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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韩-崔恩荣/译者:杨雪梅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2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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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即使不努力

作者:【韩】崔恩荣

译者:杨雪梅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真故图书

出版时间:2023年7月

ISBN:9787559669254

字数:56千字

本书由北京真故传媒有限公司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爱并非一种需要努力找出证据的痛苦劳动。

作者的话

把长期以来刊登在各杂志上的小说编辑成书时,一段段往事不禁浮上心头。

在陌生的海边因未知的未来而烦恼的记忆(《德比·张》),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的记忆(《汉南洞楼顶游泳池》),哀悼逝去的猫咪的记忆(《临时收养日记》《梦中》《无薪休假》),无法和朋友坦诚相待的记忆(《即使不努力》《树林尽头》),看到暴力公益广告的记忆(《手写信件》),喂养小鸡的记忆(《你好,咕咕》),不喜欢吃肉的童年记忆(《好日子》)……

对写作过程较长的我来说,每次写短文都会面临很大的挑战。如果不注意,我会发现自己经常用力过度,于是时不时停下来,不让自己过于僵硬,尽可能放松下来。因为从过往的经验中我意识到,如果费尽心思、刻意努力的话,生活会更加不如意,写作也会更加不顺手。在写作过程中,我学习到一点:一切顺其自然。尊重这一规律,是我对写作和自己应持的唯一态度。于是,我决定不再勉强自己,一切顺其自然。

二十年前,我还是一名大学新生,面对不合理的社会结构,我曾痛心不已,但我依然满怀期待地认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时间什么都保障不了。如果说在过去二十年间有什么好的变化,那还要归功于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勇敢抗争之人的不懈努力。在这一过程中,有人甚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对于那些要求得到最低限度的权利保障的人,我看到有些人说,你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要求什么了,还有人说不要再给人添堵,不要再添乱,要温和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我看到有人竟把别人的不便当成笑柄,还看到有人以更明目张胆、更公开的方式把弱者逼至困境。人性的道德基准似乎越来越低。如今,我已不再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事情会自然变好之类的话。我们需要更加努力。

对我来说,成为一名作家是一种可怕的幸运。在以后的写作生涯中,我会一如既往地珍惜每次发声的机会,虔诚地对待赋予自己的空白纸张。非常感谢给予我这次良机的出版方“心灵散步”,以及为这本书画插画的金世熙老师。向每天教给我如何去爱的米奥和波特,以及猫星球上的雷奥和玛丽献上我至诚的爱。

以后我们会更加相爱。

2022年的一个温暖春日

崔恩荣

我们需要的仅仅是这些:

可以成为彼此的大耳朵的时间。

即使不努力

在我初三毕业的那年冬天,妈妈进了祈祷院。名义上是祈祷院,其实是个邪教团体。在那之后,爸爸带着我离开了我出生成长的P市,搬到了位于首尔市的奶奶家。我好不容易通过联合考试考上的学校也不得不放弃。搬家两天后,我转学到首尔的一所高中,那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教室,记得当时我非常茫然,不知道待会儿要和谁一起去食堂,体育课又要和谁一起去操场。我小心翼翼地问同桌和谁一起吃饭,她指了指坐在前面的同学。没有听到满心期待的那句“没有朋友的话和我们一起吃吧”,我感到了一丝尴尬。如果学期初不能融入朋友圈子,可能会永远错失机会,想到这里,我不禁焦虑起来。

就在这时,坐在我后面的同学跟我搭话了。她叫宥娜,个子高挑,含有笑意的双眼十分漂亮,性格外向活泼。课间休息时,很多同学都围在她身边,她是个很受欢迎的女孩子,所以起初我猜她肯定不会和我做朋友。那天,我、宥娜以及她初中时就认识的两个朋友一起吃了午饭。“你真可爱。”听到宥娜的话,我不禁红了脸。这么受人喜欢的女孩子竟然向我示好,我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于是愈发想要讨好宥娜了。

就这样过了一周,又有两名同学加入我们的团体。在小吃部吃炒年糕时,那同学问宥娜:“那我现在也属于你们的团体吗?”那同学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迫切。“是的,你现在和我们是一起的了。”得到宥娜的认可后,那个女孩满脸喜悦的神情,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在下一周的班长选举中,宥娜当选。听同学们说,宥娜很有名,她成绩好,运动棒,唱歌好听,画画出色。我虽然已正式属于宥娜的团体,却总是惴惴不安,担心她很快会发现我并不怎么有趣,不适合和受欢迎的同学一起玩。在宥娜的小团体中,我和善雅走得最近,但我打心眼里最喜欢的还是宥娜,这话我从未向别人说过。我经常听宥娜喜欢的“过山车乐队”的音乐,看宥娜喜欢的时尚杂志《茜茜姐妹》。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自己竟以宥娜的视角来看自己。我很好奇,宥娜到底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闪光点呢?

因为和宥娜家的方向不同,我们不能一起上下学。虽然同属一个小团体,但我们还没亲密到单独在一起玩的程度,在校外也未见过面。一天,我正在读从社区图书馆借的书,宥娜问:“怎么办那边的图书证?”看到宥娜的反应,我十分激动,于是回答,如果想办图书证,可以和我一起去。星期六下课后,我们两人单独去了图书馆。办完图书证后,我向宥娜介绍了几本好书。

“你和其他同学不太一样。”

在图书馆楼顶的长椅上,宥娜看着我说道。我心想,我最终还是被宥娜看透了,我的预感没错,如果宥娜在初中时就认识我,肯定不会让我加入她的小团体。我有些不知所措,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宥娜笑了笑,像是在安慰我,说:

“你很成熟,总是笑容满面,不过偶尔显得有些忧伤。”

我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但宥娜的那句话一直在我心中回响,因为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听到有些女生发牢骚说“妈妈天天唠叨,真烦人”“妈妈做的饭菜不好吃”时,我经常暗自嘲笑她们,真是不懂事,太幼稚了。我妈沉迷邪教,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不能这样大声说出来。我自认为,我的不幸,以及不能吐露心声,只能默默忍受的样子,是成熟的表现。

宥娜说在我的笑容里看到了悲伤,此后很多日子里,我经常想起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就像是宥娜对我固有特性的认可。意识到这点后,不仅在宥娜面前,而且在和其他同学一起时,我也努力展现出更加懂事的一面,让自己显得不轻浮。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想让同学们知道我的情况,所以,连最亲近的善雅都没告诉。在法律上,爸爸妈妈仍然是夫妻,当时我以为妈妈很快会回来。

但是,一年过去了,妈妈还没回来。上高二时,我们小团体的成员被迫分开,只有我和宥娜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宥娜再次当选班长,她把初中时就很要好的两个女孩、小学时的一个朋友,还有我,组成一个小团体。我们有五个人,但我总是“另外一个”。虽属同一团体,其他同学却从未向我敞开心扉,她们似乎希望我感到疲惫后,自行离开。这种情况下,宥娜依然很照顾我的情绪。周六下课后,她经常和我一起去图书馆楼顶聊天,有时还去视听室一起看电影。高二第一学期结束后,我预感到,妈妈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对她的思念也随之转变成同样强烈的愤怒。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在放假前组织我们去庆州市进行修学旅行。记得当时,我们为穿什么样的衣服才既不会太显眼,又不会让人觉得土气而苦恼。于是我们一起去梨花女子大学前面的商业街买了T恤和裤子。到了庆州的一家青年旅舍,我们十个人住进一个大房间。有同学拿出几盒盒装烧酒,大家转圈轮流喝,对着盒子一人一口。我的体内没有分解酒精的酶,这一事实我之前并不知道。后来我醉得不能走路。宥娜扶我去上厕所,在里面我一顿呕吐,宥娜轻拍着我的后背。

恶心的感觉消失后,心情莫名舒爽起来,感觉压抑着的沉重情感和想法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对身旁的宥娜的喜欢,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的害羞和羞愧在此时失去了力量,莫名的勇气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我一直梦想的自己——说话从不吞吞吐吐,勇敢地畅所欲言——没想到仅凭几口烧酒就轻易实现了。

“宥娜呀。”我呢喃道。

我们坐在紧急出口的台阶上,我把头靠在宥娜的肩膀上。宥娜虽然没有拒绝,但她似乎并不喜欢这种氛围。我感觉我们就像坐在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上,恍惚中,我依然能感觉到宥娜正忍受着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这样的宥娜对我到底有什么期待呢?我抬头望着宥娜。空气像水一样随风荡漾,宥娜的脸看不清楚。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首尔吗?”

“不知道,你没说过啊。”

“这事我对善雅都没说过……”

宥娜好像对我的话有了兴趣,于是我一股脑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妈妈怎么沉迷于邪教团体,如何慢慢远离家人,最终又如何离开我们,我们不得不搬来首尔的奶奶家时我的状态如何,一直隐瞒这一事实的我心情怎样……在我讲述的时候,宥娜不时做出很有共鸣的表情。宥娜知道了我的一个秘密,我感觉我们的关系更加特别,已不同以往。

“不要告诉其他同学。”

“当然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说着,宥娜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心里一定很苦吧?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该有多累啊!”听到宥娜的话,我感觉自己得到了她的认可。

成人之后,回首往事的时候,我想,自己当时之所以说出秘密,并非为了得到宥娜的理解,而是想让宥娜认为我是一个特别的人,希望她用一种不同于看待他人的眼光来看待我。

但是修学旅行回来后,我和宥娜的关系并无变化。上高三时,我和宥娜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除了偶尔和大家一起见面外,我们两人再未单独见过。后来我俩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学院,但路上遇见时只是打个招呼。高中时看起来那么特别的宥娜,在大学校园里却形单影只,脸色苍白。看到她这副样子,我不禁好奇,对于真实的宥娜我究竟了解多少?我之所以喜欢她,是因为宥娜本身,还是因为我艳羡她那么受欢迎?

我想,也许我从宥娜身上看到了理想中的自己:被人喜爱、优秀出众。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似乎从不被别人左右或被动行事。也许我是羡慕她的这种内在力量吧。

但我依然非常好奇,宥娜到底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闪光点?为什么会主动向陌生的我伸出援手,和我做朋友?又为什么对我十分亲切,同时又坚决不让我靠近?我从宥娜身上感到一层隔阂,即使在我认为我们最亲密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她并不希望我靠近,所以对宥娜的情感投入让我深深受伤。上大学后,宥娜不再参加我们小团体的聚会。在校园里偶然遇到她时,我虽然经常笑着打招呼,但我心里总压着一股冰冷的愤怒。

大学最后一学期,爸爸向妈妈提出了离婚诉讼。妈妈不想脱离邪教组织,我不再期待她会回到我们身边。父母离婚后不久,我遇到高中同学善雅,和她第一次谈起了妈妈的事情。我还担心自己向她隐瞒了这件事,她会不会十分惊讶,感到失落,不过善雅并没有惊讶。看着她的表情,我明白她已经知道了一切。这时,我想起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宥娜。

“你都已经知道了啊?”

听到我的话,善雅点了点头。

“不能直接问你,听到了传闻本就觉得对不住你了。但是……”

善雅用吸管搅着咖啡,接着问道:

“你都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告诉宥娜?”

善雅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在我犹豫该如何回答时,善雅又开口道:

“知道你很喜欢宥娜。要是宥娜再和你走近一点,想必你就不会跟我玩了。”

“才不是呢,别这么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想,应该就是那样的。没错,那时候的我最想得到的是宥娜的关心和喜欢。

“那时候,班里同学都知道你妈妈的事,真没想到你到现在才知道。你那么喜欢那种人,这也伤害到了我。”

“那种人?”

“是的,她从不把我们当朋友。看上去很亲切,但仅此而已。她没有交友能力,总是戴着面具,把自己的一切都藏得严严实实,想想都可怕。”

听着善雅的话,我点了点头,却无法像善雅那样认为宥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怕之人。

和善雅分开后,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度忘却了的一个场景。上高三时,同桌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妈妈住在邪教团体里吗?”她分明这么问过我。“不是啊,你说什么呢!”说完我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到习题集上。当时就应该想到是宥娜泄露了秘密,但我对宥娜没有半点儿怀疑,因为当时的我根本不会想到她会这么做。想起那段往事,我流下了很久之前就该流下的泪水。

此后,当宥娜再向我挥手打招呼时,我都装作没看见。如果看到她从对面走过来,即使知道她已经看到我,我依然会转身绕道走。我恨宥娜,但更恨的是我自己,我实在无法原谅过去如此真心地相信并喜欢宥娜,因无法更靠近她而感到惋惜的我。是啊,你小看我了,你到底有多大能耐,竟这样玩弄人心?!对宥娜的羡慕其实也源于我长久以来的自卑感。直到开始憎恨宥娜,我才接受了这一事实。

大学毕业后,宥娜做了会计师,此后,我偶尔会从同学那里听到她的消息。她工作十分努力,很少和高中同学见面。我毕业后进入一家广告公司,二十几岁时一直忙于工作,等到孩子读了小学便不得不辞职。为了不放弃工作,我曾硬撑着坚持工作家庭两手抓,但随着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孩子无法去学校上课,没有办法,我只好辞职。

辞职的那段时间,我们正准备搬家,整理书架时看到作家殷熙京的小说《鸟的礼物》。掀开封面,看到忘却已久的宥娜的字迹。“生日快乐!希望我们可以更靠近彼此。你能成为我的朋友,我很开心,也很感恩。”

抚摸着宥娜的字迹,我明白了,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放下了对宥娜的愤怒,以及从她那里受到的伤害。那时候,我总是因为宥娜而感到自卑,所以她说喜欢我的话,我总是不太相信。因为太喜欢宥娜,所以和宥娜在一起时,我总是变得不自然。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宥娜不让我靠近她,但多年以后,我才发现首先靠近的总是宥娜。无论说要交朋友,还是去图书馆,说喜欢,说想要更靠近的人,其实都是宥娜。

我仍然无法理解宥娜基于怎样的心态泄露了我的秘密,但我并不想把它归结为:她是个表里不一、无比狡猾的人,她有意想伤害我。不过,即便这是事实,即便宥娜不喜欢我,我想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的我们会把爱和恨、羡慕和自卑、瞬间和永恒混为一谈,会认为“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同时也想对其施加伤害”这样的想法并不矛盾。

我以为自己将永远无法原谅,我以为不论我对宥娜是何种心意,它们一直都是那么夸张过度,不过现在的我,即使不努力,也会自然地想到宥娜,不带任何感情。也许我永远不会理解她,不过,我依然十分好奇:在宥娜的记忆中,我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又会怎么想现在的我呢?

德比·张

在意大利小镇奥尔维耶托的一座钟楼上,我遇见了德比。

想要上到钟楼顶部,必须走一段又窄又陡的螺旋长楼梯。我气喘吁吁地爬到顶部,看到了在旅游书中见过的大钟。当我靠近大钟,踮起脚尖向钟内看时,听到有人在另一边朝我大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黝黑的亚洲男孩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当我环顾四周确认除了我是否还有其他人时,他摆出用双手捂住耳朵的姿势。此时钟声响起,一种让人头痛欲裂的声音。像是被那声音击中,我蹲在原地捂住耳朵。钟声又继续响了一会儿才停止。

等钟声响过,我站起身来,那个男孩朝我走过来。“你还好吧?”他问道,然后指着自己的手表说现在是一点,他知道钟声马上就要响了,所以就离得远远的。

我斜眼打量着这个男生。虽然我也是一个寒酸的背包客,但他的样子更寒酸。身体干瘦,身穿及膝的阿迪达斯短裤和一件黑色无袖T恤,不知是不是没涂防晒霜的缘故,脖子和胳膊都晒脱皮了。还未脱去的死皮,如鱼鳞一般粘在胳膊上,风一吹便轻轻飘舞起来。胳膊上的脱皮部位被阳光晒得通红,这样下去肯定会起水泡的。我皱起了眉头,就像自己脱皮了一样。

“你不涂防晒霜吗?看上去挺疼的。”

说着,我从包里拿出防晒霜递给他。他一手挤出防晒霜,一手小心翼翼地往脸、胳膊和脖子上涂。他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本来连大夏天都不涂防晒霜的,但意大利的光照有些超乎想象。

“这个你拿去用吧,我有很多呢。”

“真的吗?不用啊。”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把防晒霜放到自己背包里了。

“我叫德比,你呢?”

“我叫南熙。”

“你是从韩国来的吧?”

“是的。你呢?”

“香港。”

我们从螺旋楼梯缓缓走下来,没有说话。走出钟楼时,我打算跟他道别。

“你现在要去哪里?”

当我正要回答时,突然感到一摊湿热的东西落在了头上。是鸟屎!我惊慌失措地从包里拿出一块口香糖纸放到头发上。他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撩起我的几缕头发,不慌不忙地擦掉鸟屎,然后又从包里拿出水瓶,用湿巾蘸着水,更加仔细地擦拭我的头发和头皮。我红着脸连说了几声谢谢。

然而,不管怎么擦都没用,不能这样去坐公共交通,我们只好去超市买了洗发水。在公共厕所的洗手池里,我洗了头发,然后用德比包里的运动毛巾擦了擦。

我们坐在可以看到大教堂的路边长椅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晾着头发,耳边吹来沁人心脾的微风。坐在那里,我听德比讲了他的故事。他今年二十三,跟我同岁,专业是机械工程,希望未来成为一名飞机机械师。他说,看完《天堂电影院》后,决定一定要去意大利旅行一趟,然后不到一周时间,他就到了罗马。他刚来几天,接下来会去西西里岛,顺便走访沿途意大利大大小小的城市。

“我是昨天到的,今天是第二天。”

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来郊外,而不去罗马城走走,但德比并没有问。我向他介绍自己说,我正在找工作,经常被鸟屎砸中。还说我买了最便宜的机票,从仁川到罗马花了二十四小时,中途在台北和曼谷各转机一次。我还告诉他我喜欢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尤其喜欢张曼玉,这时他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小时候见过张曼玉。”

“什么?”

“我父亲曾在电视台做摄影师,我去玩的时候见过。”

“真的吗?”

“真的,她还给我糖吃,还跟我说话了呢。”

“不是在骗我吧?”

“不是。”

我开始兴奋地跟他讲我为什么喜欢张曼玉。“不是喜欢,应该说是爱吧。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她时我就爱上她了。她低沉的嗓音,笑的时候一边微微上扬的嘴角,美丽的眉毛,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即使什么都不说,也比说一百句更传神。张曼玉是真的人吗?你真的见过张曼玉吗?”

“大概两年前?在街上也偶遇过。”

“骗人。”

听到我的话,他耸了耸肩,笑了笑。

“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遇到她。”

听到这话,我苦笑了一下。

那天,我们逛了奥尔维耶托,然后一起坐火车返回罗马。在返回泰尔米尼站的路上,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喜欢电影,害怕新的挑战,都是在冲动之下买了来意大利的机票,开启了说走就走的旅行。我还知道了他的名字为什么是德比,以及对在香港出生长大、拥有英国国籍的他来说,香港和内地意味着什么。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汉语普通话和粤语是可以互相交流的,对香港和内地的关系也了解不多。对德比来说如此重要的问题,我却一无所知,对此德比起初有些惊讶,接着慢慢向我做了解释。看着他,我开始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明明对香港人的真实生活漠不关心,却说自己喜欢香港电影。大概在我们快到泰尔米尼站的时候,我甚至对他产生了一丝愧疚。

他说要在罗马再看看,然后去那不勒斯,在近郊旅行几天,最后去往他的最终目的地——西西里岛。我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想去佛罗伦萨、维罗纳和威尼斯等地转转。“那就此道别啦。”在泰尔米尼站前,他这么说着向我挥手告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没有挪动脚步。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我大喊:

“谢谢你的防晒霜!”

几天后,在从罗马开往佛罗伦萨的火车上,我沉沉地睡着了。听到乘务员叫我,半睡半醒中,我睁开眼睛,把车票递给她。真是疲惫的一天。乘务员告诉我这趟火车不去佛罗伦萨。

“你应该在下一站下车。”她说。

“下一站是哪里?”

“那不勒斯。”

夏天,太阳下山虽然晚些,但当我在那不勒斯站下车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我走到公用电话前,给导游书上的几家客栈打电话,预订了一个床位,然后朝那里走去。客栈位于一条狭窄的小巷,当我到达那里时,因炎热和紧张已浑身是汗。六人间的宿舍里有个小露台。我站在露台上,看着对面的建筑。每个露台的晾衣绳上都挂满了洗好的衣物,有人靠在露台上边聊天边欣赏夜景。按计划,我现在应该在佛罗伦萨阿尔诺河畔的某个客栈睡下了,但站在那不勒斯的露台上,吹着习习凉风的我,不知为何并不讨厌这一刻。

第二天,在客栈餐厅里吃早餐时,我见到了德比。看到彼此后,我们并没有很惊讶。他端着餐盘,来到我坐的这桌。“不是往北走吗,怎么来那不勒斯了?”他问道。于是我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他取笑了我好一会儿,说怎么那么傻会坐错火车。可能是涂了防晒霜的缘故吧,他脖子处的皮肤已经不再红了。我旅行还不到一周,不知为何已经感到有些孤独了,虽然不想承认,但孤独总是突然来袭。就在这时,我又遇到了德比,我能感觉到,见到我他也很开心。

那天,我和德比去了海滨小镇波西塔诺洗海水澡。刚浸到海水里,就下起了阵雨,我们默默地淋着雨泡在海水里。还要一起旅行多久,接着去哪里,这些我们都没有提。第二天,我们去了庞贝古城,接着又去了卡普里岛。在卡普里岛的山顶上,德比对我说,他有一个爱人,有一天他会跟她结婚,然后来这里度蜜月。竟然不说女朋友,而是爱人,还说要结婚。此时的德比,在当时的我看来,是那么单纯,甚至有些笨拙。

我和德比一起旅行非常合拍。我们的预算和开销差不多,比起去一些著名旅游景点,我们更喜欢在大街小巷里闲逛。我们口味也非常相似,都不喝咖啡,都喜欢窖藏啤酒。一天的行程结束后,我们会坐在客栈厨房的餐桌上,面对面讨论一天的支出,甚至连一美分也要平分。整理结束后,德比开始给他的“爱人”写信,而我冲澡上床睡觉。我们想方设法地控制预算,在超市里买面包和果酱做成三明治凑合着当午饭吃,有时甚至不舍得买矿泉水,就喝水管里的水来解渴。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德比还不忘给爱人买可爱的纪念品和明信片,每离开一座城市,他都会买邮票把信件寄到香港。

在去往西西里岛的火车上,德比跟我讲起她的故事。当穿越墨西拿海峡时,听着她的故事,我不禁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产生了好感。我能感觉到德比对她的感情是一种对一个生命个体的尊重和支持。德比起初提到“爱”这个词时,我之所以有些抗拒,我想,也许是那些曾向我表白“爱”的男人们的缘故吧。可能在我看来,他们陶醉在“如此爱你的我”中的样子,以及当我不接受那份告白时,他们以我不喜欢的方式向我施压的回忆都玷污了“爱”这个词。“爱”这个字眼如同一种威胁,让我无法忘记内心深处不断颤抖的记忆。

我们到了《天堂电影院》的主要场景所在地——切法卢。这是个宁静祥和的小镇,跟意大利陆地上的其他小镇不太一样。看到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两个孩子来海边玩耍,德比说,他也想拥有这样一个家庭。他说,如果问我一生中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我会回答就是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给予妻子和孩子无条件的爱。

“在成长过程中,你也感到过孤独吗?”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来,因为我想,对不孤独的人来说,充满爱的家庭并非像梦想那般是个高远的目标,而是像空气和水一样,是一种自然而然可以享受到的存在。

“你真是个浪漫主义者!是不是已经把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呀?”

我开玩笑似的对德比说,然后站起身来。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甚至不能像德比那样做梦。因为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麻烦他人,老后衣食无忧。什么家庭,什么孩子,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奢侈。生活本身已经很艰辛了,没有时间做那种缥缈的美梦。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也没有自信能那样活着。想不想过那种生活?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因为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们一起旅行了十天,后来我先离开意大利。在巴勒莫的公交车站,德比递给我一张明信片,上面用水彩画着奥尔维耶托的钟楼。我踏上车,向他挥手告别。仅仅一起旅行了十天,我却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密感,嗓子有些哽咽。坐上巴士,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我哭着读了德比写的明信片。“小心鸟粪,别坐错车,感谢你的陪伴。”在明信片的末尾,写着德比的电子邮箱和博客地址。

德比是一名用英语撰写电影评论的博主。截至我们见面的二〇〇五年,他已上传了一百多篇评论,且每周至少发布两篇新文章。他的文章写得很有意思,所以读完后,我也会跟帖发表对电影的想法。我们一直保持邮件联系,后来没过多久,我们都大学毕业了。德比很快找到一份飞机机械师的工作,而我毕业后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找工作。二十六岁那年,我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公司,干得非常辛苦,但又觉得除了这家公司外我别无选择,所以不得不忍了下来,结果我的身心健康因此大大受损。我当时心里一直默念:至少熬三年,积累经验后再跳槽。就这样忍受着三个小时的通勤时间,我慢慢成了一个无比敏感的人。

每当想起和德比的意大利之行,我总会产生两种情愫。一种是在那个天空、大海、小巷、晚霞,甚至连晾晒的衣物都看上去那么美好的地方,我冰冷的内心逐渐融化的瞬间是那么令人怀念。另一种是聊到爱情、梦想的话题时,德比那种纯真和浪漫的想法总让我产生动摇,这让我很烦躁。因为他是个有技术、具备就业能力的人,所以才能如此从容地高谈阔论。德比在博客上推荐的那些电影,以及他那温暖细腻的评论,开始让我感觉有些碍眼了。

二十七岁那年,在我入职第二年的艰难时刻,德比用邮件发来一封请柬。上面写着,他要和自己深爱的女孩结婚了,希望得到祝福。请柬里的德比已不是我认识的那副样子。他脸上和身上都长肉了,不再瘦削,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写满了自信与从容。女友比德比大两岁,那一年她获得了物理学博士学位。他该多为自己的女友感到骄傲啊,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想象出他的表情。

“恭喜你美梦成真,德比。”

写到这儿,我不禁陷入沉思。

“德比,我又坐错车了。”

德比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并且拥有实现梦想的乐观精神。这是我和德比之间的根本区别。人们会嫉妒比自己拥有的多一点的人,但不会嫉妒比自己拥有的多很多的人。因此,我甚至都不能嫉妒德比。

即使过了我与自己约定的三年期限,我仍然没能辞掉第一份工作。明明没有跳槽的信心,可又不愿承认,于是列出公司的一条条优点,选择留在那里。我不喜欢变化,比起不确定的可能性,我更愿意习惯不幸,并接受现状。“大家不都这么活吗?”当我这么说服自己时,会经常想,我已经二十九岁了,一切都为时已晚。太晚了,来不及再追求另一种生活;太晚了,来不及开启真正的人生了。

二十九岁那年的初冬,德比发来一封简短的邮件。

在香港机场登机之前,他给我发了这封邮件。我确认了一下时间,德比现在已经到达韩国。他说预订了东大门区的一家商务酒店。在邮件中,他还平静地讲述了过去三个月的经历。他说太太走了,办完丧事,搬出了原来的房子,香港太狭小,实在受不了,于是,随便买了张来韩国的机票,后来才想起我住在韩国。我读到邮件时是星期三上午。我回复德比,我要去公司上班,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来我公司所在的九老洞。我还努力用不太擅长的英语写了一些安慰的话,但总感觉那几句话分量太轻。

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寿司店见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鸭绒羽绒服,可能是到韩国后才买的,价格标签还在上面。“你就这样走了一路吗?”我从笔盒里拿出美工刀,把标签割了下来,然后和他面对面坐下。尽管室内很暖和,他却一直没有脱掉羽绒服。

“韩国很冷吧?你请了几天假?饿不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续抛出几个问题。德比瘦削的脸上勉强挤出了笑容,对我的问题一一作了回答。看到他的那副样子,我不知为何哽咽了,当寿司端上来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南熙,南熙,我没事儿,我真的没事儿。”反而是德比安慰起我来,我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悲伤,为何泪流不止。德比是一个值得拥有幸福的人,她也同样。

我擦干眼泪,望着德比。他缓缓说道:

“南熙,我一点儿都不后悔。我很幸运。我不是和她相遇并相爱了嘛,那是一种什么体验,我不是已经感受过了嘛。小时候,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出生,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就是为了体验这份爱才出生的。现在明白了这点,这已足够。”

我望着德比,轻轻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表情,我明白,他的这番话并非自我安慰式的谎言。如果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在心里嘲笑他想法天真幼稚。不过,在我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我完全接受了他说的一切,因为德比并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浪漫主义者。

德比在首尔待到那周的周末后返回了香港。除了发表电影评论的博客外,他不再使用其他社交媒体,三十岁那年的夏天,他连博客也关了。我们也只是在彼此生日的时候,互发电子邮件问候一下。三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在妻子去世九年后,德比再婚,次年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三十六岁那年,我曾去香港出差。那时,我没有联系德比,因为我感觉我已离他太远,不想再去打扰他的生活。第一次去香港,我坐了《重庆森林》中王菲乘坐的半山扶梯,去了《甜蜜蜜》中为纪念张曼玉和黎明的偶像邓丽君而建造的咖啡馆,还去了《花样年华》中张曼玉和梁朝伟一起吃饭的金雀餐厅,又爬了《星月童话》中出现的太平山。在太平山上,眺望着香港的夜景,我想起身在某处的德比,还回想起二十出头时沉迷于香港电影的年轻岁月,以及自认为在跟德比一起旅行时尚未成熟的自己。

回韩国的那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在酒店附近的都爹利街散步。我走上空荡荡的楼梯,看到有人从上面走下来。当我看到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慢慢走下来的人时,不禁定住了,无法继续前行。意识到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人仿佛习以为常,冲着我调皮地笑了。当她离我越来越近时,我想起德比的一句玩笑话。

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遇到她。

梦中

正敏每天都做梦。有时梦见自己在漆黑的夜晚,迷失在陌生的城市里;有时梦见自己乘坐的电梯不断坠落;有时梦见河对面的美丽城堡,自己却只能驻足远望,无法到达那里;有时梦见自己要教学生自己都不会的西班牙语;有时梦见结婚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自己才慌忙挑好礼服;有时梦见自己乘坐火箭环绕地球;有时还梦见发现公共洗手间的马桶要么很脏,要么没有门,哪里都不能用……

梦中,她总会去一些地方。有时是总让人感到孤独的亲戚家,有时是高中的教室和食堂,有时是初中一年级的教室和附近的胡同,有时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过的走廊式公寓小房间,还有时是只有在遥远的未来才会出现的商住两用大建筑,她经常梦到自己在那里寻找自己的家。

如果在梦中她因迷路徘徊许久或遭遇困难,那么起床后依然会深感疲惫。即使用遮光窗帘遮住所有光线,戴上耳塞,穿着尽可能舒适的睡衣睡觉,她依然不能酣眠。每次醒来,都有种看了场电影般的感觉。听说镁对睡眠有益,她便试着吃了些含镁的食物,但都没起到什么作用,运动也不见成效。小时候睡得太沉曾是个大问题,那时她经常听到这样的指责:你睡觉的时候,谁把你背走了你都不知道。

成年以后,她的睡眠总是被梦境蚕食。她生性敏感,随着年龄的增长,即便是很小的压力,也会令她筋疲力尽。养了小猫咪“金德”之后,它的小动静总让她十分在意,所以她一直睡得很浅。正敏和金德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金德经常挨着正敏的脸睡觉。夜深人静时,当她突然睁开眼睛时,经常看到金德正蜷着身子睡觉或呆坐着看自己。

“正敏啊!”

梦中,去世的爷爷经常呼唤正敏的名字。看着窗外时会喊一声“正敏啊”,站在水槽前也会自言自语一句“正敏啊”。“爷爷怎么了?”当正敏询问时,爷爷却回答“没什么”,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叫过正敏。爷爷不是在叫物理意义上的正敏。

“金德,金德,金德呀。”

金德走了三年了,但正敏依然会不自觉地呼唤金德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在我的梦中出现?一次都没有。正敏经常暗自埋怨它。

不只金德是这样。正敏思念的存在都从未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去世的爷爷是这样,很久以前分开的润伊也是同样。每每听人说梦见过世的家人或宠物了,如现实一样真切时,她都感到无比羡慕。即使是梦境也好,即使是幻想也好,她也很想梦见他们,哪怕只有一次。

虽然睡眠质量不是很好,但对日常生活并无大碍。正敏有工作要做,她每天六点起床。正敏知道,正是这种规律的日常生活让自己活了下来。因为有了这种强制性,生活才得以运转。一到休息日的早上,她就睁不开眼睛,做各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梦。也许是因为对起床后的一天没有任何期待,所以起床才会如此艰难吧。

托儿所的工作能做到什么时候呢?开始做这份工作仿佛只是昨天的事,一晃十年过去了。二十八岁的时候,看着那些比自己大十岁的老师,感觉她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现在的自己,对那些年轻老师来说,应该也是同样吧。十年匆匆而过,改变了太多东西。

时间就像故意惹人生气似的打了正敏一巴掌,然后匆匆逃开。虽然不疼,但也让她感到一丝惊慌。与金德一起生活的十五年也是如此。火葬完金德后,手持装有温暖灰烬的骨灰盒,正敏想起了小时候的金德。那时候的日子似乎触手可及,却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

润伊说过:“如果说人生是一所学校的话,那么一个年级就是十五年。从出生到十五岁是一年级,十六岁到三十岁是二年级,三十岁到四十五岁是三年级……如果一个人寿命较长,能活到九十岁的话,就可以在六年级毕业。”虽然她认为润伊的思维方式很是荒唐,但长久以来正敏会经常想起这句话。按照这种算法,正敏和润伊就是在二年级升到三年级的那年冬天分开的。正敏二年级的时光里一直有润伊的陪伴。在那个年级里,她最要好的朋友是润伊。

“到了六年级,二年级时关系要好的朋友就记不清了。”

和润伊分开时正敏爽快地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只是陪伴彼此一段时间的朋友,我们应该接受这一事实。直到现在,正敏才痛心地感到那时的自己是多么自负。三十岁那年,润伊移民澳大利亚,现在两人连“脸书”好友都不是。

“抱一下吧。”

在地铁站入口,润伊张开双臂,正敏投入润伊的怀抱。经防水处理的外套有些粗糙,但很柔软。虽然十分伤心,但同时也感觉不那么紧张了,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虽然两人是第一次拥抱,但正敏想,她了解这种感觉。一种安全温暖、十分舒服的感觉。虽然无法理解那种情况下怎么会感觉舒服,但她的确产生了这种感觉。

润伊首先移开身体,他表情僵硬地注视了正敏一会儿,然后走下地铁入口的台阶。正敏没有看向润伊的背影,她凝视着雨后湿漉漉的道路,加快了脚步。

那天润伊对正敏说:

“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们更努力一些就好了。”

正敏沉默不语。

“我知道感情不能强求,只是你对我并不坦诚。”

“我知道。”

正敏心想。

“我爱过你,如果你不喜欢我,可能情况会好些。要是那样的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哪怕我少爱你一点,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虽然知道有一天会后悔,但现在不确定。就像在做梦,梦中又冷又饿,但眼前热乎乎的粥无法喝下去。拿着勺子舀起粥,送到嘴边,却怎么都吃不到。哪怕是几口也好,却怎么都无法做到。正敏不知如何接受润伊的爱,在确定润伊喜欢自己的那个瞬间,她感到十分害怕,于是不得不逃跑,她不能破坏两人二十岁以来一直维持的关系。

“我想我们的心意是相同的。”

听到润伊的话,正敏摇了摇头。

“在我这里不是。”

正敏清晰地记得润伊凝视自己的表情。正敏无法骗过润伊,虽然她尽力隐藏了自己的情感,正敏也明白润伊不可能不知道。润伊失望地看着她说谎的样子。

此时,正敏坐在第一次见到润伊时的世宗文化会馆前的台阶上。她在等润伊。他们已经分开九年了。

“正敏!”

是润伊。他身穿白色的Polo衫,米色棉裤,脸瘦了,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不过,笑起来时嘴角的皱纹似乎消除了这种锐利感。“为什么在这么明亮的时间见面?光线太强了,脸上所有不好看的东西都暴露了。我的伤疤、皱纹和瑕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因为这点,正敏无法直视润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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