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李夕夜,不再沉默(出版书)》作者:[韩]崔真英/译者:山异【完结】 > 李夕夜,不再沉默【韩国全体作家一致力荐:《熔炉》作者孔枝泳、“永远的青年作家”朴范信等好评认同。亲爱的女孩,请别再沉默!引发万千女性共鸣的震撼之作!】 - [韩]崔真英.txt

第三章

作者:韩-崔真英/译者:山异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8

2012年,2013年

夕夜和夕旎报了同一个地方的大学并且都合格了,那是一个离首尔不算很远的城市。看房子那天,妈妈陪着夕旎一起来了。搬家那天,爸爸也来帮夕旎搬行李。父母望着夕夜,打气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而夕夜也确实无法再自然地接受父母的好意,她感觉自己早已在家人心中被抹去了。不,也许是夕夜先抹去了家人。她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融入这个家了,她只想逃离,但也可能只是想发发火而已。父母对夕夜很温柔,明明原本都不是那么温柔的人,现在在她面前却会露出一副温柔的模样。父母表示要为她们付房租,可夕夜硬是要自己负担一半。整理好行李后,和夕旎一同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夕夜在心里问自己:“和夕旎住在一起的决定是对的吗?”与很快便进入梦乡的夕旎不同,夕夜彻夜难眠,她现在只想回到江陵。

夕夜并没有逼自己广交朋友,也没有刻意参加系里的活动。刚开学的时候,学校里到处都贴着各个社团的招新海报。夕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校内广播部的门口,结果还是折回去了。曾经那段一想到可以写广播稿便兴奋不已的时光早已恍如隔世,甚至都有点像是编造出来的回忆。有时候,夕夜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来上大学了。她和阿姨虽然都认为应该念大学,两人也探讨了很久念大学的话题,可是她却一点也记不得当时谈话的内容了。她想打电话问问阿姨,但又不想为这点事让阿姨担心。

夕夜所在的城市很大,人也很多,不管去哪儿都很热闹。所有人都是无名氏,即便知道姓名,夕夜也可以把他们当无名氏看待。在学校里,夕夜只挑些人烟稀少的地方出没。她到处寻觅着没人的楼房屋顶、偏僻的后院和小路,找到后便不安起来,害怕自己在这些地方会遭遇些什么。夕夜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夕夜慢慢就明白了她在江陵时觉得自己稍微健康点的原因——一切都归功于阿姨所营造的氛围,是阿姨营造的氛围包裹住了她,对她念着“没关系,没关系”的咒语。在这个充斥着无名氏的城市里,夕夜无法找到那样的氛围。本以为自己有所好转的夕夜却每况愈下了。

尽管才大一,夕旎也有很多作业,她还报了英语培训班、参加了社团,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她经常很晚才到家,周末也很少会留在家里。而夕夜则是不管是周中还是周末都在打工,和夕旎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不着家。晚上两人都没睡时会聊聊天,夕旎一般会问夕夜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晚饭。夕夜大多时候都会给她一个正面的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吃了”“还不错”,虽然基本都是在说谎。不,其实这都是些空空荡荡、毫无意义的回答。每一天,夕夜都在思考死亡。听课时,走路时,在咖啡馆洗杯子时,她都在衡量着毫无痛苦的死法与在无边厄难里获得解脱的死法,想象着自己消失不见。夕夜只设想自己,设想并判定自己凄惨的未来、每况愈下的生活,以及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好转的人生。夕夜也曾好奇,如果2008年7月14日没有发生那件事,现在的自己会想些什么?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可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吧。不管那件事发没发生,自己都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一个日日夜夜想着死亡的人。

最近,一个男人经常会给夕夜发短信。他是夕夜一个大三的前辈,刚退伍,比夕夜大一岁。在夕夜刚升上大二选课之前,他主动联系夕夜,告诉她先修什么课比较好、哪位教授的课比较好。考试周里,他还会带上咖啡和三明治在图书馆帮夕夜占座。他每天都会发短信找夕夜,有时候也会等夕夜打工结束一起去喝杯啤酒。他们还一起看过电影。男人对夕夜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一直都在想着你,想好好珍惜你。”夕夜记得自己曾听过类似的话,在那个最可怕的日子里。

夕夜和他做爱了。做爱之前与之后,夕夜都认为做爱这种行为一点意义也没有。每次和他见面或聊天,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瞬间,甚至是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堂叔,与性侵那件事无关,单单纯纯是想起堂叔那个人。夕夜不想让男人知道自己的遭遇。夕夜喜欢他,因为他认为夕夜的忧郁和敏感是天生的,并且接受了。夕夜喜欢他,因为他喜欢夕夜。

夕夜没有和夕旎还有胜浩提起男人的事。“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还想要谈恋爱,未免也太贪图男色了吧?”夕夜害怕他们会这样想自己。其实这是夕夜对自己说的话——“都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了还要谈恋爱?”另外半句则是活在夕夜脑袋里的堂叔的话——“你未免也太贪图男色了吧?”夕夜怎么都无法赶走脑袋里的堂叔,她觉得如果对男人好点、得到他的认可,就可以忘掉堂叔。所以夕夜一直都在观察男人的心情和需求,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与男人的爱联系在一起。即使她心里比谁都要明了,有没有男人,自己都是一样的忧郁不安与寂寞。她只希望男人在她脑海里的存在能越发充盈,挤走一切,包括她的记忆与臆想,甚至她自己。

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夕夜和男人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认识的人。夕夜确定是自己认识的人,怕失礼,主动打了招呼。然而回了礼的对方却略显震惊。直到这时,夕夜才想起来。这是当年初中的后辈,高中也在一所学校上过。关系并不算很近,以前在学校时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更别说互通姓名了。“没事的,学校这么大这么多人,以后避免再碰见就行了。就算她知道我的遭遇也没什么,她也没理由到处宣传啊。”吃饭的时候,夕夜一直都在安慰自己。男人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

“今天有欢迎新生的聚餐,你和我一起去吧?”男人头也不抬地说。可是夕夜并不想去。“要是没有我,你的学校生活可怎么办哦!你真的要多交点朋友才行!”男人反反复复强调了好多次社交的重要性。晚上,夕夜打工时收到了男人的短信,依然是聚餐的事。他让夕夜打工结束后一定要过去,并且说他已经和大家说过了,夕夜不去的话可能会造成什么误会。夕夜只得听了男人的话,去参加聚餐。聚餐上,夕夜又见到了她,

在学校食堂里撞见的老家后辈。后辈已经喝醉了,看到夕夜很是高兴。她很咋呼地和夕夜打着招呼,为白天的事情道歉,表示自己是一时没想到才没好好问候,一边说一边抱住了夕夜。后辈喝醉了,一直都在说毫无意义的话:“姐姐能过得这么好实在是太好了。姐姐是我的前辈真的好棒啊,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啊。我们以后经常联络吧,姐姐。”

脑袋里砰砰作响,仿佛堂叔敲开了夕夜的脑壳,欢快地蹦了出来,扬扬得意地在饭店和学校里闹腾。

第一轮结束后,大家转移到了另一个饭店接着喝。夕夜和男人说想先走,男人却反问起夕夜来:“你以前发生什么事了?高中怎么只念了一半就退学了?”他希望自己和夕夜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他想了解夕夜的一切。夕夜感到了恐惧,她害怕堂叔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觉得任何地方的任何物品都有可能是堂叔变的。男人坚持不让夕夜离开。夕夜想象到自己的事情在学校里传播开的场景,男人从别人嘴巴里听到这件事的场景。“我们分手吧。”夕夜刚说完,男人便愤怒起来。他死死地拽着夕夜不肯放手:“我也是因为爱你啊,我必须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那件事,夕夜在2008年7月14日的晚上和妈妈说了,之后去医院和警察局做了陈述。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甚至提都没有提起过那天。

夕夜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男人。

她内心深处还是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够得到男人的理解。除了希望,便全是自暴自弃和傲气了。她希望通过告知男人这件事来抹杀掉脑海里的堂叔,再不济也可以抹杀了自我。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觉得自己就能做到无所顾忌了。她是真的很想那样做。

听完夕夜的话,男人只问了几个司空见惯的问题,然后便陷入了沉默。他喘着粗气,不停用手掌揉搓着整张脸,就像在洗脸一样。夕夜开口表示自己想回家了,男人依然一言不发。夕夜独自离开,坐上公交车,回到了家。夕夜把房门锁上后又确认了一遍,这才痛哭起来。

男人在深夜里发了一条短信给夕夜,他依然不能理解夕夜为什么当时毫无反抗,指责夕夜如果爱他就应该隐瞒到最后,说谎总比坦白要好。手机被夕夜愤怒地摔在地上,夕旎慌忙抱住夕夜:“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夕夜推开夕旎。她问夕旎:“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要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难道连夕旎也忘了吗?看我活得若无其事,所以连夕旎也忘了?”还是说她是故意的,想当那件事没发生过,所以就想连同自己与那件事一起抹杀了吗?夕夜现在只想冲出去,跑回江凌。突然,她又害怕起来,阿姨会不会也这样问呢——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仿佛一切就像一场戏。

只有2008年7月14日的自己才是真的。

她感觉在那之前和之后,自己生活时都戴了一副面具。心里滋生了小小希望的自己,因为别人的喜欢而内心欢喜的自己,老实坦白的自己,夕夜厌恶这样的自己。大家让她别放在心上,她便听话地照做了,夕夜感觉自己重蹈了在集装箱里愚蠢举动的覆辙。“即便7月14日什么也没有发生,之后的某一天也必然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我这样愚蠢又没出息的女人势必会发生那样的事,世界上绝对有女人不需要经历那样的事,所以都是因为我不够机灵?一切都是我的错?”夕夜怎么都无法从这样的想法中摆脱出来。不过是区区男人,区区秘密,区区传闻,区区疑心,区区性侵而已。自我的存在太过沉重,压得夕夜喘不过气来。忍无可忍的夕夜好想放弃自我,想把自我吐出来。

两天之后,男人的名字又在手机上亮起。夕夜接起电话,那一头的男人执拗地质问着夕夜,发泄着他的怒气。夕夜想挂断电话,男人警告说会来家里找她。于是夕夜只得一直听着他泄愤直到凌晨。第二天,男人打来电话道歉,说什么想要帮助并且守护夕夜。夕夜干脆换了号码,将去学校的时间抽出来又添了几个兼职。她从早上八点一直工作到子夜,一刻也不让身体休息。下班后,夕夜在街头徘徊,去买醉,和不认识的人去旅馆过夜。她就这样消磨着自己的每一天。她说话再也不顾及其他,觉得恐惧就直接冲进恐惧之中,觉得会发生什么厄难就先一步让厄难降临。夕夜在用近处的不幸遮挡远处的不幸。她无法忍受心里不断冒出来的自我蔑视的想法,于是让这些话从别人嘴巴里说出来。只有别人先对夕夜随便,夕夜才能那样随便地对待自己。夕夜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所不能,走到哪里都会将这句话挂在嘴边。面对所有的事,她都会用“区区”来形容。

有一天,夕夜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跑去了警察局。她觉得只要可以处罚堂叔,她就能从现在的地狱里爬出来。警察表示她之前取消过一次起诉,所以现在起诉不了了。“你不该和他私了的。”警察一边指责夕夜一边叹息道。夕夜并不知道,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当她身上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她永远都是在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等她领悟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随着梅雨季的到来,夕夜也几近疯狂。兼职的工作被解雇,她接连好几天都没有回过家。每一天都恍恍惚惚。夕旎觉得自己一个人说不动这样的夕夜,于是给江陵的阿姨打了电话。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周六凌晨,夕夜在家门口看到了阿姨的轿车。透过后视镜,她看到了车里挂着的白色海豚玩偶,这是她以前挂上去的。夕夜转过头,望向自家的窗户,家里亮着灯。她掏出手机,按了开机键,五通未接来电。夕夜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感受着那颗黑色的珍珠耳钉。她落荒般地逃离了家,毫无目标地走了一会儿,最后迈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夕夜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闭上眼睛。在江陵的生活就像一场梦,而梦里的人突然出现在了现实里。她并不想看到阿姨,她害怕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阿姨也看成了“区区”的存在。手机振动起来,是阿姨。夕夜接起电话。

“阿姨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在家啊?快点回来吧。”

“阿姨在家里,我回不去。”

“别这样,你快回来吧。”

“我错了,阿姨。”

“没有啦,你又有什么错呢?阿姨求你快点回来吧。”

“我下次去江陵看你吧,我现在真的没有勇气去见你。”

阿姨犹豫了一下:“好吧,那你下次一定要来江陵看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阿姨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夕夜没有哭。

夕旎和夕夜说想回老家一趟。

“你要回去为什么不把我也叫上?妈过生日,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回去?现在这些都成了理所当然的吗?”

夕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夕旎发火。

“要不我也不回去了吧?我留下来陪你吧?”夕旎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也应该回去,你应该叫我一起的啊。”

“可是姐不是还没走出来吗?在江陵那几年也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啊。”

“那你也该叫上我啊,我难道不算你们的家人吗?我也是妈的女儿啊,为什么我不能回去?”

“那一起回去吧,姐。我们就一起回去。”夕旎似是厌倦了争吵,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夕夜突然好想把自己的嘴巴给缝起来,一边心里对夕旎愧疚一边又觉得她讨厌得不行。明明不是夕旎的错,可夕夜就是想怪在她身上。夕旎放下书包:“算了,不回去了。”这个举动再一次激怒了夕夜:“妈都要过生日了,至少你也要回去看看吧?!要不然爸妈肯定会很恨我。”一顿折腾之后,夕旎独自离开了。疲惫不堪的夕夜渐渐睡着了,又做了那个时常会梦到的噩梦。在梦里,夕夜在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的追逐下拉开一扇又一扇从里面封死的门,始终找不到出口。明知道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觉得身体在不停地坠落。

当夕夜再次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房里的窗户是开着的。“我睡前打开过窗户吗?”夕夜背靠在墙上,望着窗户自言自语。夕夜想打电话给夕旎道歉,又怕自己还会对她发火,现在的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阿姨,现在又在一点点地失去夕旎。一股一直缠绕在夕夜身边、无比熟悉的感情再次吞没了她,是忧郁和不幸,以及自责和对死亡的热切希望。夕夜和夕旎租的房子在五楼,轻而易举就能跳下去;去厨房就能拿到刀,夕夜很清楚割哪里能溅出两升的鲜血;衣橱里的挂衣杆比夕夜的个子还要高……总之,夕夜可以顺利地死去,痛苦虽然不可避免,但也不会持续太久。在明天夕旎回来之前,她就可以完全抹杀自己的存在。夕夜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一切都变成了“区区”小事,其中最先得到轻视的便是她自己。神志越来越清晰,夕夜知道自己能做到。她只需要站起来,将椅子推到窗台下面,踩着椅子爬上去就行了。夕夜吓得不敢动弹,感觉自己一旦动了就真的会那样去做。兴许她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从窗台上跳下去,兴许她之前的人生也都是为了今天从窗台上跳下去而存在。这一刻,时间好像都停住了,仿佛只要夕夜一刻不死,时间就一刻也不会再往前走一样。她感觉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等待她迈向死亡的那一步。夕夜又想起了人们对她说的残忍话语,望着她时充满轻蔑和质疑的眼神。随之浮现在眼前的还有顺着大腿慢慢滑落的黑色西裤,乌紫色的内裤,鼻腔里仿佛还充斥着堂叔车里的味道。似是在鼓励夕夜寻死一般,那一天的记忆和感觉全都鲜活起来。夕夜想象自己的脑袋正在被割开,脑袋里的一些东西被拿了出来。夕夜逼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想象上。渐渐地,她能够断断续续地听到夏夜里特有的喧嚣声。她想动一动,想站起来喝杯冰水,甩掉所有不好的念头。她想出去跑一跑,打个电话给阿姨。她想像电视剧里的主人公一样开朗又坚强地活下去。夕夜曾经和素不相识的男人们说过自己什么都可以做,而她也确实做到了——只要是对方要求的,她都满足了。正因为她什么都可以做,所以她理应可以活成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坚强又开朗、信赖他人、肯定自我,在任何苦难和逆境中都不会放弃,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快乐结局才对。突然,外面下起了阵雨,雨水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手机响了,夕夜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她想接电话,可是手不听使唤。铃声停住了,很快又再次响起来。夕夜竭尽全力地尝试着,想让胳膊动起来,想要碰到手机。铃声停了,又响起来。几番努力后,夕夜终于艰难地按下了通话键。手机依然躺在地上,里面依稀传来胜浩的声音。夕夜想张开嘴巴,想说“你过来吧”。夕夜想告诉胜浩:“我想你过来看看我。”

胜浩和哥哥一起在首尔生活。每当他坐市内公交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他们约好放暑假一起来首尔玩、坐着首尔硕大又缓慢的公交车到处逛一逛的夏天。胜浩是真的很想信守诺言,更何况又不是一个多难完成的诺言。分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后来怎么就变得遥不可及了呢?胜浩今天接到了夕旎的电话,夕旎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不安。原来是夕夜一直不接电话,她希望胜浩能过去看一看夕夜。本来即便没有这通电话,胜浩也想打给夕夜。不仅是因为他知道夕旎回老家了,更是因为他每天也都活在不安之中。

电话接通了,但是胜浩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胜浩举着手机,急匆匆地跑出家门叫了辆出租车。在赶过去的路上,胜浩的嘴巴一直都没有停歇:“姐,你还记得我们三个小时候在体育场玩火的事吗?当时被值班的老师逮着了,后来我妈被叫去学校挨训,事情闹大了。你说,我们那时候怎么就喜欢烧东西呢?老实说,夕旎一直都是最积极的。每次我们都还在犹豫的时候,夕旎二话不说就把火点着了!对了,姐,现在广播里在播‘展览会’(1)的歌呢。这首歌真的好老啊,要不是姐喜欢,我都不会知道。一般一根烟抽完,歌也就播完了。”胜浩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姐,我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了,今天路上一点都不堵。要我给你买点冰淇淋带去吗?还是买点饺子?要不我给你做拌面吃吧。家里有挂面吧?姐,你说神不神奇,车开到现在一个红灯都没遇到,全是绿灯。我很快就能到你那里了。”直到胜浩走下出租车,电话都没有挂断。到达楼下的胜浩抬头看了看夕夜的房间,窗户里一片漆黑。他赶快跑上楼,顾不上平复气息便敲起了门。门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胜浩挂断电话拨给夕旎,要到了玄关大门的密码。他打开门,冲了进去,只见夕夜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夕夜背靠墙坐着,一只手环着弯起的膝盖,一只手够着地上的手机。胜浩打开灯,慢慢地坐在夕夜旁边。夕夜正在看着从窗缝渗进来、堆积在地板一处的雨水。胜浩又起身关上窗,用毛巾把地上的雨水擦干净。这时,夕夜好像说了些什么。胜浩急忙凑近夕夜,等她再次开口。“我动不了。”夕夜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来。胜浩立刻帮夕夜把腿脚伸展开来,让她坐得舒服一点。夕夜僵硬的四肢血色全无,脸和头发都让冷汗浸湿了。胜浩接到了夕旎的电话,回答她:“没事了。也没出什么事,我已经到姐家里了。”

夕夜轻轻地喘着气。

胜浩想知道答案,更想帮夕夜找到出口。“姐,你知道迷宫吧?”他一边按摩着夕夜的手脚一边说,“据说如果想要在迷宫里找到出口,只要在走迷宫的时候把手放在左边的墙上就行了。这样就算要花时间把迷宫从头到尾都走一遍,最后还是可以找到出口的。”夕夜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复了血色。“深呼吸啊,姐。”胜浩望着夕夜的眼睛说,然后他做起了深呼吸。夕夜学着胜浩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咳了起来。胜浩拍着她的背,顺抚着她。咳嗽停止后,夕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胜浩提议道。夕夜双手支撑着地板,将膝盖支起来。然后,她在胜浩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并且将手放在了左边的墙壁上。

* * *

(1) 展览会:韩国著名抒情二重唱,成立于1993年,1997年解散。

2014年

不管后辈和男人对系里的同学们说了什么,夕夜都不在意。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也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夕夜以三十分钟为单位计划了自己的每日行程,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她努力坚持在同样的时间起床、离家,也在同样的时间入睡。她会在去学校的路上提前安排好没有课的时间,打工结束回家的路上思考到家后吃什么东西,以及大扫除和洗漱的顺序。夕夜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尽量简单明了,容易预测。

完成小组汇报的那天,夕夜收到了小组聚餐的群发短信。对方似是因为没有等到夕夜的回复,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问夕夜是否参加。夕夜只得回复自己要去打工,不能参加聚餐。

“那你好歹过来待一会儿嘛?这次的主题是你定的,最后整理的人不也是你吗?”

“我真的抽不出时间来。”

“你没必要这么躲着大家。我们都能理解你心里的伤,也很想和你好好相处。”

夕夜直愣愣地看着短信。伤吗?……不能算是吧。伤口总会有愈合的那一天,即便可能会留点痕迹。可是那件事却像寄生虫一样,像病菌一样,像一个活物一样,一直影响着夕夜的每一根神经。它并不是“已经过去的事”,它经常会像这样猝不及防地挤入夕夜的日常生活,将她变成一个别人口中的“什么人”。

“我们都放轻松点吧,放轻松点。再晚也要过来看看,我们都想和你聊聊。”

夕夜陷入了沉思,这里的“轻松”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善意吧,这善意是刻意而为的吗?夕夜并没有再回短信。就算他们说她有被迫害妄想症、误会她、骂她都无所谓。反正她已经充分领受过误会和辱骂了。

关于性犯罪的亲告罪(1)早已被废止,夕旎掏出手机给夕夜看了以前的新闻。

“我怎么一直都没想到这事儿呢?”夕旎自责地说道,“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替姐去报警呢?”

“当时你报不了警,只有我才可以。”

“可是我当时却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现在想想就觉得羞愤,搞不好我当时也把那件事当成了姐一个人的问题。”夕旎语气冷冷地嘀咕着。

夕夜问夕旎那个人后来过得怎么样,夕旎说:“他早正常结婚生子了,孩子和妻子住在首尔,他则是往返于首尔和老家之间,事业繁荣,腰缠万贯。我也记不得了,好像还提到了什么市议员来着,也不知道是他当上了市议员还是要去竞选市议员,也可能是要支持谁去竞选市议员吧。”

“那样的人怎么能当市议员呢……”

“我听大人们说,市议员也就是那样的人才能当得上。”

夕夜回想起自己的过去,太寻常又太显而易见了,她不禁失笑。夕旎又提到了胜浩,那已经是夕夜去江陵后的事了。某次过节期间,胜浩砸了堂叔的车,还对堂叔动手了。当时周围的人报了警,警察都出动了,最后大人们依然用他们一贯的作风选择私了。胜浩的朋友还有学校的前后辈们都以为夕夜原本就是个追着男人跑的“胆大的女孩子”。根据他们的评判标准,惹出问题的人不是堂叔,而是夕夜。他们就跑去找胜浩确认,夕夜是不是真的主动勾搭了堂叔,所以堂叔才会上钩。他们说她的心思如此缜密,甚至还跑去妇产科留下了证据,最后找堂叔要了多少钱。他们甚至还追问了胜浩和夕夜的关系。被质疑的胜浩一气之下,直接跑过去把堂叔的肋骨打折了。

夕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要不要杀了他呢?”夕旎自言自语道,“干脆把他们都杀了吧?”

夕夜度过了一个漫长的迷惘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虽然她做了无数次自杀与杀掉堂叔的设想,但这并非她真正想要的。而且她也不喜欢使用暴力。有一个2008年7月14日就够了。尽管大人们口中那句“她完了”直让她气得咬牙切齿,其实她也认为自己的人生早已无药可救,所以她才想干脆一了百了,走向破灭算了。可每次当她真的费尽力气向着破灭更进一步时,她都会感到其实自己还不算是无可救药。

* * *

(1) 亲告罪:指告诉才处理的犯罪。即以被害人或者其他有告诉权的个人的控告作为必要条件的犯罪。韩国已于2013年废止了性犯罪的亲告罪,起诉权由个人转为检方。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冷静地、长时间地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并且直视钻进我脑袋里死活不肯出来的那个人。

就算真的可以用法律制裁他,他也绝不会认为自己是加害者。相反,如果他受到惩罚,甚至会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反而会更加厚颜无耻。受到惩罚后,他就会全然忘记这件事,轻松地展翅高飞。我在2008年7月15日那天去了警察局,我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因为他之前就暗示以后还会再来找我。我本以为报警了,至少警察也会把他关起来,哪怕只是一段时间。最后,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他再也无法靠近我了。可这难道是警察的功劳吗?并不是吧,是因为我选择了“自我毁灭”。警察只知道质疑我,劝我私了。而我背负了一身的非议,成了传闻中那个肮脏的女孩,不得不落荒而逃。可那个人呢?依然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后悔。我的活路是我自己争取而来的,我为什么要后悔?如果我不对任何人说,那之后不知还要遭遇多少次那样的事。搞不好整个高中期间都得那样度过。如果真是那样,我早已成了他最忠实的奴隶。随着他罪行的堆积,我对自己的诅咒也会变本加厉。也许我的结局就会像警察说的那样,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疯子。肯定有不少人认为那才是我应该做的事。

我希望那个人能够厌恶并憎恨他自己,程度要和我对自己的厌恶一样,必须像我这样对自己憎恨和自责,必须像我这样毁掉自己才行。不,我愿他对自己的厌恶和憎恨的程度能比我的更深,愿他能毫无辩解地承认过错,为自己感到羞耻。

如果不可能的话——

我希望能有一个力气和块头儿都要比他大很多的怪物一般的人,不,就算不是人也无所谓,是野兽也没关系,总之我希望他也能遭到强奸。那样的话,我不需要他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不需要他家徒四壁,不需要他的家人遭遇不幸,更无所谓他的名誉会不会遭到损害,我只要他也经历一遍那样的事,然后这件事还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人们又会和他说些什么呢?也会质问他是不是很享受吗?人们会对他说如果他拼死反抗,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了吗?会斥责他一个成年男人胆子太大了、不知羞耻,认为成年男人哭着说的话千万不可全部相信吗?会认为成年男人喝酒就是有问题,是他自作多情吗?会感叹这件事已经传遍四面八方,他一个成年男人以后的人生算是彻底完了吗?会说他又不是处男,谁知道是他先勾引的人家还是人家勾引的他?会把他当加害者看待吗?

我不要,我不要胜浩为了我去砸他的车、打折他的肋骨,也不要夕旎心里带着想要杀了他的想法活着。哪怕我现在再次与他抗衡,人们依然会选择站在他那边。有人靠他的生意赚钱,有人租住着他的房子,有人的工作都是他帮忙找的,有人一直在等着他的一句首肯,甚至有人即便与他没什么关系也会认为自己和他沾亲带故。人脉颇广的他喜欢与政治家、教育家、传达上帝旨意的人以及有钱人称兄道弟,人们当然愿意相信他是一个优秀成功的人,是一个理应受到认可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勾当,人们都只会这么说:“成大事的男人偶尔犯个小错是在所难免的。”正是这些话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变成了一个做什么都不会有问题的人。

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那里的人又都是怎么称呼我的呢?

女孩子。

还不是女人的女孩子。

胆大的女孩子。

肯定有很多人不能理解我吧?

不懂我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耗这么久,认为是我自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觉得这是下下狠心就可以忘记的事。

认为一切原因归根到底都是我太软弱。

甚至还会认为这是所有女孩子都会犯的错。

这些真的是别人的想法吗?难道不是我脑袋里的臆想吗?其实一直都是我在蔑视我自己吧?好想停止这愚蠢的自我厌恶啊。我不能再停滞不前了,我也想跑起来。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六年没回家,我的房间已经变成仓库了。

爸妈也许也把那件事归结成我的错了吧。“都是我女儿没出息,也怪我没有教育好她,但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啦,只是还不太懂事罢了,那都是青春期时犯的错了,现在都过去了。”他们肯定都是这样自我安慰的吧。

我看到那个人了,他站在人群之中,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他好像一直都在被保护着,站在人群中微笑着,抱着孩子微笑着。他是那么耀眼,就像站在光里一样。他仿佛是一个理当站在那里的人,而那里却是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大家若无其事地迎接我。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把我当成了隐形人。现在想想,我小时候也是个隐形人。当时没有一个人对我感兴趣,而现在他们只是在假装漠不关心。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多了一种奇怪的能力:可以读懂人们的眼神。过去三天里,隐藏在人们眼神里的话,我都读懂了。少故作好意地操心我的未来,还是去操心你们自己的未来吧。

谁家儿子一个月能赚多少多少,谁家女儿最近刚买多少钱的房子;听说那家儿子考上税务师啦,那家女儿一年能赚一亿多韩元;我家女婿今年在国外赚了好多钱,我女儿每年过节都会给我们买金手链金表还有名牌包包;我家孙子终于通过了那个据说很难的考试,以后女人就该排成队等他来挑了;那家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啊?不过男人一旦懂事就很好办了,可是他家又没有资本,他也没啥本事,还不如随便找个人赶快结婚呢;女孩子不能念太多书的,书念多了只会让她们的眼光越来越高,女人一旦年过三十就……这些话听得我都快疯了。他们的对话永远都只有自我炫耀和对他人的指责。我好想问问他们都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除了子女之外,你们有自己的人生吗?我也是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吧,就像嚼花生一样消遣着我取乐,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乱刀砍过的痕迹。你们就这么无聊吗?那你们的人生也太空虚了吧?

我本以为自己最大的不幸是遭遇了强奸,原来并不是,我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群之中。把这些人当作长辈低头问好,只要是他们说的话就必须听,否则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孩子。堂叔强奸我不是因为他有多邪恶,而是因为在这样的世界里他的行为并不算是强奸。堂叔是光明磊落的,身为加害者却又一副受害者的面孔,这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语法之一。这里的人都不懂“强奸”和“性侵”的意思,他们只知道“男人一时没忍住做出那样的事也很正常”。如果他有钱,大家会说他有钱又有什么搞不定的;如果没钱又会让你可怜可怜他、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吧;甚至钱不多不少也能有说辞——还不是饱暖思淫欲嘛……因此,这里的男人随时都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听说地球上依然有些地方保留着女性割礼(1)的习俗,有些地方还会嫌弃经期的女人脏,让她们自主隔离,还有些地方会把女人当私有财产看待,还有些人会因为妻子陪嫁太少而虐待妻子。如果和我周围的人说这些事情,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们会震惊吗?可是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大韩民国就不同了吗?“我儿子一个月赚那么多钱,不过是年轻时碰了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在会说出这种话的土地上,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野蛮人,都应该学学“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如果那天没有发生那件事,我的人生肯定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即便那天没有发生那件事,他的人生也不会和现在有任何区别。

“你们忘了吗?那个人不是强奸我了吗?”

我说完这句话后,大家都愣住了。气氛很尴尬,他们咂着嘴说我不知羞,怎么有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虫子。我不是虫子,我也是人,我也知道羞耻,但我一点都不羞愧。

* * *

(1) 女性割礼:一种陋习,始于古埃及法老时代,于女性四岁至八岁间进行,目的是割除一部分性器官,以免除其性快感。女性割礼确保女孩在结婚前仍是处女,即使结婚后也会对丈夫忠贞。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教堂见到他的时候。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但对我来说是。我们把冰淇淋蹭到他衣服上了,他反而很高兴见到我们。当初的场景仿佛像一张照片摆在我眼前,他的表情是那么生动。他轻轻弯下腰扭开水龙头,把水管递给我。为了避免水四处飞溅,他还细心地调节了水流,然后便很绅士地等在一旁。他会担心我是不是受到了惊吓,看到我警戒的眼神后沉着冷静地和我做了解释。他并没有看对方是小孩子就随意对待或无视我们。他阻止了要去喝自来水的我,为我拿了一瓶冰矿泉水。虽然在给我钱的时候抓了一下我的手,但那只是毫无意义的触碰。他当时真的就是这样的。

当他把手机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时候,我虽然有点心理负担,却很开心。那是父母绝对不可能给我买的最新款手机,而且在当时没有手机可能会遭到同龄人的无视,那样我可能无法交到朋友,更可能会产生消极情绪。他给我手机的时候已经喝醉了,一直都在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肩膀。老实说,我的心情并不坏,甚至都没注意到喝醉的他在摸我的头。当时我还穿着睡衣,他看着我心里滋生了不纯的想法吗?他是带着不良的意图送我手机、摸我头发的吗?“大哥因为我连女儿的毕业典礼都没能参加,实在是太抱歉了,太感谢了。”他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真心的。

有一次过节,应该是新年的时候,我在胜浩家的院子里和他聊了很久。那时的我每天都死气沉沉的,心里充满了忧愁,和亲近的朋友也慢慢疏远了,我感觉朋友们对我毫无真心,质疑自己是不是当真有那么可笑。还因为零花钱的问题垂头丧气,怎么都追不上朋友们的消费水平。父母在频繁的吵架之后,每一次都会把气撒在我身上。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当时我的眼睛只会追逐着特别的人,而自己却平凡至极。那天在院子里,他夸我变漂亮了,说了很多我的优点。他还说,如果我有一颗想要做好的心就能成就大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稳重,让我不禁想要相信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火前问我能否抽烟。在那之前,我从没有见过吸烟前会征询我同意的大人。我点点头,他抽了起来,而我则是在旁边静静地站着。烟雾之中的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我也在幻想成年后的自己。即便是在那时,他依然没有碰我,甚至连一句带私心的话也没有说。

初三的夏天,我和他曾在市里巧遇。当时,我刚从书店买好习题册出来,然后就听到他叫我了。他坐在轿车的驾驶座上,旁边还坐着一位成年女性。他们俩身穿正装,看起来都很热。他表示自己也正准备回家,可以载我一程。我老实地坐在后座,听着他和那个女人低声聊天。途中,他问了我什么,我在回答的时候叫了他一声叔叔。女人听到后噗地笑出了声,说我不叫他堂叔也不叫他哥哥,叫叔叔有点太见外了。女人下车后,我依然坐在后座。他问我要不要喝咖啡,然后把车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我和他一起走进咖啡馆,买了两杯外带的冰咖啡。回到车上时,他让我坐到前面去,我没多想就坐过去了。他说他刚刚差点都没认出我来,问我是不是长高了,我点点头,我那年长高了五厘米左右。爸妈都没发现的事,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车内很凉快,和外面刺眼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感到有点冷,用手抱住了胳膊肘。见状,他立刻打高了空调的温度。看见我用手遮着额头,他又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副墨镜递给我。我感觉自己得到了贵客般的礼待。他对别人也是这样吗?都会及时做出反应吗?是他的性格天生如此,还是习惯照顾人呢?墨镜对我来说太大了,总是会滑下来。那是我第一次戴墨镜,心情有点微妙,莫名有一种变成大人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与他相处的大多时候,他都会不禁让我幻想起长大后的自己。我并不记得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如果别有用心的话,我一定会记得。那一天,他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我还在某天晚上遇到过他。那时候我高一,晚自习结束后在公交车站台看到了他。当时我和朋友们在一起,所以也仅和他打了声招呼而已。公交车来了,我们一起上了车,然后又一起在家附近下车了。与朋友告别后,同行的就只剩下我们俩了。我从未想过他也会坐公交车,他说因为喝了酒所以没有开车。他说完,我才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在十字路口处,我要直走,他要右转,但他还是跟着我一起直走。他说是因为太晚了,应该送我回家,而且他也要多走走才能醒酒。那一天,他也没有碰我,一根手指都没有碰我。到了家门口的巷子时,我和他道了别。他给了我点零花钱,是十万韩元还是五万韩元来着?然后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拐进巷子。我回头看他,他还挥手让我快点回去。他那天又是在想什么呢?

2008年初春,所有亲戚都来我们家聚会了。我们在院子里烤肉,大人们都喝了点酒。他在去完洗手间后敲了我的房门,说是要开始烤鱼和蛤蚌了,让我出来吃点。我说我已经吃饱了。他似是已经有点醉了,脸颊通红的。他参观我的房间,说我房里有好闻的味道,还仔细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在这期间,我只是抓着门把手,静静地站在一边。他走出房间,坐在了沙发上。我感觉直接关门不太好,于是去厨房给他泡了杯温蜂蜜水。拿过蜂蜜水,他一边道谢一边称赞我是一个心思深远的孩子。不对,他好像说的是“想得周到”?我记不清了。他和我讲起自己念大学时的事,还讲了他原来想做的工作以及现在正在做的工作。他的描述让我觉得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主人公的中心位置。透过阳台的窗户,亲戚们还在院子里嬉笑着。他瞥了一眼便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缩在沙发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许久都没有睁开。我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睡着了,于是我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没多久,我就听到了玄关门被打开再被带上的声音。当时,家里只有我和他。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奇怪,他也没有和我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在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事情。他当时真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半年不到,就到了2008年7月14日那一天。

他既不是怪物也不是禽兽,是一个亲切又随和的成年男性。这使我难以接受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得以在日记上写下我和他的事。如果他没有对我下手,如他所言,也许我真的会在遇到困难时去找他帮忙。如果他没有对我下手,我也一定会去参加他的婚礼,会祝福他孩子的诞生。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也许真的会如他所言,待他亲密无间。我是真的想不清楚,到底是他自己突然改变了,还是时间改变了他,抑或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可我想弄清楚,于是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因为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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