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小绿,所以过来看一下。”
什么小绿?我很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方式来称呼我的女儿。竟然藐视对方父母取的名字,用那种可笑的绰号来称呼彼此。她身上的短袖上衣彻底湿透了,肯定是照料我卧病在床的丈夫造成的。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向她道谢。
“慢走,往后不必费心做这样的事。”
我走进病房,关上了门。透过房门上头的不透明窗户,可以看见一道剪影彷徨地来回踱步。我怀着不安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不久后,她打开门走进来,拿起搁放在窗边的背包,视线往床铺的方向看去,告诉我丈夫在一小时前吃了两根香蕉,喝了点养乐多。我调整了加湿器,并且刻意在整理她坐过的位置时弄出声音。自始自终,她都没能从我口中听到一声像样的应答或是道别问候。我将放于置物柜的一串香蕉和养乐多全部扔进垃圾桶。这不是梦境,是我的记忆。
她很显然是女儿的“女友”。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或者是三年前?我记不太清了。在那之后,她仍然经常跑来医院。要是碰见我,就一言不发地拿着自己的物品离开;若是其他时候,就独自一个人,或者和女儿一起守在丈夫的病房。将丈夫安置于纳骨堂的那天,她也站在女儿的身边,在我视线可及之处。
她,就是此时我眼前的人。
“你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终究忍不住开口的仍是我。
“我在学习做料理,目前在一间小餐厅工作。偶尔也会写写文章,还有摄影。”
我顿时感到喘不过气来,但不仅是因为客厅湿黏闷热的空气。我像是发了烧的人,将窗户完全敞开,并打开电风扇。
“什么文章?”
“就是宣传性的文章,介绍美食餐厅的简短报道。”
外头飘进沉滞潮湿的空气,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
“那有固定的收入吗?房租和生活费怎么解决?”
原本闪避我眼神的那双眼眸,此时正看着我。她犹豫着,一副不知该不该回答、正凝神慎重挑拣说词的表情。接着,她在自己背着的背包内翻找,取出了一本书。这本书大而单薄,封面印有缤纷多彩的碗盘和各式新鲜食材。她翻开书,在第一页上头写了一句话后,推向我这边。
献给小绿的母亲。
一翻开书本,就看见作者的姓名按照顺序排成了一大串。字号实在是小得可以,犹如随意散落一地的米粒。我眯着眼睛寻找她的姓名和介绍时,她开口道:
“小绿说已经获得允许了,我以为是如此所以才来的。要是令您感到不愉快,我向您致歉。”
“喂,我女儿可不叫什么小绿。”
她顿时抬起了头,和我四目相对。
“好的,只是因为叫习惯了。”
我合上了书本,将它推到她面前。她说道:
“那间房子的全租押金是我和小绿共同负担的。小绿说有急用钱的地方,去年拿回了押金,改成月租的方式,所以我也没有什么选择权。如果真有别的办法,也不会跑来这里。”
我的脑海中蓦然被各式各样的问题所淹没。关于这两人是怎么找到房子,又是怎么生活的,我什么都没听说;对于各自缴了多少钱,生活费是如何负担的,也一无所知。不过总而言之,那里头多少都包含了我给女儿的一笔巨款,也就是说,我对于这两人的生活有某种程度的贡献。我没有询问女儿为什么借了钱,金额又有多少,借此明确表达出我没有多余的能力负责,更没有此意愿。
“我不是责怪小绿的意思。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找出在一起的方法,就算是必须将外头的行李全部扔掉也在所不惜。”
她起身时,原本滴滴答答的雨势突然变大了。“妈妈!”外头响起了呼喊声,是二楼小朋友的声音。
我对在玄关穿鞋的她说:
“趁还没被大雨淋湿,先把行李拿进来吧。在雨停下来前,先待在这儿。”
她一句话也没说,径自在下起倾盆大雨的庭院里拿行李,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看起来像是怀着满腔怒火,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头发和衣服转眼就湿透了,于是我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明明就还不了钱,还随便向他人借钱。
我暗自思忖,女儿的过失就等于是我的过失。又想,都是年过三十的大人了,这种事自行判断做决定就好。各种想法互相撞击,发出了铿锵的声响。
名为头痛的症状伸了个大懒腰,苏醒了。
八
说不定这两个人是学识渊博、老练世故的流氓,搞不好学校教了她们比拳头更强悍有效的方法,所以才会有像我这样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抢劫,被算计,只能感到无可奈何的受害者吧。
“您要喝杯咖啡吗?”
小雨。如今,每天早上我都得在厨房和那孩子面对面,可是我从来没有出声喊过那名字。
“可以的话,希望我们彼此不要碰到面,至少在早上的时候。”
她来了之后,这是我说出的第一句话。那是几天前,当时我就站在这个地方。厨房内像着了火一样,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继续专注地煮咖啡。过了好一会儿,她倒了两杯咖啡,并将一杯放于餐桌上。
“我十点上班,所以都是在这时间起床,起床后固定会喝一杯咖啡。”
可让我哑口无言的,不是那唐突的话语和无礼的态度。
“您应该也了解,我也负担了一份房租和生活费,甚至事先交了四个月的房租。因为您说会感到不舒服,所以我会小心一点。不过您似乎也该明白,我也有对应的权利。”
这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令人无法反驳。
她走出厨房后,我赶紧逃回房里,坐在床铺上发呆,咀嚼她所说的话。房租、生活费、权利、我那和金钱对调的权威、作为父母的资格、令心脏狂跳不已的羞耻与遭到的侮蔑,我能舒坦待着的空间正在逐渐减少,就像将纸张对折再对折。然后在某一刻,这两人会冷不防地发现我不在了,但那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消失不见,而是我立足的位置消失了。我就这样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不,也许这两人根本不会察觉。
那天之后,我就不吃早餐了。
我想不起来为什么再度走进厨房。在我怔怔站着的时候,那孩子拿了一杯咖啡和一只削好的苹果给我,接着一副事情办完了的样子,翻开薄薄的纸张,不知在埋头阅读什么。
我知道她们两人昨晚对话的事。她们以为我睡着了(或将我当成透明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低语聊天,我也听见了肯定装着啤酒的两个杯子碰撞的声音。
“要再上去吗?”女儿问。
“再看一下情况吧。”那孩子回答。
“你怎么看待那家伙说的话?说什么家务事,还叫我们不要管。不觉得很惹人厌吗?大家明明听见了那家伙说的话,却一声不吭,甚至那些警察也是!还不都心知肚明。以为只要假装不知道就能解决了吗?是想叫别人都乖乖闭嘴、安静生活吗?”
她们是在说二楼的男人。傍晚左右,二楼那对夫妻开始吵架,情势愈演愈烈,最后连一楼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儿也不听,非要跑上二楼,而那孩子也随即跟了上去。
“谁啊?你干什么?把门关上!没听到我叫你出去吗?”
我听见男人的嗓音,接着跑到院子里,努力仰头大喊:“她是我的女儿。孩子啊,你下来。喂,左邻右舍都很安静,只有你们,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我叫你赶快下来。”
瞬间安静了下来。
“喂,小姐,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没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啦。”
男人的嗓音中透露出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的满腔愤怒,而女儿的嗓音又迫不及待地扑上去。
“先生,孩子们都在看呢。这哪是什么家务事啊?打人是犯罪行为,家庭暴力也是一种暴力。大家别只隔岸观火,赶快去报警!大家到底都在干什么啊?只会袖手旁观,就认为是别人家的事,真是太过分了!”
警察过了许久才来。巡逻车闪着警灯吵醒静谧的巷弄之际,女儿又提高了嗓门朝警察发火。在警察表示不能干预各种家务事,而且母亲和小孩子都不希望惩罚男人后,那个孩子的声音也加入了。
“加害者就在眼前,有哪个笨蛋受害者敢说要惩罚他?请你们别坐视不管,好歹也装一下在调查的样子,看看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这个小区很小,所以我希望她们俩不要这样引起骚动,不管那对已经有孩子的夫妻做了什么,都可以假装没看到、没听到。她们根本不懂结婚和经营家庭有多辛苦累人,对自己的无知一点愧疚感也没有,也不去想谁才是应该感到丢脸的人。我在确认大门外的骚动后,走回家里,关上房门躺下。
骚动落幕之后,那两人的窃窃私语仍不停在我无力的浅睡眠中进进出出。
“假装不知道比较方便省事啊,只要说不知道就好了。”
“就是说啊!大家真的太过分了。大道理谁都懂,可是做出来的事却这么肮脏龌龊。孩子都被吓哭了,怎么可以这样?看在孩子的分上也不能这样做吧?小区的人呢?都在看好戏吗?明明都在竖起耳朵听。”
“小声一点,要吵醒你妈了。”
女儿的声音激昂得几乎要沸腾起来,那孩子的嗓音则保持适当的冰凉。冷空气往下,热空气往上,两者描绘出曲线,构成一个圆;如果交汇的话,就能形成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两人把世界想成什么了?相信它是书上那些光明灿烂的事物构成的吗?觉得只要几个人同心协力,就能把它猛然推翻吗?
手机闹钟声响起,女儿出现在厨房。
“今天也是我最晚起床耶。妈,这么早就要出门了?为什么?哎哟,两人还你侬我侬地喝起咖啡。”
我心想女儿是不是在看我,结果她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搂住了那孩子的肩膀。我反射性地转过头,竭力避免把不快的情绪写在脸上。
“我去一趟教堂,”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你该上班了。别管我,去做你的事吧。”
我像个傻瓜似的朝着冰箱说话。
“教堂?妈,你现在还去教堂?不是不去了吗?”女儿坐在椅子上,将一条腿支起,不满似的嘟囔。
“除了身体很不舒服的时候,我都会去教堂。”我斩钉截铁地说。
但这是句谎话。我经过背对着我曲起膝盖、抚弄脚趾甲的女儿,径自走出厨房。就在我打开鞋柜找鞋时,那孩子递给我一个大的保温瓶和小药盒。
“这是咖啡,这是药盒,盖子上面印有星期几的字样,这样您以后就不会混淆了。”
她一定是发现了我老在自言自语有没有吃药。我无可奈何地用双手接下东西,提着走出家门。保温瓶的色泽和质感看起来很高档,分格的塑料药盒也是。这些东西丢掉了可惜,而且如果丢掉,迟早又得花钱再买。我边用手帕仔细擦拭它们,边走向教堂。教堂入口有几个人聚在那儿聊天,我等到人群散了之后才走进教堂。
“女儿不是回家了吗?真好呢。”
我坐在小礼拜室的角落,就像在玩捉迷藏一样,却很轻易就被大家发现了。
“该有多开心啊?这是女儿替你准备的吧?”
大家随即找出我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像是我没有拿着塑料水瓶,而是提着细长发亮的保温瓶;携带了轻巧的雨伞和小巧玲珑的手提袋,别上了荷叶边的花朵胸针;将和女儿的合照设为手机壁纸。
“她家的女儿不是大学老师吗?对吧?”
“是吗?真了不起呢,真是天大的恩惠啊,没有比子女成功更大的恩惠啦。”
“执事以前不是当老师的吗?所以也很舍得花钱投资孩子的教育。如今投资有了回报,该有多高兴啊!”
只要有人像是打开开关般开始说话,其他人就会加油添醋、天花乱坠地说个没完。这些人是知道我之前没来祷告吗?所以在我合掌闭眼的时候,才会誓死阻止我,让我无法质问天主为何偏要赐予我如此沉重的苦痛。
“我女儿啊,是背着放入不明印刷物和书本、坚硬得宛如石块的背包,整天在全国四处奔波的流浪讲师。”这些话已经涌上了我的喉头。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小到不行的车内解决三餐、打个小盹之后,回家又必须埋首在书本和文章之中,然后累到昏睡过去。”这些话则砰砰地重击我的胸口。
“而且啊,现在又以会缴房租的名义,和身份不明的女人一起闯进我家,打算让父母丢尽颜面。”这些话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
在大家忙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我暗自仰望着讲台。
起初察觉女儿每晚通电话、写信的对象是女孩子时,我只是任由她去,因为这原本就是女生之间常有的事。从进了大学后开始在外头租房的女儿身上感知到可疑的气息时,我也竭力避免去抓住明确的证据或产生这种感觉。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女儿已经走得太远,让我无力挽回;又或者是在无论如何都要补救的时间点,我却像个笨蛋一样,任凭机会从我手中流逝。
我只是坐在能够仰望讲台的这个地方而已。因为害怕被他人偷听到那些话语,所以只能静静合掌抚弄,保持缄默。想说的话、必须说的话、无法说出口的话、不能说的话,如今我对任何话语都失去了信心。这种话究竟能对谁倾诉呢?谁又会愿意倾听呢?这些无法说出口又无法被倾听的话语,失去主人的话语。
九
“来,请握住这边,先不要动,然后发力。”
让珍躺在病床上的身体转向侧边立起,花了很长的时间。珍的手颤抖不止,好不容易才摸到并握住床铺的栏杆。
过了一会儿,我替珍脱下裤子,眼前是光溜溜的臀部,红色的溃烂稍微扩大了。拿掉尿布之后,我将珍干瘪枯瘦的一只脚抬高,随即一股腥臭味散发出来。我将珍的一条腿搁放在肩膀上,以湿纸巾擦拭黑乎乎的腹股沟。寥寥数根的毛发贴在发黑、松垮的皮肤上,身体无止境地向下坍塌崩坏。在我以药用纱布替整个臀部消毒时,听见权科长在呼唤我。
在随时有人往来的走廊上,我听到的是这些话:
“不要太频繁使用药用纱布。”
我一时没听懂权科长的言下之意。
“因为整体来讲,您好像用了太多尿布,卫生纸或湿纸巾也用得特别多。”
这人是认为我将这些消耗品移作个人之用吗?或者怀疑我随意浪费物品?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他不是这个意思。
“女士,这些都是钱哪,所以请您节省着点使用。虽然说这种话有些失礼,不过尿布如果剪开的话,不也能用上好几次吗?实际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药用纱布也可以必要时再使用。只要下定决心去执行,没有不能节省的东西。”
我也晓得,大部分机构都是这样照料以国家补助金延续生命的患者。在那种地方工作时,我也曾经为了节省有限的消耗品而“杀红了眼”。疗养院的护理员像在比赛似的,只要找出新方法和诀窍就会有人偷偷模仿,最后连自己是按照别人的方法去做的事实也忘了。
可是这儿的情况不同。这里是必须负担高额费用,有资格接受礼遇的人住的地方,珍的情况亦是如此。大家都知道,她来到这里之后,多到令人无法忽视的赞助与捐款跟着上门,而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之所以对珍展现出无微不至的态度,也与此有关。
即便如此,我仍点了点头代替回答,因为不想不经意地说了句话后,让人发现我脸上的不快。是因为上次采访搞砸了的缘故吗,所以完全没有赞助上门?还是分析出珍再也无法靠自己过去的事迹吃饭,所以没办法继续当她是摇钱树?
一回到病房,我立即将床铺旁的置物柜打开来看。反正我也无能为力,这事与我无关。我不断如此告诉自己,数起剩余的湿纸巾、卫生纸和尿布。
“我那包东西在里头吗?”珍询问道。
我举起用丝巾包覆的一团东西,是珍以前受领并收集起来的一堆证书,有毕业证书、奖状和感谢信。如今那些东西都和污秽的卫生纸片堆放在一起,还有一堆空瓶、罐头和报纸团。珍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收集这种垃圾变得非常执着,仿佛它们是什么稀奇珍宝。
“都放得好好的,请别担心。”
“嗯,要收好才行,都是用得上的东西。”
珍的脸上扬起浅浅的微笑,一圈圈的皱纹随之浮现。
我隶属这家疗养院,在固定的日子发薪水给我的也是这家疗养院。不对,严格来说,我是隶属于看护派遣公司的人。评估我的绩效,决定要不要再给我工作,发薪水给我,都属于该公司管辖的范围。我现在只不过是努力和珍保持距离,遵循权科长的指示去做罢了。
但是要拼命节省并不容易,尤其是将尿布已经湿掉的部分剪掉,铺上一层报纸和卫生纸后再使用的行为,很令人伤脑筋。珍的臀部原本只有指甲大小的溃烂,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手掌一样大。即便看到布满褐斑的皮肤像被火烧了似的发红裂开,我也只能替她包上发出恶臭的尿布,穿上裤子。溃烂的部分很快就会形成褥疮,张开乌青发黑的血盆大口,开始蚕食身上的肉。
“反正老人家也感觉不到痛,因为都失去知觉了,你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教授夫人一副“你也是无可奈何啊”的表情,说了句风凉话后走了。
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的脸就会一阵发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么说起来,我好像还不如在这里工作不到一个月的年轻新婚太太。那些人好像把能称得上是情感的东西全都丢在家里头了,所以能一刀两断,公私分明。也许是因为目前这些事情都能顺利且利落地解决吧。
回到家里的我,因为客厅被抢走了,厨房也被抢走了,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间内。
稍早前,二楼敲敲打打的施工声逐渐消停了,接着有个男人在二楼栏杆旁大声喊道:
“太太,今天作业就到此结束,大概后天可以完工。”
从女儿和那孩子那儿事先领到的四个月房租,都花在二楼的维修费上,全数飞走了。反正对方也没有在等我回答,所以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夕阳西沉,厨房那边传来了铿铿锵锵的声响。接着有人敲我房门,是那孩子。
“我做了西红柿汤,您要喝一点吗?”
我将电视的音量调小,尽可能客气地回答:
“没关系。”
她打开门,探头进来。
“味道还不错呢,请您喝喝看吧。说话也不用这么拘束。”
我摇了摇手,表示不必了。一阵疲惫向我袭来。是太操劳了吗?一点饥饿感也没有。这两个孩子搬进来之后,就把原来在客厅的电视搬进了我房间里。这是对我的一种体贴吗?还是叫我不要去客厅的意思?我将电视打开,不停眨着眼睛,然后进入了梦乡。睡梦中,虽然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拿了某样东西出去,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困意。过了许久,我睁开眼睛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我悄悄打开门,走到客厅。滴答,那是指针在画圆的声音。因为空气湿黏,每走一步,脚底板就会粘在地板上。我敞开厕所的门,一屁股坐在马桶上,但后来又把门完全关好才开始小便。厨房整理得干净整齐,摊放在料理台的洁白抹布散发出漂白剂的气味,这些绝非出自凡事轻率冒失的女儿之手。
几天前,女儿才因为我把衣服全部混在一起洗而发了脾气,大吼白色亚麻衬衫染上了红色。反正是白色的,放点洗衣液就解决了,她却几乎暴跳如雷。这种时候就觉得女儿和死去的丈夫很像,只要发起脾气就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在气消之前横行霸道,弄得对方不知所措,只能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衣服就由我来洗吧。我来做就行了,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女儿甩上了房门,是那孩子安慰了站在洗衣机前的我。
要是女儿也能这样说话该有多好!我记得脑海闪过这种念头。她毕竟是我女儿,我们是家人,所以才说不出那种温柔亲热的话吧?这孩子和我毫无关系,所以才能表现出适当合宜的体谅和礼仪吧?我没有回答,径自走出放洗衣机的工具间。也许其实我每次都想和那孩子对话,对她所说的话表示同意,并且有所回应,却必须极力抑制自己的冲动。这也意味着那孩子总是心思细腻,她似乎总对我需要何种话语,想听到什么话了如指掌。
水壶内有煮好的香菇水,一定是那孩子煮的。我小口啜饮微温的香菇水,心里这样想着。她有一手好厨艺,也很擅长家务,为什么不结婚呢?为什么不去做有意义又令人自豪的事情,好比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成为一位母亲,好好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等等,却要无谓地浪费时间精力?
像是习惯性地,在确认大门已锁好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来到女儿的房门前。手一放到门把上,门就打开了,门里传出电风扇转动的声音。我将电风扇的强度稍微调弱,把蚊香移放到门边后,忍不住转头看向床铺。
女儿身穿无袖背心与短裤,温柔地从背后抱着那孩子,两人就像一对感情好的姊妹,亲昵的朋友。可是牵引这两人的,并不是那种常见而平凡的原因。不管那是什么,俨然都在我的猜测与预想之外。
尽管如此,或许那只是女儿的错觉?会不会是涉世未深的两个孩子对彼此有所误解?几天、几个月之后,她们也许就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可以将眼前的这幕情景揉成一团扔掉,将它变成一粒微尘,然后丢得远远的。
只要心想绝对无此可能,假装不知道,也许会比较舒坦。倘若被蒙在鼓里就好了,一无所知时总是轻松自在,觉得一切看起来很自然。可是,一旦彻底了解之后,它们似乎就会张牙舞爪,最后露出真面目。真相与事实,那些非黑即白的事物,总是做好了迎面扑来的准备。
女儿的小腿夹在面对墙睡着的那孩子双腿之间,她们肌肤紧贴,呼吸同步,在彼此的牵引之下,两人仿佛合而为一。我的脸蛋发烫,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马上叫醒两人、将她们彻底分开的冲动,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除了我住的房间,另外还有两间房,电风扇、台灯、桌子也都有两个。明明各占据了一个房间,但到了晚上就非得这样贴在一起睡吗?可是除了肌肤紧贴、同床共枕,这两人还能做什么?
我害怕在与这两人同住的期间又看到什么场面。也就是说,我担心在某一刻,某个场面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眼前,而我只能被迫面对它,直视那些存于想象与猜测的事实。也许它吓人的程度,远超过我做好的心理准备。
应该被藏匿的事情逐一暴露、最后被人目睹的那一刻终会来临吧?为什么偏偏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许有人会认为事出必有因,甚至窃窃私语“无风不起浪”这种无聊透顶的俗谚,我却找不出任何使这种事发生的理由、原因或错误,所以才会这样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不愿看到的画面而感到痛苦煎熬吧。
某个周日早晨,女儿率先出门,接着在中午之前,那孩子也出门了。我把大扫除当成借口,把家里的所有门窗全部打开,走进女儿的房间,将薄被和衣物丢进洗衣机,整理起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与资料。
讲师免职撤回申请书
我发现的是夹在透明文件夹内的一叠资料。我找来老花镜,端详资料的第一页,学校名称旁印有大而方正的公章,像刚印上去一样浓烈鲜红。我缓缓翻开那叠文件,低头专注看着显然是女儿或那孩子,又或是某人写的激烈词句,之后离开了房间。
“你也该找份稳定的工作了吧?”
经过苦思之后,我所想出来的话仅是这个水平。但我终究连这句话都没说出口。是因为钱,我明白这都是因为钱。如果我没向这两个孩子收取房租,没有以税金和买菜钱为名目要她们多补贴一点钱;如果能够以住在全租房的条件,要求女儿和那孩子分手;如果我可以偿还女儿欠的钱,要那孩子立刻搬出去,我就有权随时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一脸严厉地提出忠告和建议。
此时的我没有那样的资格,仅仅凭着我让女儿诞生于世上这个理由来维持资格的时期结束了,如今它会不断更新,而我已没了能力和力气。两个孩子亦是如此。如果她们能拿出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钱,要求我理解她们,我该做何反应?虽知这不是单纯用金钱就能衡量的问题,但关于钱的想法仍挥之不去。
“最近有什么事吗?”
几天后的某个早晨,我确认那孩子不在家之后,小心翼翼说出这句千挑万选的话。
女儿坐在沙发上正打瞌睡,这才抬起头看我。昨夜女儿过了十二点才回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有时天都亮了,她才犹如幽灵般,脚步踉跄地回到家里。
“妈,我很累,以后再说。”
我打算就这么走掉,可是突然被女儿吓了一大跳,于是走到她身旁。她的太阳穴上有瘀青,脖颈上有凹凸不平的指印,肩膀和手臂都变得红肿。
“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我抬高音量。
女儿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转向另一侧躺着。
我将女儿的身子支起,严厉地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跌倒而已。妈,拜托,别管我好不好?”
女儿的声音颤抖着。在费力支起女儿身体时,我发现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逐渐提高嗓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有你又是从哪儿开始出差错的。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有结婚的想法。把奇怪的女人带回家还不够,现在还到处跟人打架。如果不是想存心折磨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如今连我这个老妈子说的话也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啊,又来了。干吗这样?又没怎么样,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女儿抬起头,和我的眼神交汇,瞳孔中充满裂痕般的血丝。情感瞬间逃出控制范围,我将敞开的窗户关上,压低嗓音:
“你那些优秀又了不起的学问究竟都用到哪儿去了?你学到的就是全然无视父母,却在其他人面前假装聪明吗?”
女儿起身坐好。
“干吗又扯到读书啊?你什么时候听我说了?别人说的话就照单全收,却死都不肯听我说话。”
我降低嗓音,沉静地说:
“你那不像样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再说多少话,往我的胸口上钉钉子,但我也有权利看到我辛苦拉扯长大的子女平凡地生活。”
“平凡生活的定义是什么?我的生活又怎么了?”女儿拉高了嗓门。
我拉着女儿的手腕制止她,断然说道:“还问怎么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妈,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真的要一直这样?这话题不是老早就结束了吗?”
记忆总是从最为脆弱的部分开始苏醒,因为我无法梳理与认同那些事情,所以无法将它们完全关起来。它们时时蠢蠢欲动,挑动我的神经,并且再次擅自霍然打开盖子,而我的女儿,正从那条漆黑狭隘的巷弄迎面走来——
那天,我一整天都在等着女儿,在擅自搬出去的女儿租住的套房前来回踱步,注视着落日的风景。直到夜深了,女儿才回来。她打开玄关门,眼前出现狭小黑暗的房间──轻薄的被褥、一张小书桌和一盏台灯就是全部了,不管白天黑夜,都不会有光照射进来。女儿用纸杯装水,端过来给我。我一句话也没说,怔怔地看着放在地板上的纸杯,然后一口水也没喝,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心痛地领悟到一件事。
如果我一味拉着女儿,最后这牢牢绷紧、岌岌可危的线就会应声断掉,我会就此失去女儿。
但那并不代表我理解了,或是同意了。我只是将手中的线放松,退让了一步,使女儿能够走得更远一些;只是抛下期待,抛下野心,持续抛下某样东西退开罢了。女儿当真不晓得这有多困难吗?是佯装不知吗?还是不想知道?
“什么结束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你想过我每天看到这种画面的心情吗?想过看到长大成人的子女过得这么不正常是什么心情吗?”
女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接着换了衣服,打开玄关的门。她像是想说什么似的,朝我的方向转过头,但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忐忑不安的心平复下来后,我的双唇之间轻吐出安心的叹息。
我是个好人。
我终生都在想办法当个好人。好孩子、好姐妹、好妻子、好母亲、好邻居,很久以前还包括了好老师。
一定很辛苦吧?
我是会对他人产生共鸣的人。
只要尽了全力就够了。
我是会替他人加油的人。
我都理解,充分地理解。
我是通情达理的人。
不,也许我是心生胆怯的人;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想听见的人;避免跳入火海的人;避免深陷泥沼的人;小心不弄脏身体和衣服的人;我是站在边界的人;说着甜言蜜语,挂上笑脸迎人,却在暗地里慢慢往后退的人。我依然想做个好人吗?可是如今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女儿眼中的好人?
连着好几天,沉默在女儿和我之间弥漫。
十
下公交车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总站内很闷热,我坐在椅子上稍做休息。总站由小摊、脏污的厕所和售票处构成,来往的行人只有三四名。膝盖很酸痛,像是有一根尖锐的针不停往极为敏感脆弱的部位扎。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走到总站外,在大太阳底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算我舔了舔嘴唇,干燥的嘴巴依然没有唾液聚积。
“什么?狄什么?你说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白发苍苍的保安慢吞吞地走出来,一面拍打着帽子,一面上下打量着我。正门前停了一辆庞大的卡车,堆放着破旧不堪的货柜。
“我说,他有监护人,那个人现在在疗养院。我有事要告诉他,所以才来的。”
“监护什么?你说什么?那是什么?”
我的双脚开始发抖,这都是在塑料大棚排排林立的乡间路走太久的缘故。我感到口干舌燥,双眼刺痛。这个国家的工厂怎么全是这副德行?难道就不能弄得花花绿绿,装饰得好看一点吗?是打算用灰色来武装,防止别人接近,再用冷漠的态度让人退避三舍吗?
“喂,别再进来了,就在那边等着。我也不知道,反正你就在那里等。”
保安打开警卫室的窗户,伸手拿起电话筒。我蹲在工厂入口,烈阳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头顶,膝盖很酸痛,脚底板也灼热刺痛。此刻,我无法驱逐自己正在接受惩罚的想法。究竟我需要反省忏悔的是什么?我希望有个人能来告诉我,不管是谁都好。
“请问您是谁?”
起初现身的不是狄帕特。男人说自己是狄帕特的同事,打量了我的穿着后,再次走进工厂。
真正的狄帕特在几分钟之后现身,他拥有一副修长的身躯,和我的想象不同,皮肤既不黝黑,也没有干瘦矮小的体格。如果没有穿着维修工的连体工作服,给人的印象应该会好上许多,就算让他当自己的女婿也毫不逊色。虽然将生平初次见到的男人和女儿摆在一块很不恰当,但我仍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他脱下手套,将上衣的拉链稍微往下拉,油味、汗味和刺鼻的药水味同时迎面袭来。我揉了揉灼热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话该从何处说起。
“李济熙,李济熙女士。”
我说了好几次珍的名字,并说了她的事情。过了很久之后,狄帕特的脑海中才浮现珍的名字,我很快就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这点。
“她现在在疗养院,老人的医院,就是年长的人居住的地方。”
我说完之后,狄帕特问道:
“病得很重吗?”
“毕竟年纪大了嘛,如今要自行打理生活很困难。”
狄帕特喃喃自语:
“也对,年纪确实很大了。”
我们的说话声在窄小的阴凉处低沉地来回。我沉静地等待着,对话一再延续下去,最后来到我所预想的话题,直到我能够顺水推舟地说出准备好的台词。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有空能来疗养院一趟吗?来一下吧,她说很想见你。”
这是谎话,但如果他能来,也许多少能改变珍的处境。至少大家不会像这样没大没小、蛮不讲理地对待珍。我期待的就只有这件事。
“别这样,有空来一趟吧。”
狄帕特的一双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我只是暂时出来的,必须马上进去。我没有休假。请把联络方式给我,我会主动联系的。我没有手机。”
他理了理工作服的袖子嘟囔,一副嫌麻烦、厌烦的口吻,磨损到脱线的袖口满是脏污。也许真是因为他分身乏术吧,但我失落憎恶的心情仍没有散去。
我向保安借了圆珠笔,写下电话号码时,狄帕特说:
“请帮我传达,我也很想见她一面,真的。我一直都很好奇,一定会找时间去的。”他和我四目相接,又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过她,一次都没有。”
我记下工厂的名称和电话后,沿着狭窄砂石路走出来。每当卡车和摩托车经过,就会扬起一阵黄沙。
我的天啊。
每当这时,我就会动作缓慢地退到路边,完全停下脚步,然后转向能看见远处山脉的那侧。我马上觉得眼睛很刺痛,好像有异物在里面,接着就流出了眼泪。
怎么会赞助素昧平生的人?她原本就打算每个月汇钱给那种等同是陌生人的孩子吗?
我抹了一下发热的眼眶,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沾湿了整个手背。
我的天啊。那女人怎能数十年来持续做着这种荒唐至极又令自己心寒的事情?
不管原因是什么,一直以来只是一味接受的人是不会懂的,因为那无法单凭猜测或想象来理解。他们终究不会明白,自己接受的是什么,为了使自己获得那样东西,某个人拿出了什么来交换;还有那份钱,带着何种色彩,散发出什么味道,又是何等沉重。倘若我必须且又有能力将如此贵重的东西给予某人,家人会是唯一人选。只能是与我共享呼吸、体温、血肉的子女。
珍为什么做出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来?
结果到最后,她帮助的是这种全年无休地在工厂工作,一整天暴露在化学药品中的人吗?为什么任意将年轻时期那珍贵的力气、热忱、心意和时间分享出去呢?
脚下有两只身形庞大的蝉腹部朝上地死了。附近也聚满了小飞虫,就在高大的路灯底下。
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弯下腰,将已变得干枯的蝉推到草丛边。如果用指尖抓住的话,它们就会窸窣碎裂,失去原来的形状。我先是蹲着,最后干脆两脚一伸,直接坐在地上。被炽阳烈日晒过的路面很烫,我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远方的景色朦胧而潮湿,先是膨胀起来,而后凹陷,然后再次膨胀。
十一
直至日暮时分,我才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回家。口中呼出热气,始于脚底板的热度沿着身体往上延伸。站在大门前时,教授夫人打电话来,说她订了有人自家种的苹果,问我要不要拿一点;还有人发短信追问我,为什么最近清晨没去祈祷。我在给予他们诚心诚意的答复之后,才开始翻找皮包。总算找到钥匙握在手里时,大门开了。
“您回来了。”
是那孩子。
“小绿还没回来,她说今天会晚回家。”
两个小朋友坐在玄关的阶梯上,是住在二楼的孩子。比起垫着书包坐着的小男孩,小女孩身形娇小,看起来更为柔弱。孩子们手指着地上的东西咯咯笑着,完全没有朝我这边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一问,小孩猛然抬起头,小声说:“是汤圆,是我做的。”
接着小孩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打算直接吞下去。我用双手握住孩子小小的拳头,摇了摇头。即便是再小的问题,小孩子的身体也会出现很大的反应。因此,若是吃下了没熟的面粉就会拉肚子,说不定会拉上一星期的肚子,不停地哭闹耍赖,吵得妈妈整夜无法睡觉,就像我女儿从前那样。
如今他们的身体仍如稚嫩的绿芽般弱不禁风、纤细柔软,可是充满活力的沸腾热血很快就会让这些孩子茁壮长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清澈明亮的小脸,飘逸的发丝,就像被深深吸住了一般。
“这是烤过的,所以可以吃。很烫,要吹一吹再吃,里面有蜂蜜。”
那孩子话才刚说完,小男孩便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颗往嘴里塞。
“有蜂蜜?真的吗?”小女孩举着汤圆东看西看,好奇地询问。
小男孩只是害羞地抬头看着我和她,一个劲地点头。
“妈妈去哪里了?”
我小心避开孩子的身体,边上楼梯边问。
小男孩忙着咀嚼之际,小女孩说:“我妈妈去工作了,在公交车上!”
“公交车?什么公交车?”
我一询问,小女孩用清脆响亮的声音答道:
“开公交车,噗噗,我坐过,这么大的公交车!”
“喂,才不是咧,是面包车,不是公交车。”
我试着想象那两个孩子的母亲如何度过漫长又艰辛的一天,可又有谁不是这样生活呢?我任由孩子们吵吵闹闹,径自走进屋内。
“我看他们两个回不了家,坐在巷子前面,所以叫他们进来。要是爸妈回来了,就送他们上去。您要吃点烤汤圆吗?”那孩子跟进来说道。
家中弥漫着浓郁香甜的气味。我摇摇头,就连感到饥饿的力气也没有。我洗了手,只拿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虽然试着挺直腰杆,但很快就成了弯腰驼背的姿势。腰部嘎吱作响,似乎发出了尖叫声。外头响起一阵轻笑,就像搔别人痒时发出的声音,羽毛往高空轻飘的声音,家中应该听得见的儿童声音。
“你过来这边坐下。”
我喝下水,然后不假思索地开口问起女儿的事。说得更准确些,是关于女儿身上留下的原因不明的伤口与暴力痕迹。
“您要不要直接问小绿呢?这似乎不是我能擅自评论的事。”
她很坚决,似乎刻意闭口不谈,一副让人看了不舒服的样子。
于是我说,好歹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这段时间,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还容忍了许多事情,所以你不也应该对这可怕的同居生活展现出哪怕最低限度的努力,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她的视线在地上的某个点停留了许久,接着以不知该如何启齿的样子开了口:
“听说去年秋天,学校解雇了几名讲师。一般来说都会直接签新合同,这次却毫无预兆就解雇了他们。”
我和她视线相交,示意她继续说。就像有人紧紧揪住了我的心脏。我放松嘴巴,做了一次深呼吸。女儿又做了什么事?难道又气呼呼地打算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往后会追悔莫及的事情上?
那孩子继续说:
“因为这件事不合理,所以小绿似乎想尽一份力。虽然眼下自己不是当事人,但难保哪一天自己不会碰上。同时那人也是熟识的人,大家才会一起向学校抗议。听说是用召集人群、向大众宣传之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