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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崔恩荣/译者:杨雪梅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2

助理神父告诉海珠,侑莉经常和辅祭团的孩子们吵架。

“但是侑莉说得没错。”

说着他咬紧嘴唇。

“直到二〇〇九年,我们堂区的辅祭还只由男孩子来做,听说那时候也有像侑莉一样的孩子,所以产生了矛盾,后来才有了女辅祭。我认为侑莉说得很对,只是现在堂区神父反对,神父认为大辅祭和小辅祭没什么区别,为上帝做工没有大小之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海珠的表情。

“侑莉不也是这个意思嘛!既然没有区别,为什么就不让女孩做大辅祭呢?虽说没有大小之分,但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男人在做。侑莉现在才十二岁,因为是女性所以不可以,我担心她会在这里下意识地产生这种认识,我不想让侑莉觉得因为她是女孩子才被排除在外。”

“我再跟堂区神父说一下,您先镇静一下。”

不久后,女孩子也能当大辅祭了,看着侑莉跪在大辅祭的位置上,敲着坛子模样的小钟,海珠感到一种苦涩。为了坐到那个位置,侑莉受到了太大的伤害。但另一方面,她也非常开心,侑莉收获了抵抗不公最终获胜的经验。

那件事之后,侑莉在教堂里说了些让人不舒服的话,又和辅祭团的孩子们吵架了。她公开表示,自己以后要去神学院学习,然后当神父,“因为是女性所以不能当神父”的规定应该消失。“好好安抚一下侑莉吧。”家委会成员这样建议道,海珠点了点头,但她很想说侑莉没有任何问题。

小学毕业后,侑莉退出辅祭团,没过多久就不再去教堂了。“总有一天我会再去,但是需要些思考的时间。”侑莉这样说道。

那时,侑莉和海珠领养了一只小狗,并给它取名为“多乌”。侑莉非常疼爱多乌,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它。时间流逝,侑莉上了高中,海珠和侑莉依然每天傍晚带狗狗散步。某天在散步的路上,侑莉悄悄向海珠坦言:“以后想从事帮助动物的工作。”

“我想知道多乌为什么爱我。”侑莉说。

“爱没有理由。”

“现在一想到上帝……就会想到凝视我的多乌。”

“你的想法可真特别啊。”

海珠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但她还是很吃惊。不再去教堂以后,侑莉就再也没有提过上帝。

“我从未想过爱和上帝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侑莉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抓住绳子跟着多乌小跑起来。

怀上侑莉时,海珠希望孩子可以拥有自己的梦想,不希望她像自己那样为了满足父母的欲望而失去追求梦想的自由。侑莉梦想成为一名神父,这个梦想现在已经成为过去。虽然小时候的梦想会发生改变,但因他人而非本人的意愿而放弃梦想的话,意义是不同的。海珠无法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伤害。

侑莉继续向前跑,没有放慢速度。看着渐行渐远的侑莉,海珠也加快了脚步。现在是海珠跟着侑莉奔跑的时候了。

我们荡秋千时说过的话

想和你一起荡秋千,一个大大的秋千。

那里也许是广阔的草原,也许是风平浪静的海边。不管是哪里,那里肯定天空晴朗,凉风徐徐,阳光和煦。我们会靠着秋千的靠背,望着彼此。秋千前后轻轻晃动,我们笑着望向彼此。我们心有灵犀,无须多言。但我还是想对你说:谢谢你,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你向我坦言:在那个可怕的世界上,你是一个已死之人。

“这里是平行宇宙,一个美丽的地方,完全不同于那里,所以还能活着。”

你接着说道。

“我呀……在那个世界上我一定得死,他们都说我不能活着。在那里,他们杀了我……”

我们高高地荡着秋千。

“活着真好。为自己而活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所以我想活着。做自己,为什么会成为死的原因呢?”

“我们现在生活在这里。”我说。

在这里,我们各自闪耀着不同的光芒,这里不像那里,不会有人将你置于死地,不会有人熄灭你独有的光芒。我们只需要活出自己的色彩。

在这里,我们可以用不同的声音唱歌,不会因为你的声音并非既定的声音而让你闭嘴,也不会因为你比较柔弱就随便对待你。

“是啊,这里是这样的。”你说。

“其实,一开始并非现在这样。在那里,刚出生的孩子对世界还一无所知,在成长过程中,他们不断学习,积累经验。为了生存下去,他们要隐藏自己。隐藏自己,改变自己,去适应那个世界。为了不被他人践踏,于是去践踏他人,那个世界总是混用“不同”和“错误”。

嗯,那里,那个世界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活着本身已足够孤独、疲惫。人自身无可奈何的局限、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如愿以偿的困境、病痛的身体、无法与想要接触的人建立联结、在不合适的关系中耗得伤痕累累、痛苦不堪的日常。仅此,就足够艰辛了,这就是生活。那个世界又无端制造出各种痛苦,想方设法折磨你。

因为你是弱者,所以虐待你、利用你,最后却说这都是你的错,说你不能以自己的色彩绽放。他们还威胁你,你不能为自己而活,而应该为某人的权力和满足感而活。他们还让你捂上耳朵,不让你感受到心脏怦怦的跳动声,不让你听见自己真实的心声。还让满身疮痍的你埋怨自己的愚蠢。这都是你的错!

他们让你遗忘和宽恕。当你说出“爱”时,他们以伦理道德为武器反对你。当你蹲下来哭泣,用尽全力进行反驳时,他们却对你的话打了个问号,根本没听进去。

你想,如果你有只大耳朵就好了,温暖地拥抱你的又大又柔软的耳朵,它可以倾听你那青肿的、流脓的话语。

你用力荡着秋千。

这里也不是没有痛苦,只是这里的痛苦是来自对他人的共情,是从他人的故事中体会到的痛苦。所以,你在这个世界还活着,以你本然的模样闪闪发光,如此美丽的你,在那个世界已消失的你。

这里的人肯定不明白。

我们只能想象一下那个世界。那个连生命和尊严都得不到公平对待的地方,那些对你的泪水漠不关心的人,对自己的罪行浑然不知、有朝一日终将自食其果的人。正因为如此,在那个世界上你不得不消失。

我们的秋千荡得很高很远。

你欢快的笑声真好听。我们需要的仅仅是这些:可以并肩一起荡秋千的时间,以我们与生俱来的光芒尽情闪耀的时间,可以成为彼此的大耳朵的时间。

你呀,我在那里失去了你。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文东

文东坐在图书馆前的长椅上,看到妍熙走过来,便站起身,高兴地向她招手。

“我是文东,”她说着自己的名字,调皮地望着妍熙,“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妍熙和她握了握手。文东身穿衬衫、西裤,化着干练的妆容,和妍熙以前认识的文东判若两人。妍熙还记得她喜欢穿原色T恤,经常穿一双有着金色鞋底的运动鞋。

“我们学校就在附近,听说老师举办读者见面活动,所以来看看,刚才坐在最后一排。”她走到妍熙面前,“知道您很忙,您要去哪里?从这里到车站,慢慢过去的话需要五分钟,一起走吧?”

“好,走吧。”

其实,妍熙有喝杯茶的时间,但她感觉和文东聊天有些不自在。五分钟的话时间正合适,不会尴尬。

“您真的还记得我吗?”文东问道。

“怎能忘记呢?像你发音这么好的学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上大学时不是还拿了奖学金嘛。”

她们走过人行横道。

“我当时经常问问题,您不觉得烦吗?”

对于文东的提问,妍熙摇了摇头。

“我当时有很多问题想问。老师还记得吗?我曾问您韩国人真的不喜欢中国人吗?”

妍熙想起经常坐在窗边留着一头短发的文东。下课后,文东还经常坐在座位上问妍熙一些类似的难题。

“文东,我不是说过嘛,世界上到处都有因极其荒诞的理由而讨厌别人的人。”

文东停下脚步望着妍熙。

“我以为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老师讨厌我呢。”

说着,她收起了笑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妍熙泄了气。对妍熙来说,学生永远是个体。虽然个体有好坏之分,但与国籍无关。

“我从没讨厌过你,真的。”妍熙望着文东的眼睛说道,“在国外生活已经够艰辛了,我不想再给你造成更多痛苦。如果让你有了这种感觉,真是对不起啦。”

“我知道,肯定是误会啊。”

文东说道。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妍熙无法完全相信她的话。她们继续向前走着,路边银杏果臭味熏天。

“在我说话或写句子时,老师指出了很多助词错误。我韩语都五级了,不可能犯这种错误,老师却说错了。我以为老师是在故意刁难我。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更加说不成句子,作文也写不出来。”

妍熙想起文东的作文。可以看出努力的痕迹,虽然是外语,但用语言表达自我的能力很强,也很有个性。她记得如果把助词“은는”改为“이가”,或是把“이가”改为“은는”后,文章脉络会更加清晰,所以做了改动。

“因为你要升大学了,所以特意严格了些,”妍熙说,“其实语法上没有错误,但改动后句子会更自然流畅。其实也没那个必要。”

“是吗……”文东回答,不知语气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转过拐角,地铁入口出现在眼前。妍熙突然非常担心文东会一直误解自己。她怕文东会一直记着自己在韩国遇到一位讨厌中国人的老师。她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看你那么努力,只是想帮助你,其实你是那个班里我最喜欢的学生。为什么好心总不能带来好的结果呢?妍熙有些焦急,也感到十分悲伤。

“其实,我也经常用错助词。‘은는’和‘이가’我有时也会弄混……”

“到了。”

“要不要喝杯咖啡?在那边?”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要不给我一下地址?我给你寄书。”

“没关系,我家有,今天忘带了。”

“你读过了呀。”

文东点了点头。还没等妍熙说下去,文东低头道别后,就转身走远了。妍熙站在原地望着文东远去的背影,她很想叫住文东,问一下电话号码,但对文东来说,想必这一切都会是一种辩解。转过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文东都没有回头。

文东消失在视野中,妍熙依然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人,一个不知在等谁,但依然在等待的人。

好日子

西京姐家是我们家最亲密的邻居。一九八八年,我们两家前后相隔三天搬进了同一栋公寓楼,在楼上楼下一起住了十七年。公寓楼共五层,没有电梯,每层有两家住户。我们家住在二楼,西京姐家住在一楼。除了很冷的天气,一般情况下,我们两家的大门都是开着的,每天进进出出,互相串门。

公寓楼停车场旁边有一片大草坪。我们在草坪上玩橡皮筋或单腿跳时,能透过阳台看到西京姐家。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酱缸和花花草草,穿着无袖连衣裙的西京姐的妈妈经常拿着苍蝇拍忙着拍打苍蝇。

西京姐比我大两岁,但因为她非常瘦小,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记得她经常扎一个长马尾,习惯低头走路,背着书包,步子缓慢。姐姐的眼睛本来就很大,当她说到激动处时,就会习惯性地把眼睛睁得更大。姐姐的爸爸妈妈经常逗她说:“你呀,再这样眼珠子就掉出来了,哎呀,太可怕了。”小时候,还不知道这是句玩笑话,一直担心姐姐的眼珠子真的会掉出来。

姐姐有个五岁的弟弟,叫东柱。我喜欢跟姐姐和东柱一起在公寓的楼顶或楼梯上玩耍,有时我会去姐姐家玩连在电视上的Pac游戏机。爸妈回家晚的时候,我经常在姐姐家蹭饭吃。当姐姐的父母有事时,姐姐和东柱就会待在我们家。有好吃的东西时,我们两家肯定会一起吃。到了夏天,我们还一起去山谷里避暑。

爸爸妈妈经常说“那真是好日子啊”。他们说很喜欢和西京姐家和睦相处的日子,还说现代人太冷漠了。我点头回答“是啊”,将那时感到的害怕埋藏在心底。

那时并非只有害怕的记忆。有时我也非常怀念那些日子。比如,放学回来,聚在公寓一楼花坛边的奶奶们,一边收拾蔬菜一边说说笑笑的光景;还有邻居们一边问“放学了呀”,一边往我手里塞杏子、桃子和煮土豆这类东西的回忆。

然而,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像是冰冷的芒刺一般。幼时的我无法明白那是什么,常常感觉到一种被赶到角落里的感觉。

“寒星个子长高了,都是大姑娘了”“一会儿来我家,拿点小菜回去”,说这些话的热心肠的大人中,除了爸爸妈妈之外,西京姐的父母是让我感觉最亲近的大人。

我小时候不喜欢吃肉。不光是肉,连用肉或骨头炖的汤也不喝。“就吃一块,偏食可不行。”每次去西京姐家吃饭时,叔叔阿姨都会劝我吃肉。

在当时,肉是昂贵且珍稀的食物,我应该感谢他们,所以我常常强迫自己细细咀嚼,然后咽下去。“看吧,这不是能吃嘛!习惯的话,以后就会喜欢上的。”他们说着抚摸我的头。有时会吃一块,有时会使劲儿吃上两块,我就这样一边吃着肉一边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八岁那年暑假的一天,叔叔劝我吃猪蹄。可是那天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吃不下。

“对不起。”

我道歉后闭上了嘴。叔叔阿姨像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似的,大笑起来,然后看着我说:

“啊,来尝尝。”

叔叔用紫苏叶包了一片猪蹄肉,放到我嘴边。

“张开嘴,啊,尝尝。”

我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可叔叔依然把包好的猪蹄硬塞进我嘴里。“慢慢嚼着吃,快点儿。”我一边哭一边嚼着猪蹄。叔叔阿姨似乎觉得那样的我非常可爱,开心地看着我。东柱看着我也笑了,只有西京姐冷冷地看着我。“你咋这么难伺候?”我从姐姐的目光里读到了这句话。

吃猪蹄的那天,我回到家就吐了,还发了高烧,浑身起疹子,连喝水都觉得恶心。

“哪个孩子不生病。”

妈妈如此安慰道。我无法告诉她西京姐的爸爸逼我吃猪蹄的事情。因为我不想让妈妈伤心,我知道西京姐的父母对我爸妈的帮助有多大,因此我不想惹麻烦。

在我十岁那年,珉成家搬来了我们公寓楼。那时,我们家和西京姐家搬来已经有七年了,邻里间已和睦相处很久。当时珉成还不到一岁。我想起珉成妈妈背着小珉成散步的画面。直到我到了珉成妈妈的年纪,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对一些不起眼的场景记忆尤为深刻。

我仍然记得那些热情亲切的邻居们对待珉成妈妈是多么冷淡。虽不是当面冷言相对,但从大人们对珉成妈妈的态度上,可以感觉到跟平时有很大不同。

一天,和西京姐一起下楼时遇到了珉成妈妈,她背着小珉成,满面笑容地和我们搭话:“你们要去哪儿啊?”

“去游乐场。”

我回答道。而西京姐却走下楼梯,把珉成妈妈当透明人似的,完全没有理会。

“喂,快下来。”

姐姐冲我大喊。珉成妈妈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我打完招呼后就去找西京姐了。

这样的事情之后又发生过几次,姐姐一直不跟珉成妈妈打招呼。尽管如此,阿姨并没有放弃,依然跟姐姐搭话。

“姐姐,你干吗这样?”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问了一句,她回答:

“爸妈叮嘱我要小心她。”

“小心什么?”

“他们让我小心全罗道的人,听说那个阿姨就是全罗道的。”

姐姐若无其事地说完便转移了话题。我想起爸爸妈妈和西京姐的父母谈话时,经常说一些以“全罗道……”开头的话。我连全罗道位于韩国的哪个位置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世界上的人还可以按照出生地区来划分。对我来说,我所住的小区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所以我完全无法理解大人们的那些话。

然而,大人们的话是有力量的。大人们叮嘱要小心的人就不得不小心。此后,如果遇到珉成妈妈,我就会躲开,如果近距离看到她,我只是点头打招呼,而不会和她对视。这样做时,我心里总有些愧疚,不过我又觉得,大人们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那之后,我们在那座公寓楼又住了十年,不记得珉成家是什么时候搬走的了,好像没住很久。我怔怔地望着冲我努力微笑的珉成妈妈,从她身边走过时,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属于强势的大人的世界。

我被外派到英国工作时,在那里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并定居在了那里。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韩国,在其他地方生活,然而事情就在不经意间发生了。他是个正直且具有奉献精神的人,即便我不得不身处异乡,也不想错过他这个人生伴侣。

一个具有种族歧视性的词,某些英语使用者会用其来嘲弄汉语使用者、华裔,甚至是其他外貌类似华裔的东亚人。指日语“こんにちは”,“你好”的意思,在白天见面时的问候语。 刚到英国时,我不太适应英国的生活。在韩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英语自然说得不像英国人那般流利,却有人因为我的语言问题而指责我。走在大街上,有些男人会盯着我看,我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有人开玩笑似的说着“ching chang chong 、Chinese、conichiwa ”,笑着从我身边走过,有人以合掌的姿势向我打招呼,还有人指着我大喊大叫,让我滚回中国。

婚后,我在英国拿到硕士学位,找到了工作,生了孩子。起初,我向同事们讲述我经历的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时,他们认为那些只是有问题的个人行为。在听到有人劝告我说,将所有事件都视为种族歧视可能是一种被害意识之后,我不再试图让他们理解我的经历。

“希望你不要抱有受害者心理。”“不都是开玩笑的嘛。”“可能是想和你做朋友吧。”“是的,是有些让人不愉快。”“是有些种族歧视,但也不要老这么想。”

宝宝出生后,我和丈夫跑了好几天,终于租到一套房子,在一栋五层楼的公寓,我们住在三楼。五个月大的埃丝特随我,是个敏感的孩子,经常哭闹。我经常把孩子裹在襁褓里,背着她走出公寓,一直散步到她睡着为止。在英国,即使彼此不认识,只要目光相遇,人们都会打招呼。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的人,即使互不打扰,只要在楼里遇见,也都会互相问候,我们新搬来的这座公寓的人也不例外。

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我向五楼的男人和他两个年幼的女儿打招呼,但他们都没有回应。男人怔怔地看了看我,从我身边走过,看上去五六岁的大女儿也一样。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几次后,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明显的种族歧视行为。

我见过那个男人在路边拍着邻居的肩膀,和善地微笑的样子,也见过他在超市里看着收银员的眼睛,温柔地说话的样子。后来有一天,我和丈夫一起上楼,他没看见我在后面,向我丈夫微笑着热情地打了招呼。我站到丈夫身边,向他打了招呼,他只是形式上回应了一下,然后就下了楼,我僵硬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

丈夫问。于是我向他讲述了我的经历,他说如果再见到那个男人,他会表示抗议。

“你是白人,他当然会倾听白人男子的话,抗议能改变什么?”

尽管做了说明,我依然不确定他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

第二天,我正背着埃丝特上楼,撞见了那个男人的女儿们。小女儿低头假装没看见我,五六岁的大女儿瞟了我一眼,浅浅地笑了。望着她们吵闹着下楼的背影,我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件事发生后不久,我和妈妈用Skype视频通了一次话。妈妈说西京姐的爸爸病得很重。

“他对咱们家多好啊。他可真是个好人。”

“是啊,妈妈。”

“没有人像他那么乐于助人,现在没有这种人了。”

“没错,妈妈。”

“他对你也很好。”

“当然,当然。”

我诚恳地回答了妈妈的话。因为听到小时候那么亲近的叔叔生病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不过我不禁又想,为什么我小时候会害怕叔叔呢?为什么去西京姐家玩时并非只有美好的回忆呢?

叔叔曾经帮助过我们家,这让我们感激不尽,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他还曾多次借钱给爸爸,我十二岁那年,在结冰的路上滑倒,打着石膏住院的时候,他还爽快地支付了住院费。这次聊天,妈妈也说起我住院时的事情。

曾经感动妈妈的那些时光却是我最想抹去的记忆,对于这点,妈妈应该永远也无法理解。看着妈妈兴奋地讲述过往的样子,我不禁想到一些事情。

在我住院期间,西京姐一家都来看我。叔叔说带来了补药,说着递过来一个保温瓶,阿姨把装在保温瓶里的食物倒在一个不锈钢大碗里。

“我们的小寒星,吃了这个要赶紧好起来啊。”

叔叔大笑道。像是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然后把大碗递给我。那个大碗里盛着漂着红油的肉汤。我是第一次闻那种味道,一下子就犯恶心了,阿姨又把装在饭盒里的米饭泡在肉汤里,然后递给我一把勺子。

“这是狗肉汤,把它当药全吃了吧。”

阿姨说道。

“你叔叔为你着想,特意给你买的。说声谢谢赶快吃下。”

妈妈把勺子放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后背,这像是一种无言的催促,必须当着叔叔的面把它吃掉。

为了爸爸妈妈,也为了“我们”,我开始用勺子舀着狗肉汤吃起来。我想起看见吃狗肉汤的我放声大笑的叔叔,以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西京姐,还有担心我把事情搞砸了而一脸战战兢兢的妈妈。那天,我把一大碗狗肉汤都吃光了,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时候的日子很美好吧?”

妈妈问道。我用力微笑着,点了点头。

手写信件

好久没收到手写的信了。家里玄关门上夹着一封信,是某宗教传教士的手写字迹。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字很大,上面写着“痛苦结束后,和平就会到来,眼泪将会停流”。除了这封手写信,还有一张小小的传道纸。如果是以往,我可能会直接把它当作废纸扔掉,而这次我却感受到近似于喜悦的情感。当意识到自己的感受时,我不禁吓了一跳。这种广告性质的信件,只是因为是手写的,我竟然就会如此感动。

有一天,你说希望时间过得快些,想快点成为老人。老了之后,对世间万事就会变得淡然,已经历经过种种痛苦,即使身边有人死了或生了病,心里也不会那么痛了。你还说,到那时应该学会了如何独处,因此你觉得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更幸福。“啊,当然要有足够的钱。”你这样补充道。

对于你的这番话,我表示同意。因为不会再期待了,如果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会产生失落感,也不会品尝失败的苦果。从这方面来讲,年老之后的生活还不错。聊完这个话题后,我们还谈到养老对策。生孩子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做梦,我们知道,稍稍考虑一下现实,都会明白这根本不可能。

你是我做兼职的餐厅的店长,因为是市里比较大的分店,所以负责协调很多事情。我们一起工作了五年。你辞职回老家后,我就当上了店长,在没有你的陪伴下我又工作了五年。

今天,我们一起工作的分店关门了,我发短信告诉了你这一消息,但不知从何时起,你不再回复我的信息,也不接我的电话。

店长,你要回老家时,具体发生了什么,至今我依然不清楚,只记得你交接工作做得很细致。我想起和你一起看你整理的手写笔记本的场景,那时窗外飘雪漫天飞舞。你说等过了年初旺季,就准备离开。我们几个做兼职的一起买了个蛋糕,还给你写了信。你辞职的前一天,我们一起吃蛋糕,喝啤酒,还去了练歌厅。

当时我还年轻,不善于控制情绪,对于你的辞职,我心情复杂,采用了间接攻击的方式来表达情绪。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或者不耐烦地反驳你。

店长,还记得吗?我第一次阴阳怪气地和你唱反调的那天。我刚来没多久,有个中年男人点菜时没有对我用敬语,大声喊道:“喂,你。”我咬着嘴唇尴尬地站在原地,忍受着那种情况。“你不能大声回答吗?”那个客人大喊,这时你从身后走出来,微笑着说道:

“先生,我来帮您,您要点什么?”你看着我,示意我离开。我红着脸走开了,你一直和蔼可亲地接待那位男客人。打烊时你走过来,对我说:“美娜,刚才有些惊慌吧?我们打工人也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女儿和儿子,也是别人家的宝贝,客人怎么能这样呢!这样的客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今天是你运气不好。怎么能这样对别人家的宝贝呢!”

“我不是宝贝女儿。”

我倔强地反驳道。本意并非如此,却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从一开始,你的善良,你对我的亲切,都令我不舒服。只要我忍一会儿就过去了,可你非要过来帮忙,我并不感谢你这么做。你帮了我,像是故意显摆似的,过来跟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什么家里的宝贝,要好好对待。我想,如果说能不能随便对待要根据在家里的待遇的话,那么我就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对待的人。店长,我不喜欢那句“宝贝女儿,宝贝儿子”。

工作结束后,我们一起坐地铁回家。记得有一次……由于和3号线的换乘距离较短,我们经常去3——4号站台,那个站台前贴了一张公益广告。至今我依然清楚记得,那里贴着一张大照片,照片中孩子的脸上布满伤疤,眼里噙着泪水。孩子的脸下方写着一句广告语:“现在被打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施暴者。”看到那则广告,我情绪低落,于是对你说去另一个站台吧。

一天,我又说去1——1站台那边。你说:“美娜,好累啊,去那边的话,换乘的时候还要多走一段路。为什么总要去那边?”我指着广告说:“因为看到这则广告会很难受,所以想换地方。”你同意了。此后,即使我不要求,你也会走向1——1站台,直到那个广告牌消失为止。

我们每天都疲惫不堪。一整天都在招待客人,工作结束后,很多时候我们一路无言,只是一起乘坐地铁。当时我指着广告牌说:“看到这则广告我会很难受,所以想去其他站台。”现在想来,我当时的要求不免有些过分。关于那则广告,虽然我们从未讨论过什么,但我们都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着那则广告,我不禁想,制作广告的人想法太单纯,他们以为通过这种广告就可以防止虐待儿童的行为!这种想法未免太不诚实,太懒惰了。他们以为使用这种方式就可以引起加害者的反省,想得太简单了!到底有多少被虐待的孩子会看到这则广告呢?想着想着心情便低落下来。

施虐的大人们总把施虐的原因归咎到孩子身上。都是因为你,你被骂挨打的原因都在你身上。没有哪个施虐者会说因为自己是个卑劣之人,所以才会打骂孩子。那些连遭受虐待的原因不在自己身上这个事实都不清楚的孩子,看到那则广告后会是什么心情呢?想必制作广告的人没有考虑过吧。

看着那则广告,我似乎听到地铁站里响起一个坚定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的未来只是地狱的延续,你被大人虐待,你的未来显而易见,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大人。”这个世界把这种信息当作公益广告展示给孩子们看!以广告的形式把这个世界既不能惩罚加害者,也不能保护孩子的事实宣告于世!

“听说被打大的孩子以后也会虐待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是我长久以来的恐惧。

我害怕活着。

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闭上眼睛,有时我会感觉似乎只有我的声音还活着。这个声音对你这么说:“‘我’并不存在,只有我的声音在回响,唯有声音可以代替我。如果连这个声音都没有的话,那么就无法知晓我的存在。”

我们很喜欢这种对话:如果可以重生的话,你想成为什么?我说过多次,我不想重生,但你一直追问。“鸟。”我回答,“听说北极上空有一种绕圈飞的鸟,我想成为那种鸟。店长你呢?”你说你想成为一棵树,还想成为一只长颈鹿,成为一条鳄鱼。“人生只有一次,世上每一种存在的生活,我都想尝试一遍。”“听着就觉得好痛苦。”我说道。听完你爽快地笑了。

为什么你希望快点变老,重生一次后还要再次重生呢?我想问问你,你现在依然这么想吗?依然认为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会变得平和,不会感觉那么痛了吗?

我想象着,当我老了,更孤独了时,会给那个写信的人打去电话。“喂,您寄的信我收到了。您是写信人吧?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吧?”我想象着自己说话的样子,还想象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开始写信,然后把信件插在别人家的玄关门上。

我很少跟你说我的事,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和奶奶一起生活吧。

供村中老年人休闲娱乐的亭子。 奶奶晚年经常去老人亭 。她每天在老人亭开门的时间出发,一直待到老人亭关门才回家。一辈子勤勤恳恳劳作,不舍得花钱,用攒下来的钱度过了余生。去老人亭时,她经常会买些零食装在塑料袋里。

在奶奶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奶奶在那里一直受排挤。经历了人生所有苦痛的奶奶在说这句话时,竟流下了眼泪。

那里没有人跟奶奶说话,其他老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奶奶只能远远观望。很久以前,她们就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奶奶说如果自己有钱,或者有可以炫耀的混得很好的子女,也许就不会受到排挤了。“不,哪怕是耳朵好使一点也不会受排挤。”奶奶说道。在去老人亭的那两年里,奶奶似乎从未得到其他老人的认可,这一单纯的事实让奶奶痛心不已。这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奶奶啊!熬过所有人生苦难的奶奶,老了还要承受这样的待遇。

我想象着奶奶为了得到他人的欢心,递给她们桂皮糖的样子;为了融入她们的小团体,努力寻找机会的样子;因为没有成功而感到沮丧,即使沮丧,也无法远离,只能在一旁斜视的样子。“奶奶,为什么?您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那样活着?!”我烦躁地大声喊道。奶奶泪汪汪地望着我。人的心好像不会疲惫,总想更努力一些,总想更接近一些。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今天打烊后,放下餐厅的卷帘门,我想起了你。后来当我知道你不得不匆匆离开首尔的原因时,我想盯着那些轻率地责怪你的人说:我也一样,挨打后依然会微笑,还会看打人者的眼色,担心那人的心情,甚至还希望得到他的安慰。所以我只能沉默不语,因为我无法证实我经历的种种,因为我的痛苦在别人看来不可理解,而且看起来不太真实。我为减轻疼痛而做的挣扎也只能证明我实际上并没那么痛苦。

你过得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可能会让你回忆起悲伤的往事,可能会让你更加痛苦。我不会再随便联系你了,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也许以前我们有机会好好说说话,有时间倾听彼此,但我知道现在为时已晚,这些连没有心眼儿的我也能看得出来。如果我没那么幼稚就好了,如果我能了解真实的你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只是同样的假设已于事无补。不过,如果再过一些时日我们依然记得彼此的话,那时候在我们的心间,比起悲伤,思念会更多一些吧。到时候如果偶然遇到,请你一定要认出我来,到时候我也会认出你。

临时收养日记

猫咪蜷缩着趴在地下停车场角落的地面上,肚子紧贴着地,耳朵后翻。这是一只奶油色的长毛波斯猫,看上去不太适应路宿生活。即使允珠靠近它,它也没有挪动身体,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毛都竖了起来。对于小区里的流浪猫,允珠了如指掌,然而这家伙还是第一次见,得帮它找到主人。这是允珠的第一个想法。那是一个星期五的傍晚,第二天也不忙。

“猫咪,没事儿的。”

允珠走近蜷缩在停车场角落的猫咪。如果是只流浪猫,那是不可能被抓住的。这只小猫龇牙咧嘴嘶叫一通,还是被允珠轻而易举地抓到了。允珠把猫咪放进地上的背包里,拉上拉链。显然这是只温顺的小猫。如果是“豆包儿”的话,做梦都别想抓到。允珠想到,每次想把豆包儿装进移动笼子,过程都很艰辛。就算男友把移动笼子竖起来,允珠抓着豆包儿把它从上面装进去,豆包儿也会挣扎着不想进去。

允珠带着猫咪去了豆包儿经常去的医院。虽然时隔三年,但院长依然认出了允珠,对她表示欢迎。没想到会再次来这个医院,记得三年前,允珠曾哭着感叹:“我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养宠物的呢!”看着泪流满面的允珠,院长满脸歉意。

院长给猫咪做了检查。查看牙齿状态,猜测它顶多三岁,已做过绝育手术。

“看来是主人不小心弄丢了,应该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天,不知道有没有吃过东西。”

院长说着拿了一碗水放到猫咪面前。僵硬地坐在桌子上的猫咪看到碗里的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连鼻子都伸到碗里了。给它打开一盒罐头,它一口气全吃完了,肚子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

允珠把它带回了家,一进家门,猫咪就跑进洗手间,躲到了马桶后面。允珠把仓库里豆包儿用过的便厕拿出来,往里面倒了些猫砂,又把放在厨房碗柜顶上豆包儿用过的碗拿了出来,倒上刚从动物医院买回来的猫粮,还倒了些水。

“猫咪,饭在这儿呢。”

允珠把饭碗和水碗放到猫咪藏身的洗手间门口。豆包儿走后,它使用的物品允珠还没有扔掉,这是允珠的秘密。猫碗还可以理解,死去猫咪用过的塑料便厕还没有扔掉,恐怕没人能理解了吧。其实,连允珠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塑料便厕上似乎还有豆包儿的痕迹,这点她无法告诉任何人。

猫咪坐在马桶后面看着允珠。可能是不那么紧张了,它眨着眼睛,把两只前爪往前伸。比起其他波斯猫,它的眼睛要大一些,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它是个非常温和的小家伙。前爪又大又厚实,眼睛是琥珀色的。允珠盯着猫咪,有时都会忘记自己在看它。猫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儿,似乎在给允珠一个飞吻。

睡梦中,她伸手去拿床上的手机,手背上有种柔软的触感。允珠找到眼镜戴上后,看到猫咪正蜷坐在自己腿边。四目相对,猫咪伸出两只猫爪,伸了个懒腰,凑近允珠的脸。允珠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猫咪的脑袋,猫咪闭上眼睛哼哼起来。

猫咪柔软而暖和。圆圆的脸蛋散发着年幼猫咪特有的生气。你是怎么走丢的?又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这么想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它该不会是被主人遗弃了吧?

有些人会遗弃自己喂养的动物。他们遗弃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因为动物掉毛,因为屎尿味太重,因为动物长大了就不可爱了,因为生病,因为老了,还有人说因为受不了了。允珠想到那些把人类视为家人,投入感情,完全信任人类的动物们,心里就莫名难受。越是爱猫,允珠就越是觉得和人类之间有着一层隔阂。人类就是这种动物。不,是可能会成为这种动物——会背叛的动物,明知自己的背叛会让一个弱小的生命走向死亡,却依然会那样去做的动物。

允珠给猫咪拍了照片,做成传单。内容很详细,被发现的时间和地点、大概年龄、性别、性格及行为举止,甚至连声音都写上了。把正面照做成最大的照片,背面照及侧面照做成小照片,以允珠居住的小区为中心,在附近小区的墙壁和电线杆上都张贴了传单,允珠还走访了小区大大小小的六所动物医院,得到允许后,在动物医院也张贴了传单。另外,她还在Naver猫咪论坛以及小区居民论坛发布了帖子。

一周过去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于是允珠又花了一天时间,在网上重新发帖,传单张贴得更密集了。每当看到猫咪可爱的脸庞,她都会想到主人丢失猫咪后肯定会非常难过。她在Naver论坛和Twitter上输入“寻猫”和“首尔中浪区”进行搜索。

在养豆包儿的时候,允珠最害怕的就是丢失豆包儿。她想,如果豆包儿正常死亡,那她是可以接受的,但丢失的话就会承受不了。每当读到因一时大意丢失宠物的故事,允珠的心就怦怦直跳。尽管豆包儿已经不在这世上,但她仍然觉得像是自己丢了豆包儿似的。

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动物医院院长说,估计不是丢失,而是被遗弃了。如果是丢失,到现在还没有动静,这跟遗弃也没什么两样了。“允珠你就养着吧。”看着院长,允珠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想再爱上猫咪了,不愿再经历一次痛苦。“说不定主人还在找呢。”允珠说道。院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虽然一起生活了仅仅一个月,猫咪却已经把心都交给她了。允珠下班回来后,它就晃悠着胖乎乎的小肚子跑到玄关门口,两只脚站立,靠在允珠的腿上。允珠进入房间时,它走在前面,突然来个侧身倒,露出小肚皮,尾巴轻轻敲打地板。就连允珠吃饭、上网时,它的视线也一直追逐着允珠。当他们四目相对,它会眨眨眼睛,给允珠一个飞吻。允珠快要睡觉时,它就跟过来靠在允珠的胳膊上一起睡觉。到了早上,它还会爬上允珠的肚子,用脚给允珠按摩。她养豆包儿那么多年,这种按摩待遇她从未享受过。这只猫咪天生就是个小可爱。

允珠看着躺在身边睡觉的猫咪,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小小的鼻孔呼吸着,圆圆的肚子微微上下起伏,前爪抽动着,像是在梦中奔跑。把耳朵贴在它的肚子上,可以听到它心跳的声音。从猫咪心脏里流出来的血液,再次流进它的心脏,听着它的小动静,允珠内心一阵疼痛。

当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时,该多么害怕,多么茫然啊。我不愿去想你是被人遗弃了。

两个月过去了,允珠得出结论:就算猫咪是被遗弃或弄丢的,一定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已经决定不再养猫了,所以想把猫咪送给好心人收养。她希望送给朋友,至少也是朋友的朋友,不过,周围并没有人想领养一只已经长大的猫。

“给猫咪(约三岁,公猫,已绝育)寻找家人。这是一只温顺的猫咪。”

允珠在自己的Kakao Talk上上传了猫咪的头像,并写下了“寻找领养家庭”的主题内容。如果有社交账号的话,就能更好地宣传了。允珠在Naver论坛“庆幸我是一只猫”和“猫咪呀”上面发布了领养宣传帖,还上传了她精心挑选的照片。一张系着粉色领结向上看的照片,一张钻进被子里睡觉的照片,还有一张举着一只爪子像是在说“你好”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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