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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惠珍/译者:简郁璇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8

我暂时闭上眼睛,接着又睁开。家里的样貌先是一片迷蒙微白,而后慢慢恢复了形状。我感到全身无力,脑袋昏沉。

什么?去年秋天?我的天啊,所以女儿就为了这事,将押金忘得一干二净?明明是别人的事,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结果她又跑去多管闲事。就像有一把心火在烧,我的胸口变得滚烫。

“学校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吧?又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不是吗?”我如是说。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有原因。似乎是把课程拿来借题发挥,但说穿了就是排斥嘛,因为是同性恋,才想把他们驱逐出去。我说那些人,被解雇的那些人。”

什么同性恋?那个词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从我的耳朵窜入,贯穿了整个脑袋。这些话语如此暴力,又单方面地扑面而来。我担心她又会说出什么话来,所以慌张却沉重地纠正那句话: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我说的不是小绿,而是这次被解雇的那些人。”

她一脸尴尬地摸了摸指甲。她的手背上有着白白的死皮,显然是烧伤和被锐利的东西划伤留下的痕迹。

我的视线一时被吸引住,可是最后仍忍不住说:

“以后请别再那样说。”

她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说,接着就安静地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没有回家,而是在疗养院过夜。因为珍的状况恶化了。不,也许是我需要时间来接受女儿的问题。珍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表情,不过才几天,就丧失了力气和活力,她的一切都在一点一滴地消逝。

“那是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我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吗?我真的是拼死拼活在读书,因为父母对我读书这件事很不高兴。可是我暗地里有过这种想法,往后要去美国,还要去日本,要跑得远远的,就像老太太您那样。”我望向漆黑的窗外,悄声说道。

珍抓着我的手,静静地眨着眼睛。她的瞳孔深不见底,眼角的皮肤失去弹性,起了层层皱褶。每一天,眼眸似乎都会更深邃一些。

“您不是在美国读过书吗?还有法国。那里如何?喜欢那边吗?”

我凑到珍的耳朵旁,说起美国,法国,接着提高嗓音说了“国外”一词。

“国外?有啊,我在国外生活过。”珍干瘪的嘴角漾开浅浅的笑容。

“您在那里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事?”

“嗯,在那里吗?工作啊,还有读书,就和在这里时一样。现在想不起来了,时间太久了。”

“您没有碰上什么困难吗?有没有碰到困难?只身在国外生活。”

“那时年轻气盛嘛,也不知道什么是辛苦,只觉得很有趣。”珍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点点头,“嗯、嗯”了两声附和她,接着又试着提起狄帕特的事情。

“可是,您完全想不起狄帕特吗?狄帕特,狄帕特,菲律宾人,不是有个外国的小孩子吗?”

“那是谁?”珍压低音量说悄悄话,像是感到很有趣似的。

我试着附在珍的耳朵旁,多说一些能帮助她恢复记忆的事情,但我也同样对狄帕特一无所知。

“那孩子不是您拉扯大的吗?不是每个月都汇钱给他吗?不记得了吗?”

“没有,我没孩子。你有孩子吗?有几个?”珍问道。

“我吗?一个女儿。”

“你有女儿啊?真好,一定很漂亮,就和妈妈一样。妈妈很美,很漂亮。”

顿时一片静默。

就在我自责多嘴的时候,凝视窗边的珍缓缓地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今天不回家吗?”

“回的,再等等。”

“你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

“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是的,一个女儿。”

“真好,一定很漂亮。因为妈妈很漂亮嘛。”

相同的对话又重复了三四次,我才让珍躺下,替她盖上被子。过了许久,珍的呼吸声才变得均匀稳定。偶尔听见她咳嗽,呼吸变得不平顺,我就会轻轻扶起她的身子,调整床铺的高度。自从几个月前共享病房的老人家过世后,这间病房就没有其他人住进来,因为要负担比其他病房更高的费用。

我好像让女儿读太多书了。我希望女儿能够尽情读书,可以上大学,读研究生,这样就能成为大学老师,遇上好老公。可是啊,我女儿真是个笨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最近只要想到那孩子,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这是我的错吧?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真的搞不懂,到底该从哪里插手,我有没有权利那样做。但我毕竟是她的妈妈啊,不是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出面做这些事呢?

原本冷静沉着的心,开始往某一侧倾斜,摆荡。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漆黑的窗外有某样东西闪烁着,向上飘起。是飞机。

实在太伤我的心了。那孩子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地生活呢?为什么就连努力也不肯呢?我为什么会生下那种孩子?生下她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啊。看着她时,我感到诧异又神奇。俯视着入睡的孩子,就会涌现一股只能称之为“爱”的情感。

我暂时停下来,仿佛要咬断想说的话般,让上下两排牙齿咬合碰撞,发出咔咔声。有些话语完全化作了这咔咔声,无法说出口,犹如铁钉般被牢牢钉死,怎么也拔不出来。

为何我的女儿偏偏会喜欢女人呢?是故意将这种其他父母一辈子都无须思虑的问题丢给我,要我试着突破难关,用这种方式来催促、胁迫我吗?为何要让生下她的我变得如此悲惨呢?我的女儿为何如此残忍?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为何令我感到羞愧丢脸呢?真讨厌因身为孩子的妈而感到无地自容的自己。那孩子为何要让我去否定她,甚至让我否定自己以及自己活过的大把岁月呢?

总算快睡着时,有人打电话来,听筒那端传来女儿兴奋激动的声音。

“妈,你在哪儿?嗯,你不是说今天要睡在疗养院吗?是小雨说的。那里睡起来不舒服吧?没关系吗?”

她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口吻,我听见一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块,以及后头微弱的音乐声。

“现在几点了?你在哪儿?”我悄悄走出病房,向安全出口走去。

“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家啦。现在?喂,现在几点?什么,真的?公交车应该没了。怎么办?住下来吧,当然,没关系,明天再走。”女儿顾着和身旁的某个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讲电话:

“噢,就一群朋友。因为有些东西要拿,所以来家里坐了一下,结果时间拖太晚了。总之,妈,在疗养院睡觉不是不舒服吗?在那边要怎么睡?还有,我朋友他们可以住一晚再走吗?反正一大早就会离开。真的没注意到时间这么晚了。”

“不是说在家吗?是谁啊?你带了谁回来?”

心脏开始怦怦直跳。到底又带谁回来了?在那个一到夜晚就鸦雀无声的小区里,这群孩子又想引起什么骚动?会不会有人看到?会不会有奇怪的目击证词一家传到一家,在渲染扭曲之后,秘密地在小区里流来窜去?最后那些话语会不会又闯进我的耳朵?

我蹲坐在楼梯的一隅。到底应该劝她,还是应该叮嘱她呢?该骂她,还是什么都别讲会比较好?我说早上会回去一趟,然后挂掉了电话,直到天色全亮之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回到家门前的巷弄时,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感觉住在对面的男人好像会冷不防地冒出来。虽然没有理由,也没必要感到心惊胆战,但直到我打开大门之后,心情才总算平复下来。开启铁制大门的声音大得吓人一跳。玄关门半开着,窗户也完全敞开。没关门窗就睡了吗?这些孩子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妈?”我低头看着玄关前放满的鞋子时,女儿跑了出来。

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之前,一群人就从厨房那侧跟着出来,后头还飘出一股香甜浓醇的食物气味。三个女人,两个男人,还有那孩子,瞬间把客厅挤满。

“您好,抱歉这么唐突跑来,因为我们昨天忙得天昏地暗。”

戴着厚重眼镜的女人和我打了声招呼后,站在旁边的人也各自过来寒喧了两句。虽然现在才一大早,但所有人都将裤子卷至膝盖,个个脸蛋通红。巨大的布条、木板、花花绿绿的彩纸和传单在客厅中间散落一地。

“没关系,大家随便坐。”

大家把打算进房间的我带到厨房,椅子只有四把,最后我占据了其中一把。口感滑嫩的蒸蛋、水煮马铃薯、炒西红柿和绿花椰菜,用小黄瓜和高丽菜做成的沙拉,烤得香脆的吐司,另一边还有放了满满的辣椒煮出来的方便面。虽然我并不怎么饿,但仍尝了尝显然是那孩子所做的料理。

“味道不错吧?吃的时候还没感觉,但一转身就会怀念那个滋味呢。”坐在对面的男人咬了一口吐司说。

“您还没去过小雨工作的地方吧?那是在哪里……总之是最近当红的餐厅,还有很多外国人来呢。”戴着眼镜的女人插嘴说。

我默默听着大家对话,同时试着琢磨女儿和那孩子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什么样的人,也想了一下这些人是属于哪一类的人。女儿站在餐桌旁咀嚼一根长长的小黄瓜,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一副专注思索的表情。看她嘴巴的形状,不知在和那孩子交头接耳什么,颈项上还留有红红的伤痕。孩子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啊,我在研究室工作,这位是记者,还有这位,是名干事,这位则是小学老师。”

令我诧异的是,他们里头还有已婚人士,有固定工作,也有家庭。到底他们的人生缺了什么,要对这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感兴趣?是认为此事关乎自己吗?我突然有种全身赤裸的感觉,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又该说什么话。我没有办法像许久前对待女儿的朋友般,自在地面对他们。

“大家应该都很忙吧。”

他们没有察觉我的言下之意,自顾自说着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辩解的话后,接二连三地离开座位。最后留下来的是那孩子。

“还剩下一些食物,要帮您打包吗?”她边将空盘放入洗碗槽边问。

我摇了摇头。直到匆忙离开家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试着再次回想家中的情景。

高低起伏与语调不同的声音将沉积在家中每个角落的静寂一扫而空,注入活力;蜷缩多时的家伸了个大懒腰,如今总算有了个家的样貌。我所感受到的不就是那样吗?随时有人进出、气氛热闹的家,就像我偶尔期望的那样。

然而,那些人只有此时此刻才是彼此的好朋友和同事,不过是随时都能转头离去的人。现在我家所需要的,不是随时都能走掉的人,而是家人。能守护女儿的就只有家人而已。我是否该将这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告诉女儿?

十二

一到上午,病房就熙熙攘攘的,因为今天是一个月两次的沐浴日。不久前,有位护理员在独自搀扶老人时摔了一跤,结果那老人膝盖和手臂都摔断了,完全无法动弹。子女跑来大吵大闹的时候,护士赶紧跑到每间病房去,要求其他护理员保密。那天晚上将负责那名患者的护理员解雇之后,整件事才算落幕。

年轻的新婚太太独自负责隔壁病房。四名老人,一名护理员,比起我照护珍一个人,工作算是非常吃力的。我在走廊上四处寻找教授夫人,最后只好放弃,转而向新婚太太求助。

“您一个人扶她应该绰绰有余啊。”

新婚太太正在替一名老翁脱裤子,替换尿布──在鼠蹊部位上覆盖塑料袋,用橡皮筋加以固定后,再包上半块尿布。我心想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但我只是一言不发地偏过头,毕竟也不能只怪她一个人。我好说歹说,哄着一脸不悦的新婚太太和我一起回到病房时,发现床铺上空无一人。我将散落在地上的病人服上衣和床单捡起来,开口呼唤珍的名字,但不管是病房或走廊,都不见珍的踪影。

“好歹也把她的手绑起来嘛,找到人时再叫我吧。”

新婚太太回去后,我找了很久,才在一楼的洗衣室找到珍。她贴在细长的窗户边,望着外头。

“原来您在这儿呀,我找了您好久。为什么跑来这儿呢?”

珍一面看着我,一面蹑手蹑脚地往后退,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装有餐盘的餐车从走廊经过,发出“咔啷、咔啷”的金属声。

我伸出手,一步步走近。

“您得去洗澡呀。来,赶快。”

终于握住珍的手时,我一脚踩滑,差点就摔个四脚朝天。珍的宽筒裤湿了一片,地面也出现了一摊水。我将珍手上握着的物品抢过来,那是回收利用的半边尿布。窗户的下方和置物柜已经沾满从尿布漏出的大小便。

全身光溜溜的珍抓住洗手台旁的把手,很勉强才站稳脚步。稀如水的排泄物从屁股沿着大腿流到小腿上。虽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但我仍咬着牙,不停嘀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请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我用莲蓬头往珍的身上喷洒水。

“不要,我不要。”

失去弹性、松垮软绵的肌肉吃力地挂在瘦削的骨头上。我搓揉着晃来晃去、没有支撑力的肌肉,给珍抹上肥皂。她的双腿不停地打战。我用沾了泡沫的手仔细清洗腹股沟,将发黑的褥疮周围的死皮取下。

这女人到底为什么要活这么久?

每当这种时候,似乎才会明了生命有多残酷狠毒。只要跨越了一座山,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另一座。你先是带着某种期待横跨山头,最后却万念俱灰地越过山岭。尽管如此,生命也不会因此手下留情,你无法期待它的宽容或放过,所以最后只能在这场战役中弃械投降,以认输收场。

珍的身体摇来晃去,失去重心。我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像是漏气的气球般皱巴巴的身体比想象中来得沉重。也许那并不是骨骼、蛋白质、脂肪和水分,而是某种时间和记忆层层堆叠起来的重量,是鲜红的血液依旧滚烫地在全身流动的证据。我用这样的方式努力记住,珍依然是个人。

“用点力,腿部用点力。”

珍使出吃奶的力气搂住我的脖子,令我不禁怀疑这股力气究竟打哪儿来的。我快无法呼吸了。当我反射性地试图拉开珍的手时,她狠狠对着我的颈项咬了下去。

“啊,啊!好痛,我会痛!”

我喊得越是大声,珍就越奋力挣扎,最后几乎是靠双手抓着我的头发支撑身体。她粗重温热的喘息窜进我的耳膜,莲蓬头兀自转来转去,水喷得到处都是。再这样下去,我会丢了这条老命。就在我如此思忖之际,有人开门出现了。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是在餐厅工作的厨师。那名身穿白色卫生服的女人着急地原地跺脚,一边喊着护士,一边往走廊尽头赶去。

十三

我站在年轻人熙来攘往的街道中间,酷夏的热气袅袅上升,仿佛要把人行道的地砖全都融化似的。建筑物像在一片氤氲中舞动摇曳,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变形。

好,现在该往哪儿去?

如果这样问自己的话,动作慢吞吞的我是不会有答案的。最后我只能让某个人停下脚步,向对方请求协助。这就和在马路边挥手拦呼啸而过的出租车一样,不,也许比那更困难。幸好有一个脚踩黄色运动鞋的女孩子,边挥动扇子边指向地下通道。

从阴森暗冷的地下通道走出来,这才看到学校的正门。炎夏的天气又湿又热,弄得人筋疲力尽,每次擦汗时手掌心都会贴在湿黏的皮肤上。最后我全身无力地瘫坐在能看见正门的小店旁。

“请大家帮忙一起签名,一起签名吧!”

一群人高声喊着,在对面的学校正门前摆了张折叠桌,后头还有随便搭建的帐篷。因为阳光太过刺眼,我无法看清楚布条上写了什么。

“要来一瓶冰水吗?”一名上了年纪的女人从店铺内探头出来询问。

她一定是想暗示,如果不买东西就别在这儿占位置吧。我点了点头,拿出一千元。是一瓶半冰的水。我含住一口水、两口水,然后缓缓吞下。一群像是观光客的人聚在一块,呼唤着彼此,吵吵闹闹地拍照,接着走过了街道。在挡住视野的人离开之后,我再次看到正在分发传单、高声呐喊的那些人。

“看他们一整天站在大太阳底下,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热。”老板娘从低矮的小门走出来,喃喃道,“也是啦,最近到处都是那种人,不久前还跑到区政府前面大吵大闹呢。真不知道大家哪来这么多抱怨和不满。以为只要吵了就有糖吃的想法也是个问题,一点都不懂得心存感恩。”

老板娘用扇子在地板上啪啪挥了几下,坐在我身旁。一阵暴雨般的蝉鸣声扬长而去。起初耳朵内有嗡嗡的机器音,接着引起好几波像是用指尖刮过铁盘般可怕的耳鸣。噪音一停止,内心霎时出现一股空白的静寂,令我感到晕眩。

“不过,大家都过得很拮据,能有这么一家店面,心里该有多踏实啊。”

我好不容易才转移了话题,但视线依然停留在路的对面。公交车一辆接着一辆,像一列细细长长的火车经过。

“一整天坐在这鼻孔大小的地方赚不了什么钱啦。附近已经有太多便利店了,只有快递员会来买几包烟而已。不过,想到处境更艰难的那些人,还是值得感恩啊。也只能这么想了。

“好几年前,市政府颁发许可证给长期无照摆摊的少数人,也多亏这样,这些人才能拥有自己的店,比一坪再大一丁点的小店面。可是听说啊,那买卖价还喊到一两亿呢。”

女人不停说着那些时空倒转的过往话题,只对她自己才有意义的话题。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们那时候不都这样吗?就算没有办法也要活下去啊。可是现在的人啊,就只知道无理取闹、一意孤行,把这么珍贵的时间都丢在了路边。”

我点了点头,努力表现出反应和共鸣,免得她觉得自讨没趣。

“不过,那些人在喊什么?”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问,幸亏她没有发现在我没好气儿的嗓音中,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情绪。

“谁知道,听说学校一声不吭就把讲师开除了。最近大家的日子不都很难过吗?就算是学校也不能养活每个人嘛,不是吗?在他们之前啊,也有几个人做了类似的事,当时警察还跑到学校里,闹得鸡飞狗跳。唉,真不晓得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因为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了,现在我一点儿都不好奇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吐出一句:

“那也不能毫无理由就把人开除嘛。”

“可是也不该这样一直大吵大闹的啊,也不考虑对方的想法,只希望别人能了解自己的处境。”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继续坐在那个地方。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温的,我感觉自己就快融化在这条路上了。

“请别坐视不管!请尽您的一份力量!”

我看到一个很像女儿、也许真是女儿的人挥着双手在招揽群众。漫天的晚霞,疲乏且悲凉的天光延伸至校门那侧。我领悟到如此美好的时光已经彻底远去,不再回头。我所伫立的位置,我所停留的时间,还有眼前的事物。透过这些,我得以回忆起如今再也不会回头、过于美好的瞬间。

曾经认为妈妈就等于全世界的孩子;像块海绵般将我所说的话完全吸收并且成长的孩子;只要我说好或不好,就会以我的标准去认定的孩子;会说自己做错了,随即折返到我期望的位置上的孩子……如今孩子已经从我身旁赶超,走得远远的了。即便我手持藤条,摆出再凶的表情也无济于事。女儿的世界已经离我太远,女儿再也不会回到我的怀抱里。

也许,这都是我的错。

我怎么样也无法挥去这种疑虑,而它很快就转变为自责。各种情感带着不同色彩和纹路,自动浮现而后下沉,为了看清楚它们,我一时丧失了言语。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抛下对女儿怀有的期待和野心,可能性与希望,然而剩下的那些却继续折磨着我。我究竟要变得多荒凉空洞,它们才肯放过我?

我站了起来。每当公交车停下来,就会有一群学生上上下下。我无法决定应该过街原路折返,还是搭上公交车,只能怔怔地伫立在斑马线前方。绿灯亮了,人来人往,红灯再次亮起。速度加快的车辆,一辆辆碾过我逐渐拉长的影子。在迈出步子走向公交车站牌时,我迅速捡起掉落地面的几张传单,但也只是将它们折小,再折小,就像日子过去一天又一天,然后放进了包里。

十四

“啊,请张开嘴巴。张大一点,啊,啊——”

教授夫人正在用牙刷帮老翁清洁牙齿,可是老翁每次都把泡沫给吞下去。

“不对,要吐出来,怎么都听不懂我讲什么。我叫你吐出来,呸呸,像这样吐出来!”

最后教授夫人只能用单手强压住老翁的头,让他低下头来。老翁急促地咳嗽起来。我在脑海中斟酌要说的话,最后好不容易才开口问教授夫人,能不能分我一点消毒纱布和尿布。她抓着我的手,将我拉到病房的角落。

“还剩下两个礼拜,已经全用光了?那么多东西呢。”

我紧紧握着教授夫人的手,然后松开来,将想说的话按捺住。我也晓得要怎么做才能将总是不够用,而且每过一天就变得更匮乏的那些物品变得刚好够用,但我仍无法那样做。

“不管我怎么节省,结果都一样。还能怎么办?要是你有多的就分我一些吧。”

教授夫人似乎不相信我的话。我没有提起珍的臀部像是中枪似的出现黑色窟窿,也没提及那个窟窿每一天都在逐渐扩大,最后它会将珍的肉体全部吞噬。因为不管我说什么,教授夫人显然都会觉得事不关己。她一定会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所以是别人家的事。这女人为何会如此愚蠢?无论是什么,为何都要等到事实明摆在眼前了,才愿意正眼看它?就像我的女儿和那孩子一样。

拿到三块尿布和半捆消毒纱布后,我换掉了珍臀部上那块湿透的尿布,病房内顿时尿骚味与恶臭弥漫。我拨开珍被泡得皱巴巴的皮肤,擦拭了腹股沟与肛门附近,发现褥疮变得更大了。

打开窗户走回来之后,有好一段时间我都让珍的裤子保持脱下的状态。

“痛吗?痒不痒?”

珍抓着床铺栏杆背对我躺着,没有任何反应。一定是因为皮肤溃烂的同时,知觉也在逐渐死去吧。病房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老年痴呆症很严重的老人吵着说要回故乡,护士与护理员大声说话,挡住了他的去路。双方先是争执不下,接着一阵悲戚的歌声传了进来。一定是那个一辈子在全国到处漂泊、在街头卖艺唱歌的老人,虽然体型矮小,力气却大得惊人。他会用很和蔼可亲的态度,要求路过的每个人帮他化妆,只要上完妆,就会不管时间场合,放声高歌起来。每到这种时候,老人就不再是颓废无力等待死神的患者,而是回忆充实、充满才气、至今还能做些什么事的人。

“唱得真好。是谁唱的?”

珍喃喃低语,翻身转向我这一侧,又是一张把几个小时前厕所发生的骚动忘得一干二净的脸。她的眼神和正低头看着皱巴巴传单的我碰个正着。霎时,我像个傻瓜般哽咽的模样全给她看光了。

珍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将放在枕边的纱布手帕递给我。父母会威胁子女,要他们去买农药,说要一起寻死。实际上也有先杀死子女再自我了断的父母。我想说的并不是“若非不得已,又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呢”,只不过我正试着去揣摩那一刻填满他们内心的情感,那种难以抑制的、想彻底放弃一个人的心情。

“妈,我只是把不合理的事情说出来而已。把错误的事说出来,为什么是坏事?那是坏事吗?为什么?怎么个坏法?”

在午夜时分回家的女儿语气很激动。我正低头看放在桌上的传单,折叠的中间部分已经破了一半。外面雨势强劲,窗户关上后,家中的空气沉重而潮湿。

我尽可能降低音量:“看来你很喜欢站在大太阳底下抛头露面是吧?三五成群搞小孩子的把戏,你觉得很骄傲吗?”

“你来过?什么时候?”女儿一脸诧异,耳下到脖颈附近还留有微微泛红的伤痕。

“咔嗒”,一定是那孩子连忙关上房间门的声音吧。我的脑内像是点起了一盏灯,忽明忽灭。

“我为了养你,把工作和一切都抛下了。因为不放心交给他人,所以我放弃了一样又一样,最后全部都抛下了。知道我是怎么拉扯你长大的吗?我把你当成我的全部。我的天啊,可是你怎能每件事都让我这么失望难过?如果不是存心如此,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我知道,我很清楚妈是怎么把我拉扯长大的,所以我才会这么用心生活,不是吗?我要怎么样才能活得更用心?”

“话说得真好听,”我觉得胸口喘不过气,大口做了一次深呼吸,才能继续说下去,“跑到外面惹事生非,有一大堆不满,每件事都怪罪到别人头上,这叫作用心生活?拜托你看一下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可没有人像你这样。虽然这是个‘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时代,但你觉得这像话吗?每次我说这种话,你就会觉得和我有代沟,把我当成老古板吧?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能年轻到什么时候?以为不管犯了什么错,随时都有大把时间纠正它吗?”

女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大家说不行的事情一定是有原因的,为什么你偏要去嚷嚷这是错的?为什么这种事得由你来做?如果事情真的错了,自然会被纠正,为什么你要抢着去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把自己累得半死?突然就把没有固定工作也不知道在哪里干什么的人带回家,不然就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不要说上课了,你还跑到校门口去当乞丐,白白虚度光阴。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宝贵的人生。”

“一定要这样讲话吗?”

我打断女儿: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你从小就喜欢出风头,就会想办法去做别人做不到、觉得困难的事。当时我就不应该每次都称赞你做得很好,当时我就应该打你,骂你。你看好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了。又不是一两岁的孩子了,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还期待别人夸你做得很好吗?”

“你以为我想做这种事吗?”

“现在为时不晚,去找个不错的对象结婚生子吧。谁没有年少轻狂过?只要现在及时回头就好了。我是你妈,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说这种话?不管你怎么生活,别人都不会在乎,也不会关心你的。”

我感觉到无数毫不相干的记忆正在争先恐后地苏醒。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摸摸隐隐作痛的膝盖,捶了捶肩膀,珍的身影却越来越鲜明。我仿佛听见了急促喘气的呼吸声,嗅到了一股尿骚味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可是你的妈妈。年轻的岁月稍纵即逝,哪一天你蓦然回首,会发现自己已经四五十岁,很快就老去了。到时你还要一个人过日子吗?”

我没有提及珍的名字,只是用这种方式说出她的故事。在局促到令人窒息的孤独中老去的人,将年轻岁月浪费在他人、社会与那般宏图大志上,如今一切消耗殆尽,独自走入迟暮的凄凉可怜之人。

光是想象我的女儿会面临与她相同的处境,就让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妈,这是我的事,不是别人的事,是迟早有一天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还有,我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绝对错不了,女儿和我之间一定有一道隐形的巨墙,所以任凭我在这边声嘶力竭地喊叫,女儿都听不见。

很久之前,我也曾像这样和刚进大学的女儿大吵了一架。那是在她某一天突然宣布要去非洲的某个地方当义工之后。一心期待女儿能去当公务员或教师的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期待落空,但我仍狠狠骂了女儿一顿。为什么偏偏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我女儿?我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还记得女儿出发的那天早上,我拿了一些钱给她,劝她回来后要认真准备考试。女儿在暑假快结束时平安归来。接着,翌年春天搬出了家里,就这样过起我从未想象过、也没获得我允许的独立生活。

女儿搬出去的那天,我和丈夫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整整吃光了两碗饭。之后我开始呕吐,度过了腹痛难忍的一整晚。心灵的状态反应在身体上。如果我当女儿已经死了,就会感到无限失落;如果认为女儿还在某处活得好好的,就会感觉遭到了背叛。有时我还没认清那是什么情绪,那些思绪和心情早已砰砰地猛击身体各个部位,然后扬长而去。

“怎么不是一个人?你就是一个人。你有什么?有丈夫还是子女?朋友或同事迟早都会离你而去。真不知道你读那么多书,怎么还净说些不懂事的话。”

炙热的空气堵塞了喉咙,我开始干咳起来。

“为什么只有丈夫或子女才能成为家人?妈,小雨是我的家人,不是朋友。过去的七年,我们就像真正的家人。家人是什么?不就是待在你身边,给你力量的人吗?为什么有的可以是家人,有的就不能是家人?那些人不过是提出了这个问题而已,只是在上课时间说这些话罢了,可是学校却二话不说就把他们赶了出去,就像在赶苍蝇一样!”

女儿白皙的颈项上迸出了青筋,就像车子点着了火,逐渐发动一般。如果用一整夜聊这个话题,我们会达成什么样的共识?能找到双方都同意的某个妥协点吗?只要能找到,我似乎就能永远坚持下去。只要能找到,我就坚决不会放弃。

“妈,小雨不是我朋友。她是我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她就是我的家人。”

“她怎么会是你的丈夫、妻子和子女?你们可以做什么?可以结婚吗?还是可以生孩子?你们现在只是在过家家而已,没有人过了三十岁还在过家家的。”

雨丝敲打着薄薄的玻璃窗。

“妈难道不能接受我本来的样子吗?我又没要你谅解各种琐碎小事。你不是说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吗?不是说每个人生活的方式都不同吗?不是说跟别人不一样,不代表是坏事吗?这不都是妈说过的话吗?为什么这些话在我身上就变成了例外!”

“你是我的女儿啊,是我的孩子啊。”

我开始想要就此放弃,只要可以的话。我想将女儿的人生远远丢到我的人生之外,远到我再也看不见。如此一来,我就能像对待毫不相干的人一般,说出支持、鼓励、为她加油的好话。

“妈,我们没有在过家家,才不是什么过家家好吗?”

“好啊,那你说说看,怎么不是在过家家?你们能成为一家人吗?怎样才办得到?你们能登记结婚吗?能生孩子吗?”

“妈难道没想过,就是妈这样的人在阻止我们,才让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吗?”

“你以为家人有那么容易当吗?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成为家人吗?你们知道什么是不得不尽的义务和责任吗?”

“妈,这些我和小雨都知道,我们非常了解要如何保护自己,所以才会努力去实现啊。”

“为什么要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死缠烂打?拜托你清醒点。我到底应该怎么做?要跪下来求你吗?拜托你告诉我怎么做!”

只要能让女儿恢复正常,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那是什么,我都能办到。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妈,你看着我。性少数者、同性恋、蕾丝边,这些名词指的就是我。这就是我,大家都用这种方式叫我。所以不管是成家也好,上班也罢,他们让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但这是我的错吗?是吗?”

终究,女儿还是指着传单,说了我不想听到的话。某些话语迅速窜入我的体内,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它们犹如厚实巨大的防波堤,一层又一层地堆砌,然后就待在那儿动也不动了。不会自己消化掉的话语,我消化不了的话语,我怎样也忘不掉的话语。

我像是一头被逼至墙角的野兽,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十五

雨,下了一整夜。

猛烈的风像是威胁般敲打窗户,接着瞬间从巷弄撤离,随后天空出现了一丝明亮细长的裂痕,曙光崭露。有人打开了房门,在厨房和厕所进出。我躺在床上,静静听着那些声音,冲向我的声音。这一切都在指责我吧,在讥笑我吧,说不定还会严厉斥责、处罚我呢。这种事究竟该和谁商量呢?如果丈夫还在世,我们是否能够并肩躺着,望着天花板对话,然后做出开明又合理的判断?不,拥有一颗玻璃心的丈夫说不定会杀了女儿,就像她没出生过一样,他会干脆当作一开始就没这个女儿。

天气放晴,清晨再度来临。女儿已经出门了。我在放有洗衣机的工具室角落挑选能用的布块──是许久前看护丈夫时使用的东西。有些放在高处的置物架上,手够不着。我还清楚记得,在某日寒冷刺骨的天气里,丈夫组装了置物架,钉上钉子,然后将它挂在墙面上的情景。

“要我帮您吗?”

是那孩子。我都还没回话,她就已经将餐桌椅拿过来,惊险地踩踏在椅子上,并将到处堆放的泡菜盒和不知道内容物的箱子逐一拿下来。在这段时间内,我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边。

“只要拿出毛巾就好了吗?其他东西呢?”那孩子将手伸到置物架深处,和我对上眼神。

我东看西看,不停打量凌乱不堪的工具室内部,最后总算说出了压抑许久的话,那些前后颠倒、乱无章法的话语。我放任盛怒的言语尽情宣泄,任由话语在憎恨、埋怨、恨意等情绪的烈火中恣意燃烧。她依然站在椅子上,将毛巾取出后,专注地将泡菜盒和箱子等物品放回原位。此刻,我真想把椅子弄倒,然后用暴力和蛮力把那孩子赶出我家。我想双手揪住她的头发,朝她的脸乱打一顿,让她再也不敢出现在我女儿面前,或是这个家的附近。不,我想杀死她,我希望这个给我带来无尽痛苦、悲伤和不幸的孩子能够永远消失。

一整天里,我对那孩子吐出的话语都如影随形。在我出门之后,直到搭着公交车抵达疗养院时,其中的某些话语犹如回力镖,仍然持续不断地飞回到我身上。心脏像是被揍了一拳、遭受了狠狠撞击般,不停颤抖着。

“哎呀,这是什么啊?”

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士在洗衣室找到我。护士打开洗衣机盖一看,大呼小叫的。虽然她装作只是偶然,但肯定是教授夫人或某个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是旧毛巾。我从家里带来的,因为尿布不够用。”

护士用装腔作势的语气转头对我说道: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不可以这样做,不能在这里洗个人物品。这样会浪费水和洗衣粉,对其他老人家也不公平。”

我说,珍的臀部上生了褥疮,像是坏掉的水果般完全溃烂,大到能放入一整个拳头,因此无法重复使用尿布。护士按下洗衣机的停止键,放掉水之后,将小小的窗户打开一半,接着画清界限道:

“虽然知道您的意思,但这里禁止将洗衣机用在个人用途上。这里的患者每个都有褥疮,而且其他护士看到了会不高兴。”

我好不容易压抑想追问“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的冲动,然后抱着还没清洗完毕的毛巾回到病房。

珍置身于黑暗之中,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对我说:

“妈,外面下雨了吗?很冷吗?”

珍现在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妈妈,出生之后第一个遇见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妈妈是完整存在的吧。我将还未冲洗掉洗衣粉的滑溜溜的毛巾挂在窗边,摇了摇头。

“现在是夏天了,不会冷,也没有下雨,很热,会流汗。”

心头一阵烦躁。

“妈,你来这边。看这个。我叫你过来这边。”

我带着焦躁敏感的情绪抖了抖毛巾,将它们晾好,沉默着不发一语。珍移动身子,想离开床铺。我走近,强制她坐好。珍使出吃奶的力气,不断摆动的四肢宛如张牙舞爪的高粱秆,上面有偌大而鲜明的老人斑,它们像是某种预告,某种烙印,将珍逐渐包围。

“请您坐好,拜托您坐着。”

我忍无可忍,以近乎推倒的方式让珍躺下。珍抓着我的手臂硬撑着,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握力或意志。她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知是哀求或是秽语,接着又戛然而止,口中发出粗哑急促的呼吸声。我看见珍的脸孔涨红,瞳孔放大,赶紧支起她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背部。

“所以我才要您乖乖别动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别人?我也需要休息啊,我也快累死了,生不如死啊!为什么都要让我活得这么累?就跟事先约好了似的。”

珍的声音变得平静,反倒是我难以自抑地哭了起来。虽然我试着想停下来,却无法如愿。珍轻轻将手心放在我的背上。此时,一个等待死神来临的孱弱老太太抱着我,而我像个孩子般哭泣。

“对不起,是我不对,您老人家有什么错呢?”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也许我注视的不是珍,而是她近在咫尺的死期。也许我是想借由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珍要比我不幸、可怜千百倍。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人打电话来,我才停止哭泣,顺了顺呼吸。

珍将手机递给我,是女儿打来的,我的心脏顿时怦怦跳个不停。

“妈。”

在走廊通完电话回来,珍一脸恐惧地呼唤我。

我的脚踝酸痛,腰部和背脊也很疼,只要稍微移动一下,全身的关节就像错位般疼痛不已。不,也许是我朝女儿吐出的话语尖锐地划破了我的胸口,在体内胡乱扒抓,留下了热烫的抓痕。

我在床铺旁坐下,珍将我的手拉过去,放了某样东西。是我先前晾好的几条毛巾。

“妈,外头有蛇,蛇来了,你用这个把它们赶走。”

珍的双眸在黑暗中散发光芒。她又神志不清了吧。但我只是接下毛巾,走向窗边,挥了两下假装赶走蛇,并再次将毛巾晾好。

“在那边吧?有蛇,对吧?”

珍再度起身想靠过来,我用严厉的口吻说这里有很多蛇来吓唬她。凄凉感瞬间沿着脑门流向全身。该怎么称呼这种感觉呢?它正对人生虎视眈眈的事实令人愕然。为什么都没人事先告诉我呢?人生中怎样也不想碰见的那些样貌,当它们从这巷弄撤退离去,转过那个拐弯处后,又会精准地在那一刻忽然现身。不管在何时,不管在何处,它们都会成群蛰伏窜动。

“快滚开,滚得远远的。去,去。”我将头伸出窗外,抬高嗓门。

如果能用这种简单方便的方法驱赶走什么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成为每个人眼中的好人,不需要和谁硬碰硬,说些不中听的话,一次又一次地测试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我一面驱赶着不存在的──又也许真的在窗外暗处蠕动的蛇,一面咬紧牙关。

第二天一早,权科长叫我过去。

“李济熙老太太啊,因为最近症状也恶化了,似乎和其他老年痴呆症患者待在一起会比较好。我打算将她移到四楼病房。这样女士您工作也能轻松一点,毕竟您也上了年纪。”这时,一个身穿西装的男子敲了门,探头进来。

“我想参观一下这里,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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