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橘子的滋味(出版书)》作者:[韩]崔恩荣/译者:朴春燮 王福栋【完结】 > 橘子的滋味 - 赵南柱.txt

第 3 页

作者:韩-崔恩荣/译者:朴春燮 王福栋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她到阳台翻另一个箱子。阳台上原本胡乱堆放着用黄色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经她一折腾,这些箱子全都坍塌下来,箱子发出破裂的声响。海仁的手臂流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刮伤的。那些纸箱长得都一样,用的还是同一款黄色胶带。她硬生生地拆开胶带。妈妈在旁边一直默默地看着,突然问了她一句:

“你在干什么?”

“找数学笔记本。”

“你的手臂在流血,你知道吗?”

海仁被自己翻弄东西而扬起的灰尘弄得眼睛疼,想咳嗽。她连续打了五个喷嚏,觉得鼻子泛酸,眼睛里也噙满泪水。不一会儿,她掉下一滴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海仁用脏兮兮的手背擦拭着泪水,大发雷霆。

“就是找不到那个本子!怎么找也找不到!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书箱!没了怎么办?无意中扔了怎么办?”

“至于那么哭闹吗?那本子有那么重要?”

“至于,那个本子很重要。”

“你确定不是在为自己哭闹找借口?”

海仁哑口无言。她本想停住哭泣,但自己没法控制,就站在阳台行李堆里继续哭泣。妈妈伸出手,像救人似的把海仁从阳台上拉了回来。

“没必要找什么借口。看看我们家的现状,确实让人想哭。所以,你想哭就哭吧。”

海仁的哭声反而慢慢减弱,她跟妈妈说想去恩智家里过夜。

“我可以问吗?”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恩智和海仁非要躺在地板上。这时,恩智说了这么一句。海仁一整天都感觉很累,还哭过。她刚洗了个热水澡,躺下来,觉得身心松弛,睡意蒙眬。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做梦一样。她想诉说一切,困意却袭来。海仁硬睁开迷迷糊糊中合上的眼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答非所问。

“你家真奇怪。这么晚了,我要在你家睡觉却没有一个人不同意呢。你妈妈过来接我,你姥姥也竟然只问我吃没吃晚饭。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搬家了?你的头发和衣服怎么乱糟糟的?老人通常对这些是要刨根问底的。”

“所以,我现在问你嘛。”

“这不是问,而是问我可不可以问。”

“对哦,我确实是在问你,能不能问。反正我是问了。”

海仁扑哧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说梦话似的嘀咕起来:

“所以,这种‘优良传统’呢,你姥姥遗传给了你妈,你妈遗传给了你。”

“什么优良传统啊?”

海仁装作睡着,没回答。倦意忽然袭来,她确实很困。

初中生活就那么适应下来。那里有不少小学同学,还有恩智。海仁想和恩智进同一个社团,于是报了无人争抢的电影社。虽然她们喜欢在播放电影的时候睡觉,但一想到秋天还得准备庆典,就迷茫起来。而且,她还不大喜欢其他一年级的社团成员。其中一人仿佛有什么乐事似的总是乐呵呵的,另一人好像对什么都不满意似的整天噘着嘴。海仁想:算了,又不跟她们交朋友,以后只要适应刚搬的新家就可以了。想着想着,海仁就睡着了。

从星期五夜晚到周末,海仁一直住在恩智家。海仁一日三餐吃恩智姥姥做的饭,还与恩智一起站在水槽边,一边玩肥皂泡,一边洗碗。然后,跟恩智妈妈等四人围坐在客厅茶几边涂指甲油。

吃晚饭的时候,恩智妈妈直勾勾地看着海仁,说:

“待得舒服些。”

“我现在很舒服啊。”

“穿着胸罩吃饭,你不觉得闷吗?”

恩智、恩智妈妈和姥姥都不穿胸罩。所以,海仁一到恩智家,都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儿看,每次都很慌张。海仁在家里,不管是吃饭,还是独自待在卧室,甚至睡觉都穿着胸罩,海仁妈妈也如此。意识到胸罩的存在后,海仁顿时觉得胸闷,喘不过气。她放下筷子,回到恩智的房间,脱下了胸罩。然后,她微红着脸回到饭桌前。恩智的家人对此毫不在意。那晚,海仁吃了两碗米饭。

星期日晚上,恩智妈妈开车把海仁送回来。恩智落下车窗,冲她摆了摆手,说:

“回头给你发短信。”

恩智妈妈的车还没开出胡同口,恩智就发来了消息:“等你家收拾完房间,邀请我来玩吧。”海仁虽然不想让恩智看到自己现在的家,但她能这么说,海仁心里很感激。

搬到新家后,海仁总是反锁房门。不知怎的,尚敏对海仁一直生闷气,爸爸妈妈等尚敏睡着后,经常在客厅里吵架。尽管锁了房门,但透过那层薄薄的墙,令人生厌的生活的杂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尽管那样,海仁觉得在咔嗒一声按住房门锁按钮的一刹那,仿佛生成了一种把自己与家人隔开的保护膜。然后,海仁解开胸罩扣,插上耳机,播放防弹少年团的歌曲,这才松了口气。海仁的Melon(3)播放列表里有“BTS_A side”和“BTS_B side”两个列表。A side里有FIRE、IDOL、RUN等欢快的音乐;B side里则存着Spring Day、Save ME、Whalien52等抒情歌曲。

海仁从未去过演唱会或签名会。她只能满足于在影院观看演唱会实况录像。尽管那样,她都觉得能通过大屏幕、生动的音响,与志趣相投的观众一起哼唱、鼓掌、落泪,也是一件美事。她会提前两个小时去影院,在附近的卡通店买贴纸和盖毯,还打印了定制的票根。这是海仁唯一的乐趣。

海仁正在手机上看防弹少年团在国外拍摄真人秀的新闻,这时门把手咣当咣当地响起来,继而是咚咚的敲门声。海仁取下耳机。

“海仁?”

爸爸的声音。海仁急忙把手伸进T恤,扣住胸罩,打开房门。爸爸只是探头进来,环顾四周。

“门怎么锁着呢?”

“刚才换完衣服,忘了开了。”

爸爸点点头,进了房间。他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海仁,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对了,海仁,你上江河女子高中吧。你只要认真学习就可以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爸爸已经找到那人了,我会把我们一家人的住址改成大姨的住址,你知道就行了。”

江河女子高中是一所位于多兰洞地区的私立高中。由于是地区私立学校,只有住在首尔并毕业于首尔地区初中的考生才有资格报考该校。这所学校以收费高而闻名,因此,该校的竞争率不高。学费、餐费、特别活动费、教材费、辅导书费……收费项目繁多,金额也很高。没钱、没房、没工作、没前途的爸爸竟然让海仁上江河女子高中呢。

鼓动海仁上这所学校的是居住在多兰洞的大姨。小时候,大姨在所有姐妹中最不显眼,但她凭借特有的细心及超强的交际能力,成为保险产品策划,获得巨大成功。作为大龄剩女,她跟长得像影星般帅的姨夫结婚,生了两个跟姨夫一样帅气的儿子。但是,没人能事事如意。长得帅的两个儿子学习很差,让大姨操碎了心。海仁学习好,所以大姨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疼她。从海仁上小学开始,她就总是说让海仁上江河女子高中。

从大姨家的阳台上可以看到江河女子高中操场。大姨说,江河女高的学生不裁短校服裙子,不披头散发,而且完全不化妆。

“并不是说她们学习多么好,但她们都很正派、很可爱。以前经过学校前面的公交车站时,看到她们手里都拿着小册子站着,喃喃自语地背着什么。她们竟然在等车那么短的时间里还背书呢。”

与感叹的大姨不同,海仁觉得那种情景很奇葩。

“她们是僵尸还是什么呀,为什么都聚在一起喃喃自语呢?大姨可得小心点,小心被她们咬了。”

海仁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大姨却眯缝着眼睛瞪她,跟妈妈说:

“等她也上了江河女高,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妈妈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把无公害苹果切成八块儿,把果核挖了出来。当时,学费对于她家不成问题。只是没有那个念头而已。

新荣镇居民都说:为了到多兰洞上学,最重要的不是孩子学习好,而是妈妈勤奋。海仁的妈妈特别勤奋。每天早晨,她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做饭,还用浸泡过的海带和香菇熬汤,做凉拌蔬菜。洗手间总保持干燥,客厅里找不到一根掉落在地的头发,门口整齐地摆放着姐弟俩的拖鞋。妈妈平时到爸爸的公司帮忙,每周还去一趟位于居民中心楼二层的公共图书馆做志愿者。此外,她还常参加消费者团购协会的聚会。她还把协会里不常用的幼儿书包收集起来,寄给发展中国家的儿童。孩子们一旦不再上辅导班、托儿所、幼儿园,就不会再背印有那些机构名称的书包。孩子们上同一所机构的时间最长也就两三年,还有出于种种原因中途退学的,所以频频发生很多完好的书包被丢弃的情况。

海仁的妈妈会先把那些书包清洗干净,再把它们包装好交给总部。所以,她家阳台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书包。海仁觉得“爱幼儿园”“巧克力托儿所”“蓝色托儿所”“宝宝乐园托儿所”等名字很可爱、很温馨,就高声朗读起来。海仁看到妈妈一直到深夜还用干抹布擦拭书包并装进袋子,就问她累不累。那时,爸爸正歪躺在客厅沙发上,看闭路电视频道的美国电视剧。他插话道:

“由她去吧,她自己喜欢做。”

妈妈脸上原本挂着微笑,一听这话,表情一变,收起笑容。爸爸挠了挠头和后背,又说了一句没过脑子的话:

“什么环保啊、绿色产品啊、做志愿服务啊、募捐啊。你以为那么做,就能变成一个有思想的人?当然,这比一群婆娘去喝咖啡、聊电视剧要强。”

妈妈也不还口,只是默默地打包书包。海仁的内心崩溃了。爸爸对妈妈说的话,总是化成一把匕首刺痛海仁的心。

“爸爸也正在看电视剧,为什么还骂别人看电视剧呢?”

“这是美国电视剧,跟我们的狗血剧档次不一样。”

“美国电视剧档次都高吗?爸爸,那可是崇洋媚外。”

爸爸可能把女儿的话当成玩笑了吧,只是咯咯地笑。海仁回到自己的房间,伏在书桌上扯起了头发。其实,海仁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本想说:不做事、没脑子的人还装斯文,自己置身事外却只会嘲笑别人。那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做,什么也都不想。

海仁和尚敏一旦患病或受伤,成绩下降,爸爸总是埋怨妈妈。爸爸认为照顾、教育子女的职责,完全属于妈妈。他自己既没有任何负罪感,也没有任何责任感。爸爸总是以指责、贬低有事可做的人的方式,给无所事事的自己找借口。海仁喃喃自语道,爸爸才是那个需要做事带脑子的人吧。

当她家不仅没搬到多兰洞,还被逐出原来的房子而住进新家后,爸爸却非常关心女儿进江河女子高中的事情。好像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作为家长的存在价值。经不住爸爸的软磨硬泡,妈妈把全家户口非法迁户到大姨那里。姨夫已经去世,两个表哥一个人服兵役,另一个人在国外留学。于是在那么宽敞的屋子里,只有大姨一个人居住。所以,即使海仁一家同住,也一点都不奇怪。

海仁填写江河女子高中志愿书,必须有班主任签字。海仁手里提着封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犹豫了一阵,才走进教务室。海仁看到多润跟英语老师坐在一起,正在填写京仁外国语高中的志愿。海仁有意不瞅多润,多润也好像注意到海仁进了屋,却故意装作没看到似的。

海仁小心翼翼地把志愿书放在书桌上,班主任却随意从袋子里取出志愿书翻了翻,问:“现在跟姨妈住在一起了?”海仁一时不敢回答,犹犹豫豫。班主任拍了拍海仁的后背,说:“好好听姨妈的话。”难道班主任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懂?海仁猜不透班主任的用意。

海仁从教务科出来后,逃也似的跑了起来。在走廊尽头,她跟同班同学撞了个满怀。尽管双方都没留神才撞上的,那个同学却很不耐烦,让她走路时看着点。

“哦,对不住。”

海仁很快道歉了。同学反而觉得尴尬,拨弄了一下海仁的兜帽,问:

“去哪儿了?教务科?”

“嗯。”

“去教务科干什么?你,不会是去申请报私立高中吧?要报哪儿?”

“帮人跑腿而已,哪儿来的私立高中?”

那日的辩解,却成了预言。因为海仁非法迁户的事情露馅儿了。

房门外,传来了妈妈的声音。她好像在跟姨妈通话。没说别的,只说了四次“没关系”,然后,静默了好长时间。海仁心想,怎么这么快就挂了?她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房门,只见妈妈双手紧握手机,望着窗外。

透过客厅的窗户,能看到她家以前住的公寓楼群,还能看到那里稀稀落落地亮着的黄色灯光。海仁家曾经也属于那灯光中的一员。在如同窟窿般凹陷的妈妈的双眼里,看不到任何情感。啊,妈妈!海仁正在犹豫应不应该安慰妈妈。这时,妈妈无声无息地笑了,笑得露出了门牙。海仁蹑手蹑脚地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没看错,妈妈的确是笑了。

妈妈把爸爸和海仁叫到客厅,转述了与大姨通话的内容。她说:在江河女子高中做背景调查时,海仁非法迁户的事情被发现了。小屋的衣架上,挂着海仁的校服和运动服;在窗边的小矮桌上,铺着初中数学习题集,在习题集之间还插着自动铅笔。但是,在姨妈家里,找不到一件海仁家人的东西。

爸爸紧紧咬住暗红色的下嘴唇。

“那现在,海仁的高中该怎么办?”

爸爸又流露出那熟悉的眼神。

“当妈的,连孩子要上高中的事都没弄好。你难道只是在人家家里布置了一间和海仁房间一模一样的屋子?你还做了其他的事儿没有?只布置海仁的房间有什么用?”

“那你为此做了什么?当我在求姐姐、布置房间、去居民中心申报转户的时候,你为孩子升学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就没资格说我。”

“别忘了,多亏有我,你才一直过得舒舒服服的。”

“不管你事业成功还是失败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对自己没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乱评价。”

两人的嗓门越来越高,海仁觉得后背直发热,脸痒痒的。不能再让妈妈继续听爸爸那充满暴力的言语。她握紧拳头大喊:

“我错了!”

自己并不想上江河女子高中,也没请父母把自己的户口非法迁移到大姨家里。没人征求过海仁的意愿。这并不是海仁的错,也不是妈妈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海仁啊,你回去学习吧,不,该睡觉了,时间不早了。”

妈妈反而安慰自己,海仁要哭了,就赶紧转身,想回自己的房间。这时爸爸叫住了她。

“李海仁!你怎么不跟爸爸道个晚安就这么进去呢?”

海仁再次转身,给爸爸鞠了一躬。一回房间,她就悄悄把门反锁了。她胡乱拉下叠在柜子上的被子,把疲倦的身子丢在上面。她蜷缩膝盖,自言自语道:“去他的,想让我给你行礼,为啥自己不先给我行个礼。”

当晚,父母那分不清是聊天还是吵架的交流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海仁不得而知。她用极其不舒服的姿势躺在被子上,美美地睡了一觉,连梦都没做。早晨起来,头也不疼,真是难得。

那个跟爸爸保持着若有若无联系的朝鲜族合伙人,再次玩失踪,消失得无影无踪。爸爸没再去找他,而是扛下所有,奔走于银行、区政府和律师事务所,放弃了生意,申请了低保,也求得受害者的谅解。他开始在一座小型商业楼做起了保安。为寻找更稳定的职业,他还投递简历,抽空去参加面试。跟以前一样,他每天都刮净胡子、穿着整齐、经常洗手,还对海仁和尚敏说了对不起。海仁觉得此时的爸爸很了不起,但她并不喜欢。

非法迁户的事情被揭穿后,海仁反而心里舒坦起来,学习也更好了。一日,学校的课程结束后,海仁去了辅导班。当她在自习室学习时,尚敏打来电话。海仁没接,干脆把手机放进书包。直到开始上课时,海仁既感到好奇,又有些不安,取出手机瞅了一眼,发现这期间未接电话竟然有四个,未读短信有两条。

第一条短信:爸爸让你马上回家。

第二条短信:爸爸疯了,很可怕,快回来。

如果只收到第一条短信,海仁是不会回家的。但没过十分钟再发过来的第二条短信很凌乱、很糟糕。而且,还没到爸爸下班的时间呢。海仁心里十分纠结,是要装作不知道,还是回去保护弟弟,她很难做出决定。海仁拿起羽绒服又放下,如此反复。最终,她把黑色羽绒服披在肩上,悄悄地溜出教室,好几个同学回头,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她。

回到家里,尚敏给她开了门。他的额头红肿着。海仁冲着正在阳台上抽烟的爸爸大喊:

“爸爸,你疯了?你打尚敏了?!”

“他撞在你的书架上了。”

“别骗我!”

这时,尚敏抓住了海仁的胳膊。

“爸爸确实没打我,姐姐,你的书架倒了。”

我的书架?海仁觉得后脑勺火辣辣的。她急忙跑过去,打开房门。书架倾斜着,倚在对面墙上。由于房间狭窄,没有完全倒下,只是书掉落在地面上,一片狼藉。海仁没有向前跨进一步,站在原地。就在这时,尚敏走到她身旁。

“爸爸好像在找什么。”

海仁大步横穿过狭窄的客厅,走到阳台。虽然在爸爸身上闻不到酒气,但他鼻梁上满满都是血丝,好像用圆珠笔画了似的。海仁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爸爸:“房间为什么成了那个样子?”

爸爸又拿出一根香烟点了火,把头转向海仁的反方向,吐出烟圈。风一吹,烟雾一下子扑向了海仁。

“你是不是得罪了谁?”

“你说什么?”

“说是女孩子。说分明是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她说出了咱家的地址和你大姨家的地址,让他们去调查呢。”

海仁在原地僵住了。

“她给学校教务室和行政室打电话,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两处地址。这不瘆人吗?这不是个完全陌生的竞争对手,是你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我一定要把她给揪出来,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夹在爸爸手指间的香烟正在燃着,海仁盯着那细细的烟雾画出的烟圈。半晌,海仁缓缓地开了口。

“都是那样子的,爸爸。”

“什么?”

“我说都那样子。”

“什么都那样子?”

“您好像没听说过大多非法迁户都是由好朋友揭发的吧?完全陌生的竞争对手怎么可能知道你是非法迁户呢,没法揭发呀,毕竟人家对你一无所知。这都是身边的同学告发的。自己为了求学受苦受累,而上同一所学校及辅导班的朋友却花钱走了捷径,人家肯定觉得忌妒、委屈啊!”

“所以你才觉得那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吗?你不痛恨毁掉你前程的那个家伙吗?”

海仁直直地盯着爸爸,说:

“我的前程没被毁掉,并没有。爸爸。”

然后,海仁静静地回到了卧室。她扶起倾斜的书架,把书又重新放回原位。她心想:或许爸爸是认为自己的前程被毁了吧?海仁一边整理书籍,一边或翻看或重新读起其中的几本绘本。她读起与恩智往来的书信,感到一丝肉麻,于是把它藏在书架的深处。

海仁即将上六年级那年,他们一家人还住在对面高楼上的时候,某个二月的下午,她呆呆地盯着云梯车直直地伸向高处的楼层。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二十二楼!海仁家在四楼,她想,住在那么高楼层的人得吃晕车药吧?而那个新住户就是恩智家。

上六年级的第一天,海仁和恩智在电梯里碰见了,还如同命运的安排般进了同一个班级,成了好友。自此,海仁经常去恩智家玩儿。听说恩智的姥姥是女儿和女婿离婚后跟女儿住在一起的。老太太总是叫她“我们家海仁,我们家海仁”,像对待孙女般欢迎她的到来。每当海仁告辞回家时,姥姥就会说:“你常过来玩儿吧,省得恩智感到孤独。”每当那时,恩智都会皱起鼻梁,冲姥姥微微瞪眼睛。

“姥姥,我一点都不孤独呢。”

从恩智家的阳台上俯视,能看到马路对面的住宅区。那里的方形房子大小、高低不一,屋顶上还有黄黄绿绿的水箱,弯弯曲曲的胡同路上行驶着汽车。这些都显得太小,很像一个由积木堆成的玩具村。海仁非常喜欢站在恩智家的阳台上,观看积木村。

“那边上有一处瓦房呢!它到底是什么时候盖的呢?”

“我听说那个村子还有超过一百年房龄的老房子呢。”

“真的?那种房子应该被定为文化遗产了吧?”

“陈旧就必须是文化遗产啊?听说我爷爷家的房子也过了五十年呢。”

海仁出生在楼房里,也生活在楼房里。串门去玩儿过的朋友家也都是楼房。这些房子结构和大小都很相似:一打开房门,就能看到摆放着电视机和沙发的客厅,厨房是开放式的,围绕着客厅排着两三个卧室、洗手间和阳台。

恩智说,马路对面的房子不会是那样子。要么没有客厅,要么厨房在屋外,得穿鞋出去,要么放马桶的洗手间和装有盥洗台的浴室是分开的。爷爷的故乡就是这样子。听到这里,海仁感到很神奇。恩智问她:“你是不是从未去过那样的房子?”海仁点了点头。

“真的?你爷爷家也是楼房吗?”

“爷爷和奶奶现在都不在了,听说他们在我爸爸很小的时候去世了。还有,外婆家也是楼房。一百二十多平方米呢。”

“这样啊。我爷爷家就像是童话书里的那种古宅。院子边有仓库,里面存放着干野菜、青梅。屋顶上还有菜园,那里能摘南瓜、辣椒、生菜呢,很好玩儿。但是没有停车场,所以很不方便。上次中秋节,不知道谁把车停在爷爷家的大门口,车主和爸爸互相揪住衣领打架,还被抓到了派出所呢。”

海仁觉得恩智讲的像电视剧一样有意思。她又问:“你爷爷家里还发生过什么趣事?”

“我们每次去,都能发现村里的中国人又多了,写汉字的牌匾一块块地多了起来。职业介绍所那样的办公室和中国餐厅也多了起来。爸爸很担心照这样下去,那里早晚会变成中国村。”

“那有什么不好呢?”

“说是危险呢。爸爸整天说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谁知道是杀人的还是贩毒的呢?照他这个逻辑,我们邻居家也不知道是小偷还是诈骗犯呢。”

海仁缓缓地点点头。海仁的爸爸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住宅区后面,有很多加工钢筋、钢管之类的小工厂,那里很偏僻、很阴暗,而且还有一群粗鲁的人,所以很危险。”因此,爸爸不让海仁和妈妈去那里。那是一个有趣而令人好奇,但也令人害怕的地方。海仁不想去那个地方,只想听听那里发生的故事。当时,海仁未曾料到自己以后会住在那里。

* * *

(1) 韩国对专职主妇的贬称。—译者注

(2) 保妥适(Botox),一种神经传导的阻断剂,治疗过度活跃的肌肉。在美容领域,指肉毒杆菌毒素,用于瘦脸。—编者注

(3) Melon,韩国最大的音源(在线音乐)网站。—编者注

恩智的故事 은지의 이야기

恩智上六年级那年,她家搬到了新荣镇。搬来前,妈妈和姥姥以及恩智三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原本姥姥住在次卧,恩智和妈妈住在主卧。妈妈下班晚的时候,姥姥就躺在主卧里哄恩智睡觉,自己也就睡着了。因此,三人自然而然地睡在了一起。

离开首尔后,恩智家能购置更宽敞、房间也更多的楼房。恩智说:“我也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你可以一个人睡吗?”妈妈问了两次,姥姥又问了三次。恩智回答:“可以。”到最后,她都听得不耐烦了。虽然打了包票,但搬来的第一天,恩智还是抱着枕头,稍稍地推开了妈妈的房门。

“妈,我可以在这里睡一夜吗?就今晚。”

妈妈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她挪了挪身体,给恩智腾出了地方。恩智就像猴子般跳到床上。妈妈用遥控器关掉电视,与恩智相对而卧。妈妈抱住她拍了拍,她就投入了妈妈的怀抱。

“妈妈离公司更远了,对不起。”

“差不多。虽然距离远一些,但开车上汽车专用道很快就能到,所以花费的时间差不多。”

“尽管那样,还是对不住你。”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想呢?跟你爸爸离婚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对不住你啊。”

“妈妈脸皮厚嘛。”

“你像我一样脸皮厚的话,就不会感到愧疚了。看来,你的性格像你爸爸呀。”

“我上个月不是去参加奶奶的生日宴嘛。当时爸爸送我回家,他还跟我说了对不起呢。”

原以为妈妈会刨根问底:为什么?哪里对不起?然后呢?或会咋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爸爸真搞笑。但是妈妈没说话。恩智后悔说这些,就稍微往后抽了抽身,抬头望了望妈妈,发现妈妈已经睡着了。恩智喜欢妈妈脸皮厚、睡得多,还喜欢她对自己不心怀歉疚。

小学四年级时,夏恩和恩智是同班同学。但恩智只是在朋友的生日宴、等辅导班班车的时候偶尔碰见过夏恩,来往过几次而已,关系并不亲密。五年级的时候,恩智跟夏恩被分到同一个班。恩智跟附近小区的书妍玩儿,夏恩则跟一起上英语辅导班的三个朋友打成了一片。后来,有一次她俩被安排坐在前后排,便开始亲密起来。

恩智的妈妈在网上购书时得到的赠品桶包很宽敞,能放进各种尺寸的贴纸。恩智在包里放进很多贴纸,像插图似的贴在笔记本、教科书、读书笔记、日记本和作业本上。一天,恩智在告示栏里写下“准备水彩画工具”后,又在旁边贴上了画有毛笔、调色板的贴纸。这时,夏恩转身愣愣地盯着她,说:

“好漂亮啊!给我一个吧!”

恩智欣然答应,不仅给了她一模一样的美术工具形贴纸,还给了她一个书形的贴纸。

“要不把它贴在读书笔记旁边?”

“哇,谢谢!”

过了一会儿,夏恩把闪闪发亮的三张英文字母表贴纸——S.E.J.递给了恩智。恩智在通知栏自己的名字“宋恩智”上面,贴上了夏恩给的S.E.J.。恩智竖起封面给夏恩看,夏恩说了一句“漂亮!”她从包里取出装满贴纸的小拉链包,向恩智展示了一下。

“我也收集贴纸。”

夏恩送给恩智一整张软绵绵的卡通贴纸,恩智也很大方地把一张自己珍爱的镶钻贴纸给了夏恩。

从此,每到休息时间,恩智和夏恩就对坐在一起聊天、画画,玩bingo游戏。虽然一个月后她俩的座位变远了,但她俩还是每天早晨一起到学校图书馆借书,下午去辅导班前,还是会在操场上短暂地聊一会儿天。恩智还经常跟夏恩那些英语辅导班的朋友一起玩,那么多的孩子都蜂拥到恩智家里蹦蹦跳跳,还被楼下邻居抗议。

恩智觉得跟夏恩相处很融洽、很有意思,感觉很好。她俩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裂痕?恩智不晓得。在商定日程或去处的时候,只要不顺夏恩的心,她就发火。恩智却并不放在心上,适当地向她妥协,实在觉得过分的时候就找个借口溜走。比如:忘了今天姥姥让我早点回家、我得做辅导班的作业、突然感觉肚子疼就不能跟你们一起吃了。恩智觉得自己每次找的理由都“天衣无缝”。

体育课的测评课题是组队表演菲律宾的传统竹竿舞,基本动作难度不高,而且可以用皮筋代替竹竿,随时随地地演练。每组最多可以由五人组成,自由组队,自行选曲、编舞、练习,然后表演。组队的时候,恩智刚巧陪妈妈去济州岛旅行,就缺席了。

恩智从济州岛回来时,夏恩、书妍以及和夏恩一起上英语辅导班的三名同学已经组成了一组。恩智向老师说明了情况:因自己上次缺勤,未能加入舞蹈小组。老师就允许可以由六人组成一组。

“朋友们,老师说六人也可以组队!我们一起练吧!”

恩智一跑过来,她们的表情就僵住了,谁都没正眼看她。过了一会儿,夏恩说了一句:

“我们小组恐怕不行吧?我们小组已经编好了五人舞。”

“还是一起吧,稍微改动一下编舞就可以。”

恩智没搞清状况,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夏恩再次拒绝了。

“不行,那样会弄得很乱。”

这时,恩智脸上的微笑才消失了。当她们都离去,只剩下恩智一人不知所措时,女会长靠了过来。

“你上次的体育课缺勤了?要不你进我们组?”

“好!”

恩智无暇询问现在是几个人,舞蹈编好了没有等情况,只是感到高兴、感谢、万幸而已。等测评结束后,恩智才得知这是老师特意吩咐会长安排的。

恩智的组跳得最好。夏恩的组却很糟糕:夏恩被绳子绊了两次,第二次还直接把手支到了地上,摔了个底朝天。夏恩非常惊慌,犹犹豫豫,不敢接着跳。同学们就一边拍掌,一边喊“3,2,1”帮她找回节奏。表演结束后,夏恩伏在书桌上哭了好长时间,同一组的同学们围在四周安慰她。恩智觉得安慰她很尴尬,但装作不知道心里也不舒坦,于是在周围徘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自此,她们五人便不再正眼瞧恩智,也不再和她说话,即便恩智主动搭讪也不理她。

五人,相当于一个班女生的一半。而且,她们曾经是恩智最好的朋友。在学生少的班级,一旦出错或失去朋友就玩完了。恩智面带微笑,主动靠近她们,认真地问她们疏远自己的原因,还给她们打电话、发短信。不仅如此,恩智还把字条插在她们的书里,或者把信放进她们的抽屉里。但不管恩智怎么做,她们都一律不回应。

一日,恩智从后门进教室的时候,刚巧跟一个男生碰在一起。二人犹犹豫豫,不知道应该往哪边闪。那个男生冷嘲热讽地嘀咕:

“在我的通知栏里,仍然贴着你送给我的英文字母贴纸,啊啊啊。”

“在我的通知栏里,仍然贴着你送给我的英文字母贴纸”。这是恩智写给夏恩的字条中的一句。恩智的身体仿佛碎成了粉末般飘散,只觉得自己的手、眼睛、胸、心变得很小很小,怎么抓也抓不住。原来,他们在传看我的字条啊。就连男同学也知道这些内容,那么到底有多少人看过我那张字条啊?恩智回到座位,只觉得全班同学都在盯着自己。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伏在书桌上,等待上课铃声响起。

当恩智在后门等数学辅导班班车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啪”地撞在书包上。恩智吓得心一下子缩起来了。她僵住了,不敢转动眼珠,只瞅着前面。就在那时,书包上又响起有什么东西“啪啪”拍打的响声。

“宋恩智!”

原来是夏恩。

“我们约定待会儿去书妍家玩儿呢,大约四点四十五分吧,大家上完辅导班后去。你也来吧。”

不是“你想来吗?”而是“你也来吧”。恩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定来啊!待会儿见!”

夏恩灿烂地笑着,朝她挥挥手,然后匆匆地跑进后门。跟平时不同,那天后门口既没有班车,也看不到人。夏恩跑进后门的场景像做梦一样奇幻。恩智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数学辅导课程结束后,要去书妍家玩儿。”

“家里不能只有孩子,书妍的父母都在公司上班吧?现在,她家大人在家吗?”

不知道。

“妈妈,就这一次。朋友们都去呢。我不去的话,以后她们就不带我玩儿了。”

恩智的嘴里冷不丁地冒出这句事先没准备的话。妈妈好像在考虑似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知道了,下次把她们带到咱家吧。还有,妈妈会给姥姥打电话的,你六点半前必须回家。”

恩智想,下次得让朋友来我家了。就这么很自然地约定下次见面。看来,夏恩这是要跟我和解啊。所以,她才把朋友们召集在一起还让我过去的。恩智真的很想好好地回报这次宝贵的邀请。

辅导课一结束,恩智就去了公寓一楼的便利店。她钱包里只有三张一千元面额的纸币,那是妈妈让自己买零食吃的。包括自己一共是六人,仅用三千元买六人的零食,得精打细算一下。她买了一盒一千五百元的巧克力棒和一袋一千二百元的果冻,已经四点四十了。恩智拿着巧克力棒和果冻,奔向书妍家。

恩智摁了书妍家的门铃,毫无动静。时间正好是四点四十五分。恩智想:她们还没下课吧。书妍家的门牌号是“902”,恩智倚在大门上,铁门上凉飕飕的冷气逼人。恩智因为刚跑过来,出了一身汗。这时,汗水开始变凉,确切地说不只是变凉,而是变冷。在盛夏时节,恩智站在别人家门口,双手拿着巧克力棒和果冻,冻得直哆嗦。她就那么等了约十分钟,又摁门铃。然后,她砰砰地敲着门,喊了一声“书妍”。

不会吧。

恩智感觉腿疼,就蜷缩起来,最后索性蹲坐在地面上。过了多长时间呢?对面901号的大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位老太太。

“孩子!你是谁呀?”

恩智慌了,没做任何回答。

“你不是对门邻居家的孩子呀?!”

一看手表,已经五点三分了。恩智双手握着巧克力棒和果冻,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她给老太太鞠了一躬后,摁了摁电梯按钮。

“看来你是邻居家小孩儿的朋友啊,你在等朋友?”

对老太太的提问,恩智说“没有”。老太太不理会她的回答,又问:

“给朋友打过电话吗?”

“不,不是的,不是的。”

电梯迟迟不来,恩智慌忙跑下楼梯。她觉得自己双手握着巧克力棒的样子很傻,怕在回家的路上碰见朋友。她低着头,再次猛跑起来。

夏恩没做任何解释。跟以往一样,不跟恩智说话,也不正眼看她一眼。恩智也装作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过了几天,恩智收到了夏恩的短信。

“上次我受伤了,就取消了约会。当时,我忙着去医院,没能联系你。我们现在在商业楼楼顶上,你也来吧。”

恩智正在那个商业楼里的英语辅导班听课呢,所以直接上去就可以了。

这个商业楼共分三层。里面有很多大小不一的辅导班。所以,楼顶自然而然地成了辅导班老师们休息、吸烟的地方。学生也经常逃课到那里,或偷偷地抽烟。因此,附近楼栋的居民们频繁地投诉。位于一楼的房地产中介老板是这栋商业楼的商户代表。他买来一个硕大的锁挂在那里,但只是挂在门扣上而已,并没有锁。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房地产中介老板,他们都小心翼翼地进出那里。

恩智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不赴约的理由:听说楼顶上有很多可怕的姐姐和哥哥啊、妈妈好几次嘱咐我千万不要上楼顶啊、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夏恩这次也会爽约。但恩智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上辅导课的时候,恩智一直回想着跟夏恩在游乐场滑梯上玩儿的往事。当时定的游戏规则很简单:猜拳输的一方,滑一次滑梯,然后再划拳。为了尽早在下一轮赢对方,输的一方不爬梯子,而“哐哐”地踏着铁板跑上去。她们相依坐在那里唱歌,还吃巧克力或饼干。也没什么新鲜的,但觉得很有意思,还有一丝当不良学生的刺激与快感。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恩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她打开手机再次查看了夏恩的短信,然后回复了。

“我的辅导课结束了,打算现在上去。你还在那儿吗?”

“嗯,快来吧。”

恩智深吸一口气,登上了通往楼顶的台阶。台阶左侧,堆放着撕开的快递纸箱、旧椅子、铁质搁板、胶合板等物品。这些几乎挡住了一半窗户,所以显得很阴暗,令恩智感到害怕。她觉得这是一条通往黑暗处的幽径,于是步伐沉重。她缓缓地、尽可能缓慢地走了上去。当她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就在一步之遥处,出现了通往楼顶的象牙色铁门。

铁门不知道涂了几层油漆,厚实而笨重。不知是谁在稍稍开着的铁门下方垫了一个小木块儿,门上挂着摇摇晃晃的铁锁。那个缝隙不大,一个成人侧身才能进出。看来锁门的人想法很奇特,既不想把门锁死,又不想让人轻松通过。

恩智也扭身通过那个门缝,抬起的左脚很难落在顶楼地面。她犹犹豫豫、晃晃悠悠地还是踏上了顶楼。这可是生平第一次啊。白天的热气迎面扑来,恩智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夏恩!”

恩智低声喊着夏恩,向前走去。屋顶上孤零零地丢弃着已经倒闭的美术辅导班的牌匾。那里还有空调外机、卫星电视天线、便利店里使用的遮阳伞、桌子和四把椅子。桌子上和地上,以及椅子旁,每个角落里都丢着插满烟头的易拉罐。但就是看不到夏恩。

恩智在顶楼上转了一圈,但没见到人。她很失望,暂时坐在遮阳伞下。这么薄薄的布片还蛮能遮挡阳光啊。原来大家都坐在这里抽烟啊。突然,只觉得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从下面升腾起来。应不应该给夏恩发短信呢?恩智愣愣地瞄了一眼手机屏幕,放弃了这个念头。那颗原本闪烁的、洁白的心,像白糖似的融化了,黏糊糊地滴淌着。

恩智并不伤心,心想:现在明确了夏恩的想法,所以可以放弃了,这倒是一件好事。恩智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铁门。一个细长的影子缠住她的脚,不离不弃地跟来。恩智不感到孤单,真的没什么感觉。但是,门竟然锁了。

她进来的时候,门明明是微微开着的,门缝约有一尺呢。恩智用右手抓住了门把手,觉得很烫,吓得松了手。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后,恩智再次抓住门把手推了推。打不开,门只是“哐当哐当”地摇晃而已。她用肩膀撞也无济于事。她蹲坐下来。

恩智觉得被困在顶楼上很丢人。她把脸埋在双膝间,“哇哇”放声大哭起来。害怕?还是感到委屈?恩智也弄不懂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哐哐”拍着铁门,大喊救命。

恩智想给妈妈打电话,但停住了。妈妈对自己要求不多,所以恩智几乎没做过妈妈禁止的事情。如果妈妈知道女儿上了自己曾经叮嘱不让上的顶楼,会很惊讶、很失望的。恩智又想给姥姥打电话,但是一想到姥姥被吓得手忙脚乱的情景,就不愿意那么做了。况且,联系姥姥,最终妈妈也会知道的。关于恩智的事情,姥姥不会告诉妈妈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也从不隐瞒。恩智脑海里又闪过夏恩。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想起她?恩智感到很可笑。最终,恩智给妈妈打了电话。

“手机电量充足吗?”

“还剩78%。”

“别再浪费电量,也别去栏杆那边。没事的。妈妈马上给你回电话。”

听到妈妈沉着的声音,恩智放下心来。倦意涌来,她就倚靠着铁门旁边的墙面闭上了眼睛。应该会挨训吧,活该。想着这些事,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恩智紧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动了。是妈妈?恩智想接电话,身子却不听使唤,醒不过来。“妈妈,妈妈,妈妈……”她自言自语着,又睡着了。感觉冰冷的手在拍打自己的脸,还看到英语辅导班老师的面孔,以及被儿科医院院长背到背上的瞬间……这些记忆断断续续地连接在一起,其余的她就记不清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