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李夕夜,不再沉默(出版书)》作者:[韩]崔真英/译者:山异【完结】 > 李夕夜,不再沉默【韩国全体作家一致力荐:《熔炉》作者孔枝泳、“永远的青年作家”朴范信等好评认同。亲爱的女孩,请别再沉默!引发万千女性共鸣的震撼之作!】 - [韩]崔真英.txt

第二章.2

作者:韩-崔真英/译者:山异 当前章节:12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8

2008年9月7日

星期日

阿姨睁开眼睛的时候,夕夜已经不在房里了。阿姨来到客厅,发现了蹲在阳台窗台前的夕夜,只见她正蜷缩在一盆盆植物中间,俯瞰着窗外。她双手握成拳头撑着地,似是想把地板也握在手里。阿姨顿时心急了起来,四楼的高度摔下去可能会丧命。她边故意发出声响,边慢慢向阳台靠近。夕夜转过头来看着阿姨,表情中没有任何感情。

“你在看什么?”阿姨问。

“瓢虫。”

阿姨走近夕夜。花盆和窗户框中间有一只硕大的瓢虫。

“你敢碰虫子吗?”

阿姨问夕夜,夕夜摇摇头。

“这该怎么办呀……”阿姨欲哭无泪地说道。

“要不把窗户打开让它自己飞出去吧?”

“如果又有其他虫子飞进来怎么办……”

“我不敢碰虫子,怎么办?”

“瓢虫是益虫啦……可是我不喜欢家里有虫子,我害怕……”

说这句话的阿姨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孩子,夕夜看了看她。阿姨从阳台的柜子里拿出一副棉手套戴上,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手伸向瓢虫。结果她的手还没有碰到瓢虫便又缩回来,接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而瓢虫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时不时地张开翅膀又收回去,并没有飞走的想法。阿姨低声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它不是瓢虫,只是一个玩具。”“它不是活着的虫子,只是一个模型罢了。”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敢碰瓢虫一下。就在瓢虫打开翅膀的那一刻,夕夜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它。一旁的阿姨被吓得惊呼一声。夕夜打开纱窗,将瓢虫扔了出去。瓢虫往下落了一会儿就展开翅膀飞走了。

“你不是不敢碰吗?”阿姨问夕夜。

“看久了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抓上去也确实没什么感觉。”

两人打电话给中餐厅,点了海鲜面、炸酱面和糖醋肉的套餐。外卖送到后,两人便直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张报纸吃了起来。“你来了,还能点外卖吃,真好啊。”阿姨边吃边说道,“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点外卖可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后我们再点土豆脊骨汤和菜包肉吃吧!对了,炸鸡和比萨的套餐也可以点!”阿姨讲着讲着就兴奋起来。

“一个人也可以点外卖啊,吃不下不可以放在冰箱里等下次再吃吗?”夕夜不解地问道。

听完夕夜的话,阿姨起身拉开冰箱门,示意她过来看看。冰箱里被塞得满满的。

“冻过之后就不想吃了,我们今天把这些存货都给收拾了吧。”

“这么多,今天都要吃掉吗?”

“不是啦,我是说扔掉。”

阿姨将冰箱冷冻室的食物全都扔了,还顺手清洗了一下冰箱。在阿姨忙活的时候,夕夜简单地冲了一个澡。阿姨提议一起去买个菜,夕夜点了点头。

阿姨开着小轿车,带夕夜去了大型超市。她果然又提到了之前一个人不敢买的东西,兴致勃勃地表示今天一定要买回去。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之前吃外卖时一样兴奋,夕夜觉得这样的阿姨有点可爱。刚走进超市,阿姨便推着购物车直奔一个地方。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卖窗帘的区域。她像是看中已久一样,毫不犹豫地把一套窗帘放进购物车。然后,阿姨转身又挑了同色系的靠垫和地毯:“我早就想像这样买一整套回家了,少了其中一个都会感觉不对劲,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可以一次性把它们买回家的日子。”阿姨是真的很开心。

直到给客厅和主卧装窗帘的时候,夕夜才明白阿姨说的话。这件事一个人做确实是有点困难。

阿姨用苏子油炒了点泡菜炒饭,然后撒了点海苔碎,最后还煎了一个荷包蛋盖在上面。两人也不拿碗,直接把平底锅端到客厅的餐桌上吃了起来。

“阿姨,你以前都是怎么办的呢?”夕夜问道。

阿姨咬了一口泡菜,疑惑地望着夕夜。

“遇到虫子的话,以前……”

“啊啊!”阿姨点点头,“要么叫男朋友过来抓,要么喷个药逃跑呗。”

“可是你今天不是想要抓的吗?还戴上了棉手套。”

“是啊,今天确实是想抓来着。”说到这里,阿姨浅浅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可能是因为你在旁边吧。难道是想让你看到我成熟的一面吗?”

不管是阿姨的微笑还是阿姨说的话,夕夜都无法理解。

“可是,都是小孩子更敢抓虫子的啊。”

“是吗?”

“应该是吧。”

“你小时候也那样吗?”

“我不知道。”

“你说的应该没错。我记得我小时候还敢抓蜻蜓和知了呢,连青蛙都抓过。怎么长大后反而变成这样了……”

吃完泡菜炒饭后,夕夜负责洗碗,阿姨则是擦了擦地,擦完还泡了两杯甘菊茶。

“你说我们在客厅摆一盏落地灯怎么样?”

阿姨问夕夜,夕夜觉得也不错。

“那双人沙发呢?”“有的话好像会很方便。”“可是超市里都没有看到喜欢的,难道要去家具城看看吗?”

夕夜看着自言自语的阿姨说道:“可以直接在网上买的。”

“但是不亲眼看看就买,总感觉不太放心耶。”

夕夜打开阿姨的笔记本电脑,很快便找到了她们在超市买的那款窗帘。看到后,阿姨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于是,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在网上挑起落地灯来。看了几十款之后,才勉强决定好一款,下了单。

铺好被子后,夕夜和阿姨并肩躺在主卧的地板上。整个房间里只有枕头边的灯发出微弱的光亮。这是阿姨听说夕夜要来,特意为她准备的。阿姨踌躇了好久,终于开了口:

“其实我抽烟。”

夕夜在和阿姨相处的这一天里并没有闻到烟味,在家里也没有看到香烟和烟灰缸。

“虽然我不在家里抽烟,但我身上可能会有烟味。我怕你会不喜欢那个味道。”

夕夜不禁想起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烟的堂叔,其实她一直都会想起那一天。即便不刻意去想,那一天的记忆也始终停留在脑海里不肯散去。

“那个……其实我也抽烟。”夕夜回答道,“阿姨如果愿意分点烟给我,我会感激不尽的。”

阿姨被夕夜逗笑了。

2008年9月8日

星期一

阿姨头发还没干,便裹着毛巾去给夕夜做咖喱了。夕夜虽然早醒了,但就是不想起来。从今天开始到周五的白天,她都得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事实让她难以接受,并感到无比茫然。“夕夜啊,你饿了的话可以吃咖喱饭哦。冰箱里有酸黄瓜和泡菜,还有苏子叶。洗碗台旁边的抽屉里有方便面。”阿姨一边画着眉毛一边叮嘱夕夜。夕夜只眨了眨眼,并没有作声。

“一个人在家害怕的话就坐出租车来医院找阿姨,医院离家里最多就十分钟。不想坐出租车也可以坐公交车,220路和222路都可以到,去对面站台坐的话还可以到安木海边(1)。那附近有很多咖啡馆哦!”

“我去医院的话,会不会妨碍到阿姨工作啊?”

“虽然我要忙着工作,不能陪你,但是医院那么大,还有很多其他设施,你和我一起待在医院总比一个人待在家里要好点。”阿姨回答夕夜。

夕夜站在门口,抓着玄关门和阿姨道别之后,又走到阳台一直目送阿姨的轿车消失在建筑群之中。在那之后,夕夜依然没有离开阳台,而是望了很久楼下上班的大人和上学的孩子们。其中还零散地夹杂着几个穿校服的初高中生。她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没能留在广播部,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大家道别。从警察局回来的第二天起,父母便不让夕夜去学校了。没过多久,学校就放暑假了。快放假之前,夕夜收到了恩书的短信,但她并没有回。恩书应该也听说了我的传闻吧?恩书也许会相信我吧?想到这里,夕夜跑回房间翻出了手机,开机后写起短信来。写着写着,最后还是删了。

夕夜入迷般地望着阿姨为自己准备的书桌和椅子,然后目光慢慢扫过壁纸和地板革。这还是夕夜搬来阿姨家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这个家,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看了许久许久。雅致又亲切,连阳光下拖着的影子都是明亮的。

夕夜慢慢地嚼着拌好的咖喱饭,努力不让自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又在她想要思考什么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了吸尘器运作的声音。夕夜静下心来,竖起耳朵,依稀还能听到微弱的电视声和人们的对话声。这对一直生活在带院子的平房里的夕夜来说是很神奇的体验。日常生活中传来的噪声削弱了夕夜心里恐惧的分量。夕夜认真听着层间噪声,完成了刷牙洗脸。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日方长》(2),放进书包后又把笔记本和笔袋也装了进去。

夕夜希望自己有一把枪,不是气枪,而是装有实弹的真枪。她想要一件可以瞬间抹杀生命、不会失败的武器。

夕夜拉开洗碗台边的抽屉,里面放了两把大小和模样都不一样的厨刀以及一把带有刀鞘的水果刀。她将水果刀拿出来,塞进裤子口袋里。刀有一大截都露在外面。夕夜想想,还是将水果刀拿了出来,握在手里。身上带着这种东西出门会引来人们诧异的目光吧?成为人们眼中的怪人是一件危险的事,最好能做到完全不引起人们的注目,不管是作为女人还是未成年人。夕夜握着水果刀走出家门,直到走完所有楼梯,才把水果刀放进书包里。

夕夜慢吞吞地走出小区时看到了一家理发店。她转身走进理发店,让理发师把她的头发剪短,到耳朵以上。

夕夜乘坐220路公交车来到阿姨就职的医院门口。走进医院后,她先去便利店买了一杯冰咖啡,然后在各层逛起来。在这过程中,她还远远地确认了一下阿姨的办公室。逛完后,夕夜走出医院来到马路对面的停车场,仔细确认了公交线路。她坐上220路公交车,向郊外出发。刚离开市中心,一片葱郁的田野便映入她的眼帘。夕夜在终点站下了车。其实,她并不想来看海,但又想试试阿姨的建议。也许只是阿姨随口提的一个建议,不过夕夜也想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一点点重新做起。

夕夜走进一家咖啡馆,找了个不算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她望了窗外好一阵子才从书包里掏出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也不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读的这本书,夕夜回想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虽然忘了前面的内容,但她又不想从前面重新读起,于是便直接从这页开始读起来。夕夜再无法像之前一样很快地投入到书中的世界了,因为有太多的词语在刺痛着她,“享受”“完好的地方”“娴熟”“麻痹”“幸运”“成人用品店”……夕夜面对着这些词语,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这只是小说而已,世上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这些都只是单纯的词语而已,与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夕夜希望自己能和过去一样去看书,她无法想象那个没有书陪伴的自己,她不想失去自我。夕夜抬头看了看窗外,这才又把视线收回书上。她暗下决心,一鼓作气地读了下去。

“血液和氧气无法适当地供给脑部的需要。她将无法思考,慢慢地就只能像一棵青菜那样地维持生命了。可能拖延较长时间,几年之内可能有短暂清醒的时候;不过,病不饶人,小家伙,病不饶人啊!”

听了他的解释,我直想乐。他一再重复“病不饶人,病不饶人”,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是能饶人的。(3)

夕夜停住了,努力说服自己别拿罗莎夫人的状况和现在的自己比较。比较是很愚蠢的事,愚蠢的事要到此为止,她这样命令着自己。夕夜也想像毛毛一样看待问题,理所当然地接受无法痊愈的事实,把它当作一件有趣的事。她想笑看世界上所有的人与世界上所有的事。这样的话,那天的事也能做到一笑而过了吧?

“我遇到了一件特别滑稽的事。”

夕夜心里默念,仿佛在和毛毛倾诉一般。

“那件事发生之后,所有的人都变得滑稽起来。当然,其中最滑稽的就是我了。”

夕夜继续读下去。

“我变成了最滑稽的人。”

夕夜读不下去了,她还是无法做到像毛毛那样一笑而过。她不想勉强微笑,更不想假装若无其事。夕夜走出咖啡馆,《来日方长》却被她孤零零地留在了桌上。

阿姨下班回到家,看到夕夜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地笑了出来:“这发型很适合你呢!你想不想去打个耳洞呀?”夕夜点点头。第二天傍晚,夕夜去医院门口等阿姨下班,两个人手牵手去打了耳洞。阿姨还给夕夜买了一对黑珍珠耳环。

* * *

(1) 安木海边:江陵市的海水浴场。

(2) 《来日方长》:法国文学巨匠罗曼·加里创作于1975年的作品,曾获龚古尔文学奖,并于1977年翻拍成电影《罗莎夫人》。

(3) 引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来日方长》第108页,罗曼·加里著,郭安定译。后文中的“毛毛”为该书主人公。

2008年10月3日

星期五

夕旎和胜浩来江陵看夕夜,他们看到短发并戴着黑色耳环的夕夜后感叹不已。大家一起坐着阿姨的车去月精寺(1)逛了逛,然后又去注文津(2)吃了生鱼片。周六晚上,他们提前一天为夕旎庆祝了生日。坐在海边,他们在蛋糕上插了蜡烛点燃,唱起了《火金姑》。阿姨大笑着说他们真是群奇怪的孩子,却又唱得比谁都要开心。周日吃完午饭,胜浩和夕旎便回去了。

其实夕夜心里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来了。

和他们笑着交谈的时候,夕夜忽然有种掉入深渊的茫然,仿佛自己来到江陵后费劲堆起的沙子城堡有一角开始慢慢塌陷。即便是自己珍爱的夕旎和胜浩,她也因自己的领地受到侵犯而感到不快。这样的情绪一旦出现便很难控制。

周日晚上,夕夜躺在阿姨身边,向她倾诉自己的心情。她再也不想见到老家的任何人,本以为夕旎和胜浩会是例外,然而并不是,她感到很慌张。“我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傻,可只要和他们在一起,我就觉得堂叔也在附近,我好怕自己会突然发起疯来。我也知道我这样太傻了,可我总觉得他们会站起来指责我、攻击我。即便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心里也一定是在怀疑或者厌恶我。我以前一直觉得没有胜浩和夕旎,我会活不下去。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以后又该如何是好……”说完,夕夜哭了许久。直到夕夜慢慢止住哭泣,阿姨都在旁边默默地抱着她。

“那你在我身边时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呢?”阿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夕夜摇摇头。毕竟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阿姨并不在老家,而且她和阿姨之间也没有一起在老家度过的回忆。说白了,她和阿姨对彼此来说都可以算是陌生人。

“我年轻的时候也会经常回老家看望我爸妈。”阿姨说,“只不过年纪大了,回去的次数少了,不再想听他们的唠叨了。”

“阿姨都是大人了,还要听爸妈的唠叨吗?”

“多大才算是大人呢?”阿姨反问夕夜。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觉得阿姨就是大人了啊。”

“其实我之前活得一直都蛮率性的。当初我说要搬出来独立的时候,爸妈都很反对。因为他们说女人没结婚就不能搬离父母家,所以我当初搬出来时就跟离家出走差不多。家里人看我一直没有结婚,就以为我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也不把我当大人看。不过我以前觉得这样也不赖,我总觉得大人就需要负责任,可是除了我自己,我不想对任何人、任何事负责。直到这次听说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阿姨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轻轻地握起夕夜的手摩挲着。

“……我感到很羞愧,对明明早到了大人的年纪却还假装不懂事的自己很失望,但更多的是对那些假装大人而所作所为却完全对不起自己年纪的人失望。我很羞愧,真的很羞愧。”

夕夜并没能完全理解阿姨为什么要觉得羞愧,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努力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这是你的事带给我的感悟。”阿姨握着夕夜的手轻轻地说,“作为一个大人,我觉得很对不住你。夕夜,对不起。”

夕夜不想哭,因为一旦哭起来就会停不住,然后在眼泪中度过今夜,她不想变得那么软弱。她想坐起来,想起身去洗把脸,伸个懒腰,大声地说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她想要变得强大起来。然而她现在却无法动弹,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僵硬沉重的身体让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哭泣。于是,夕夜哭了。

* * *

(1) 月精寺:位于韩国江原道五台山的寺庙,是一座新罗时期的古寺,距离江陵市约一小时车程。

(2) 注文津:位于江原道江陵市的一个邑,以注文津海水浴场闻名,有长达700米、占地面积达9608平方米的沙滩。

2008年11月1日

星期六

家里买了过冬的棉被,窗帘也换成了适合冬天的材质和颜色。阿姨和夕夜晚上做了点年糕饺子汤,吃完便爬上公寓楼的屋顶抽烟。夕夜教阿姨如何找到北极星,还告诉她虽然现在的北极星是小熊座的α星,但一万两千年后的北极星就会是天琴座的α星了。

“北极星不止一颗吗?”阿姨感到有点混乱。

“北极星是只有一颗。”

“那怎么会变啊?”

“因为地球的自转轴一直都在动啊。”

“好难懂哦。”

“反正那都是一万两千年后的事儿了,阿姨这辈子看到的北极星都是那一颗啦。”

“你这样说就好懂多了,可是一万两千年到底有多长呢?真的能存在这么长的时间吗?”

夕夜心里想着一万两千年的时间,天上的星星越发明亮起来。

周中的每一天,夕夜基本都会坐公交车去阿姨的医院绕一圈,然后再去图书馆。连小说和论文都读不下的她只能做做数学题和物理题,抑或是背点英语单词,找英文报纸读,有时甚至还会查一些完全不懂的冰岛语或是芬兰语,抄抄写写。偶尔,她也会瞒着阿姨,独自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门口或者是休息室大厅里坐上大半天。等到晚上阿姨回家一起做点简单的吃的,吃完再在小区里散个步。两人有时也会在外面吃饭,兴起时还会开着车去看看夜海。周末则是她们大扫除和囤菜的时间。尽管恐惧还是会时不时地发作,扼住夕夜的喉咙,但她都能克服。虽然有时她都走到晨安超市了,最后却还是折回了家,但她也算是遵守了与自己的约定——不把自己锁在家里。每天都整装出门,出去看看其他人,不待在家里面对自己,夕夜每天都做到了这件事。每天晚上,她都会思考明天做什么,早上起来后再暗下决心要完成计划,傍晚看着渐渐漆黑的阳台窗户,等待阿姨下班回来。并且,她每天晚上都会写篇日记,记录当天自己做了什么,不管多短。

有时候,夕夜会因为忧郁和无精打采连被子都出不了,也曾连鞋都穿好了却在鞋柜前坐了一个下午,还曾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穿好T恤、裤子和袜子。每到那种时候,夕夜都会想起瓢虫。想起那只展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虫子,想起呆呆看着它时仿佛一切都静止了的时间,想起本以为不敢碰却依然碰了它的自己,想起本以为飞不起来却还是振翅高飞的那只瓢虫。当想起自己明明连只虫子都不敢碰时,夕夜又想起了自己琢磨如何才能瞬间将人置于死地的那个清晨。

夕夜表示想报名一个自习室,她想开始准备大学入学的鉴定考试,争取明年八月一举通过。阿姨夸赞了她的想法。

“不过我周末还要和阿姨一起玩。”

“这个决定也很不错哦。”阿姨微笑地回应她。

“可是你一个人准备不会觉得困难吗?要不要给你报个培训班啊?”

“我成绩很好的。”夕夜停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话,“我还是没有信心,依然不太敢进入一个集体,不太敢每天都和固定的人见面打招呼,不太敢和素昧平生的人培养良好的关系。”

“好吧。那些事就先不做。不过你有看好的自习室吗?”

夕夜摇摇头。

“那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吧,先从医院附近的开始看起。”阿姨提议。

吃完午饭后,两人连着看了三四家自习室。最终她们选了一个封闭却不阴暗、男女分开的自习室。之后她们先去书店买了习题册,还去了超市。见到阿姨把保温便当盒放进购物车里,夕夜急忙说不用,自己午饭可以在便利店或小吃店简单解决。

阿姨很坚决地反驳了她:“住在我这里的时候,你一定要吃好才行,任何一餐都不可以敷衍。你是我的客人,我必须照顾好你。”

跟在阿姨身后的夕夜陷入了沉思,她在思考阿姨这个人。如果夏天没有遭遇那样的事,那么对夕夜来说,阿姨一直都只会是个陌生人,她甚至都不知道地球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想到这里,夕夜混乱了。她经历了绝对不想经历的事,掉入了地狱,作为补偿,她遇到了阿姨。可是阿姨可以等同于补偿吗?那种事情还会有补偿吗?为什么阿姨是这样的人,而堂叔却是那样的人呢?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又可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夕夜想弄清楚每个人都与众不同的理由,想弄清楚一个人善良或邪恶的理由。如果天道当真存在,也确实有人生指引,她很想一窥究竟。她有没有其他路可以走,有没有可能拥有另一种人生,即便无法逆转时间,她也想要知道。如果能知道,她也许就能稍微想通一点了吧。

返程的时候,夕夜问阿姨:“阿姨是因为我的遭遇才有意对我这么好的吗?”

“我不是有意对你好,是在担心你、疼惜你。”

“我希望你不要太勉强了。”

“必须勉强。”阿姨的态度很果断,“人都要勉强,特别是有关自己珍贵的人与东西时。”

“可是勉强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啊。”夕夜小声嘀咕。

“这叫用心,不会因为勉强而累,这是为了好结果在用心。”

那天晚上,夕夜将阿姨的话写在了笔记本上,祈祷自己有一天能明白阿姨说的话。

2009年,2010年

夕夜每天早上都会和阿姨一起出门,中午吃阿姨准备的便当,晚上再和阿姨一起回家。她成功通过了鉴定考试,但还没有参加高考。她既没有很想立刻去上大学,也不想离开阿姨。

每当身处在一群陌生人之中,夕夜都无法控制自己不这样去想:

“这些人当中会有和我遭遇了一样事情的人吗?”

有,她会感到绝望;没有,又会感到孤苦。

当然,她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那样去想:

“他们之中肯定也有做了这种事的人咯?”

她无法说服自己没有。

有时候,夕夜看到笑得天真无邪的人会觉得很神奇,看到坐在婴儿车里的宝宝会感到害怕。孩子们长大后会经历什么样的事情,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每当眼前的孩子开心地笑着或是抗议般哭泣的时候,她都会厌恶想这些问题的自己,觉得自己很可怕。如果在街上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她就会想跟着她们,确认她们有没有安全到家。但家里也并不完全是安全的场所,一想到这里,夕夜便会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世界已经堕落,不需要我去担心什么,我已经被毁了,不需要去害怕那些即将破碎的东西,所以也没有强迫自己努力变好的理由。”有时候这样想反而会让夕夜轻松些许。每每想到这里,夕夜都会像抖落了心里的包袱一样,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笑着笑着,她就懂了——“我又长了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啊,大脑里可能也长了一块别人没有的组织吧。因为比别人多了一只眼睛、耳朵和一块脑组织,自己才无法像未经历过那种事的人一样看待这个世界。”因此夕夜认为,即便再遭遇那样的事,自己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陷入混乱与恐慌了,而是会将对方一击毙命。她不会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更不会去什么警察局。夕夜回想起在图书馆看到的人体解剖图,心里默念着心脏和肺的位置,大动脉要害以及阿基里斯腱的位置,骨头之间的韧带位置,以及扎下去能让人一下子流出两升鲜血的位置。不管是走在路上还是等公交车,抑或是在坐公交车、在逛街,甚至在走出家门前和从睡梦中醒来的夜里,夕夜都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些。

在有这些想法之前,夕夜曾写过这样的一篇日记:

等到了二十岁后,我想做一个擅长外语的人。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也不用急,我觉得现在也很好。真想要压缩每一天,尽力去过好它。

而现在,夕夜却变成了一个会去思索如何才能杀死一个人的人。夏天,特别是下着雨的夏日,她都要吃镇静剂才能入睡。和男人独处或是夹在一群男人之间时,夕夜变得必须紧紧咬住嘴唇才能防止自己尖叫出来。走在路上时,一想到可能会遭到攻击,就会害怕得寸步难行。她正在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地方和一个从未想到的人一起生活,与本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夕旎和胜浩渐行渐远。无数的变化中,依然有些东西未曾改变,比方说想要压缩每一天、过好每一天的想法。夕夜依然想活下去。

新年过去后,冬天一点点远去,风也温和了不少。傍晚外出散步的时候,夕夜告诉阿姨,她想出去赚钱。阿姨表示并不需要着急这些事。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什么都做不了。脑海里始终去除不了那些不好的念头,充满畏惧地躲躲闪闪、防备他人,仿佛所有精力都花在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加没用这件事情上。只有变得没用了,才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什么都不做也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而现在,我已经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夕夜一边走一边愣愣地看着前面,自言自语道。

“那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阿姨?”

“谁说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行?你现在也很好呀。”

“我以前看过松鼠转圈圈。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去过一个农家乐吃饭,那家饭店的庭院里有一个很大的松鼠棚。当时,松鼠抖动着全身的毛,快速地转圈圈,我就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一直转啊一直转啊,看得我好怕它的心脏会突然停止跳动。结果它倏地停了下来。”

阿姨抚摸着夕夜的胳膊,挽了上去。

“阿姨,你说松鼠为什么要转圈圈呢?”

“喜欢呗。”

“我以前也会经常思考松鼠转圈的事,然后不久前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思路。”

阿姨转头看着夕夜:“松鼠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了呢?”

“累了吧。就像你说的,一直跑下去心脏肯定会受不了。”

“是吧,也不需要想得太深,肯定是这样吧。”

夕夜慢吞吞地说道:“松鼠转圈转得再努力,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啊。它既不能逃离棚圈,也不可能飞上天,更不会得到什么新的东西或补偿。当然,它停下奔跑也没有任何改变。一切都只是因为它喜欢或者是它累了。”

“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你也在努力活着啊。每一天都在好好生活,变得越来越健康。我还是希望你别太着急,就算要开始做什么也先等夏天过去吧。”

“我只是那么一说啦,阿姨。松鼠转圈圈,因喜欢开始又因累了停止。之前明明累得停下来,后来还是继续转圈。这些确实不算什么,但对松鼠来说又是很重要的日常事务。”

“但你不是松鼠啊。”

“那也要练习跑步啊,有一天可能真的需要全力奔跑呢?”

“到时候身体自己就能跑起来啦。”

“我很喜欢现在有阿姨陪着,感觉很安全。”

“但你还是觉得自己在棚圈里面?”

“因为太安全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会觉得很吃力吧?”

“我会不安。”

“那么在人群中呢?”

“不,我怕那样自己会真的变得没用。”

夕夜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里打起了工。她的书包里依然装着那把水果刀,想要一把枪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她有时候觉得阿姨是自己的盾牌,为她挡住了很多东西。夕旎和胜浩每天都会发短信给她,她想回就回,不想回也不会勉强自己。

打工的事,夕夜曾经中途放弃过一次,重新开始后她又想过退缩,结果还是坚持了下来。有一次,夕夜在公交车上将手伸进书包,差点就要把水果刀拔出来了。就是那一次,夕夜是真的想要杀了眼前的男人。还好有人挡在夕夜前面,替她出了头。公交车上,有人态度亲切,有人漠不关心,有人吓唬她、小看她,话语中夹杂着“女孩子”“女人”“小孩子”“丫头”之类的措辞。每次愤怒的时候,夕夜都会用冰岛语或芬兰语回应对方,将想到的单词都串联在一起,她才不管意思通不通呢。对方虽然听不懂会愣住,却还是勃然大怒。夕夜还是不敢一个人在晚上外出,也不敢走路时戴着耳机。看似亲切的男人会让她起疑心,无礼的男人会让她感到害怕。她经常会停在路上无法动弹,打电话向阿姨求助。为了保持做题手感,夕夜一直坚持做习题册,并且每天都会写日记。夕夜就这样活过了一天又一天。

2011年12月8日

星期四

高考成绩出来了。语文和外语成绩还不错,只是数理考砸了,没有达到想要的成绩。阿姨买了鲂鱼刺身回来庆祝。我在阿姨的影响下渐渐爱上了鲂鱼刺身的味道。啊……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高考前一天阿姨买回来的金枪鱼刺身的味道。阿姨教给我的不仅仅是享受美味的金枪鱼和鲂鱼,还教会了我很多我本不知道的事情,从口味到喜好。因为阿姨,我开始渴望起家庭的温暖。但正因如此,以后也有可能会变得不幸。

我上次问阿姨,我是不是让她花了太多的钱。

阿姨笑着说她有很多钱,我问阿姨她是有钱人吗,阿姨点了点头。可我知道她并不是一个有钱人。

最开始,我以为阿姨肯定收了妈妈给的生活费。

我靠打工攒够了一个学期的学费,这都是因为有阿姨供我吃住。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攒到学费,估计连高考都不会去考。虽然阿姨斩钉截铁地说我一个人也能做到,可是我真的没有信心。阿姨总是把我想得太优秀,但我依然相信阿姨。比起自己的判断,我更愿意相信阿姨的话。因为只有这样做才可以守护自己。

我不想用爸妈的钱去念大学,那里面肯定有那个人给的私了钱,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我不想靠那些钱活下去。

我的朋友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用“朋友”这个词了),如果我能正常(“正常”这个词也有点奇怪……)念完高中考上大学,我现在应该已经大二了吧?或者是大三?总感觉做这样的假设好奇怪。

夕旎又打电话过来了,可爱的夕旎在电话里狠狠地哭了一顿。她从以前念初中的时候就开始这样了,每逢考试就哭,成绩出来后还要再哭一次。即便是在上了高中之后,她也是一考试就会打电话向我哭诉一番。我只是没想到她高考完也这样。其实夕旎哭也还好,我感觉她只是因为不能笑才会哭。她真正生气或者愤怒的时候都不会哭,整个人会变得特别冰冷和聪敏。每到这时候,她周身的空气都会冷个几度,就像吸血鬼似的。她现在是不是也这样呢?虽说才分开几年,但我总感觉分开的那几年模糊掉了其他所有回忆,成了我们之间的全部。

真要去念大学的话,如果能和夕旎在一个地方念,我也不用一个人重新开始熟悉环境了。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我真的能离开阿姨吗?阿姨曾感叹过我太年轻了,年轻得让她叹息不已。我不禁想起了妈妈曾经说过的话——“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我很讨厌这句话,因为它总让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所以在阿姨这样说的时候,我害怕了。年轻有什么好的?年轻只有危险。我希望自己不年幼也不年轻,当然也不年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想摆脱所有的形容词。

我现在很少会在睡梦中惊醒了,实在睡不着也不会再逼自己。

夏天和雨也都可以勉强接受了。

阿姨建议我什么事都去试一试。先试一试,如果无法像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实在做不下去还可以回江陵找她。

阿姨是在担心我吗?她之前说担心一个人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可是我依然害怕会让阿姨担心。

我要把阿姨的话记在这里。

“虽然没到自叹的程度,但我确实还算年轻。虽然我现在很有钱,但我以后可以更加富有。出什么事了,你就想想年轻多金且单身的阿姨吧,那样你就会变得毫不畏惧了。”我不想再逃避了,所以我要记住阿姨说的话。

我绝对不会逃离阿姨,也不会带着随时要逃跑的念头活着。我会微笑着回到阿姨身边,这样阿姨注视着我才能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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