加害者要做的事吗?难道在你们心里,我才是加害者吗?
我一点都不觉得羞耻,那不是我的感情。我什么错都没有。什么错都没有。
2006年10月5日
星期四
夕夜的父母凌晨便去了胜浩家。上午九点多醒来后,夕夜煎了两个鸡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麦片。穿着睡衣出来的夕旎径直走进厨房,掀开了锅盖。
“没有煮海带汤。”夕旎不爽地说道。
“可能因为明天是中秋吧。反正明天会做很多吃的啊。”夕夜将麦片倒进夕旎的碗里。
“那是给中秋做的,又不是给我生日做的。”
“你不是觉得海带汤太腥了,不爱喝吗?”
“可是你喜欢喝海带汤啊。”
“所以你要喝海带汤是因为我?”
“不。”
夕夜把牛奶倒在麦片上,又把煎好的鸡蛋放在夕旎面前。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家人的关心和爱。”
“我是说能用钱买的啦。”
“奥林巴斯数码相机。”
“不超过三万韩元的。”
“嗯,三万韩元也太不好说了吧……”夕旎一边嚼着麦片一边思考着说,“那……姐姐可以和胜浩合买一双运动鞋给我吗?”
于是夕夜给胜浩发了条询问短信,回信很快便到了。
“他说可以。傍晚一起去市里逛逛吧。”
“现在就去不行吗?”
“我现在要去读书室,下周开始就是期中考试了。对了,你们学校什么时候考试?”
“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姐姐,你就不能在家里复习吗?”
“有你在,不行。”
“我怎么啦?”
“你看电视会吵到我啊。”
“姐姐是想考一所很好的大学吗?”
“你说什么呢?”
“那你至于从现在开始就这么拼命学习吗?”
“只有平常努力才能出成绩。初中和小学的考试完全不同,你现在也该知道了啊。”
“我怎么会知道啊!”
“明明就知道。初一时你考完期中考试不还大哭了一场吗?期末考试考完也哭了。你是想一周后再痛哭一场吗?”
“姐姐。”
“嗯?”
“今天可是我生日!”
“生日快乐。你能成为我的妹妹,真是太感谢了。”
傍晚五点左右,夕夜离开了读书室,夕旎和胜浩已经在车站等她了。他们一同坐公交车到市里的商场,逛了许多家店。夕旎看中了一双价格比胜浩和夕夜手里的钱加起来还要贵两万韩元的运动鞋。这让夕旎耍起赖来:“我只想穿这双运动鞋。如果让我穿其他的,我宁愿光着脚。”最后还是夕旎自己补上那两万韩元,抱回了心仪的运动鞋。一行人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个奶油蛋糕。夕旎穿上新运动鞋心情不错,嘴上一直嘀嘀咕咕地停不下来。夕夜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一边望着将西边天空晕染成暖黄色的晚霞。翠绿的树叶在晚霞的光芒中,随着风肆意地摇曳着。夕夜很想把他们现在的背影拍成照片留作纪念,此刻若是有人把他们的背影拍下来该有多好。轻轻的一声鸣笛打乱了夕夜的思绪,她转身望去,一辆黑色轿车正在慢慢驶近他们。
“家里那么多吃的还买蛋糕啊?”堂叔将胳膊支在窗沿上问道。
“今天夕旎过生日。”胜浩回答道。
“那你们是要一起开生日派对吗?”
“只我们自己玩,不带大人。”
“大人压根儿不知道我今天过生日。”夕旎气鼓鼓地插嘴,尽管如此,声音里依然有着一丝兴奋。
“京浩呢?”
“京浩哥哥都不跟我们一起玩,他只会和大人讲话。”
“京浩和夕夜差几岁来着?”
“两岁。姐和我也差两岁。”心情雀跃的夕旎迅速地回答着堂叔的每一个问题。
“夕夜明年要升高中了吧?”
夕夜闷闷地应了声,总感觉从今年开始这个问题已经听大人们问了一百次了。
“虽说京浩才是长孙,可是看性格,夕夜更懂事一点,还知道在大人们忙碌的日子里照顾弟弟妹妹。”
说完,堂叔便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钱包,掏了几张一万韩元给夕夜,让他们拿去开生日派对。夕夜有点迟疑,并没有接下钱。见状,堂叔直接把钱塞进夕夜的手里,慢慢发动了车,车轱辘扫起一路的尘灰。
“每次见到这个叔叔,他都会给我们零用钱。他的钱包好像会生钱!”夕旎看着远去的车嘀咕道。
自从知道爸爸的工资是由堂叔发的之后,夕夜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堂叔给的零用钱。每次她说不用,堂叔都会用“长辈给你零花钱,说声谢谢收下就行了”这套说辞硬塞给她。她不想惹堂叔讨厌。堂叔夸她懂事,她就觉得自己要变得更加懂事才行。以前堂叔总是最先叫夕夜名字,但这次却先叫了夕旎和胜浩,夕夜莫名觉得有点不开心。她捻了捻堂叔给的钱,转身把钱全给了胜浩。
“你给我干什么啊?”胜浩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不是我们中最有钱的吗?你都拿去吧。”
夕夜扔下一句话,大步向前走去了。
胜浩家不管是厨房还是客厅,甚至是卧室,里面都坐满了吃饭喝酒或是打牌的人。夕夜、夕旎和胜浩夹在一群大人之间快速吃完饭,跑了出去。不知不觉间已入夜,深蓝的天空中闪烁着几点星光。他们刚迈进夕夜家院子,胜浩便提议上屋顶玩。
“屋顶上会有点凉吧?”夕夜有点担心。
“我拿上外套和喝的再上去。”夕旎一边打开里屋大门一边说。
夕夜从仓库拿了垫子,与胜浩一同爬上屋顶。
“秋天都看不见星星了。”铺好垫子,与夕夜肩并肩坐着的胜浩感叹道。
“我看得很清楚啊。”夕夜指了指东边。
“那边的卡西奥佩娅(仙后座)和安德罗墨达(仙女座)正在慢慢往上爬。过段时间看得就更清楚了。”
“要过多久呢?”
“嗯,地球转这么多的时间?”夕夜将手举在空中,张着手掌比画道。
去年冬天,夕夜和胜浩一起看了《古希腊罗马神话》。他们白天看完书,晚上就会爬上屋顶在夜空中寻找读到的星座。
“姐,卡西奥佩娅不是受到坐在椅子上倒挂在空中的惩罚,最后还变成了一个星座吗?宇宙也有上下吗?宇宙也存在正反的区别吗?”胜浩望着东边的天空说道。
小时候,在夕夜的眼里,夜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天堂,然而她现在却觉得其中肯定也夹杂了些许地狱的样子。
胜浩躺倒在垫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环膝而坐的夕夜也跟着伸直双腿,躺了下来。附近不知是哪儿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夹杂着渐行渐近的火车声,夕夜甚至能隐约地听到火车进站的广播声。风静静地掠过,舞起屋顶上沉寂多时的落叶。
“你找到珀尔修斯(英仙座)了吗?”胜浩望着星空问夕夜。
“正在找。”夕夜也在看着胜浩看的那个方向。
“姐,你有喜欢的人了吗?”胜浩转头看着夕夜。
“都说我还在找了。”夕夜的视线依然望向星空。
“不是,我是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嗯?”
“大家不都有喜欢的人吗?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
楼梯间传来响声,夕夜转头望向楼梯口,先是夕旎的头发,再是她的胸口,最后是她手上拿着的外套和纸箱子。夕旎一屁股坐在垫子上,把外套分给夕夜和胜浩,又从纸箱子里拿出罐装啤酒。
“我一打开冰箱就看到这个了。”
夕旎晃了晃手里的啤酒说道,胜浩惊呼起来。
“啊,不行啦。”夕夜急忙说道。
“那你别喝呗。”
“对,你别喝啦。”
“我说的不是我,是你们不能喝啦。”
“你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你之前喝过酒吗?”
“她之前和朋友一起喝过。”
“你们还太小了。”
“你要再这么说,你以后都和京浩哥哥一起玩好了。”
“对,你今天起就去和京浩哥一起玩吧。”
夕旎二话不说就打开了啤酒。啤酒沫喷涌而出,弄湿了垫子。夕夜没说话,往蛋糕上插着蜡烛。夕旎喝了一口啤酒,紧了紧眉头:“这是什么味道啊?”
夕旎递了瓶啤酒给胜浩。
“有点像McCOL(1)的味道,不过比McCOL多了什么味道。”胜浩一边品尝味道一边嘟囔。
夕夜划了根火柴点亮蜡烛,拍着双手打起节奏来。紧接着,胜浩也加入了。正当他们打算唱起生日歌的时候,夕旎抢先唱起了其他歌,还没唱几句,夕夜和胜浩也跟着唱了起来。遇到不会的地方就随便哼过去,继而又一起大声唱起“不要走,不要走,请不要走”。夜风趁机吹灭了蜡烛。唱完后,三人拍着肚子大笑起来。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呀?”夕旎问胜浩。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会了。”
“什么呀。我们居然都会唱!”夕旎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话说这首歌叫什么来着?”胜浩问道。
“《火金姑》。”
“火金姑是什么?虫子吗?”
“萤火虫啊。”
“萤火虫就是‘火金姑’吗?”
“可是过生日为什么要唱这首歌啊?”
“不知道,就突然想起来了。”
“可是萤火虫为什么又叫火金姑啊?”
“别名吧。你不是也会叫李胜浩‘白熊’吗?”
“白熊?胜浩是白熊吗?”
“现在也是,只要有人叫一声白熊,他就会回头!”
笑声慢慢平复下来。
夕旎喝了口啤酒说:“我们以后过生日都唱这首歌吧。‘祝你生日快乐’太没意思了,总是唱着唱着就没精神了。”
“这首歌歌词有点太悲伤了,在生日时唱的话不太合适吧?”
“开头不是出现了火金姑墓吗?火金姑是火金姑,才不是萤火虫呢。”
“明明你连火金姑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叫着叫着就会睡着的虫子都是火金姑啊。”
“可是以后每次过生日都要唱这首歌!”
夕夜重新点亮蜡烛,夕旎带头唱起了歌。三人一边拍着手一边抖着肩膀,甚至还站起来跳起了舞。一声汽笛的长鸣从远方悠悠传来。
* * *
(1) McCOL:1982年开始生产销售的大麦味碳酸饮料品牌。
2007年3月19日
星期一
今天傍晚是广播部的第一次集合。高三的前辈们买来很多吃的,她们和我们每个人都单独打了招呼,搞得我超级紧张。闵素妍前辈也来了。她介绍自己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仿佛看到了明星一样。前辈夸我的入部申请写得很好,我脸红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很多人是想要以后做新闻主播或导演才加入广播部的,没有多少人想写稿子。我们高一的时候先跟着前辈们学习,升到高二就可以写稿子了,据说还可以自主决定用什么音乐。不过,那得一直留在广播部才行。听前辈说很多人都会在中途退出。大家一边相互打着招呼,一边吃着前辈们买来的蛋糕、面包和紫菜包饭。吃完后抽了签,我和恩书抽到了每周一中午的值班。对了,恩书是五班的,初中念的是大正女中。她有一头乌亮短发,比我足足高了一,笑的时候好像会习惯性地将头低下来轻轻地摇晃。我真喜欢她那副模样啊,所以我一直都很期待看到她的笑容。恩书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说话的时候字正腔圆。存我的手机号时,她赞叹了一下我的名字好听,然后又那样笑了。今天我认识了闵素妍前辈,还遇到了恩书,加入广播部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不过竞争好像蛮激烈的,还好我的运气不错。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等高三的时候也要像前辈们一样买一堆吃的给后辈。
2007年4月11日
星期三
今天在数学课上打盹儿被老师发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我只是在看黑板的时候合了合眼,再次睁开眼睛,我已经趴在桌子上了,然后就听到老师在叫我的名字,我急忙抬起头,老师说如果犯困的话就去教室后面站着听课。这要是英语老师,我肯定会面红耳赤地被狠狠教训一顿。数学老师这么好,我也想学好数学,可是数学实在太难了,期中考试可千万不要考砸了。在老师叫我名字、我快要醒来之前,我好像正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要不然我也不会觉得老师的声音是那么甜美温柔。也正因如此,醒来时才更加吃惊。美梦破碎,浑身都像是淋了冰水一样打了个寒战。最近每天都好困啊,课间一直在打盹儿,甚至连课上也时不时会眯一下。睡醒了还是困,就想一直睡下去。这让我想起刚升初中的那段时间。那时,刚开学的几天,我每时每刻都在等着放学回家。虽然那时候也很累,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在课堂上睡着。难道是我还没适应高中生活?还是说,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到底是因为适应了才打盹儿,还是因为没适应才打盹儿呢?未来三年我该不会都得在打盹儿中度过吧?睡神啊,求你别再来了,离开我吧!今天来月经了,我先去找秀晶借了张卫生巾救急。然后在去小卖部买卫生巾的时候遇到了闵素妍前辈,前辈还给我买了巧克力。但我没舍得吃,放进了储物柜。晚自习的大半时间我都睡过去了,之前定的计划列表连一半都没有完成。没有完成的计划就这样堆啊堆啊,渐渐地堆成了一座大山。
2007年4月13日
星期五
早上等公交车去学校的时候看到了堂叔。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鸣笛,看过去才发现是他。堂叔打开车窗,大声叫我的名字,搞得周围的学生都盯着我看。堂叔将车掉了个头,停在我面前,说要送我去学校。堂叔说我们学校有着优秀传统,以前甚至还培养出一位法官。堂叔说和校长以及某某老师都认识,下次再见到校长要让他多关照一下我。我很强硬地拒绝了,让他和谁都别提起我。堂叔问我是不是觉得有负担了。当然会有负担,我可不想成为被校长点名的学生。等红灯时,堂叔问我知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然后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名片上有一行字体粗大的公司名,还有满满的小字,写着什么委员长、副会长之类的,也不知道那么多的工作他是如何兼顾的。堂叔今年多大了呢?我到现在也猜不出大人的年纪,他应该有三十好几了吧?之前听长辈们夸堂叔很了不起,说他年纪轻轻就有了这么大的成就。到底多大才算“年纪轻轻”呢?我们学校曾经培养出一位法官的事也是堂叔告诉我的,我不怎么喜欢这样说话的人。人家又不是因为毕业于我们高中才变成法官的,这不是他辛苦学习的功劳吗?大人总喜欢找各种奇怪的借口,把毫无关系的事联系在一起。我有时候觉得堂叔人不怎么样,因为他什么事都喜欢用名声和金钱来衡量好坏。不过老实说,大人不都这样市侩吗?爸爸妈妈也这样。难道只有大人才这样吗?我朋友也这样,而且我也不敢保证我以后不这样。可是我真的不想变成这样的人,我觉得一直保持这样的信念才是最重要的——至少不那么市侩。我记得我把堂叔的名片塞进了校服口袋,回家后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2007年4月17日
星期二
今天等公交车的时候又遇到了堂叔,他又送我去了学校。堂叔还说他以后可以每天都送我上学,除非出差或者是有急事,其他时候都可以。我婉拒了。堂叔又说反正他也要上班,私家车总比公交车坐着舒服吧。我急忙说我喜欢坐公交,再次拒绝了他。结果堂叔又劝我别想那么多。可是我觉得有点太麻烦了,每天还要和堂叔约定碰头时间,所以我还是回绝了。我一直担心直接对长辈说“不要”太没礼貌,所以每次说的都是“没关系”。现在想想,不仅仅是堂叔,其他人的反应也都是这样。连我的婉拒都听不懂,还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话,让反复说着“没关系”的我越来越介怀。我明明很感谢堂叔开车送我上学,交谈完之后,心情却莫名其妙地不爽起来。到学校后,我和恩书说了这件事,恩书说她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她说她一般回答过一次就再也不开口了。我说我是一个不会拒绝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那样,她就让我和她一起练习。“你先说个‘不要’。”恩书说。那时我想,对着恩书实在是说不出这句话来。于是我告诉她,对着她练习不下去。“你快说‘不要’啊!”“我不。”“快说啦!”“我不要!”我们一边重复这样的对话一边捧腹大笑。今天说了那么多“不要”,我都快忘了它是什么意思了,只觉得它好陌生。
2007年4月22日
星期日
今天和夕旎还有胜浩去赏花。骑自行车到江边时,江边早已熙熙攘攘。我们一路找着人少的地方,不知不觉骑到了井安里。我以前坐公交车只是从这里经过,没有走进镇子里看过,不免有些紧张。不过还好夕旎和胜浩也在,所以我也不是很担心。我们沿着田间小路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果树园和小山岗。果树园旁边的小路上种了一排大小不一的樱花树。附近既没有人家,也没有车与人路过,只有我们和树木,还有飞舞的樱花。樱花花瓣纷然而下,给地面铺上一层粉白色。一阵风拂过,粉白色花瓣自地上扬起,打着旋翻滚起来。我们今天特意带了老式胶卷相机出来。用手机拍照虽然方便,但总会懒得打印出来。我们一会儿聚在一起拍合照,一会儿又给彼此拍独照,很快胶卷就全用光了。
后来,我们坐在大树下聊天,胜浩和我们说了一个秘密。那真的是一个秘密,所以我不会写在日记里。夕旎听完胜浩的话后情绪很激动,我没有说什么。其实我也和胜浩有着一样的秘密。如果今天只有我和胜浩两个人,我也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回家后,我们去小吃店点了紫菜包饭、方便面和猪排,一起分着吃了。吃完饭,感觉失去的精力都恢复了,于是又一路骑到了县洞。我们在废校的游乐园里看了夕阳。好后悔啊,早知道就该留几张胶卷拍夕阳。
好久没有和夕旎还有胜浩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周日了。小时候基本上天天都在一起玩,现在已经渐渐抽不出时间来了,以后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吧。之前听到大伯母和妈聊胜浩的事情,说胜浩可能是到了青春期,话越来越少,也不怎么爱待在家里。偶尔愿意待在家里时,也不会离开房间一步。大伯母表示胜浩是一个性格温顺的孩子,本来没想过他青春期会这么逆反,现在看胜浩突然这么反常,不得不有点担心。今天和胜浩待了一天,嗯……我觉得他的话好像确实变少了点,可是他原本就不怎么爱说话啊,而且也没有感觉到大伯母说的那种敏感和逆反。虽然人确实变得有些阴郁了,可是夕旎和我不也一样吗?我们身上都有阴影,我从不认为那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正相反,有时候恰是这些阴影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大人们可能没有察觉,但我偶尔也会这样,想呼天抢地,想痛哭流涕,甚至想一死了之,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未来一片茫然,觉得人生何其不幸。有时候我会因为一个奇怪的笑点而笑得前滚后翻,怎么都停不下来;有时候随便一个人都能让我心跳加速——不对,其实也并不是随便谁都行啦。
有时候,我觉得好像已经把人生走过了一遍,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球里,而成年后的我正在球外面看着里头的我。这是我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心情。
我甚至还觉得看到了那个成年后的自己。成年后的我浑身散发着一股年轻阿姨的气息,看似比现在干练,却依然平凡至极。成年后的我会听一些难懂的音乐,甚至还能记住这些音乐的名字。成年后的我永远都是一个人走。奇怪的是,那个我只存在于秋天。在秋天的背景下,穿着秋天的衣服,打着哆嗦。
胜浩自从升上初中就再也没有去过教堂,小学时他好像也只是因为教堂里有很多一起玩的朋友才会去。虽然胜浩不去教堂了,但从去年起,爸妈却开始认真地去教堂“打卡”,大概也不是因为上帝,而是因为教堂里朋友比较多吧。
白天应该捡点樱花回来,把樱花插在书架里,以后找书看到了还能想起今天。
废校的体育场也种了樱花树。夕阳西下,微风中还夹杂了一丝紫丁香的香气。这时候紫丁香应该还没开啊,看来废校的某个角落里,种着一棵没有按部就班、早早开放的紫丁香。
井安里的小溪清澈见底。我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得和冬天的门把手一样。
胜浩又长个子了。他一直比我高,所以我也说不清他到底长高了多少,但我明显感觉他最近身高又蹿了不少。今天胜浩一直都在不知疲倦地猛踩脚踏板,我不知说了多少遍“骑慢点”。
我很喜欢夕旎的敏感,不敏感,那还是夕旎吗?不过有时候,我怎么都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要突然发脾气。夕旎看我是不是也一样呢?
今天坐在樱花树下玩的时候,提到之前去庆州玩的事,夕旎用了“灿烂的坟墓”这个词。每当夕旎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词语,我都会在心里暗自感叹。
真希望今天可以永远不结束,日记也可以一直写下去。
2007年12月24日
星期一
夕夜和夕旎肩并肩地站在平底锅前煎着泡菜饼,胜浩打开玄关门走了进来。“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啊?”夕旎望着胜浩手上的纸袋。胜浩打开纸袋给夕旎看了看,里面安静地躺着几个烤红薯。他们把小桌子搬去夕夜的房间,又把吃的端了进去。在脱掉外套之前,胜浩居然还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橘子来。外面的口袋加上里面的口袋,他一共掏出了十多个小橘子。夕夜则是打开电脑,在电影文件夹里找到《情书》,按下播放键。之后,三个人无言地看完了整部电影。这是夕旎去年定下的规矩——看电影时要沉默不语。
“是因为对方长得像自己的初恋才爱上对方的吗?”
电影一结束,夕旎便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怒意。
“只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比较明确吧!你想想以前喜欢过的人,是不是都长得差不多?”
“我只喜欢过一个人耶。”
“到现在为止,你只喜欢过一个人?”
“嗯。”
“是谁啊?”
“等我不喜欢他了,我再告诉你。”
“看来是单恋啊。”
“你呢?”
“我怎么了?”
“你喜欢的类型很明确吗?”
“嗯。”
“你喜欢什么类型啊?”
“我喜欢的人。”
“你喜欢的人就是你喜欢的类型?”
胜浩剥着橘子皮,点了点头。
夕夜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下雪,起身拉开了窗帘。于是她看见了漫天繁星,同时耳边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和父母的谈话声。“是胜浩来了吗?”妈妈问。胜浩立即站起来打开房门,和妈妈打了招呼。
“我们出去吧。”胜浩边穿外套边说道。
“天那么冷还要出去啊?”夕旎用毯子围住肩膀。
“不怎么冷啦。”
“那你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家里太闷了。”
夕夜默默地打开衣柜,取出外套穿上。胜浩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围巾,递给夕夜。夕夜一边轻轻拍打着围巾,一边回味着胜浩和夕旎的对话。她想起自己之前喜欢过的人,思考着这些人相似与否。
“好想去看海啊。”
胜浩打开大门。
“喂,你不是说不冷吗?”
夕旎冷得急忙戴上外套的帽子,给胜浩的后背来了一拳。
“我们明天去正东津(1)吧!”
“爸妈应该不让去吧。”
“我们三个一起去,应该会同意吧。要不别说了,直接去也行。早上出发,晚上再赶回来呗。”
“那辅导班怎么办?”
“明天不是标红的日子(2)吗?”
在路灯的映照下,三人的影子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两两相交,最后合而为一。胜浩和夕旎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明天到底要不要去看海。夕夜在旁劝解:“我们还是先决定好现在要去哪里吧。”是去KTV,还是去咖啡馆坐坐呢?或者是坐公交车去市里逛一圈?三人聊着聊着便到了十字路口。口袋里传来一声短信提示音,胜浩掏出手机查看。
“要不我们去看烟花吧!待会儿江边会放烟花。正宇发短信约我一起去看。”
“对哦,我之前也看到宣传的横幅了,说是江边要举行什么庆典。”
“嗯,就是那个,说是庆典最后会放烟花。”
三人向江边走去。在乐天利快餐店的门口,他们见到了胜浩的两个朋友。夕旎认识他们,夕夜虽然不认识,却也觉得有点眼熟。
“他是正宇,他是泰熙。我们在上同一个辅导班。”
夕旎向夕夜介绍了胜浩的两个朋友。夕旎、正宇还有泰熙走在前头,夕夜和胜浩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很会跳B-Boying(3)哦,还参加过全国比赛呢!”胜浩指着泰熙说。
“你最近不画画了吗?怎么都没见你参加比赛了?”夕夜转头问道。
“早不画了啊。”
“为什么啊?”
“我升初中之后就把美术辅导给停了。”胜浩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半途而废多可惜啊。”夕夜有点惋惜。
“我根本不这么觉得,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之前画画也是因为爸妈让我画的,而不是因为我喜欢。”
听完胜浩的话,夕夜想到了自己——自己是因为喜欢写作才参加写作大赛的吗?想着想着,夕夜的思绪又飘到了恩菲的身上。在用恩菲送的笔记本写日记的时候,夕夜还时常会想起恩菲,可是后来不知不觉就忘了她。几年前在写作大赛上听到恩菲的事情时,夕夜只是感到震惊。现在再回想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想法。好奇恩菲为什么消失,好奇欺负恩菲的那群人后来怎么样了。如果恩菲没有离开这里,这么多年总能碰到一次吧?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五六个一身黑的男人。他们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大声讨论着什么。夕夜直直地看着他们,心想,恩菲一定失去了很多东西,而我失去了恩菲。不仅仅是失去,我甚至连失去了她这个事实都给忘了。恩菲会怎么想呢?她会不会希望我不要忘了她呢?可是“不要忘了她”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既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只是这样天天记着她,又有什么意义呢?……狭窄的人行道两旁排满了浓密的林荫树和路灯。夕夜不停闪躲路上的男人们,差点晃到车道上。她一手扶上林荫树,支撑着身体,捋清了思绪。这时她才明白恩菲早已和那件事无法分割了。只要想到恩菲,她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起恩菲所遭遇的事情。现在无论在谁的记忆里,恩菲怕也再难是自由之身了吧……这时,夕夜对面走来两个女人。夕夜想象着,如果她们其中一个是恩菲,她可以做到开心地笑着和恩菲打招呼吗?“你过得还好吗?过得怎么样啊?怎么都不联系我啊!”她可以问出口吗?问出来了,恩菲又会怎么回答呢?如果恩菲奇怪地道起歉来该怎么办?如果因为她小心翼翼的态度而让恩菲更痛苦又该怎么办?想得越多,夕夜越是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中,难以自拔。现在她有点明白恩菲选择消失的理由了,这是她三年前怎么都想不到的。恩菲的遭遇后知后觉地狠狠压向夕夜:换作是我会怎么做呢?我又会怎样活下去呢?
“姐,你怎么了?”
胜浩一把抓住夕夜的胳膊。
“你这是怎么了?”
胜浩抓着夕夜的双臂,把她拖回人行道里侧。夕夜这才从思绪中走出来,回到了现实。她来回张望,却没有看到夕旎。
“夕旎呢?夕旎去哪儿了?”
“她过马路了,去江边了。你刚才一直都在急匆匆地往前走,怎么叫都叫不住。”
夕夜依然四处寻找着夕旎。
胜浩在旁静静地看着她,小声嘀咕道:“你到底怎么了?是在想什么啊?”
夕夜看着胜浩的表情,想象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我……不想去了。”
夕夜觉得那群人肯定也去江边了,他们肯定在庆典上玩得很开心。
“知道了,那就不去了。”
“我也不想让夕旎去。”
“好,我打给她。”
胜浩一边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通话键,一边抓着夕夜的胳膊转身站上了旁边一栋楼的台阶。夕旎好像没接,胜浩挂掉又重新拨了一遍。夕夜默默地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过马路的人,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的人,开车的人,抽烟聊天的人,不管去哪儿都可以看到再平常不过的人。他们也许就在人群之中,还有包庇他们的人,以及早已忘却他们的人。
“夕旎很快就过来。我让她过来找我们了。”胜浩挂掉电话说。
“她一个人过来吗?”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
夕夜走下台阶,开始往前走。
“你去哪儿啊?”胜浩急忙跟在后面。
“我去接夕旎。”
“我都让她过来找我们了,要是走岔了……”
夕夜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那我陪你。”胜浩紧跟在夕夜身后说道。
“我陪你一起去,姐。”
* * *
(1) 正东津:位于韩国江原道江陵市正东津里的一个海边,以近观日出而闻名。
(2) 标红的日子:日历上用红色标注的日子,即星期日以及法定节假日。
(3) B-Boying:是像Breaking一样众所皆知的Hip-Hop舞蹈的一种,源自纽约的布隆克斯。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撕不碎,也不可以撕碎。撕碎了,就无法说明这一刻的我了。这一刻很重要,比美好的过去重要,比可期的未来重要。这一刻的我还活着,活着才有未来。我一定会有未来。
那些以为我能有三四次人生的家伙,说什么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只当这辈子算我倒霉的家伙,这种事怎么可以归结到命数上、归结到霉运上?说得仿佛只有他的人生才是不可重来的一样,还让我别因为那一次失误便毁了他的人生……那个人早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不仅毁了自己,还毁了我!
可是大伯却说我做错了。
大伯母说这件事已经传开了,而吃亏的人只有我。
奶奶还说,不管是谁都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总有一天会模糊,到时候还可以若无其事地与那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要我看开了,大家就能轻松起来。
“你一个女孩子,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我还以为你有多文静老实呢。我听警察说你已经不是处女了,那你们之间到底谁扑倒的谁还不好说呢。”——谁能想到这些话竟然是从校长嘴里说出来的?
“女孩子家的也太大胆了吧,一个人就敢到小路上去。如果你当初没有跟去那种地方,这种事又怎么会发生呢?孰是孰非,真要说下去的话,可没完没了了。”——再看看果树园那个姑妈说的这些话。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的立场上说话,他们根本就不想替我说话吧。他们都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发生和我一样的事。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如果我能理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下一段人生的起点呢?有没有办法不删除记忆,只删除感情呢?堂叔肯定不想理解我吧,但是我却想理解他。因为我很痛苦,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而痛苦。他分明可以不那样做的啊。他怎么可以那样对我?什么才是理解呢?知道就意味着理解吗?如果我知道了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如果我能理解他,那此时的我还会存在吗?理解了他,我就可以挺过去吗?
大家都知道我遭遇了什么,他们让我把这件事当作灰尘一样抖落掉——那怎么能是灰尘呢?那分明是能压死我的泰山,压得我无法动弹。我还活着,我可以动。我可以走路,可以看见东西,可以说话,可以跑步。我还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做出判断。我可以写东西,我正在写,我可以的。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雨从凌晨便开始下了。到了早晨,窗外却还是一片漆黑。夕夜起晚了。“姐,我先走啦!”夕旎扔下一句话便跑出了家门。夕夜吹干头发,换上校服,背上书包,打开了玄关大门。撑开雨伞桶里仅剩的最后一把雨伞,夕夜发现伞坏了,伞骨撑不住了。她只能用一只手撑住雨伞,走出家门。在前往车站的中途,夕夜跑进便利店买了把塑料伞,扔掉了坏的,这才又急匆匆地去等公交车。倏地,一辆轿车停在夕夜面前,“雨下得这么大,快点上车吧。”堂叔看着夕夜说道。可能是担心夕夜会迟到,他把车开得比平常快了许多。夕夜踩着点儿到了学校,若是坐公交车肯定会迟到,夕夜心中庆幸着,还好那一刻堂叔出现了。午休的时候,夕夜收到了胜浩发来的短信,问她今晚要不要上晚自习。夕夜回复说翘课了也无所谓,胜浩则说晚上在老地方等她。外面的雨时小时大,怎么都不见停。傍晚时分,夕夜走出学校,乘坐公交车来到家附近。她耳朵里塞着耳机,慢悠悠地向火车站走去。夕夜很享受此刻躲在塑料雨伞下,听着喜欢的音乐。携风伴雨地漫走在夏季中,她喜欢这样的感觉。甚至连没吃晚饭的些许饥饿感,她都很喜欢。夕夜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可乐。火车站前的广场向左五十米处有一个停车场,再往里走会看到一片小树丛,小树丛里有两个生锈的集装箱。集装箱里堆满了麻袋和杂物,袋子里装的不知是无用的物品还是肥料或水泥。夕夜和胜浩是在去年春天发现这里的,之后便经常约在这里见面。走过站前的广场,穿过停车场,夕夜打开了集装箱的门。胜浩还没来。夕夜走进集装箱,打开角落里塑料收纳柜的抽屉,里面放了一盒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夕夜放下书包,将烟咬在嘴里,点燃。夕夜摘掉耳机,转过身,看到堂叔站在集装箱门口。她浑身一颤,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我在便利店门口就开始叫你了,你的耳机音乐声开得有点大了。”堂叔尴尬地笑了笑,走进集装箱,捡起夕夜掉在地上的烟递给她,“没想到你竟然会抽烟,可你的烟是从哪里弄来的?买的时候不检查身份证吗?”夕夜直愣愣地接过烟,闪躲着堂叔的视线。“没关系,想抽就抽吧。”堂叔说,“我可不是那么死板的人,我也是你这么大的时候开始抽烟的。你不也快成年了吗?明年就成年了吧?”夕夜戳了戳烟头,灭掉了烟。堂叔似是觉得夕夜的举动很滑稽,大声笑了出来。他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我”,便走出了集装箱。如果堂叔把自己抽烟的事告诉其他大人怎么办?夕夜有点担心,脑海里浮现起之前堂叔提到的校长。他该不会是去报警了吧?摇摆不定的夕夜最后决定等一等,等等看堂叔怎么说,再拜托他不要告诉其他人。堂叔很快便回来了,手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只见他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盒烟,放进抽屉里:“这是堂叔给你的礼物。”他身上弥漫了一层令人作呕的酒味。说完,他又从塑料袋里掏出啤酒和紫菜包饭等东西。“晚上和一堆不怎么熟的人喝了酒,现在都有点饿了。”堂叔解释道。“你晚饭吃过没?”堂叔拉开了啤酒的瓶盖,“没关系,不要害怕。也许你现在觉得抽烟是什么大错,但以后就会发现这都是回忆。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自己当年的模样,现在也一样,你真的完全不用担心啦。”他把塑料盒倒扣在地上,坐了上去,并且示意夕夜也坐下。夕夜听话地坐了下来。堂叔递给夕夜一瓶啤酒,夕夜静静地接过,并没有往嘴里送。不知不觉间,黑暗偷偷笼罩了整个集装箱,外面的雨声也越来越大。堂叔吃完紫菜包饭,将啤酒一口饮尽。“我每次看到你都很高兴,想为你做点什么,也希望你能对我亲近一点,可是你都不肯给我机会啊。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借此机会亲近一点。有什么不敢和爸妈说的都可以来找我,堂叔什么事都可以帮你。时间过得好快啊,等你以后走上社会了,肯定会很受欢迎。现在也有不少男孩子喜欢你吧?”喝了啤酒的堂叔渐渐话多了起来,夕夜也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她感觉堂叔在努力安抚受惊的自己。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每次都是堂叔先和自己搭话,率先表示亲近,体谅自己。这样看来,堂叔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大人。堂叔让她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她当然也不想自找罪受。夕夜轻松下来,抿了一口啤酒。见状,堂叔又给她开了一瓶。堂叔一直都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夕夜则在一旁老实地听着,偶尔也会笑着反问几句。渐渐地,夕夜开始觉得无聊,她伸直双腿打了一个哈欠。就在这时,堂叔大步走向夕夜。他一边解着皮带,一边单手按住夕夜的头。夕夜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他压断了……
“堂叔是真的很喜欢你。”他说,“别哭了,堂叔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喜欢你吗?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堂叔实在是太喜欢你了。”堂叔扶起夕夜,拍了拍她校服上沾到的污水,又把垃圾扔在塑料袋里,开始整理集装箱。“堂叔以后还是会继续照顾你,也会继续对你负责。下次还在这里一起玩吧。嗯……还是不了,下次堂叔带你去更好的地方吧。”打扫过后,堂叔推开集装箱的大门,撑开雨伞,对夕夜挥了挥手。他一边替夕夜撑着伞,一边用胳膊环住她的肩膀。夕夜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木木地看着前方。快到停车场的时候,堂叔掏出了车钥匙,说有话要和夕夜说,让夕夜上车。夕夜坐在车上,望着站前的广场。广场前竖着一排路灯,灯下有来往的人群。堂叔坐上车,微笑着对夕夜说:“你也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你爸和我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以后不也得一起干下去吗?你要是把我们的关系搞得尴尬了,对谁都不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堂叔是什么样的人,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堂叔都可以帮你。所以,今天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有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啊。这点道理你应该知道的吧?毕竟你这么成熟,这么懂事,不需要堂叔担心吧?”夕夜点点头。“你果然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堂叔夸赞道。他抚摸着夕夜的身体,径自把嘴巴凑了上去。突然,他的手机响了。堂叔没看手机,继续吻着夕夜,然而铃声并没有作罢的意思。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见状,夕夜推开车门,说自己先走了。堂叔一边聊着电话一边试图挽留夕夜,夕夜却直接关上车门,朝着站前广场的方向飞快地走去。夕夜像是被剐掉了一块肉一样,浑身都痛,两条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感觉堂叔很快就要追过来了。夕夜匆忙地转身拐进火车站,站内白色的荧光灯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夕夜踉跄了一下,天旋地转。她感觉堂叔随时会追进站里来。夕夜不敢停歇,晃身躲进女洗手间。她拉开一个空的隔间,锁上门,蜷缩着蹲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明明发生了什么,她却无法回想,也无法给这件事下结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要躲进火车站的洗手间。她来赴胜浩的约,可胜浩没有出现,堂叔却出现了。夕夜掏出手机,打给胜浩。胜浩没有接。她挂掉电话,又拨了一次。又拨了一次。又拨了一次。胜浩到最后也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