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请稍等。”
看来是新入院患者的家人。权科长把护士长找来,请她帮忙带路,之后便关门回到自己座位上。我说,老年痴呆的症状越严重,熟悉的环境更能带来帮助。虽然为了取得证书,我只听了几星期的课程,不过这点知识我还是懂的。这个人会不会认为,我就像其他为数众多的护士、看护一样,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或赚钱才做这份工作?但我从来都没有带着那种想法工作过。哪怕是婚前在学校教导孩子,生下女儿之后在辅导班工作,或是在刮墙面、驾驶幼儿园校车、当保险推销员和在机构餐厅做饭时,我都不曾忘记我的工作是什么。
“是的,我明白。我能明白女士您的想法。不过她一位老人家使用那么大的病房,不也是一种损失吗?秘书长对此颇有意见,原本赤字的情况也很严重。总之,冬天来临之前那间病房会重新进行装修。”
没有人不知道四楼病房的老人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他们领着国家的补助金,而且全是重度老年痴呆症患者。每一天,患者都会想尽各种办法逃出去(护士也许会说那只是老年痴呆症的一般症状)。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而上了两三道锁的病房,如何成为治疗病人、给予他们慰藉的地方?
我坐在沙发的前端,嘴巴继续叨念着,但说出的不是什么符合逻辑的话,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话时我想着女儿,想着女儿说过的话,还想到导致她说出那番话的那个孩子,想着太阳西沉后发着抖大叫“蛇出现了”的珍,此时则想着死去的丈夫。就像在玩打地鼠游戏一样,想法一下子从这儿跳出来,又一下子从那儿蹦出来。不管我如何用玩具锤敲打,它们都不会消失不见。这些数量可观的记忆在这副狭窄的身躯内层层堆砌,并且造就了现在的我,而我总是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这件事。
“女士,您将患者照料妥当是很好,但如果老是花这么多心思的话,这份工作很难做得长久。您会继续做下去吧?可是心肠这么软怎么行呢?我们看着您的时候,也会感到很难受的。今天就早点下班吧,您这几天不是都睡在这里吗?回家休息一会儿,也吃点好的。”
权科长站起身,替我打开门,顺势将还有话要说的我赶出门外。一回到病房,就看到珍一脸天真烂漫地喝着养乐多。我在她身旁坐了一会儿。这是个宁静的午后,没有发生任何骚动或意外,不过只要闭上眼睛,仿佛就会有什么朝我排山倒海而来。我在不知不觉中碰触了一片极小的木片,接着真切地感受到,在它倒下之后,矗立在它后头的庞然巨物也依次倒下,犹如浪涛般一波又一波袭来。
十六
我连着好几天没回来,家中却没人。滴答,指针走过,豢养了寂寥与静谧。从不停歇,只会埋头前进再前进的时间,究竟又在召唤什么呢?是什么正踩着滴答的步伐靠近?
我脱下鞋子,一屁股坐在玄关前,待了一会儿。女儿和那孩子出门之后,这个家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不,如今回不去了。
我打开收音机,将家中的窗户全打开,终日烧得火红的太阳把光射进了客厅深处。我走进浴室,在大脸盆内装满水,接着倒入清洁剂,挤出泡沫,弄湿百洁布,刷洗了洗手台。我刷了马桶,也除去了浴室地板的水垢,呛辣的气味和清新香气同时冲上来。
我在女儿和那孩子的房间来来回回,将棉被晾在窗台上,把枕套和毛巾放在一起煮沸。除去天然气灶周围的污渍,擦拭料理台的把手,拭去餐桌和餐椅的灰尘。那孩子的房间依旧是老样子──堆在墙边的书,横摆的行李箱,摆放在抽屉上拇指大小的公仔和紧紧塞着小小衣架的衣物。那孩子是将我近乎哀求她搬出去的话给忘了吗?听到那种话之后,为什么还不打包行李走人?听到那种话之后,依然不为所动吗?是因为没地方可去吗?到了明天或后天,她就会自行走出去吗?
女儿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真的对那孩子说了那样的话。我在她的嗓音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很难揣测她究竟是在按捺怒气,还是没力气发火。电话的那头有人大叫,音乐声响起,接着是一阵掌声雷动。这代表至少女儿所在之处不是图书馆或教室等需要注意言行举止的场所。
“如果想要随心所欲的生活,那就搬出去住吧。”
真不晓得这句话我对女儿说过多少次了。电话那头的女儿沉默不语。还以为女儿会埋怨或责怪我,甚至气愤地口出恶言,但也许她现在打定主意要保持缄默了。她一定是发现有时沉默会成为更强大可怕的武器吧。
打扫完毕,晚餐时间到了。邻居家平淡无奇、零星琐碎的日常生活从敞开的窗户袅袅飘入。浓醇香甜的味道,重叠后分开的嗓音,某种氛围与情绪沿着窗边轻柔徘徊。接着是大门开启又悄悄关上的声音。大概是那孩子回来了。
“原来您在家呀。晚餐还没吃吧?我做了一些三明治,请尝尝看。”
她换好衣服出来洗了手,切好三明治拿了过来。薄薄的吐司之间夹满了色彩鲜艳的蔬菜和白色的肉片。我别无他法,从厨房端来两杯牛奶。
“我不太能喝牛奶,喝了会肚子痛。”
我们两人相对坐着吃起面包,像是把几天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嘴巴内不断发出高丽菜被咬碎的沙沙声,以及干面包被嚼烂的声音。但因为有酸辣椒和辛辣香料,这些食物我吞不太下去。不,说不定是因为这是她亲手做的,抑或是因为如此面对面坐着令人浑身不自在。最后,我将剩余的面包放下,说出了忍耐多时的话。
“有去找住处了吗?”
她只是静静咀嚼面包。我说起女儿借走自己无法偿还的押金的事,但很明确地表示这件事与我无关。为的是告诉她,不管怎么样,这里是我家,看到你们两个一起生活,让我感到很痛苦。
“您也知道,我已经事先给了您四个月的房租,还有生活费也按您的要求给了。”
她抬起头,和我短暂地四目相接,嘴里仍然传出咀嚼高丽菜的沙沙声。
“您这么突然要我搬出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真的我也无处可去。”
她放下了面包,静静地擦拭嘴角,接着触碰牛奶杯表面凝结的水珠。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哪一点令您感到不舒服。”
我喝了口牛奶,因为有股腥味,顿时吐了出来。我直接吐在牛奶杯内,也许是为了借此来吸引她的注意,以及想尽办法避免被夺走对话的主导权。
“喂。”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开口,说这是我家,和女儿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有我对于正值适婚年龄的女儿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感到很心碎。话语已经超过了某个水位,在即将满溢出来的边缘惊险浮动。但我无法小心刻意地拣选要说的话,因为只要我稍有犹豫,那孩子的口中就会冒出我不想听见的话,而我想避免在最后听到那些。
“即便是现在,我也希望我家女儿能够和合适的对象交往结婚。那些不如我女儿的人都能结婚,无忧无虑地生活了,都能生儿育女,组织家庭,快快乐乐地生活了,可是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在又脏又热的路边白费力气,浪费时间?知道我看到之后作何感想吗?你站在我的立场,站在父母的立场上想想看啊。”
“您好像不清楚小绿想要怎样过活。小绿曾经说过,说妈妈总是不愿意听自己说话。您总得听她说一次吧?小绿不也有她想要过的人生吗?”
“我到底还要听你说多久”这句话已经涌上了喉头,“光是目睹你们两个住在我家,就已经让我觉得够可怕了”也差点就脱口而出。漆黑的夜里,你们两个并肩躺着时在做什么?丈夫和我给予对方的欢愉,你们也能模仿得来吗?就像你父母生下你,就像我们夫妻俩生下女儿一样,你们也能拥有刚好各像彼此一半的子女吗?终究我得亲口说出这种赤裸裸的话来,将她逼到墙角,让她无地自容,她才肯闭上嘴,才会对我所说的话点头称是,祈求我的原谅,承认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喂,我女儿可不是那种人。我很清楚,我非常了解我女儿。”
“父母都是这样想的吧?可是我们超过三十岁了,也不是孩子了。”
最终我大手一挥,弄倒了杯子。白色的牛奶弄湿了餐桌,滴滴答答流向地面。
她连忙站起来。那个瞬间,我完全失控了。
“我话还没说完,坐下,坐下听我说!”
她坐下之后,我继续说:
“那你倒是说说看,不管到哪里都不会让我丢脸的女儿,为何要在职场上遭受那种待遇?现在还要每天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如果你这么聪明,就说说看我女儿为什么要遭受那种待遇。问我哪里感到不舒服?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怎能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你们是认为我有多可笑?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所以一无所知,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吗?”我不由分说地说了一大串,那孩子却放任我大吼大叫,到厨房拿了抹布过来。接着,她一边冷静地擦拭倾倒的牛奶,一边问我:
“您认为是我让小绿变得不幸吗?认为是我毁了她吗?”
“这是当然,是你让我的女儿变得不幸。就因为你,不管我女儿还是我,都变得悲惨不幸。”虽然我狠狠咬紧了牙关,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抽搐。
她将倒下的杯子立好,说:“如果小绿不认为自己不幸呢?每个人不是都有各自想要的人生吗?”
“想要的人生?你爸妈知道你是这样过日子的吗?到底哪种父母会接受这种状况?你以为人生只关乎自己一个人吗?那种人生根本不存在。”
“我父母刚开始也很痛苦,特别是我父亲。”
我挥了挥手,表示我不需要再听下去,与她划清界限。
“如果可以,我想说说我的故事。”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接着用近乎哀求的口气拜托她,让我的女儿过上平凡正常的生活,要她离开,要她放手,让我独一无二的女儿能够不受到这世界的关注,自然而平凡地活下去。
“希望您能想一下,小绿站上街头的原因。”
过了很久,她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这样说道,并且说负担女儿房租和生活费的人是她,已经超过两年了。
“您认为我做这件事时是毫无想法与信心的吗?认为我能为毫不相干的人做这些?赚钱对我来说也是件苦差事,偶尔我也会痛苦得想死。即便这样,您依然认为我没有资格吗?”
我很想说,不管那金额有多少,我都会还给你;不管耗费多长的时间,我一定会还给你。但我终究没说出口。
她问:“如果我是您的子女,您会对我说什么呢?”
她又问:“我们已经交往七年了。您知道七年有多长吗?为什么您依旧认为我和小绿什么关系也没有呢?您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我清理了放有剩余面包的碟子和两个杯子,径自走回房间。
十七
隔天一大早出门时,电话响了。是派遣我到疗养院的劳务派遣公司负责人。那个女人在大学附属医院担任了二十年护士长,虽然口吻听起来很公式化,却微妙地能让人畏惧退缩。
“女士,您知道我是特别介绍了离家近而且待遇又不错的工作给您吧?”
我说我知道,同时加快了脚步,因为今天上午之前要将珍移到四楼。我不知道应该再劝一下权科长好,还是该向珍道别,内心焦急万分。
“您明知如此,为何还这样呢?明明您很清楚疗养院的处境。权科长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走出巷子时,看到区间车正要出发。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身体侧向一边,脚踝拐了一下,刺痛的感觉令我头皮发麻。负责人却仍在电话那头嚷嚷:
“对于那些来日不多的人,女士您又能做什么呢?虽然很让人痛心,但这世上的事不就是如此吗?又能奈它何?”
什么世上的事?只要与自己无关的事,都称为世上的事,所以只要清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这种想法令我很不痛快。那女人一定到哪儿都是那一套台词吧?在子女面前也经常挂在嘴上说吧?那么,那些子女也会照本宣科般地告诉他们的子女吧?如此一来,被称为世上的事且被拒而远之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最后就会出现单凭一两个人绝对无法改变的庞然大物吧?
“她又不是重度老年痴呆患者,没有必要换病房。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一屁股坐在别人家大门前,边揉脚踝边自言自语。
踝关节附近好像肿起来了。大门内侧传出了汪汪的叫声,一只身形庞大的狗跑来,冲着门缝狂吠。我赶紧站了起来,一拐一拐前行。每走一步,就好像有什么即将倾泻而出,波浪不断涌现晃动。怒火、憎恨、惆怅、无情和委屈,在被胡乱揉成一团的情感之中,女儿和那孩子,那令人不快的家中风景活了过来。
“女士,既然权科长不高兴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况且也很难再替您找到条件类似的工作了。请您什么话都别说,按照吩咐去做,知道了吧?”
不管是什么,只要把敏锐察觉到的事实说出来,就会令大家感到不高兴。我在这个对一切装聋作哑、以保持缄默为礼仪的国家出生、成长,也这么老去。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对此感到讶异?既然都一声不吭地听命行事大半辈子了,此时经历的事又有什么好在乎计较的?
珍躺在床上,手脚都被绑在栏杆上,身子翻来覆去,口中发出闷哼呻吟。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她的身旁接电话,腰间的无线电传出了杂声,报告救护车此时经过了哪个区段。他举起手,阻止我接近,然后指着珍,说她即将转到其他机构去。
“妈?你来了?帮我解开,脚,这里好痛,我好痛。”
珍以近乎扭曲的姿势看着我。我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到病房外呼唤护士。护士长飞奔过来,走廊上来往的患者和护士都停下脚步,一脸好奇。
“不是,怎么可以这样呢?昨天只说要换病房,怎么才过了一晚,今天就直接送到其他医院了?即便老人家神志不清了,又是孤家寡人,但这样做真的不对。”
想也知道,这个在一天之内挑出来的机构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整天让患者吃安眠药,让他们用剩余的人生等待死亡的地方吧?我越讲越大声,护士长则抓住我的手臂,小声叫我别在这里闹事。她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烦躁与不悦。
“权科长在里面吗?我来跟他说。”
“他不在,出外勤去了。”
又有一位护士来了。这时,男人将围观的人群驱离。老人吓得往后倒退,护理员则轻声安抚他们,领他们回到了各自的病房。
“哎哟,干吗这样?你过来,过来一下。”
过了很久,教授夫人才在走廊现身,拦下我。她先是安抚护士长,接着把我往紧急逃生出口的方向抓。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干吗突然这样呢?那老人家是你的家人还是谁?难道你背着我继承了什么遗产?何必为了非亲非故的老人家换医院惹出事端呢?”
始于脚踝的疼痛扩散到整个腿部,腰部很痛,指尖也有些发麻。我坐在阶梯一隅,压了压不停抽动的眼角。
“哎呀,你是怎么了嘛。”
我摇了摇头。我该如何说明,为什么我会把那个四肢遭到捆绑、不知会被送去哪儿的女人看成是自己?该如何诉说那种活生生的预感?该怪那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吗?抱着此种想法的我,难道已经无法对女儿怀有任何期待,彻底死心了吗?也许不管是我还是女儿,都会像那女人一样,被塞进比漫长更漫长的人生尽头,接受等待死亡这一惩罚。也许我只是想尽一切办法来避免沦落到这种下场。
为什么我总要提心吊胆地踮起脚尖,面向恐惧袭来的那侧伫立呢?
到了我这年纪,还有人活得像二三十岁一样,好像能自行决定自己该何时退场,能让时间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他们具有那种资格。仔细想想,也许我凡事的做派都太像个老人了。我被自己早已年迈体衰这个想法束缚住,严格区分能做与不能做的事,逐一删除某些可能性,把日常打造成一条平坦笔直的道路。我将苍郁生长的事物全都除去,努力注视着变得平坦的人生,以及从那一头逐渐走近的死亡。我对自己洗脑,如今我已不再是能够重新开始,去迎战奋斗,去取得胜利的人,维持着乏味却安稳,无力却沉静的日常。
“但也不该这样啊。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怎么能这样?”
说完这话后我站了起来,瞬间全部体重集中在单侧的脚踝上。我抓着栏杆稍微坐了一下,再次小心翼翼支撑起身子。
“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想想她这辈子有多用心地在生活。刚来到这里时,有多少人跑来,要我们好好照顾她。神志清醒时,又对你说了多少好听的话。可是现在,天啊,竟然要把人家送走,像是塞进什么垃圾桶似的。我们又和她有何不同?你以为我们不会是躺在那张床上的人吗?当真不会吗?清醒点吧,拜托。”
也许,我在说这些话时,内心想到的不是珍,而是自己。也许,我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也就是说,这不是世上的事,是我的事,是已经来到我眼前的事。我对于这种话依然存于我体内的某处感到惊讶,对于它居然没有继续潜藏在内心深处,直到我死都默不作声,反倒在我活着的时候化为言语说了出来——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惊讶。
十八
窗外的夕阳西沉了。
我用舌头去舔舐嘴里冒出的水泡,它变得越来越大了。现在很难把东西吞咽下去,一整天我只喝了几杯温水。只要一张开嘴,空虚饥饿的躁气就从空无一物的胃肠攀升上来。眼前的景物飞快打转,嗡嗡声在脑袋里响起。我啪啪地拍了拍酸疼的膝盖,按摩神经抽痛的肩膀,暗暗提醒自已:
我得打起精神,好好打起精神。
也许在我向权科长大声嚷嚷,列举说明不能将珍转移到其他机构的原因,为了此事我会采取何种举动的那一刻,我害怕的是往后会为自己犯下的错后悔莫及。其实那一刻极为短暂,可是这里的人却从未试着想过,在那转瞬之间,必须面对多大的恐惧,带着多么深刻的觉悟,所以大家才会像是约定好似的,对我表现出某种相似的敌意与讪笑。
“是的,我能感同身受,站在女士您的立场上确实会这么想,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转到老年痴呆症专科医院,她不就能获得比现在更完善的治疗吗?总之我明白了,暂时会交由我们来照顾,这件事下回再说吧。”
权科长反倒顺从地赞同我的话,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像只老狐狸般老练的他,正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珍的手腕上留有捆绑的痕迹,但因为皮肤暗沉松垮且斑点遍布,伤痕不是很明显。但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我轻轻将珍骨瘦如柴的手臂放进棉被里。
“妈,有找到我的钱吗?”
本以为珍已经熟睡,她却猛然张开眼睛,悄声问我,见我没有回应,于是加大了音量。她一定又脑袋不清楚了。此时,想到我为了这个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老女人所做的事,不免感到无谓又心寒。
但我将这种想法甩到一旁,举起手臂捶了捶另一边的肩膀说:“嗯,找到了,我放在这个抽屉里。”
“是吗?在哪儿找到的?”珍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不是有一个画画的爷爷吗?大吼大叫的爷爷。”
“我就知道,怎么不骂他一顿?”
“当然骂啦,教训过他了。”
“真的找到了?给我看看,在哪里?”
我拿出置物柜中用丝巾卷起来的包袱,奖状、感谢状、报纸、卫生纸、罐头和玻璃瓶等全混在一块。
“您看,因为我怕又有人拿走,所以偷偷放在这里面了,没有人知道。”
珍满意地点点头,抿起嘴羞涩地笑了。可是只要一转过头,她肯定又会将我们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再次反复问我相同的问题。这女人究竟为什么要那般浪费珍贵的年轻岁月呢?她把时间、热情和金钱都耗在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上了吗?
晚上离开医院时,那孩子打了电话给我。虽然我们不曾打电话给彼此,也不曾通过电话,但许久前就储存在手机的号码此时出现在屏幕上。成天粗枝大叶的教授夫人仿佛逮到了大好机会,我赶紧敷衍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加快脚步走远了。
“您怎么不接电话呢?”年轻的新婚太太问我。
在我支支吾吾之际,电话铃声停了。
我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手机,然后问道:“你有几个孩子?”
“我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因为工作繁重,新婚太太的脸都水肿了,头发像是没洗过般粘腻泛油光,手提包的提手也仿佛即将断裂般飘动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提包,拿出衣物柔顺剂喷洒全身,顿时我的鼻腔内充满了廉价芳香剂的味道,但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孩子们总是说我身上有味道。”
“小学生?”
“一个是小学生,一个还在读幼儿园。”
“嗯,刚好是需要费心照顾的时候。”
每当车辆往来于窄巷时,我俩就必须紧贴在建筑物那侧,脚下时时踩到随地乱丢的垃圾。我忐忑不安地紧握手机。
“今天白天,您为什么那样做呢?”在我们走出巷子时,新婚太太问道。在我还没想到适当回答时,她又说了句:“不过呀,听到您说的话之后,我觉得痛快多了。那些都是因为忙于生计而被遗忘的事,但其实说得都没错。”
我正想提起珍,提起她过往特别又精采的年轻岁月时,新婚太太却又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妈也住在疗养院,我每次都想着下周、再下周要去探望她,但总是分身乏术。如果这个月再没去,就四个月了。可是,不管子女有没有来探望,收了人家的钱,就该照顾好吧?这与老人家年轻时活得是否精彩无关,收了多少钱,就该对等地照顾好。理所应当的事,就是不去做,真不知是为什么,一群丧良心的东西。”
和新婚太太告别后,我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那孩子又打来了电话。我一接起电话,她的声音立刻窜了出来。
“您在哪儿?现在方便来这边吗?”
十九
开始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学校大门口站了一群人,其中还包括了警察。我试着靠近,但被人潮挡住,看不到大门口和前面的人。我远远看到有个人拿着麦克风正在说话,可说话声很快就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我的女儿就站在那里的某处。那是她曾在艳阳高照之下大喊、分发宣传、想办法吸引大家目光的位置。我从没想象过,女儿会站在与学校针锋相对的位置上。
因为现在是晚上,所以很难知道女儿会在哪里,但大概是在前面的某处吧。我带着这种想法,试着一点一点往前走。我用力推挤眼前这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拼命试图找出一点缝隙,但大家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般,似乎没人想让出位置给我。每次抬起头,就会有刺眼的光芒令我睁不开眼睛,不晓得是汽车的车头灯,警方打开的探照灯,还是这些人设置的照明灯。光线照在撑开的透明伞和雨衣上,反射到四面八方。
我揩了揩强光照射下流泪的眼角,嘟囔道:
“抱歉,让开一下,请让一让。”
但我的声音消失在街头噪音和大家的呐喊声之中。
“解雇没有资格的讲师!”
某人率先大喊,接着我周围的人也跟着高喊:“解雇!解雇!”人们摩肩擦踵,一面向空中挥动拳头,一面前进。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糙,我能感受到他们龇牙咧嘴,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催赶着他们。
我艰难地移动身体,将手放进手提包内。
“哎哟,到底是在哪里啊?”
我取出手机,打给那孩子。听到她声音的同时,一个穿着长靴的大脚朝我的脚踩下去。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手机也顺势掉到地上。我赶紧弯腰伸手去捡,但周围尽是一双双长靴,没看到手机的踪影。
“神圣的大学里怎么可以有同性恋!”
凶狠的话语惹来更多附和。结实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像是威胁般不时撞击我的身体,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群身穿雨衣、高个子的人包围。
“小绿说她受了点伤,我担心有意外,现在也正要赶过去。”
那孩子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应该问得更具体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才对。
微弱的警笛声响起,绚烂的红色警示灯出现在眼前,所有人一下子往后退,导致几个人摔倒在地上。我绷紧神经,避免踩到跌倒的那些人,同时又卯足全力寻找手机的下落。
大家朝着对面扯开嗓门,粗口迫不及待地倾闸而出,毫无秩序章法的话语在空中交会,很快就变成一团巨大的噪音。每个人都被万分惊险、威胁与恐吓的情绪包围着,但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代表何种意义,他们此时又置身于何种情绪之中,只是被不可名状的愤怒席卷。
就连不知道究竟自己站在哪里、应该站在哪里的我也不例外。
雨柱打在我的头顶,弄湿了发丝,流向脸庞、颈项与肩膀,而鞋子内部早就彻底湿透了。我移动吧嗒作响的鞋子,努力想要脱离这个地方,但是四面八方都被挡住去路,单凭我的力量根本无法脱身。
大家高声呼喊,突然同时改变方向。紧接着校门那侧传来惨叫声、玻璃窗破裂声,以及乒乒乓乓不知在敲打什么的声音。灯光紊乱地摇曳着。我稳住自己想就此打退堂鼓的思绪,试着迈出一步又一步。雨柱越来越猛烈,我抬头望向空中,漫天都是凝聚绚烂光芒的水滴。
我不曾在脑海中想象过,也不想看到的场面逐一从面前闪过,而女儿就在那儿,蜷曲着身子害怕得发抖。她被人群包围,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下一刻会面临什么。
她就置身于敌意与嫌恶、蔑视与暴力、愤怒与无情的中央。
蜷伏在内心最阴暗的角落,瞪大眼睛躲藏在底层深处的情感,正屏气凝神并伺机而动,而此时此刻,那些耀眼的光芒似乎逐一唤醒了它们。
后方响起警笛声,人群缓慢往后退,救护车出现了。
我紧跟在那辆车的车尾,好不容易往前进了一些。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某人的声音,女孩子尖锐纤细的哭喊声也愈发清晰,可是那些声音依旧离我很远。不知不觉中,我又再次被困在巨大长靴的丛林之中。“让开……放上去……关上……”的喊叫声如涟漪般从救护车停车处一波波传过来。是谁受伤了?伤势严重到需要叫救护车来?会是女儿吗?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个不停,感觉热乎乎的血液正沿着颈项冲上脑袋,身体冷得直打战,双颊却滚烫得仿佛要炸开来似的。我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尿出来了,于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哀苦呻吟,紧抓着旁人的手臂。
“抱歉,请帮帮我,请带我到那边。”
原本低垂着头,像是会静静倾听我说话的人纷纷甩开我的手,四处闪避。
“这位太太,您不能待在这里,请从那边出去吧。”一位年轻男人提醒我。
一声震天响的喇叭声介入一片警笛声之中,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背包提手。
“抱歉,请让我出去,带我到那边,有救护车的地方。我尿急,快要憋不住了。你知道厕所在哪里吗?拜托,请帮帮我,让我从这里出去。”
男人满是尴尬的侧脸看着我。我擦拭着眼角,不停眨眼睛。因为受到强光照射,眼睛睁不太开,什么也看不到。
男人对站在身旁的人说了句话,然后开始用力推开人群。
“请抓住这里,要跟好。”
我巴不得能一屁股坐下来,不管是哪儿都好,我想要舒服地躺下,做个深呼吸,让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我想离这个地方远远的,像是看电视新闻般事不关己地说:
“天啊,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但这越来越不可能实现了,我和将我团团围住的那些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而我逐渐被逼到中间去,只能无可奈何地站到中心。
好,就看一看你打算怎么做吧。
也许此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注视我,并朝着一心想尽快逃离此处的我做出“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在熄灯关店的小餐厅前面,我总算取得老板的同意,进入厕所。我打开紧挨厨房的小木门,一进去就看到小洗手台和马桶。因为裤子湿透了,很难脱下来,等我终于褪下裤子,一坐在马桶上,忍耐多时的尿意瞬间泄洪般得到释放。刚开始排得很顺畅,但很快就变成滴滴答答的,接着肚子中的气体也排了出来,但我一点都不害臊地开始自言自语:
“我的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热气用力挠抓颈项,并往脸上攀爬。太阳穴不停抽搐,脑袋也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我无法控制身体,无法控制我的想法,如今剩下的一切皆不受我控制。
“您没事吧?”
我一走出餐厅,怔怔站着的男人便走了过来。我真希望这一刻他不要问我有没有事这样的问题。那句话对此刻的我是个充满诱惑力的诱饵,只要一抛出,我内心的某些话语,好不容易才抓牢的某种情感,仿佛马上就能被钩上来。当下的我,就是如此脆弱。我感到一阵发冷,犹如一头淋雨的野兽般全身瑟瑟发抖。
“您不是来参加示威的吧?雨势这么大,您也没带伞,全身都湿了。”
“能跟你借个手机吗?我必须打通电话。”
我觉得反胃头晕,感觉一低下头就会呕吐出来。我接过手机,却想不起女儿的电话号码,因为我总是按下快捷键打给她。原来我连女儿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啊,原来我连电话也没办法打给她。除此之外,我不知道的事情到底还有多少?我站在雨中唉声叹气,手上不停摸着手机。
“这是怎么了?我的天啊,真、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有、有人受伤了吧?你知道吗?发生了什、什么事?”
眼眶盈满一股温热感,但很快和雨水混杂在一起。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他思量着要如何拣选用词,以及怎么组成句子,很显然是为了让年事已高的我能够马上就听懂。可是他的口中最后吐出了那些无法被替换、无法被简化的词语──失职教师、同性恋、德不配位、女同性恋、不正常……那些话语猛地打开我内心深锁的大门,费尽千辛万苦才克制住的情感霎时溃堤。
和女儿相同的人站在正中央,就像分了组般,现场有支持者,反对者,以及为劝阻他们出动的警察和教职人员。我先前究竟站在哪里?站了多久?这个男人站的地方又是哪里?可是我无法开口询问这些。
我双腿突然发软,瘫坐在地上。
“您不能坐在这里,请起来。”男人的双手抓住我的腋下,连忙将我搀扶起来。
膝盖断裂般刺痛,两群人却怎么样也不肯让步。我弄丢了手机,偏偏又不知道女儿的电话号码,于是变得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最后,我放任自己继续流泪,好一段时间里都不再试着自我控制。
大雨下个不停,学校大门的方向,远远爆出呐喊声。
二十
隔天我没有到疗养院上班,而是去了女儿所在的医院。天气彻底放晴了,虽然依旧闷热,但能感觉到夏天最炎热的时节已经过去,如今已慢慢挨近秋天。
“您来了?一定吓坏了吧?”
我一走进医院大厅,马上就有人过来向我打招呼。
“先前不是在府上见过吗?我们在那里熬夜的时候。您还记得吧?”
我反射性地握着那人的手,点点头。因为喉咙发炎了,发不出声音,每次吞下唾液时,就像吞下一根尖锐的针。我哭丧着脸说着女儿的名字,此时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他们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面孔宛如蒙着雾气,五官变得模糊。突然有人握住我颤抖的手,并温柔地搂住我的肩膀。
“请别担心,小绿伤势不严重。她去重症监护室一趟,马上就会过来。”
那个声音安抚着我,却掩饰不了语气中的不安、紧张、恐惧与忧虑。
“怎么会在重症监护室?”我一开口,声音分岔而沙哑。
“小绿没事,但允智伤势很严重,还有小景也是。不是有一位做老师的吗?另一位则是在研究室工作。您应该没印象了吧?”
感觉好像有人将我高举在空中,不停打转。我和他们互相搀扶,将重量托付在彼此身上走着,身穿病人服的患者和推轮椅的人偶尔会将目光瞥向我们。最后总算来到三楼重症监护室前,我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那孩子站起身,一边脸颊像是被揍了一拳般肿起,白色绷带包覆额头,一只手则打上了石膏。
“您一定吓坏了吧?我不知道您弄丢了手机,一直打电话给您,可是您都没接,而且当时情况混乱,我也分身乏术。”
那孩子的嘴唇干燥龟裂,渗出鲜血。我递了手帕给她,全身无力地坐在长椅末端,接着专注盯着走廊地板上的某个点。太阳穴上仿佛有锥子在敲凿。不对,好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一个个从脑袋里冒出来。
犹如尖刺、犹如钉子的东西。
我不知道,原来是我一路让它们壮大,将它们搂抱在怀中。也许它们能够守护我,免于受到来自外部或某个人的伤害。然而召唤它们前来的,却是如此难以承受的疼痛。我怀着恐惧感受着剧烈的头痛发作,但祈求它停止的话语只在嘴里盘旋打转。
就像其他人所说的,女儿安然无恙。在看到女儿向我走来的那一刻,厚重的墙面崩塌了,整个世界也开始有了亮光与空气。
“没事吧?真的没事吧?”我仔细确认、触摸女儿额头的伤口、破皮的手臂和指甲脱落的部位后,才有余力开口询问:
“在重症监护室的人伤势有多严重?受了重伤吗?”
女儿和在椅子周围来回踱步的人对视,交谈,接着回来握住我的手说:
“妈。”
女儿喊了这么一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起初她只是静静哽咽,但随即转为号啕大哭,发丝凌乱地贴在湿润的眼角上。
这代表那些人伤得很严重。瞬间,我真的很庆幸女儿不在其中。
我用女儿的手机发了简短的短信给值班护士和教授夫人。来人变得更多了,其中还包括住在重症监护室的人的父母。听到无法会面的通知之后,他们坐在我身旁,出神地凝视地板。目睹他们的神情与模样之后,我为庆幸受伤的不是女儿而羞愧。尽管如此,我仍想赶快把女儿带回安全的家中。
“允智她可能下半身会瘫痪。”
好不容易将女儿带到餐厅后,我从女儿那里听到这句话。想必她说的是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其中一人吧,但我没有追问那是谁,因为不希望女儿再次想到那个人。
“这样啊。先吃点东西吧,别说话了。”我的口气近乎哀求。
女儿放下汤匙,与其说讲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尽是哀叹与悲痛:
“人都倒在地上了,怎么还能往身上踩,扔掷东西?也不管警察就在面前,现场有那么多人,那瘦弱的孩子叫得那么悲惨。一群混账东西,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女儿抚弄着嘴唇,手宛如一片树叶般打战。
那孩子坐在女儿身旁,搂住她的肩膀。
“妈,甚、甚至还有人拿了棍子,那叫什么?球、球棒。那、那不是在晚上吗?所以看不清楚,而、而且人又很多,那里全、全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
那孩子让女儿握住汤匙,说:
“吃吧,先吃点东西。”
“多少吃一点吧,你要吃点东西才行,吃完再说。”我也帮腔道。
这时女儿才试着进食,用汤匙捞起汤饭中的几粒饭,流淌至下颚的泪水则滴答落到餐盘和汤饭里。看起来像是护士的人侧眼偷瞄我们。我则用汤匙舀起白饭,往嘴巴里送,用力咀嚼吞下。就像初次教导孩子舀饭吃的父母般,就像多年前的我,对孩子说一声“啊”,让她张开嘴巴,教导她咀嚼方法,并确认食物确实吞咽下去了。此时的我已尽全力。
坐在我对面的两个孩子正低头吃饭,虽然只要伸手就能碰触到她们,但很显然我先前并不知道她们距离我有多远,又是以何种姿态立足在何处。而现在,一切都变得鲜明了。她们就位于生命的中央,伫立在既非幻想也非梦境的坚实土地上,就像过往的我,就像曾经的其他人那样,这两个孩子活在残酷无比的人生之中。我无法揣度她们眼前的风景,她们追求的风景,以及往后会看到的风景。
饭粒难以下咽,而我一边哽咽着,一边将涌上喉头的滚烫情感吞了下去。
二十一
“那天有几个人参加?为什么要聚集在那边?什么时候来的?”记者问道。
“那是一场针对不当解雇的示威活动,参加者包括我和另外两位讲师,还有些其他团体的人士,以及三名学生和我认识的人。”女儿回答。
“听说那天上午和校方进行了正式的面谈?”
“原本有,但是被取消了。系主任没来,校长也没来,要怎么面谈?”
女儿捏扁手中的纸杯,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您的最终诉求,是让那位讲师复职吧?”
“复职或不复职的暂且不论,无论她还是我,都只是算钟点拿钱的讲师罢了。我们的要求不是退休金或养老金什么的,那位讲师只是任期一年的临时讲师,而且实际任职都不到一年,只有九个月而已。”
“您的诉求不是复职吗?”
“我们只是希望能听到一句道歉,还有承诺以后不会再有相同的事发生,因为学校以极其离谱的理由解雇了讲师。如果那是能够令人信服的理由,我们会默默接受,比如课程评价太差之类的合理原因。”
记者在一本小手册上写着什么,但看起来并不像在侧耳倾听女儿的话。一辆外卖摩托车骑进校门,一群鸽子受到惊吓,同时振翅飞向空中,几个立好的示威板也随之倒下。
“学校提到了不合宜的课程,关于这点,您有何感想?听说那位讲师课上的内容很不合适。”
“那只是借口,真的只是狡辩。请您稍等一下。”
女儿朝某人挥了挥手。她呼喊某人的名字,绑着高马尾的女学生和戴着圆眼镜的男学生一块走了过来。
“请您问问这些学生,了解一下课程内容是否真的不合宜。”
就在记者和那两位学生谈话时,女儿闭上了嘴,并往后退了一两步。
我坐在远处注视着那样的女儿,可是无法准确得知女儿正在看什么,她的想法和心境又是如何。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惶惶不安、心急如焚。
“不过,讲师为何要让学生看这种电影呢?”记者转向女儿问道。
“因为要上课啊,也要给他们留作业。那堂课的作业,就是看完那部电影,进行讨论,并将自己的想法写成报告。而且那也是一部必看的电影。即使不追究这个,上课也是讲师的权利,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不论我还是其他讲师。”
我刚觉得好像能和女儿对上眼神了,她就完全转向了记者那侧。她一只手叉在腰上、站姿歪斜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发火。
“您和那位讲师是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