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胜浩从五岁起就会骑自行车了,小学和初中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他曾多次和朋友们一起骑两小时的自行车去游乐场玩,也会在放假期间骑自行车去隔壁市玩。他对自己的骑车技术信心满满。
那天,胜浩单手骑着自行车,另一只手举了把雨伞。他骑过警察局和区事务所,过了十字路口,从邮局门口开始,他收起伞,将伞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经过小学和文具店,拐了一个弯后又打起伞。当自行车拐上舒缓的下坡路时,雨势变大了。胜浩一心只想快点到达集装箱,不想让夕夜等他。虽然随着摇晃的自行车,雨伞时不时会遮住他的视线,但他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骑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可以走,甚至连红绿灯变换的时间都了如指掌。胜浩轻轻握住刹车,准备掉转自行车的车头。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冲来一辆观光大巴。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胜浩摔了出去。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先是带胜浩去市里的医院做了应急处理,之后便将他载去了广域市(1)的大学附属医院。
尽管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胜浩还在昏睡。每次从睡眠中短暂醒来,胜浩都会思索同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第一次醒来,他在一片明亮里看到了妈妈。第二次醒来,他看到了爸爸。第三次醒来,看到了奶奶和姑妈。第四次醒来时,他看到了班主任。夕夜姐姐和夕旎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呢?意识模糊的胜浩在心里琢磨着。她们肯定来看过我了,只是因为自己一直都在睡觉,才没有看到。想到这里,胜浩又沉沉睡了过去。
某个傍晚,胜浩在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又渐渐模糊的时候听到了长辈们的声音。“李社长那个浑蛋从下午开始就去赴酒席了……他浑身酒气地跟着过去了……夕夜说是没有人看到,就在那边那个集装箱里面……不知道啦,只有夕夜那丫头在闹,她甚至还跑去警察局报警了,李社长说是他们彼此喜欢……”胜浩张嘴叫了声“妈妈”,然而妈妈却在忙着聊天,并没有注意到。胜浩又叫了一声,妈妈这才将视线下移到胜浩身上。
“姐姐她……”
“这孩子是在说梦话吗?”
“姐姐怎么了?”
妈妈叫来了护士,护士叫来了医生。妈妈开始到处打电话。又一阵睡意袭来,胜浩拼尽全力想要保持清醒。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刚刚听到的是怎么一回事。
* * *
(1) 广域市:大韩民国的中央直辖市,现共有六个,即釜山、大邱、仁川、光州、大田、蔚山。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握着手机的夕夜陷入了迷惘,现在又应该联系谁呢?她想到了夕旎,下意识地就拨通了电话。嘟声刚响起,她便惊恐地挂断了电话。她有点害怕,该和夕旎说些什么?该如何说起?竟然发生了这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又怎么和夕旎说呢?这时,掌心中突如其来的振动吓得夕夜浑身一颤,手机摔落在地上。屏幕上亮着的是夕旎的名字,夕夜按下接通键。“姐姐,怎么啦?电话怎么刚打过来就挂断啦?”电话对面的夕旎似乎正在走路。“你现在在哪儿啊?”夕夜开口问道。“辅导班刚下课,我打算和朋友们一起去吃个炒年糕再回家。”夕夜再张不开口了,只是静静地握着手机。“你现在在哪儿啊?学校吗?”夕旎问道。“啊……啊,我没在学校。”夕夜回答她。“那你在哪儿啊?在家里吗?”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了火车开车的通知,洗手间里充斥着刺耳的播报声。“这是什么声音啊?”夕旎疑惑地问夕夜。“我在火车站。”“你现在在火车站?为什么啊?”夕夜并没有回答。“姐姐,到底怎么了?你有点奇怪啊。你在火车站干吗呢?”夕旎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看来是在担心自己。“胜浩也和你在一起吗?”夕夜打破沉默。“胜浩今天没来辅导班。”广播里还在重复着开车通知。夕旎再一次问起夕夜为什么会在火车站。匆忙之下,夕夜只得编个借口搪塞过去,说自己只是路过进来上个洗手间,本想打电话给妈妈结果拨错了号码。夕旎告诉夕夜妈妈在家里,夕夜便挂断了电话。夕夜实在没有勇气一个人走出火车站,她想打电话给妈妈,让妈妈来接她。可是她又该怎么说呢?妈妈绝对会觉得古怪,这样她又得和妈妈解释。可她该怎么解释?要从哪里开始解释呢?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堂叔发来的,问夕夜安全到家了没有。夕夜握着手机,紧紧咬着嘴唇。没多久,堂叔的电话打过来了,夕夜攥紧握着手机的手。手机突然停止了振动。害怕之下,夕夜担心堂叔一直得不到回应会找到家里,连忙回了一条已到家的短信。堂叔说因为她不回短信也不接电话,有点担心。夕夜只得回复说在洗澡没有看到。随后,堂叔发了一大段过来,表示夕夜就那样走了,害他很是担心,又说淋雨容易感冒,睡前记得喝点热水,明天早上也会送她去上学。夕夜回复“知道了”。本想着终于结束了,结果堂叔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夕夜直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句子,那是只有互相爱慕的人之间才会传达的晚安问候。不回短信的话,堂叔会不会又要一通电话打过来?回过神的夕夜急忙回复一句“知道了”。紧接着,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太生硬了,害怕堂叔觉得奇怪,会找到家里去,于是又快速地回了一句“堂叔也晚安”,甚至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符号。堂叔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该不会还在停车场吧?夕夜颤抖着双手,死死握着手机,犹豫了好久才将隔间的门推开一点点,偷偷地观察起外面。洗手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夕夜这才敢走向洗手台,怔怔地望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陌生无比,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的人一样。夕夜俯身打开水龙头,先是冲了冲手,又洗了洗脸。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些什么。这时,手机在校服口袋里振动起来。夕夜慌忙用湿答答的手直接拿出手机接通电话。“夕夜吗?我刚刚接到了夕旎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夕夜流着泪,安静地听妈妈说话。“你哭了吗?你是在哭吗?怎么了?你现在在哪儿?”妈妈不停地问道。夕夜这才说自己不敢出去,让妈妈快点过来接自己。
回家路上,夕夜坐在妈妈的车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不停地哭。不耐烦的妈妈一边开车一边厉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哭什么?你刚才在火车站做什么?是想去什么地方吗?还有,你校服怎么这么脏啊?”夕夜害怕了,她怕妈妈会指责自己。她觉得即便是和妈妈说实话,妈妈也只会教训自己。夕夜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如果真要请求谁的帮助,那个人只能是妈妈。
一回到家,夕夜便想和妈妈坦露,可是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结结巴巴地只能吐出一些“那个”“在那里”“我”“可是”一类的词。妈妈的表情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夕夜做了个深呼吸,慢慢打开了话头,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夕夜一边说着,一边还是无法相信,这时她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妈妈难以置信地驳斥夕夜,让她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害怕被说,才会说这种谎啊?……”可当视线定格在夕夜的脸上后,妈妈顿住了。这并不是自己了解的那个女儿,眼前的夕夜让她感到无比陌生。“李社长怎么会对你做那种事呢?他为什么要对你那样啊?这不可能。”妈妈语无伦次地抓住了夕夜的手,直视她的眼睛。随即,妈妈牵着夕夜的手走进房间。她让夕夜坐在地上,自己先是不停地摇着头,嘴巴里还在自言自语,最后捶着地哭了出来。夕夜在一旁看着,渐渐害怕起来,总觉得妈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妈妈对夕夜说,“谁都不能知道。你跟谁都不要说。”
夕夜呆呆地看着妈妈,妈妈嘴里竟然在重复堂叔说过的话。这件事怎么能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知道呢?明明还有堂叔啊,堂叔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这件事可不能告诉任何人”“以后也要经常见面”“堂叔以后也会继续照顾你,对你负责”……回想起堂叔的话,夕夜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以后再对我这样怎么办?”
“你自己不会小心点吗?我们小心点就行了。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
“那我也要去学校和辅导班啊,妈妈。”
“以后我会天天接送你的。”
“他会来家里找我的,他说过会来找我。”
“他要是人的话就不会这样,不可能的。”
夕夜环顾了一下房间,她总觉得堂叔正在外面偷听着这一切。于是她起身关上窗户,还拉上了窗帘。妈妈依然坐在地上痛哭着,夕夜捂住了耳朵。妈妈哭得那么伤心,她不得不逼自己打起精神来。
“谁让你去那种地方的啊!放学了不老老实实回家,还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不然怎么会遭遇这样丧尽天良的事!这种事能和谁说?谁会相信我们的话?最后被毁掉的只有你啊!”
夕夜之前一直害怕的正是这样的谴责,当她从妈妈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一切都在瞬间明朗起来。
“我要去报警。”夕夜说,“我要让警察抓走他。”
“清醒点吧,拜托你清醒点吧。你还这么年轻,未来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你以后还要结婚生子呢。怎么偏偏是你遇到这样的事啊!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必须报警,妈妈。要不然他以后还会来找我的。”
夕夜一直重复说着要报警,告诉妈妈也许堂叔以后还会来找她,搞不好他还会对妈妈做出同样的事。而妈妈只是不停说着“不可能”,让夕夜不要胡言乱语了,说堂叔是绝对不会对妈妈下手的。夕夜难以理解地问道:“既然他不会这样对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咔嚓一声,夕夜听到夕旎进了屋子。霎时,一股更大的恐惧压向夕夜。如果他对夕旎下手怎么办?想到这里,夕夜推开门,拉着夕旎的手木然地走进夕旎的房间,同时急急地锁上了门。既然他能对自己下手,就可以对夕旎下手。如果我出门一直都和夕旎一起,那么他总有一天会对我们俩下手。不管我们怎么躲着他,怎么小心,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尽全力藏起来,他总能找到机会。门外的妈妈焦急地捶着门,门内的夕旎则是一脸惊慌地看着夕夜的脸。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哭了,不知所措地抱着夕夜哭了。
爸爸零点之后才回来,醉得不省人事,一进门便趴倒在地上睡着了。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握着手机烦恼着。妈妈在苦恼什么?又因为什么而犹豫?夕夜感觉自己好像知道,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
闭上眼睛再睁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然而,那些场面却无休止地在夕夜脑海中闪过。
有时,夕夜又感觉这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可是,痛苦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这份痛苦绝不是假的,而且一点都没有缓和下来。
闭上眼睛再睁开,夕夜心里泛起了怀疑:“堂叔没有理由那样对我的啊,我们又不是不认识,堂叔怎么会那样对我呢?会不会是其他人?一个和堂叔长得很像的人?”
夕夜闭上眼睛,在集装箱里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就像在看其他人的经历。当画面定格到堂叔把下体塞进自己嘴巴的时候,夕夜猛地睁开了眼睛。虽然这一切看似和谎言一样,但脑海中的视觉记忆以及留在身体上的感觉却无比清晰。这些东西像是无形的鞭子,给她带来了真切的痛感。
再一次闭上眼睛,夕夜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自己像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可是,这具尸体为什么还不能停止回忆?为什么还不能摆脱恐惧?为什么还不能散去这生不如死的痛苦?“难道是我表现得想要他那么做,所以他才会那样?”夕夜开始怀疑自己。她努力回想自己的眼神与语气、行动与表情。是不是因为啤酒?因为喝了啤酒,他就觉得可以那样做?难道对一个喝啤酒的女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大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吗?还是说两个人一起喝酒都会做这种事?难道这并没什么,堂叔才会如此淡定?那妈妈为什么会哭,还强调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夕夜既恐惧地闭上眼睛,又害怕睁开眼睛。她控制不了翻涌的念头,止不住地回想那件事。
如果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夕夜反而感觉要轻松得多。但是,如果这一切不是因为自己的错才发生,如果这一切无关对错也会发生,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才理当遭遇这样的事?夕夜再也做不出其他假设,要是当初这样做了、要是当初那样做了、要是当初没有那样做,不管她如何假设,都看不到可以逃脱的出口。上学时,她坐过几次堂叔的车;在社区里,她也见到过堂叔;甚至在市里,夕夜都撞见过他;每逢过节或是家里有活动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堂叔。他还时不时会来家里和爸妈谈事情,一起吃饭喝酒。他也进过夕夜的房间,当时还感叹过房间里有好闻的味道。假使堂叔打电话让夕夜出去,说有事情要拜托她,她一定会不带一点警戒地去见堂叔。只要堂叔想那样做,即便不是今天,也会是未来他们能见面的无数日子中的某一天。夕夜最终还是会遇到那样的一天。虽然堂叔说是因为喜欢自己才会那样做,夕夜却本能地知道,只是在堂叔想要填满欲求的那一刻,自己正好在他眼前罢了。堂叔并不是喜欢自己,只是想发泄欲望。他强奸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女人。任何一个容易接近的女人,一个很听自己话的女人,一个可以用力量压制的女人,一个事发之后都在掌控之中的女人,一个不会告诉其他人也不会惹出问题的女人,更是一个他可以再次强奸的女人……一个亲戚家的未成年女孩。夕夜完美地满足了这些条件,夕旎也一样。发生的事情、听到的话以及其中的含义,随着她的反复回想,都渐渐回到了各自原来的位子上。
夕夜想要守护自己,守护夕旎。
夕夜想要变得强大起来。
2008年7月15日
星期二
妈妈让夕夜待在家里别出门,夕夜却穿上了校服。
见状,妈妈劝道:“你还是别出门了吧!”夕夜还是自顾自地穿上了鞋子。
“妈妈会打电话给学校请假。”
“要请到什么时候?”夕夜抬头问道。
“反正今天先别去了。”妈妈回答夕夜。
“那明天呢?难道明天就可以了吗?明天就安全了吗?待在家里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快要放假了,没关系的。”
“你到底是觉得什么没关系?像罪犯一样把我关在家里也没关系?”
说完,夕夜打开了玄关大门。
妈妈急匆匆地拿上车钥匙,跟了上去。在送夕夜去学校的路上,妈妈反复叮嘱夕夜:“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说,绝对不行。说出来只会让别人说闲话。妈妈会尽快想个办法出来,肯定能想到办法的。你放学了先别出来,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去接你。夕夜,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听妈妈的话,相信妈妈。”
夕夜心里很清楚妈妈口中的办法就是不告诉任何人,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轻轻地翻篇,像只担惊受怕的野猫一样敏感又小心地活着,每一刻都紧绷着神经、怀疑身边所有人,最终变成孤身一人。关于这个办法,夕夜昨晚思索了一宿,在各种假设中设想着未来。以后肯定还是要和他继续住在一个社区,爸爸也依然会和他一起做事。那么,他一定还会来找我,夕旎的安全也得不到保障。在这种情况下,夕夜不禁想起了恩菲。如果自己真把这件事说出去了,必然会和当时的恩菲一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不会对堂叔感兴趣,只会揪着女孩子独自跑去那种地方抽烟的问题不放。经过了一晚上的思考,夕夜还是决定选择这条路——成为人们口中活该遭遇这种事的孩子。因为于她而言再无更好的选择了。四方都是地狱,既然自己无处可逃,那么堂叔也理当面对这样的地狱。如果夕夜选择闭上嘴,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问题也不会出现。不,问题会不断地被堆积在狭小的圈子里,最终爆裂开来,将夕夜推向死地。夕夜站在岔路口望了望两边的路,望了望身后和前方。夕夜相信妈妈,但她并没有选择妈妈指引的那条路。这无关信任。
夕夜以身体不适要去医院的借口和老师请了假。医院里,夕夜挂了妇产科的号,将自己遭遇的事情告诉医生,并要求进行检查。“你有没有洗澡?”医生问夕夜。“洗了。”夕夜回答,“我觉得太脏了,想把自己洗干净。”医生又问起夕夜有没有带内裤过来,得知内裤在洗澡的时候也被洗了,她露出惋惜的神色。“因为谁都没有教过我要怎么做。”夕夜低喃道,“在遭到性侵后应该怎么做,我听都没有听说过。”这是谁都无法想象的事,谁又能猜到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学生会遭遇这样的事呢?当医生表示这件事必须告诉监护人的时候,夕夜表示妈妈知道,可以打电话和妈妈确认,紧接着就将妈妈的号码递给了医生。
走出妇产科后,夕夜径直去了警察局。她一边将堂叔的所作所为告诉警察,一边要求警察立刻去把堂叔抓起来。她反复强调这是能确保她安全的唯一办法。警察向夕夜询问了父母的联络方式,随后将夕夜领到会议室。夕夜和警察说:“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只要能抓住堂叔,我什么都愿意去做。”陪同的警察劝慰夕夜:“把这件事交给大人,你先回家吧。”“这件事只有我最清楚,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啊。你们把我支开又能做些什么?”夕夜反问,警察只说这是需要大人解决的问题。夕夜不敢回家,她总觉得走出警察局的瞬间就会遇到堂叔,或者堂叔正在家里等着她。夕夜正是因为害怕发生这样的事才会来警察局报案,可警察却总是想把夕夜送回去。
“可是你的脸未免也太干净点了吧?”
警察的视线从夕夜的胳膊移过脖子,又从她的脖子扫到双腿,随即便示意她将校服的裙子拉到大腿,将衬衣的袖子挽到肩膀上。
“你好像一点伤都没有啊,也没有什么瘀青或是划伤。看起来一点反抗的痕迹都没有啊。”
“我当时不敢反抗,害怕反抗会活不了。集装箱里到处都是能用作凶器的物品,即便没有那些东西,他也可以轻易掐死我。他当时单手压着我的头,明明只是一只手,我却一点都动不了。”
“你说你根本没有反抗?”
“我哭了,哭着求他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一直都在求他住手。”夕夜回答道。
“同学,你还小,可能不太清楚——你说你反抗了,但是又没有证据,单凭你的证言,我们无法出面调查啊。”
“如果这件事不是真的,我为什么要来报警?我今天来之前都去过医院了,我做检查了,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连诊断书我也拿来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的倒是蛮多的嘛!你怎么知道要做这些的啊?”
“我在网上搜过了。”
“诊断书也没有多大用处,这种案件得有明确的证据才行,要不然所有人都会骂我们警察冤枉好人。要是身体上有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口,还能告个施暴罪。可是你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啊。”
“难道只有我被打得奄奄一息送去医院才算是证据吗?”
“这位同学,你自己想想,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都会本能地去反抗,反抗的话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可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明明可以反抗,却没有反抗。你打过那个人或者是抓过他吗?那样的话也许还能在他身体上留下点痕迹。”
夕夜说当时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身体仿佛失去了知觉,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她当时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才觉得不可能啊。你又不是喝醉酒失去了意识,对方又没有给你下药,更没有把你的四肢绑起来。你那时候分明有清晰的意识和自主的身体,却一点都没反抗,这种情况下谁会觉得你是被迫的呢?我估计连对方都不会以为自己是强迫你的吧?大人都把那种关系叫作‘协议下的性交’,你听说过吧?”
“我怕反抗的话,他会杀了我啊!”夕夜忍不住尖叫起来,“错的是强奸我的人,即便我没有反抗,那也不能说是我的错啊!”焦急的夕夜跺着脚尖叫道。
“同学,”警察直直地望着夕夜,“我看你的言语和行为完全不像是个受害者。”
“什么样才像受害者?”
“我是说你看着不像是会老实就范的人。如果真遇到了那样的事,你昨晚就该来报警才对。你不该在这里大吼大叫,而是昨晚就该跑去那男人面前吼叫才对。”
夕夜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了警察,但她觉得眼前这位警察并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什么是恐惧吗?”
“我是说你的性格看起来并不像是会恐惧的人。真正经历那种事的孩子根本不敢来警察局,更不可能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她们中大部分都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什么事也做不了,慢慢地就疯掉了。根本不可能像你这样啊!”
夕夜想象了一下被锁在房间里发起疯来的自己。哪怕所有人都猜测她会那样做,哪怕所有人都觉得那才是受害者应有的姿态,夕夜也不可能那样做。她不想疯掉,她只想变得安全。想到这里,夕夜擦干眼泪,端正了坐姿。她想要变得强大起来。
“请不要这样看着我。”夕夜说,“做错事的不是我,是那个人。”
就在夕夜在会议室忙着和警察争吵的时候,妈妈来了警察局。没多久,爸爸也来了。就这样,爸爸也知道了。他和妈妈在警察局里大声争吵起来,一群警察围着他们劝架。很快,堂叔也到了警察局。妈妈一看到堂叔就飞奔过去,狠狠拽住了他的衣领。爸爸一边说着“让我们先听听他的说法”,一边拦住了妈妈,安抚妈妈的情绪。堂叔理了理衣领说道:“我是接到朴警官电话来的,说是有个学生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他让我先来警察局看看,我就过来了。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学生会是夕夜。”“这种事压根儿不值得报警。”堂叔强调了好几遍“我们又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还兴师动众地跑来警察局呢?真搞不懂夕夜是怎么想的。她可能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吧,我会和她好好谈谈的”。妈妈并没有理他,只是在那儿悲痛地哭喊:“夕夜她真是疯了,竟然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我都说过这件事说出来只有她自己吃亏,她怎么还到处乱说!她心里是有多憋屈才会自己跑来警察局啊!”
“嫂子,你要替夕夜想想啊,你这样做对夕夜可没有一点好处。你看看这警察局里有多少人啊,你还是快点带着夕夜出去吧。我负责封住他们的口,你们先回去。这事儿我们回去再说。”
见状,周围的警察也纷纷帮起腔来。爸爸先把妈妈硬拉上了车,然后又回来接夕夜。夕夜一看到堂叔就瘫坐在了地上。而堂叔却假装没有看到她,侧过脸和警察交谈起来。
堂叔一见检查结果表明夕夜阴道中提取的精液是自己的,便立刻改口承认了有过性行为,但是他却说:“可是我绝对没有强迫她,更没有打她或者威胁她。我们一起喝酒谈天,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关系。我也知道,我作为大人,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这事儿就算判个一百次一千次也都是我的错。只不过,刚才夕夜是怎么说的?性侵犯?这个词我连提都不敢提,真的绝对不是她说的那样。你认识我这么久了,难道连我的为人还不知道吗?我看起来像是那样的人吗?其实夕夜和我的关系确实有点特别……我经常送夕夜上学,夕夜也觉得和我相处很自在,我也很疼她。随着夕夜慢慢长大,我们渐渐演变成了男女关系……对,我也知道那是不对的。可是我怕我和她摆长辈的架子,她会逆反啊!你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逆反了会有多危险吧?是夕夜先对我起了男女之情,我因为担心她才没能果断地拒绝,就应和了她几次,之后也一起出去玩过。其实我们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对,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是我一次都没有强迫过她,我可以对天发誓,甚至可以赌上我的一切。你可以去问问夕夜,去问问她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夕夜可能会因为害羞而说谎,但我又怎么会骗你呢?我现在的态度难道还不够坦诚吗?哥,你也知道,我怎么说也是一个要脸的人啊!和我有关的人遍布公共机关和各大市场,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了,我还有什么名誉可言啊!你也知道信赖度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吧?我是疯了不成,要去做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夕夜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要捏造那样的话出来。我也快要疯了,夕夜她到底是怎么了啊?她到底想要怎样?”
被父母禁足在家的夕夜因自残被救护车接走了。医院里,看着日渐憔悴的夕夜,妈妈最终还是没忍心,带她去了警察局。“好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好死不如赖活着。”夕夜在警察局里做了陈述,起诉了堂叔。但由于浮现在脑海里的场面太过可怕和强烈,夕夜很难回想起细微的动作。然而警察却表示这些细节才是陈述最重要的部分。他反复要求夕夜说出堂叔在集装箱里对她说了什么以及她用什么言语和行动进行了反抗,他想要知道具体话语和详细动作。夕夜准确记得堂叔走近自己的那一刻、皮带上的纹样、他突变的表情、自己感受到的压迫、味道、声音、身体上的痛苦、角落里的蜘蛛网、映照在集装箱墙壁上的影子,以及斑驳的污迹等零散的东西。其他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自己是怎么求饶的,哭得有多么大声,这些记忆全都混杂在一起。每当警察怀疑地看着夕夜,夕夜都会陷入深深的恐惧中。堂叔找出夕夜与自己发的短信给大家看,反问他们:“这会是强奸犯与受害者之间发的短信吗?”朴警官打电话给夕夜的父母,试图说服他们:“起诉只会让夕夜受苦,提取到的精液根本没什么用,毕竟你们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夕夜是遭到胁迫的啊。最后顶多因为证据不充分判个无罪,要么就是缓刑,更大的可能是根本起诉不了他。即便起诉成功了,这件事也会不停地被拿出来调查,那样时间就会拖得很久,最后被拖垮的只会是你们。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夕夜的事也让我深有感触,所以我才会不惜口舌来劝你们啊。这样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你们。要是李社长不爽了,他还可以反过来告你们诬告!那时候情况可就混乱了!我劝你们还是尽早和李社长把这件事私了。这才是夕夜的活路,也是你们夫妻俩的活路啊!”
一些人认为李社长没理由去做这样的事。年轻有为的事业家何必要去招惹亲戚家的女孩子?喜欢他的女人那么多,他也不会缺女人,何苦要做那样的事?
一些人感叹酒精就是祸根。男人喝酒后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而女孩子喝酒本身就很有问题。
一些人把这件事归类为“女人问题”。在做大事的男人身上,“女人问题”再常见不过了,其实都算不得什么事。哪个男人不会因为“女人问题”头痛一两次呢?
另一些人假装站在夕夜的立场上,却说了这样的话:“听说李社长平常也很喜欢给她零花钱,和她特别亲近啊。人家女孩子还小,会不会是误会什么了?”
也有一些人在同情夕夜的同时,感叹她很“可怕”。
还有上了年纪的女人这样说:“就当你真的遭遇了那样的事吧,那你也有错啊。你跟炫耀一样到处声张,说是要惩罚他,不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吗?你难道都不知道‘羞耻’二字吗?你应该觉得羞耻啊,我们也……我们都替你觉得羞耻。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再也不要提起,而不是吵着闹着要打官司。”
然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堂叔。他们只当这是血气旺盛的男人惹出的一个闹剧,依然若无其事地与堂叔聊着赚钱的事,哪里房价又涨了,哪里施工有没有开始,哪里新开了一条国道,自己儿子考上了外国语高中或是法律研修院等话题。如果对话过程中不小心提到了夕夜,堂叔就会强调自己才是受害者。
夕夜只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哭,在旁人面前,她总是说:
“请不要这样看着我。做错事的不是我,是那个人。”
堂叔到处走访亲戚,为自己申冤:“我是杀人了还是偷东西了?我是赌博败光了家产吗?我不过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对她犯了点小错而已啊!那个错严重到要否定我整个人生的程度了吗?”
夕旎冲着堂叔的脸便吐了一口吐沫:“你那叫一点小错?”
夕旎一边讽刺他,一边又吐了口吐沫。堂叔的妈妈飞奔过来打夕旎,结果也被喷了一脸的吐沫。
夕夜知道夕旎是在为自己出头,她感到愧疚又痛苦。她刚说完对不起,夕旎便打断了她:“别说这样的话。姐姐,你不需要和任何人道歉。”
夕夜从不是个会惹出问题来的人,相反,她是一个时常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人。夕夜每一年的学籍簿里都不会少了类似“性格善良”“很有忍耐心”“很会照顾人”“很重视关系融洽性”的评语。大人们也一直对夕夜的这一方面赞不绝口。当堂叔说没想到夕夜会报警的时候,夕夜想起大人们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称赞,那些曾被自己认为是优点的特质,她现在却想撕碎。
最后,父母劝夕夜尽快在私了协议上签字,说什么“只有私了,生活才能恢复平静;不私了,被毁掉的只有我们一家人”。父母和堂叔在写有夕夜姓名的私了协议上盖了章。协议表示他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性侵未成年人,而是与亲戚家未成年的女性进行性交。同时,协议最后还写着“以后不会对此事追究任何法律、金钱以及道德上的责任”。最终,夕夜的起诉化为泡影。
夕夜当时并不知道大人们的做法意味着什么。
夕夜只想变得强大起来。
2008年8月16日
星期六
胜浩来了,穿着病服,拄着双拐。虽然我从夕旎那里得知了胜浩受重伤的事,但我并没能去医院看望他。胜浩看着我哭了,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每当他问起,大人们都只会说“你不需要知道,先担心自己吧,你可是刚捡回来一条命”。
胜浩也刚从鬼门关回来。
胜浩在大学附属医院里做了手术才转回市里的医院。直到那时,他才好不容易联系上夕旎,得知了最近发生的事。
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胜浩边哭边说对不起,没想到我听到的第一句对不起竟然是胜浩说的。没有一个人和我说对不起,他们只想从我嘴里听到那句话。
一句对不起所能承载的事情是有限的,有些事情终究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承载的。胜浩在来见我的路上出了事故,我在等胜浩的时候遭遇了那样的事。胜浩连衣服都无法自主更换就拄着拐杖离开医院,坐着出租车来找我了。我不知道他坐在出租车上时会想些什么,更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来见我的。我只知道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你没事吧”“一定很痛吧”“现在怎么样了”,我连这些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胜浩一直都在自责。他觉得如果他没有遭遇车祸,我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无法忍受他说的这些愚蠢至极的话。难道在这件事里做错的人还不够明显吗?穿着病号服却只能说出那种话的胜浩让我心里滋生了一股厌恶,但这厌恶的情绪却很轻,让我不禁想要发笑。对胜浩的厌恶很快就蒸发了,心里只留下那些强烈又可怕的感情——憎恶和愤怒、恐惧和绝望。
大人都觉得我是为了干抽烟喝酒这些坏事才会去集装箱。可是自从那天以后,我的眼睛、耳朵还有心发生了变化,认为抽烟喝酒并不能算是坏事,它们甚至连最轻微的坏事都排不上。在人们口中,性侵也会被归类为坏事吗?好像没有人会那么想。他们只认为那是倒霉事,是女人先给机会才会发生的事,是男人喝醉酒后可以做的事。那些人主张“双方的话都要听一遍”,然后用奇怪的标准做出奇怪的判定。如果我有强壮的牙齿和下巴,如果我是条狗的话,我一定会冲上去撕咬他们。
胜浩说他要去告诉大人,告诉他们我那天去集装箱的理由。他想说烟是自己的,那天约好了在那里见面,我只是在那边等他的。
“你疯了。”我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那样只会让我成为更加晦气的臭女人,一口气毁掉家里两个男人的臭女人。”
我从没有这样和胜浩说过话,今天却破了例。
现在的我说不出什么暖心话来,即便胜浩会对我失望、讨厌,我也没有办法。
胜浩不可能会讨厌我的。
我催促胜浩赶快回医院,因为大人们肯定很讨厌胜浩来看我,如果他们知道了肯定又会对我指指点点。我现在就算老实待着也是一个阴险的孩子,是一个随便的孩子,是一个喜欢自作多情的孩子,是一个小心眼、会勾引男人的孩子,是一个说谎的孩子,是一个爱吹牛的孩子,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孩子……哪怕我现在只是喘口气,也是那样的孩子。
我们在网上预约了出租车后便走到大路上等着。胜浩一直在旁边哭,他的哭声不禁让我浮想联翩。想象中,我抽打着胜浩的脸颊,尖叫着让他不要再哭了,然后又夺走了他的拐杖,用拐杖殴打他。突然之间,我有点害怕想象会变成现实。所以我握紧拳头,使出浑身的力气控制自己。就这样,我越来越僵硬,我们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现在,我们再也无法跨过这道深渊。我计算着自己已经失去并即将失去的东西,其中完全没有胜浩。深渊里传来这样的声音:我会失去一切,从珍贵的东西开始一件件失去,最终变成孤身一人。
等出租车的时候看到了文具店的阿姨,阿姨只和胜浩一个人打了招呼。她担心地问胜浩怎么会在这里,身体如何了。她不是不认识我,只是装作不认识我而已。我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笑了。我搀扶胜浩上了出租车,把钱给了司机,关上车门转身离开。我连一句路上小心、以后再联系的道别都没有留下。胜浩一定转过头,一直目送着我,直到我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胜浩也会那样做吗?他也会用力量压制住女人,掏出自己的下体,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吗?即便现在不会,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那样做呢?今天我看着胜浩的时候有了这样的疑虑,虽然只是一小会儿,但依然让我无法忍受。无论是我想象了这样的胜浩,还是我对胜浩起了疑心,都让我难以忍受。我失去了胜浩。
爸爸妈妈每天都会祈祷,为我祈祷,可是那算什么祈祷,分明更像是乞求。事到如今又能祈祷什么?这时候我们还有可以做的祈祷吗?难道现在不该对着我祈祷,而不是为我祈祷吗?
今天妈妈提到了江陵的阿姨。
反正我也无法继续在这里生活了,搞不好我还会去杀了他或者是自杀。我害怕自己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也一样。可是我现在必须离开了。
恩菲搬去了哪里呢?
我也变成那样了,变成了传闻中的那种女孩子。
等胜浩拆了石膏,不用拄拐也能好好行走的时候,等他成年的时候,等他三十岁的时候,人们肯定早就忘了胜浩出过交通事故。我也会这样吗?他们也能忘掉现在缠在我身上的肮脏传闻和臆想,客观地对待我吗?胜浩不需要对自己的交通事故缄口不言。而我,却要对自己遭遇的事,甚至都不是我做的事,守口如瓶。为了不被发现,我还得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人的眼色说谎。肯定会有人让我堂堂正正、不要畏缩、理直气壮地活下去。那种话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谁都没有资格要求我堂堂正正、理直气壮。
我依然不想见到恩菲,我也许会比较我们遭遇的事情,衡量我们之间谁的痛苦更大。我们遭遇的事是一样的吗?差得多吗?如果一样或者是差不多的话,痛苦也会相似吗?如果是,我可能会觉得恩菲是另外一个我,继而去诅咒和憎恶她。
为什么受到质疑的是我?为什么需要我来提供证据?为什么一切都要我来解释?为什么消失的那个人必须是我?
2008年9月6日
星期六
天还没亮,妈妈便把夕夜的行李装上了车,直到他们的车驶上高速公路,天才刚刚破晓。自从上了车,夕夜就戴着耳机,一次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不管妈妈还是夕夜,都是第一次去江陵的阿姨家。
江陵的阿姨和妈妈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了,她二十岁的时候离开老家,相继辗转到原州和春川,最终在江陵定居。虽然小时候见过阿姨几次,但夕夜对阿姨的记忆早已模糊了。每年年末,阿姨都会寄一大箱水果给他们,而且每次收件人的姓名都是写的夕夜和夕旎。收到礼物后,妈妈会打电话给阿姨,并且让夕夜道谢。夕夜会对着电话说些“感谢阿姨”“水果已经收到了”“新年快乐”之类的话。
为了在大路小径交相错杂、住宅与低矮别墅混合的社区里找到阿姨所说的“晨安超市”,妈妈拐了十多次方向盘。夕夜知道迷路的妈妈心情有多焦急,但她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终于,妈妈停下车,打开了车门。夕夜这才睁开眼睛,车窗外是晨安超市的招牌。妈妈和阿姨在超市门口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彼此的背,简单问候。妈妈曾和夕夜说过,江陵的阿姨比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要更加了解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当然也更了解妈妈这个人。夕夜本也可以拥有这样一个朋友,恩菲、恩书和孝珠本都有可能成为这样的朋友。夕夜在“失去目录”里添加了一个新名词——老朋友。
阿姨的家在一栋老破公寓的四楼。公寓没有电梯,一行人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和装满书的箱子搬上楼。
“家里很敞亮啊。”妈妈一走进玄关便称赞道。
阿姨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提前泡好还加了冰块的咖啡。妈妈喝了一口冰咖啡,擦了擦汗。夕夜蹲在洗手间的门旁边,望着阳台窗户外面被高层公寓遮挡的天空。阿姨殷勤地端出提前做好的饭和炖鱼,还有凉拌生鱼片。吃饭的时候,妈妈和阿姨也一直在询问彼此熟人的近况。
夕夜希望妈妈赶快离开。
她希望自己以后再也不用见到妈妈。
但她又想妈妈也能过来,和她一起定居在这里。
她希望能和妈妈坐着车,奔驰在一条永无止境的路上。
走出玄关之前,妈妈本想叮嘱夕夜什么,但是看到夕夜的表情后,就把话咽了回去。夕夜站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阿姨与坐上车的妈妈道别,目送着妈妈的黑色伊兰特轿车离开,之后右转,最后消失在建筑群之中。
阿姨在夕夜来之前重新粉刷了家里的墙壁,还给地板铺了新的地板革(1),被褥也全都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生平从没有买过的植物盆栽也买了几种回来,将阳台装点得一片葱绿。阿姨还叫来一辆货车将所有老旧的家具、衣服、棉被以及各种杂物全都运走扔了,然后给次卧买了象牙色的书桌和衣柜。阿姨介绍说次卧是夕夜的房间,并表示只要夕夜愿意,她们可以一起睡在主卧。夕夜点点头,她现在还无法一个人入睡。
“想去附近逛逛,顺便吃个晚饭吗?或者,你想去看看大海吗?”
阿姨问夕夜,可是夕夜并不想出去。她不想出去逛逛,也害怕海。
“以后再去也没关系啦。”阿姨一笑而过。
她们晚饭吃的是喜宴面和韭菜饼。晚上十点,阿姨去主卧铺了被子。阿姨有点睡不着,夕夜也一样。阿姨说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还不习惯和谁一起睡觉。似是怕夕夜愧疚,她随即又添了一句:“没事,很快就能习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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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地板革:一种铺地材料,塑料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