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一反过去宫女的温顺姿态,昂起下巴,拇指往俏鼻一扫,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骄傲表情。
她宛如变了个人似的,让柳昀儿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是不是看错了?她怎麽会看见那娇小可爱——而且她以为同自己一般柔弱的婢女小菊,粗鲁地拉起裙摆飞跃而起,使出俐落的身手,一脚踹昏了董颢,还把鞋踩在他的脸上呢?
小菊她那般柔弱……怎麽可能?
不……先是莫名被掳、然後又见沧浪为她自残,接着看见温顺可爱的小婢女成了武林高手,柳昀儿受不了这一连串的刺激,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往下瘫倒。
「昀儿!」沧浪眼明手快地抱住她的身子,没让她摔倒在地。
「接下来的交给你们处理,我先带昀儿走!」
沧浪对着这时才姗姗来迟的四位驸马说道,然後迅速冲离。
「咱们好像来得正是时候。」四驸马霍耕尘望着沧浪很快就消失不见的背影说道。
「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大驸马祈昊咕哝。
本来只想来看看热闹,哪知道还得替那小子擦屁股?窝在房里陪老婆孩子玩多好呀!
「做事吧!」三驸马向来寡言少语,但言简意赅。
早点处理完,就可以早点回房陪爱妻了。
「是是,做事做事。」二驸马唐冠尧一边调动护卫队来绑人,一边抱怨道:「所以我说嘛,驸马真不是人干的……对了!」
他抬起头,望向霍耕尘。
「那沧浪命中仍是……」
霍耕尘肯定地点点头,四个知晓内情的人同时沉默了。
不晓得沧浪知道了,会有何反应?
「不要,沧浪……不要……」
柳昀儿在梦境中,瞧见沧浪使劲将匕首往自己的肚子戳,结果小菊跳过来,一脚踹飞了他,她忍不住尖叫着弹坐而起——
「啊——」
「昀儿!」
沧浪坐在床头,紧握着柳昀儿的手,她可能作了很可怕的梦,两只冒着冷汗的小手又湿又冷。
「你怎麽了?作了恶梦?」
「嗯……」柳昀儿惊魂未定,但瞧见沧浪好好地在自己眼前,才稍微安了心。
「我梦见你拿刀刺自己的肚子,还有小菊会武功,一脚把你踹倒了……好吓人!」
她可能受到惊吓又昏迷,所以事实与梦境有点错乱混淆了。
「昀儿,那不全是梦。」沧浪心疼地抱住她的背脊,柔声告诉她:「我确实拿刀刺向自己的肚腹,不过那全是为了演戏给董颢瞧。而小菊也确实会武功,她是太湖金刀门的千金,名叫金小菊,三岁开始习武,功夫了得。我们设计擒捉董颢,早就料到他会挟持你来箝制我,所以安排她在你身边,好保护你的安危。」
「是这样的吗?」柳昀儿这才知道这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
「那玲妃她……」她不安地问,还是很在意她的事。
「她死了。其实她是董颢的女人,被他动用关系安插进宫,我是为了掌握董颢的动态,才留下她假意与她周旋,从未宠幸过她。方才,她被董颢一箭射死了。」
她很单纯,所以他省略了其中错综复杂的情欲、金钱、权势等关系没提。
「她死了吗?真可怜……」
虽然她不喜欢玲妃,玲妃也待她不善,但毕竟是一条年轻又灿烂的生命啊……
「别想她的事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沧浪突然神色一变,柳昀儿从未见过的欢喜与自豪,出现在他笑得耀眼夺目的俊颜上。
她温柔地问:「什麽消息?」
「方才太医来过,他说——」他将大手搁在她仍平坦的肚子上,骄傲地宣布:「你有喜了。」
「咦?有喜了?我、我吗?」柳昀儿万分惊喜,几乎不敢置信。
「难不成还是我吗?」沧浪幽她一默。
「太好了!太好了,幸好方才没伤着孩子……」柳昀儿轻抚自己的肚子,温柔的眼中充满母爱。
沧浪满足地拥着她与未出世的孩子,满心欢喜地道:「现在就差立你为後这一步,我就能正大光明地拥有你了。」沧浪喜孜孜地计画着:「我很快便要登基为皇,届时你便是皇后,而我们的孩子会是嫡传皇子,我们一家幸福地生活,谁也不能再来破坏!」
因为,他绝不允许。
「请问,几位有什麽事吗?」
午後,当沧浪固定与驸马们在议事厅讨论治国要事时,几名老臣找上柳昀儿。
她见他们来意不善,一见着她就以挑剔刻薄的眼光上下打量,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微臣们来,是想恳求昀妃娘娘谨守帝王妃嫔之德,要有容人的雅量,别一人独占太子。」
这话听来好耳熟,好像打从她回到沧浪身边之後,便常有人对她这麽说。
「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左右太子是否要娶纳妃嫔。」柳昀儿面色冷淡地道。
她确实不希望他纳嫔纳妃,但他如果坚持,她有办法反对吗?
「您或许没有明说,但现下太子宠幸您,为了讨您欢心,自然拒绝增立後宫。但微臣们想请昀妃娘娘想想,如今大理仅存太子一条血脉,万一有个意外,那大理皇室岂不是要断绝了?所以为免这种情形发生,还请昀妃娘娘收敛妒心,宽怀心胸,放大肚量,劝劝太子立三宫六院,如此一来微臣们哪怕就算到了佛国,仍会感念娘娘您的美德。」
一顶大帽子,压得柳昀儿抬不起脸来。
如果她愿劝服太子纳嫔纳妃,那麽便是心胸宽怀、有美德的皇后,如不,那她就是心胸狭小的无德妒妇。
况且,拿大理的皇室来压她,想编派她是全大理的罪人?
柳昀儿知道他们迟早会找上她,但没想到他们这番话,会令她这般难受。
一人在宫中,自然免不了有许许多多的包袱得要背负,皇族的、臣子们的、百姓们的,每个人都对皇帝有期许,那麽他就不得不设法满足他们的期望。
今日沧浪或许还真疼爱她,不愿另立嫔妃,但哪日他受不了各方的压力逼迫,或是对她感到厌了腻了,那她……她该怎麽办呢?
「昀儿,你怎麽了?怎麽看来闷闷不乐呢?」
夜里,当沧浪回房後,她一如往常伺候他更衣梳洗,用膳用点心。但沧浪瞧出她有点不对劲。
「我……」柳昀儿楚楚动人的水眸望向沧浪,好想问他:你会吗?你会再爱上其他女人,再立妃嫔姬妾吗?
她转头凝望焚着嫋嫋檀香的小香炉,好轻好轻地问:「浪,你想立三宫六院吗?」
「三宫六院?」沧浪立即猜出事实,气得咬牙切齿。「那帮老臣来找过你了是不?」该死!
那帮老臣已经先找过他,劝他立三宫六院,但他想也不想就严峻拒绝,没想到他们逼他不过,就来找她麻烦,他早该提防的!
还记得那帮老臣说得冠冕堂皇:「三宫六院,乃是咱们皇宫的体制,太子不能独宠一人。」
「那我父皇为何可以独宠我母后?」沧浪犀利反问。
「那是——」几位老臣语窒,顿了很久才又说:「当年勉强同意先皇的决定,是微臣们一时心慈,但事後证明独宠一人会有外戚干政与皇嗣薄稀之忧,还请太子收回成命,立昀妃娘娘为後的同时,也请同时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七十二嫔妃?沧浪露出不可思议的恐怖表情。
一个玲妃已经够教他受的了,还七十二个?他疯了才会那麽做!
「要皇嗣,昀儿不是不能生。而外戚干政?昀儿是个孤儿,已经无父无母无兄弟,也无姐妹,何来的外戚?」可笑!
「那皇室的规矩该怎麽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太子您不能不……」
「规矩是人订的!即便是皇室,也有择妻的自由,我只要柳昀儿,此生非她莫娶,你们别再说了!」
当时说完,他便拂袖而去,原以为这下他们该死心了,没想到竟敢来骚扰他的爱妻,他真该让那帮老臣告老还乡的!
「你先别问,只要告诉我答案。」她幽幽低问。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从来没有改变过!」沧浪再次重申:「我段沧浪此生除了柳昀儿,不纳妃妾,不娶二妻。我的身边除了你,绝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昀儿,你信我吗?」
他的眼神如此真诚,语气如此坚定,柳昀儿心里真的很感动,但是她也好气自己,因为她竟无法全然相信他。
古来哪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身旁不是妻妾成群呢?她该抱持着希望,然後等着将来被伤了心,痛苦一生吗?
「昀儿,你不相信我?」她眼中透出丝缕怀疑,沧浪见了顿时失望震怒。
「对不住!对不住!我好想相信你……但是我也好怕!浪,我是如此爱你,我只看得见你、我只深爱着你,我只有你了!但是浪,谁也不能保证,你永远永远不会爱上别的女人。如果哪日你恋上新欢,我被撕碎了心,却被束缚在皇宫这牢笼里,不能走不能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与新欢恩爱缠绵——你说,我还活得下去吗?」
之前她误信他宠爱玲妃那段日子的苦痛,真的让她怕着了,她无法想像自己得再经历无数次同样的事……她一定会死的!
她的不信任,真的让沧浪很失望很失望,但他能够了解她的惶恐与不安。
如果今日立场对调,说不准他也会同她一样,食不知味,夜不安枕,被担忧折磨得日渐憔悴。
「那麽,要怎麽做才能让你真正安心呢?」
就算要他放弃皇位,他都愿意。
「浪,我不做过分的要求,我只想请你答应我几件事。」柳昀儿噙着泪、满含祈谅的眼眸,哀求地望着他。
「你说,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他不问她要的承诺是什麽,无论那是什麽,他都会为她办到。
「首先,我……不做皇后。」
「你不做我的皇后?」
沧浪大惊,他已经打算开始筹备大婚之事,她却要拒绝?
「嗯。做皇后有太多体制不得不遵守,那些包袱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当个妃子多麽轻松快活,所以我不想为後。」
震惊退去,沧浪一想——也是!如果不为後,那帮老臣就无法拿什麽皇后之德来烦扰她了。
「好,我答应。那第二是什麽?」
「第二,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承诺。有朝一日当我想要出宫时,你不能阻拦我,必须放手让我离开。」
这是她所做的最坏打算。
万一真有那麽一天,他有了其他心爱的女子,那麽她还有一条退路,能够归隐深山、或是隐居佛寺,平静地度过余生。
沧浪略为思考了下,点点头说:「这我也同意。」
他解下系在腰间的一块玉牌,打开她的手心放进去。
「将来你想出宫时,拿着这块权杖,随时都能自由进出,没人能阻拦你。」
反正她只要他答应让她自由出宫,但没说当她想出宫时,他不能一起跟着。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她厌倦了宫廷生活,那麽他就陪她一起出宫,无论是天涯海角,她想去哪儿,他就陪她去哪儿。
说真的他不在乎当不当皇帝,但他绝不能没有她。
皇位与她相比,微不足道。
「浪……」柳昀儿泪眼朦胧地看着逐渐变得模糊的玉牌,没想到他连她的这个要求都无条件同意。
她无法完全相信他,他为何还待她那麽好呢?
「别哭呀!只要你别跟我拌个小嘴就要闹离宫的话,要多少权杖我都给你。」
哭得不能自已的柳昀儿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地,好不狼狈。
「我才不会跟你拌嘴呢!」
她也要待他很好很好,好得让他舍不得爱上其他女人。
他努力让她安心,她也要努力让他幸福。
她最爱的男人呵。
沧浪余怒难消,仍记恨着大臣们让柳昀儿伤心之事,於是一个月後,在登基大典之时,他当着无数朝臣的面,狠狠为她出了口怨气。
「朕在此正式宣布,朕终生不立後,除非朕死,否则大理国不会有皇后。并且除了昀妃,朕不会允许任何女子生下朕的子嗣,在此宣告众朝臣,朕如有违誓言,愿遭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处!」
沧浪的一番毒誓,吓坏了一帮老臣。
现在不立後就算了,还不许昀妃以外的女子产下龙子?
那不就表示,未来的太子一定得由昀妃的肚皮生出来才行?
这下可糟了!糟了!
自此之後,那帮老臣的烦恼不再是君皇立不立後,而是昀妃生不生得出皇子。
因此当柳昀儿有喜的消息传开之後,那帮忠心但又食古不化的老臣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大理皇朝即将要诞生新血脉,忧的是不知道是否为皇子,还有能不能顺利生产?
於是乎,原本不怎麽瞧得起柳昀儿的老臣们,开始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就怕她有个闪失、流失皇子。
她要是乖乖待在房里便没事,只要一出房门,後头就有一大票人跟着。
有随时捧着补汤的婢女、团团保护的护卫队,还有那帮老臣——
她快疯了!
这日,柳昀儿不过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就被身旁的人搞得心烦意乱。
周遭二十几个人团团包围着她,她是要赏花还是赏人呀?
而只要她稍微一有动静,身旁立刻大阵仗地动作起来,甚至连她要跨过台阶,都有人夸张地飞扑过来趴在地上当垫背,就怕她一不小心摔倒,伤了皇子。
气恼的她忍耐终於到达极限,猛然停下脚步转身想要回房,谁知後头竟咚咚咚咚撞成一团。
「啊!」
「呀!」
「哎哟!」
护卫紧急煞住脚步,婢女没注意撞上护卫,後头的老臣又撞上婢女……二十几个人像粽子一样串成一挂。
柳昀儿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粽子堆,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哀怨的水眸扫向一直躲在一旁窃笑的沧浪,娇声抱怨道:「你也想想办法好不好?」
沧浪嘴角因忍笑而颤抖,表情愁苦,两手爱莫能助地一摊:「臣子们忠心耿耿,为君的怎麽好阻止他们呢?爱妃还是忍耐忍耐,反正再过六个月便要生了。」
有人帮忙看顾她的安危,他怎麽可能阻止?他可求之不得啊。
「什麽再过六个月便要生,是还有六个月好不好?」
再这样下去,她可要昏倒了。
听见後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柳昀儿探头往後头望去,发现,那挂粽子竟然争执起来,为了谁该排在前头而吵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才应该排在最前头。
她头疼地捂着自个儿的脑袋,心想她还得再忍六个月。
六个月……
噢,她真的要昏了!
尾声
「啊……」
大理皇帝的寝宫里,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声,柳昀儿摔着高耸的肚子,忍着那一波波不断加剧的阵痛。
「昀儿!」
沧浪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吼着,要不是四五名护卫拉住他,他早冲进去了。
「昀儿,你要不要紧?忍得过去吗?」
「浪……」柳昀儿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睁开眼。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陪着你。」沧浪隔着门板高喊,真恨不能一掌击昏那几名护卫,硬闯进去。
「浪……啊!」
阵痛更加厉害,柳昀儿感觉胎儿滑出,接着一阵响亮的啼哭声响起,她的孩子出生了。
「生了生了!这也是位皇子呢。」
产婆欣喜地捧起刚出生的婴儿,赶紧用热水将他洗净。
「我看看。」
产婆才刚将洗净的婴儿放入柳昀儿怀里,沧浪便撞开门冲了进来。
「昀儿!」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边,颤抖的大手轻轻抚摸满脸是汗的柳昀儿。
「你还好吧?」
「我很好。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儿,也是个强壮的男孩喔。」
柳昀儿献宝似的捧起怀里的白胖婴儿。
这是他们的第五个孩子,她已经一连产下四子,够乐坏那帮老臣啦。
「是吗?」
他没瞧一眼,只急急地道:「生完这胎就别生了,好不?我不想再见你受苦了。」
他在外头等得万分忧虑心焦,真的受够了这种永无止境的等待与折磨。
柳昀儿爱怜地摸摸他吓得冰冷的面庞,温顺地说:「好,都听你的。」
反正她已经生了五子,无论是对诸位先皇或是对朝臣百姓都已有了交代,就算不再生了应该也不要紧。
只是有点小遗憾,她本来还想生个可爱的女儿呢!不过看他似乎真的吓坏了,她也不忍再见他多受折磨。
「看看我们的孩儿,长得多像你。」她宠爱地瞧着怀中的第五个宝贝。
「会吗?」沧浪可完全瞧不出来,只觉得婴孩都是这样红咚咚的,像只皱巴巴的小猴子。
不过,若是说自己的孩子像猴子,只怕亲亲爱妃会恼火,所以他聪明地闭口不提。
爱恋的眼,又回到心爱的人儿身上。
紧握着她的手,沧浪柔声问:「你,後悔了吗?」
他想知道,她是否已萌生出宫的念头?
柳昀儿抿唇微笑,顽皮地卖关子:「等五十年後,我再告诉你。」
她没告诉他,那块白玉权杖,早被她扔给孩子们玩了。
沧浪也笑了,他并不担心这五十年之内她会不会变心。
因为他不会让她产生任何想要离开的念头,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向她证明,他心里只有她一人。
他会让她明白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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