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睡眠怎么样?”
润伊问道。
“时隔九年再次见面,你说得就像最近才见过似的。”
如此回答后,正敏感觉和润伊分开的时光一点儿都不真实。
“我们去个阴凉处吧?这里太亮了,有点儿晃眼。”
听到正敏的话,润伊摇了摇头。
“就这里吧。”
说完,润伊注视着正敏。他只是感觉光线很亮,没有感觉到光的温暖。“现在是秋天吗?”对于正敏的提问,润伊只是轻轻一笑,依然沉默不语。
“一直希望在某天可以偶然遇见,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不可能会有持续的偶然。”
正敏说。
二十岁那年秋天,正敏独自去看一个歌手的演出,父亲担任那场演出的贝斯手。当时润伊就坐在旁边。润伊的父亲也参加了那次演出,演奏吉他。去等候室给各自的父亲打招呼时,他们初次见面。两人边聊边走下世宗文化会馆长长的台阶。他们聊起自己的父亲是多么不懂事、多么淘气,但又多么单纯的人,演出时的样子又是多么美好。
聊到两人都不会演奏乐器时,他们相视一笑。两人同岁,后来还知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如果两人在不同的日子去看演出的话,他们压根儿就不会见面。那天,看同一场演出是他们的第一个偶然。
第二个偶然是润伊去正敏打工的电影院做兼职。直到他们二十五岁,那家电影院关门为止,他们一直在那里打工,也一直住在同一小区。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学期间反复休学和复学。正敏曾告诫自己,如果不勉强自己,不奢望更多,好好隐藏自己的感情的话,就不会失去润伊。
润伊没有正敏有耐心。润伊说,如果正敏不坦诚对待自己的感情的话,他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当时正敏虽然有些动摇,但她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润伊,应该比和润伊成为恋人后,让彼此失望和受伤所带来的痛苦少一些。
看着坐在身旁的润伊,正敏想。
“你是真心的,这让我很害怕。你喜欢我,看到了我身上一些美好的地方,可这只是个误会,很快你会发现自己被骗了,然后你会选择离开,而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正敏心里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
润伊说,好像听到了正敏的心声。但不知为何,正敏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话有多奇怪。
“你的爱让我卑微,你不懂这种心情。”
正敏说,然后低下了头。
“你跟我实话实说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
润伊平静地回答。
“我很后悔。”
说完后,正敏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对润伊说这样的话。这不是现实。
“现在,我是在做梦啊。”
听到正敏的话,润伊微微一笑。
“在我的梦里。”
“对,是你的梦。”
“也是,我们怎么会见面啊。”
正敏看着润伊笑了。两人放声大笑,笑得那么大声,正敏感觉差点儿就要从梦的缝隙中滑出来了。她不想就这么醒来。
润伊望着正敏,似乎让她不用担心似的开口道:
“我们经常在你的梦里见面。你知道的,要不要忘记梦境是你的选择,你在醒来之前可以做出选择,你每次都会选择忘记。”
“原来如此。”
“是的。”
“好像是那样的。”
“嗯。”
看着正敏的脸,润伊勉强挤出笑容。正敏仔细想了想,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这应该不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到润伊,在梦里也见过爷爷和金德。意识到这一点后,正敏瞬间明白了:虽然她一直在想,即使只是在梦里也要见到他们,但在内心深处,她始终相信自己没有资格得到这种安慰。
“你呀……”
润伊悲伤地说道。
“你应该原谅自己。”
正敏点点头。
“这个梦也会被抹去吗?”
对于润伊这个问题,正敏无法回答。
“现在连你的脸都记不清了。就像低像素的照片一样,显得灰蒙蒙的。你的声音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样。”
正敏说。
“像梦一样?”
“嗯。像梦一样。”
“不过,没有完全消失,这也算是一种幸运。”
润伊说着,站起身来开玩笑似的一级台阶一级台阶慢慢走下去。润伊每走下一级台阶,都能听到秒针的嘀嗒声。
“润伊呀。”
听到正敏的呼唤,润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润伊呀,润伊呀。”
听到自己呼唤润伊的声音,正敏从梦中醒来。润伊走下一级一级台阶的背影,以及“没有完全消失,这也算是一种幸运”的话语,让她深感安心。那种安心的感觉,在她睁开眼睛后似乎依然清晰可触。“你应该原谅自己。”润伊犹豫着说出这句话时的面庞也不似梦境中那般朦胧。
醒来后,正敏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闹钟会在十分钟后响起。不管梦如何生动,醒来后都会像落在玻璃窗上的雪花一样,逐渐融化,慢慢滴落下来。在梦境消失之前,正敏拿起铅笔开始写字,第一句是“我在世宗文化会馆前见到了润伊”。
树林尽头
回韩国之前,最终还是没能见到你。按计划,我们上周应该在你居住的奥卢市见面,一起玩几天,然后乘坐汽车北上,去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看看。但在去芬兰一周前,我所在的城市为了控制疫情开始封城,所以旅行成了泡影。
Au Pair,最早起源于英、法、德等国的自发青年活动,旨在给来自全世界的青年们提供一个在别国的寄宿家庭里体验文化和学习语言的机会。——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在回韩国的飞机上,我思考了一下二十多年来一直没去找你的原因。似乎每次都能想到合适的理由:又不是赫尔辛基,奥卢的话太远了;芬兰的话,随时都可以去,应该先去一些从未去过的国家。大学毕业后,我在英国做互惠生 时,一有时间就去周边国家旅行,但也没去芬兰找你,每次都有理由。
在回韩国的飞机上,我其实稍微安心了一些。我为有充分的理由不用见你,不用去芬兰而感到舒了一口气。时隔二十年再次见你,再次踏上我们生活过的地方,不免让我心生恐惧。“害怕我吗?”当你读到这篇文章时,也许会这么想吧。是的,我害怕再次见到你。太久没见面了,感觉不舒服可以理解,但除此之外,我还感到超乎于此的恐惧。
如今我依然不知道爸爸在芬兰做过什么工作。我十七岁那年去了芬兰,十九岁回到韩国,在那短短两年时间里,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难理解。据说爸爸是去帮在部队时认识的老兵义钟叔叔打理生意,你也知道,当时生意没做好,我们在芬兰定居的计划泡汤了。我们回到韩国两年后,义钟叔叔也回了韩国。
我尽量不去想那个时候的事情,可能因为一直拼命压抑着这种想法,所以从未梦见过有关芬兰的事情。对我来说,芬兰也是失败的同义词。一想到芬兰,就会想到刺骨的寒冷和漫长的黑夜。即使到了早晨,天空依旧昏暗,到了下午阳光普照大地,不过太阳很快就会落山,这样的冬天过后,是比这更深沉的冬天。我依然记得,那时的我经常盯着看不到一丝光线的飘雪的黑暗天空。
如果小时候去的话,起码语言会学得快一些,但都已经十七岁了,连句芬兰语都不会,在学校遇到的困难可想而知。我的情绪很容易受天气影响,语言水平也提高得很慢,坐在陌生的教室里,我经常强忍着快要流出的眼泪。那时的你帮了我很多,你坐到我旁边,努力帮我解决语言上的问题。如果没有你,我想我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潭。
如果你装作不认识我,只是按学校的要求帮助我的话,你会清闲很多,不过,你却向我积极地伸出了援手。给我翻译我不理解的话,把作业和通知事项用韩语记录下来递给我,你甚至还帮了我们家很多。如果马桶坏了,你会叫来水管工。我的父母不懂芬兰语,每当遇到困难,你总会帮我们联系能提供帮助的人。
你们家比我们早来芬兰十年,我记得你父母芬兰语说得也不太熟练。你经常陪他们一起去医院、商场,帮他们和房东沟通。我们都是家里的老大,都有一个相差六岁的弟弟。我和父母的关系水火不容,而你却不同,你和家人看起来十分亲密,每次感受到你和我的那种差异时,我都十分心痛。
我想,成年之前是根部成长的时期。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地上,当时的气候如何,都决定了根部的生长情况。如果土壤贫瘠,养分不足,无论种子再怎么努力,根系都不会粗壮。如果根部细弱的话,茎也会相应地变小变弱,这是它们的生存之道。只要过了那一时期,不管怎么努力,根部都不会再生长。即使是一阵微风,也会让它摇摆不定,难以支撑,总有种要被连根拔起的感觉。
“芬兰不是只有冬天。”
你对一直抱怨芬兰天气的我说道。到了七月,芬兰迎来春天。我们经常去我们村子附近的湖边玩。湖很大,沿着湖边走一段路,可以看到深林的入口。坐在和村子相邻的湖边,可以看到大湖被黑色的树林环绕着。即使到了最暖和的七月,湖边吹起风来,也会冷得让人抱紧胳膊。
我坐在铺着毛巾的地上看书,你穿着绿色的比基尼跳入湖里游泳。很多时候,除了你扑通扑通游泳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到。四周静悄悄的,湖水和树林似乎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我不会游泳,也怕冷,所以只把脚泡在湖里,湖水很凉,连泡脚我都撑不了多久,在如此冰冷的湖水里你游了很久。从湖里出来,你用毛巾裹住身体,哆嗦着望向湖的另一边。
看着这样的你,我理解了为什么感觉和你相处很舒服,你又为什么会向我敞开心扉。我想抱一抱裹着毛巾蜷缩着身体的你。如果能用我的体温温暖一下你就好了,我想感受一下刚从水里出来的你身体有多冷。
我们肩并肩坐着,戴着耳机一起听盒式磁带。你一直在听你一九九六年初离开韩国之前的韩国歌谣,你还不了解“H.O.T”“水晶男孩”“S.E.S”“Fin.K.L”和“g.o.d”这些组合。我在韩国上学时,在学校的电脑室了解到了一些网络知识,而你家当时还没有电脑,你经常问我网络是什么。当时那里还没有形成韩国人交流社区,你无法接触到韩国文化,所以你不太了解韩国的大众文化,徐太志回归歌坛的消息你还是通过我了解到的。
你没有“徐太志和孩子们”的第二张专辑。当我问为什么没有那张专辑的磁带时,你说:“来芬兰后,听了太多次,磁带都听坏了,没法再听了。”为了向你示好,我把我买的那张专辑磁带送给了你。我们坐在湖边,把那张专辑的A面和B面都跟着唱了一遍。你问我关于韩国的各种事情,喜欢听我讲故事。
一天,我们一起听“徐太志和孩子们”的第四张专辑时,你对我说了一句话,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说什么不敬的话一样。你说虽然很喜欢徐太志,但每次听到“You must come back home”(你一定得回家)这句歌词时,心情便异常沉重。你说这话时一直环顾四周,虽然那个村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了解徐太志的音乐,你却像担心徐太志的粉丝们听到一样。因为不懂事、叛逆而离家出走的孩子能有几个?你说听着那首歌时,感觉歌曲中并未表达出孩子们离家出走的缘由,所以心情不是很好。
“对一些孩子来说,家如同地狱。有些孩子回家的话真的会死。这首歌却让那些孩子无条件回家!听着就感觉很不舒服。”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记得当时新闻上报道过一段段佳话,说听了徐太志的《回家》后,很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最终回家了,所以我想你的解读未免太极端了。不过,和你分开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事实。是啊,对一些人来说,家并非安全的家园,而是只有逃离才能生存下去的暴力空间,谁都没有权利让他们一定得回家。
在芬兰迎来第二个冬天的时候,我们家正为我们的“回家”而苦恼。偶尔听到父母的谈话,得知父亲的生意做得不顺利,也许不久后我们全家都要搬回韩国,听到这一消息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有信心可以跟上韩国的课业,也不知道能否继续生活在连当地的话都说不明白的芬兰。对于束手无策的父母,我很生气。因为知道父母也很辛苦,所以我尽量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而那时的你却打算回韩国上大学,我似乎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对韩国持有如此积极看法的人。谈到韩国的暖炕和四季,在街上吃的炒年糕和鲫鱼饼,你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韩国是最棒的,我要离开这个黑暗的芬兰,再次感受一下韩国的炎炎夏日。”在一个一连几天都不怎么出太阳、阴雨连绵的严冬的白天,你泪流满面地说道。你说,在你的人生中,梦想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你说,你的梦想没有得到尊重,家人对你的期待太高了。你还说,虽然不想在这阴暗寒冷的芬兰乡村一直担任家人的翻译和帮手,但产生这种想法本身都会让你产生一种罪恶感。
你的爸爸是个善良温和的人。一天,当你不在场时,他对我说,如果你想回韩国,他会尊重你的意愿,努力做你坚实的后盾。还说,如果我也回韩国,拜托我做你的家人,给你鼓励。他说不希望你回韩国去面临残酷的竞争,你们一家之所以努力来芬兰,就是希望你和你弟弟能过上更自由的生活。现在想来,你爸爸的真心你当时应该也感受到了。
漫长的冬天结束后,你决定在芬兰上大学。你告诉我,你要去赫尔辛基,一个比这里更偏南的地方,那里气候也更好。你开始说服我一起去赫尔辛基,你爸爸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去。我考虑良久。
我不忍心告诉你,我爸爸的生意失败了,我们家就要被迫返回韩国。如果我的芬兰语水平不能奇迹般地提高,语言的障碍就很难克服。永久性地移动人生的根基,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抉择。但这些我不能向你坦白。如果对你实话实说,我会无地自容,很伤自尊,于是我撒谎了,说我在韩国有很多珍贵的朋友,所以很想回韩国。
你红着脸问那些珍贵的人是谁,我编出一些人来,就好像你只是多个朋友中的一个。明知这样会伤害到你,我依然那么做了。二十年后的今天,我想告诉你真相,你可能永远不会相信,智好,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东到西,你是这个地球上我唯一的朋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在韩国过得并不开心,因为那样的我太寒酸了,我不想让你知道。
诚实似乎也只是内心强大的人才有的态度。如果我是个坚强的人,我肯定会直视你的眼睛,对你说:智好,你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深爱的朋友。你从不评价我,和你在一起时,我感觉自己变得更加完整。我也想和你一起去赫尔辛基,但我们一家就要被迫回国了,我没有信心独自留在这个国家,处理好所有事情。在这里生活了近两年,但依然感觉格格不入。失去你,我很痛苦。因为我的无能和软弱,我无法在这里独自立足,对于这样的自己,我很讨厌,也感觉十分羞愧。
但是我没有这么解释,而是装腔作势地说,韩国比这里好多了,那里有很多朋友可以取代你。又是一个冬天,在那年初冬的某一天,我们全家决定回韩国了。虽然非常迷茫,也很烦闷,但我想当时那是我唯一的出路。对生性怯懦、容易焦虑的我来说,拒绝变化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智好,回到韩国后,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这样生活着。每次在做重大选择时,我都会选择伤害少、危险小的那条路,但那条路总和我的心愿背道而驰。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着,后来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了。
离开芬兰两个月前,为了庆祝毕业,我们全班去近郊的湖边进行集体旅行。我们在木屋里放下行李,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聊天。有的同学去洗桑拿,洗完后跳到冰冷的湖水里游泳。游完后再回到桑拿房,然后再去湖里游泳,如此反复。虽然是初冬,不过那天天气比较暖和,不是很冷。
你单独叫上我,说出去散会儿步。太阳还挂在天上,风也不大,感觉很适合散步。我们背对着小屋,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然后进入大湖旁边的树林。虽然没有路,不过因为有足迹,所以我们没有考虑太多就进去了。我们想肯定不会迷路,因为路很简单。天上洋洋洒洒飘着小雪花,感觉马上就要停了。你说你着急上厕所,要去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让我在树下等一会儿。我现在依然记得,那个树林的树木十分高大,树木的叶子遮住了天空,即使在白天,树林依然十分幽暗。
我站在那里等你。
但你一直没有回来。
我担心你找不到这里,起初我很害怕。后来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找不到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在原地等。也就是说,如果贸然行动,可能会错过彼此。我耐着性子,努力按那句话行事,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想象着你可能失足摔倒了,当这种想象变成一种确信时,树林里越来越暗,只能勉强确认树的形状。进来时那么确定,到了回去时,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本以为只要往湖的方向走就行,但是天色太暗,分不清方向,不能确定方向是否准确。
智好,我在那里徘徊了很久。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喊声,我向着那个声音奔去,那里是树林的尽头。在喊我名字的同学中我看到了你。与看到我后放下心来的其他同学不同,你看起来很生气。你说你上完厕所后去我所在的地方,但没看到我。你说我违背了和你的约定,先离开了树林,可你还是很担心我,所以回到木屋,和其他同学一起来找我。
“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你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眼睛里泪流不止。你的表情分明在说我的谎言是行不通的。我知道你受伤了,但是我没做过的事情怎么说做过呢?我一直重复“我一直在原地等你”,而你并不相信。
我始终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会把我丢在那里,率先离开。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心中对那天的事情产生了怀疑。为什么那时的我并未怀疑是你丢下我独自走开了呢?不像你马上怀疑我那样。
也许一切都是树林的错。太阳下山了,树林里一片混乱,分不清方向,我们只是错过了彼此。至今我依然很好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后,我们经常通过电子邮件联系,有时用Skype。现在我们联系少了,只在彼此生日时在“脸书”上互送祝福。如果再次见到你,我可能会想起那天,不过,我不会问你那天的事情,我只会对你实话实说,告诉你,当时在芬兰你对我有着怎样的意义,还有我不得不离开芬兰时的心情,就像一份拖了很久的作业。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我们无法学会的东西
“希望上班路上沙尘不要太严重。”
侑莉说。
那天下午,风沙减弱了不少。侑莉和宋玟下午没班,于是去了广场。那是个圆形小广场,地面是用白色石头铺成的,两人经常去那里。坐在露天茶馆里,两人望着经过广场的人群和小狗。不久之后,太阳就会下山。太阳渐渐西移,整个广场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侑莉和宋玟皱起眉头,用手遮住阳光继续望向广场。
侑莉向盛有红茶的小玻璃杯中放入三块方糖,然后搅拌了一下。看着喝茶的侑莉,宋玟想起第一次见到侑莉时的情景。她们在迪拜的一个酒店实习项目中相识。在所有来自东亚的实习生中,两人尤为亲密。两人的工作时间安排得差不多,而且两人都喜欢读书。上夜班时,侑莉经常在口袋里放些巧克力或糖果,不时递给宋玟一颗。培训期结束后,两人自然而然地住到了一起。
宋玟望着阳光下被染成蜜色的侑莉。
两人开始一起生活没多久,侑莉和在韩国时一直交往的恋人分手了。一连几天,侑莉上班时眼睛都是红肿的,于是宋玟把她带到广场的露天茶馆。那天,宋玟和侑莉第一次来这里,侑莉在红茶里加了五块方糖。宋玟寻思她该不会真的要喝吧,只见侑莉等甜茶凉了之后,一口气喝完了。
“宋玟,有没有那种学校?”
“什么学校?”
“教人们忘记他人的学校,告诉我们在分手后怎样才能调整好情绪?”
宋玟看着脸蛋肿得圆圆的侑莉,微微一笑。
“又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以前也经历过分手,却没有从之前的分手中学到什么。因为每次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回忆,根本不适用于新情况。”
“我懂那种感受。”宋玟回答。
“一些重要的东西似乎根本无法学到,我们无法提前准备对策,宋玟。”侑莉说。
她们望着广场一侧趴着的两只小猫。宋玟想,动物们即使什么都不学,也活得这般美好。它们是如此完整的存在,不用学任何东西。
那天过后,侑莉用磁铁把一张纸固定在了和宋玟共同使用的冰箱上,上面写着“我们无法学会的东西”。
我们无法学会的东西
——抹去负面记忆的方法。
——不去想象未来时间的方法。
——舞蹈。(下辈子再说吧)
——死亡。
——童心。
——梦。
——变老。
——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看着侑莉用绿色签字笔写的连笔字迹,宋玟试着想象她在韩国的生活,但想不出来。她们约定以后遇到困难或感觉心累时,就把这件事情添加到“我们无法学会的东西”的目录中。
天气渐渐转凉。侑莉披上运动开衫,望着宋玟。这是她们时隔两周再次坐在一起。
宋玟没有回中国参加父亲的葬礼。尽管公司提供往返机票、慰问金和丧期休假,但宋玟并未告知公司父亲的死讯。妈妈来电话时,她问“是吗”,然后表示自己不回去。挂断电话后,宋玟和正好走进厨房的侑莉四目相对。宋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只见侑莉走到她面前连问几声“没事吧”,还拍了拍她的后背。
“有什么事吗?”面对侑莉的提问,宋玟无法说谎。听到“父亲去世了”的回答,侑莉眼里泛起泪花,但宋玟并没有流泪。
宋玟说自己决定不回去参加葬礼,侑莉表示无法理解。侑莉说,虽然不知道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能这样对待他。看着试图说服自己的侑莉,宋玟很是受伤,她一言未发,默默起身离开了。此后,侑莉多次找过宋玟,但宋玟总以疲惫为由拒绝交流,即使工作时间安排在一起,她也不主动和侑莉交谈。她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两周。
一天上午,侑莉对着坐在餐桌旁吃麦片的宋玟说“我们去广场上转一圈吧”,因为她想喝杯加了很多糖的茶。就这样,她们现在坐在了广场上。
“宋玟。”
说着,侑莉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冰箱上记录“我们无法学会的东西”的那张纸。上面添加了新的一条。
——以宋玟这个身份生活的宋玟的内心。
侑莉指着新写的那条。宋玟静静地看着侑莉特有的连笔字迹。侑莉沉默不语,只是指着那句话。
宋玟喜欢侑莉的方式。侑莉在坦白,自己无法理解宋玟的内心世界,也许永远不会理解。那目录的主题是“我们无法学会的东西”,也许她将永远不会了解宋玟以及以宋玟这个身份生活的宋玟的内心。人们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了解,因此只能在对自己的不确定中度过余生。宋玟了解这一事实。
太阳快下山了,她们将回到住处,做一顿简单的晚餐,一起用完餐后,准备去上晚班。她们默默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
“希望上班路上沙尘不要太严重。”
宋玟说。
汉南洞楼顶游泳池
那年春夏两季,宥真经常走路。短则一天一个小时,长则一天六七个小时。她穿着大学入学时收到的礼物——一双乐可普运动鞋,戴上棒球帽,到处走街串巷。有时是为了醒酒,有时是为了饭后消化,累的时候是为了解乏。宥真就这样不停地走着。
她不停走路是这样开始的。一天,在社团房间里,她看到窗外有座建筑物。“那是什么?”听到宥真的疑问,前辈们都笑了,回答说那就是南山塔啊。宥真没有理会前辈们的笑声,怔怔地望着窗外。原来我在首尔啊,塔看上去很近。
宥真开始向南山塔走去。从学校到南山入口步行大约需要三个小时,从南山入口再到塔顶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到达塔顶时已是深夜。黑暗中,灯光闪烁的市中心非常美丽,当时她还不知道那些都是陪伴在办公室加班的上班族的灯光。首尔真是座美丽的城市啊。靠在南山城墙上,宥真欣赏夜景欣赏了很久。
宥真被东宇用短信甩了,他们两个在高中时交往了三年。怎么说呢,感觉离别来得太晚了。从很久之前开始,看着东宇时,她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东宇也同样如此。最后一次见面,两人在铁山站附近的乌冬面店一起吃了一碗乌冬面、一份油豆腐寿司。吃饭过程中,两人相对无言。因为无话可说,即使不说话也不会感觉不舒服,也不想努力找话说。
像往常一样,两人在公交车站点分开了。宥真首先坐上公交车,坐上车后,她望向站点,发现东宇已经背过身,往反方向走去。看到这一场景,宥真并没有伤心。没有感到伤心的自己让她有些陌生。她不禁低下了头。
被东宇甩了以后,宥真感觉轻松很多。尽管如此,躺在床上时,心里却感觉空空的。她想起初中三年级的寒假,在补习班和东宇打闹的场景,想起高中一年级暑假过后,东宇突然长高的样子,想起寒假补课时两人在学校操场上打雪仗的画面,这些至今依然记忆犹新。他们之间的昵称和玩笑如今已毫无意义。
听说如果恋爱出现裂痕,一般至少一方会努力维持关系,但在他们的关系中,两人都没有这种迫切感。宥真躺在床上仔细思考,自己是否有持续爱别人的能力,还有,自己是否值得得到别人长久的爱。想着想着,她开始怀疑自己和东宇是否真正爱过。
从南山回来后,宥真正式开始走路。原本打算“今天就走到东大门”,不过走着走着,她走过光化门,最后走到了新村。在新堂洞和朋友们一番玩乐后,大家分开了,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沿着汉江走到了汝矣岛。就这样随心所欲地走下去,眼前会出现村庄、小山,甚至溪谷,首尔就是这种城市。她买了结实的雨衣和雨靴,决定在雨天也坚持走路。
听说李浩然在汉南洞打工的消息,宥真产生了兴趣。李浩然是她学习初级日语课的搭档。毕业之前,必须选修第二外语。在日语课上,不认识平假名、片假名的学生只有她和李浩然。朗读课文时,教授一定会把宥真和李浩然分到一组,让他俩大声朗读。他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磕磕巴巴地读完后,不禁让在场的所有人肃然起敬。从那以后,两人走得很近,他们经常一起在小卖部喝饮料、吃面包……有时像读佛经一样,一起读片假名表。
李浩然说,自己打工的酒店楼顶泳池即将开业。考完日语期末考试后一起吃饭时,李浩然递给她一张泳池优惠券。即使不会游泳,也可以躺在日光浴床上睡个午觉。当宥真在学校食堂衡量是吃一千韩元的拉面还是一千五百韩元的年糕饺子拉面时,汉南洞酒店的泳池、日光浴床这些字眼让她不禁为之心动。
无意间走到首尔站的那天,宥真想起小心保管在钱包一角的泳池优惠券。过了龙山再慢慢走一会儿,就到了汉南洞。太阳已下山,不过初夏的热气还未退去,背上汗水直流。可能因为一整天都暴露在阳光下,她很想把自己泡在凉爽的水中。宥真走进梨泰院综合商业楼,狠心买了件泳衣。她考虑进入泳池是免费的,所以买件泳衣并不奢侈,而且买一次可以穿十年。宥真摘下遮阳帽放到包里,走进A酒店大厅拿出优惠券。
“泳池明天才开业。”
宥真点了点头,走出酒店,看到李浩然站在酒店门口。
“明天才开业。”宥真说。
“进去逛逛吧。”李浩然说。
两人来到楼顶。隐约的灯光照亮了四边形泳池,一排排白色塑料日光浴床呈“ㄷ”字形环绕着整个泳池,大大的遮阳伞都折了起来。
“这是我朋友。”李浩然向坐在日光浴床上的人挥手。两个女孩坐在日光浴床上抽烟,旁边放着长长的扫帚。李浩然和宥真在她们对面的日光浴床上坐下,然后望着泳池发呆。李浩然的脖颈晒得通红,他说,泳池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一直关闭着,他们五个人一起打扫了泳池的卫生。这时,池里的水溢了出来,咕噜咕噜地流往排水沟。水里有一股海盐味儿。
李浩然走到泳池边,把腿伸进水中,向宥真招手。宥真也把腿泡在泳池里。池水很凉,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很快对面的两个女孩下班了,她们走时把照明关上了,只留角落的灯亮着。李浩然脱去衣服,穿着泳衣下了水。因为是偷偷游泳,所以没有扑通扑通地用力游,而是安静地潜泳。抬头仰望天空,没有看到月亮。
坐在黑暗中,宥真回想自己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朋友经常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人。这句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她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很难像别人那样,可以明确地理解自己的感受。有时感觉胸口堵得厉害,有时感觉大脑刺痛,但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感受。人的心啊,就像是一只因走路太多而起泡的脚掌,并非流下美丽眼泪的光滑脸蛋。
“李浩然。”宥真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李浩然继续游着,好像没听见。
“李浩然。”她提高了音量。这次他慢慢游向宥真。他游的时候,泳池里的水不断往宥真涌来。李浩然游近宥真,冲着她笑了一下。宥真也跟着笑了,她很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很久很久。
傍晚散步
海珠第一次去教堂是在大三的时候。当时她家附近有一个小教堂,一个星期天晚上,出于好奇,她走进教堂,参加了弥撒。在弥撒的过程中,海珠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之后她在学习班学了六个月教理,复活节那天,接受了洗礼。海珠的洗礼名是安吉拉,直到大学毕业,她一直参加周日弥撒。
海珠的家人不能理解她,一个学识丰富的孩子怎么会信奉宗教,指责她是在浪费时间。家人劝她,有时间去那种地方,还不如去运动或读书,做些对自己有实际帮助的事情。每当听到这些话,海珠都会心中窃喜,她认为至少在信仰方面父母干涉不了她。从小她就很少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过重大决定,上了父母让她上的补习班,读了父母让她读的书,父母认为女孩子应该当个老师,于是按照父母的意愿考了师范院校。今后的事情也显而易见,她会嫁给一个工作稳定的男人,大概会生两个孩子,因为这也是父母制订的计划。
不过,自从她有了信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父母干涉不了,坐在安静的圣殿里,她领悟到自己也是一个有内心的独立存在,只有在那里她才能获得自由。也是在那时,她意识到自己的心如竹篮一样,任何东西都无法填满自己空虚的内心。无论舀多少水装入其中,竹篮般的内心都存不住一点儿水。接受上帝……体验上帝之爱,就如同不再往竹篮里装水,而是把竹篮扔进深水里。这是她不想和任何人分享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宝贵体验。这无法解释,也无法描述。至少对海珠来说,信仰是她最不想与人分享的私人领域。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海珠想,爱要想持续下去,就需要变化。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起初的热情会自然而然地消失,对上帝的爱也是如此。她在学习班学习教理,接受洗礼,后来一直坚持去教堂做礼拜。起初几年,她一直热情满满,而如今的她,热情已逐渐降温。小学教师的工作让她身心俱疲,虽然形式上一直参加周日弥撒,但从某个瞬间开始,她就再也找不到以往的感觉了。
海珠的丈夫在一个天主教家庭长大,虽然他接受了洗礼,但并不相信上帝。两人在教堂举行婚礼,刚满周岁的女儿侑莉也接受了幼儿洗礼,但他们并不去教堂。当被问及宗教问题时,海珠经常回答:“接受了天主教洗礼,但不去教堂。”不过,她的信仰并未消失,她仍相信上帝,只是她的那种信仰无法用语言来说明。
可以用语言说明的信仰真实存在吗?自从和丈夫离婚,与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开始两人生活后,她又开始在心里和她的神对话,因为她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内心世界。
她们新搬的房子前面就有一座教堂,从家到教堂的院子走路用不到三分钟。她和女儿一起在小区散步时,经常去教堂的前院走走,院子里摆着小花坛和卢尔德圣母像。侑莉环顾教堂的院子,向海珠询问和教堂有关的各种问题,还模仿信徒在圣母像前合手祈祷。当被问到她祈祷了什么时,侑莉只是回答:“这是秘密。”
“我也想去教堂。”侑莉说。
“为什么?”
“就是想去。”
信奉天主教的孩童第一次领受圣体。弥撒中,神父祝圣后,教徒领食圣饼,被称为领圣体。 侑莉是一个想做什么就会付诸行动的孩子。时隔十年,海珠带着侑莉参加了弥撒。当时教堂正在招募儿童初领圣体 学习班学员,侑莉进了这个班。在这里,她背诵祈祷文、学习基础教理知识。侑莉喜欢上那些课,她从不缺席,上课积极,最后考试也考得最好,参加初领圣体仪式时,她还被选为女生代表,在做弥撒时恭读《圣经》。
天主教仪式中协助主教或神父者。 初领圣体结束后,侑莉说要进入辅祭 团,在神父做弥撒时做辅助工作。海珠同意了。不久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是辅祭团的家委会负责人。她说侑莉进了辅祭团,作为妈妈的她要参加家委会。虽然不想去,但一想到侑莉,她还是去了。辅祭团的孩子有十个左右,需要根据每个孩子的时间来安排时间表。
离婚后,她不太愿意见人。因为担心与学生家长碰面,她还特意搬到离工作的学校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她只想和亲近的人来往,有时连这都感觉很辛苦。
家委会的成员除了海珠以外,都互相认识。“丈夫不来教堂吗?”当家委会成员这么问时,海珠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如果是平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说自己离婚了,但那里是教堂,在教堂这个空间里,表明自己是个离婚的单身妈妈,她感觉不太合适。海珠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把事实说出来。不管是说谎还是回避,最终受伤的只有侑莉。
“我现在一个人养育侑莉。和孩子爸分开了。”
“啊……这样啊。”
看着家委会成员们脸上的难堪表情,海珠反倒感觉安心了,反正早晚都是要说的。
侑莉是个自我主张很明确的孩子,如果有想要的,会明确说出来,但不会耍赖。只有在有明确根据的时候,她才提出自己的主张,如果海珠拿出明确的理由反对她的想法,她也会接受。看着经常明确说出自己想法的侑莉,海珠想起“枪打出头鸟”的老话来。她想,人没有必要在每件事上都坦率地表明想法,在明显会受到伤害的情况下选择发声不是很危险吗?但是,看着理直气壮的侑莉,她又获得了一丝满足感。她认为,这比起压抑自己、独自忍受要好得多。她希望侑莉可以成长为一个可以勇敢发声的人。因为她知道忍耐是一件多么令人腻烦痛苦的事情。
侑莉很有领导力,在学校一直当班长。她聪明、开朗,喜欢受人瞩目。海珠想,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性格,侑莉才要参加教堂的辅祭团。参加弥撒的人,视线都集中在神父和辅祭团身上。也许侑莉只是希望得到这样的关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海珠意识到侑莉有着自己都不具备的信仰。侑莉每天祈祷,并认真地思考与上帝的关系。
上小学五年级时,侑莉说将来想成为神父。在以《我的梦想》为题的作文中,她还这么写道:“如果成为神父,就能更靠近上帝,我想为上帝做工,帮助困难的人。”为什么小孩会寻找上帝呢?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真挚的想法呢?无论怎么想,海珠都无法理解。
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大人,没能成为她的靠山,所以她才需要上帝呢?侑莉是个成熟懂事的孩子,她从不向海珠倾诉自己的辛苦。当海珠说爸爸妈妈离婚的事情,很对不起你时,记得当时只有十一岁的侑莉说:“不要考虑我,妈妈只考虑自己就好。”这是那个年龄的孩子可以说出的话吗?
一天,家委会的泰宇妈打来电话。她说,侑莉和辅祭团的男孩子们吵得很凶,让她很担心。泰宇说自己没吵架,看到侑莉和男孩子们吵架后,回家告诉了自己的妈妈。据说,他们是在教堂前的小巷里吵的架,当时身边没有大人。听完,海珠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等侑莉从补习班回来后,她让侑莉坐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吵了一架。”
侑莉回答时,没有直视海珠的目光。
“说实话,没关系的。”
侑莉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辅祭分大辅祭和小辅祭。大辅祭在弥撒礼仪中负责敲小钟。自己在四年级时一直都是小辅祭,她想着上了五年级就可以做大辅祭了,但后来辅祭团的新成员,一个四年级的男孩做了大辅祭,五年级的自己却继续做小辅祭,她向神父提了意见,但结果并未发生改变。
据说教堂的规定是,女孩子即使上了六年级也不能做大辅祭。因为要马上举行弥撒,所以侑莉忍了下来,继续做小辅祭的工作。弥撒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辅祭团的几个男孩对侑莉说:“你是女孩,不能当大辅祭。”听罢,以侑莉的性子,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是我输了。大人们就是那么定的,不管我怎么说都没用。”
侑莉说着,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孩子进了辅祭团,所以海珠也要经常去教堂。教堂举办聚会时,她要在教堂厨房里收拾蔬菜、洗碗或打扫花坛。教堂似乎是一个没有女人的劳动就不能运转的地方,但侑莉喜欢,所以海珠也就没多说什么。
当女人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做各种脏活累活时,男人们却占据了信徒团体的代表位置。虽然她很想集中精神做弥撒,但一想到穿着圣袍分发圣物的志愿者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时,就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愤怒,可是侑莉喜欢……于是抱着这种想法坚持了下来,但现在看到侑莉痛哭的样子,她突然产生了疑问,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周后海珠接到神父的电话,去了一趟教堂。走进教堂一楼四面都是玻璃的面谈室,她和助理神父进行了交谈。助理神父三十五六岁,声音很好听,对老人和孩子们非常尽心,他从未在人前露出一丝不悦的神色。因为知道这种情感劳动有多辛苦,所以每次看到他,海珠总会感到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