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别人家(出版书)》作者:[韩]孙元平/译者:陈冰冰 郝君峰【完结】 > 别人家 - Unknown.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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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孙元平/译者:陈冰冰 郝君峰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那个时候,女人还是个刚刚结婚、容易害羞的人。她和丈夫虽然是别人介绍认识的,但夫妻两人的生活很融洽。女人觉得边等丈夫边做饭的时光很幸福,也很享受跟丈夫一起安静地吃饭、洗锅刷碗的日子。两个人都不大爱说话,也不会向对方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比较容易相处。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轰轰烈烈的,自然也不会变得如何冷淡。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女人发现平静的生活也会发生改变。吃饭时偶尔的几句对话,不知怎的让人觉得越来越尴尬。这种尴尬的气氛从心里逐渐蔓延开来,女人经常想,为什么会有这种空荡荡的感觉。

周围的人说是因为没有孩子。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婚姻中只有两个人才会幸福,觉得生孩子是很自然的事情。夫妻两人义务性地两天同房一次。但次数却逐渐呈现出下降趋势,一年过去,减少到了每周一次。医院说两人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女人却渐渐焦躁起来。又过了两年,夫妻同房的次数更少了。强烈的义务感常常让女人的身体难以放松,男人也经常没有反应。每当这时,两人都会感到无比的疲惫,内心苦涩不堪,然后闭上眼睛背对背躺在床上。

女人对丈夫说可能需要接受医学的帮助。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就开始出现裂痕。丈夫觉得人工受孕是违背天意的做法。女人好不容易说服了丈夫,两人开始定期前往不孕不育医院。女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觉得应该让家庭更完美一些。平和安宁的象征,美满完整的家庭。有时为了完成某些事情费尽心力,而最终却事与愿违。但关于这些,她当时并不明白。

几次人工受孕失败后,医生建议做试管手术。丈夫已经深感厌倦。医生说女人的卵巢功能会比年龄衰老得更快,剩下的卵子不多了,必须得抓紧时间。女人每天近乎执拗地劝说丈夫,丈夫最终勉强接受了。但在实施的过程中,女人一直在看丈夫的脸色。大部分事情都是她自己解决:吃促排卵药物,连着几天在肚子上打排卵针,甚至因为激素的副作用而全身浮肿、头晕脑涨的时候,她都没有请丈夫帮忙。女人每隔几天去一次医院,接受各种各样的检查。即使是去取结果,丈夫通常也不会陪同。

只有在取精子时,女人才会需要丈夫。因为要在采集卵子后几个小时之内完成精子的采集,所以那天丈夫也必须一起去医院。从去医院的前几天开始,丈夫的话明显变少了。他像等待死刑的囚犯一样,变得越来越沉闷。每当看到这样的丈夫,女人就会陷入几乎失控的情绪当中。

丈夫去二层取精室的时候,女人总会咬指甲。女人知道,房间里会放比自己年轻、皮肤泛着光泽、能够引起性欲的女性的视频,丈夫会戴着耳机看这种辅助性视频。用这种方式获得精液,以此来孕育生命。怎么说呢,这让女人心里非常不舒服。丈夫总是比同时上去的男人下来得晚一些。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又很爽快。丈夫不想跟护士碰面,所以女人接过丈夫的取精杯,自己送到传递窗去。女人总在想,黑色取精杯中那黏滑的液体是看着谁排出来的呢?

她想象着自己的卵子和丈夫的精子在培养室融合的画面,经常梦见精子和卵子在培养皿中逐渐长成奇怪的形状。女人希望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但每次去医院都有种生活在奇异的未来的感觉。

“最多三次。”

从一开始,丈夫就这样警告女人。当这句话变成“这是最后一次”的时候,女人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已经死心了。几个月以后,她哀求丈夫再试一次。一晚上都是她的哭声和骂声。但是女人没有放弃,一直在劝说丈夫。丈夫最终还是同意了,但是面如死灰。

丈夫很喜欢喝海带汤,甚至说过一定要在自己的祭祀桌上放上海带汤。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没法去产后调理院那样的地方。娘家和婆家都没有办法过来照顾她。从医院回到家以后,女人身体还没有恢复,就爬起来煮海带汤了。丈夫每天喝着女人煮的海带汤,永远都喝不腻一样,好像要把这段时间耗费的精气都补回来。丈夫不停地嚼着海带,大口地喝着汤,女人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丈夫看起来一脸轻松,好像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女人没有碰海带汤,虽然她产后恢复很慢,奶水也不足,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喝海带汤。突然感觉下面有恶露流出来,回过神一看,衣服和地板上都是血。女人赶紧将这些产后的痕迹擦干净。房间里,刚出生的双胞胎总是紧贴着躺在一起,他们的脸还是皱巴巴的。不管是否愿意,他们就这样被带到了这世上。一无所知的纯真的孩子们。

得知生了一对双胞胎之后,周围的人都过来庆贺。“一次就完成了人家两次才能做完的事”、“一下子就成了四口之家”,都是这类的祝福。但是养双胞胎实在太辛苦了。一年一年,投入的精力也在不断翻倍,先是两倍、四倍,然后增加到八倍、十六倍,女人时常感觉力不从心。

为了怀孕,夫妻俩花掉了不少钱,远远超出了预算。欠债的利息也在逐年增加。孩子们渐渐长大,每个月的花费都让女人透不过气来。也没买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像掉进无底洞一样,钱总是哗哗地就流走了。

丈夫之前的公司倒闭了。他曾在那里做宣传工作,那是一家小企划公司,总共也没有几个职员。丈夫想再找个工作,但因为年龄和职位的问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他最终选择了出租车公司。为了交付公司的租金,他几乎每天都得出车,与孩子以及女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越发疏远,甚至连上次同房的时间都记不起来了。丈夫从来不会主动,女人也不想先提起这事儿。那段时间对丈夫的折磨已经够多了,更何况他们现在连同房的理由都没有了。从生物学上讲,就是徒劳无益,白费力气。

夫妻俩虽然都已竭尽所能,但生活状况并没有好转,不过是原地踏步。不,准确来说,只是没有突然身陷绝境而已,是在不知不觉间,一步一步地倒退。女人能做的事情只有带孩子,所以她选择了幼师的工作。

兄弟两人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长得一模一样,无论谁看都像同卵双胞胎。丈夫常常把两个孩子弄混。老大的眼睛旁有颗痣,老二没有。女人经常这样提醒,但丈夫还是总犯同样的错误。光看孩子的后脑勺,女人就能一下子分辨出谁是谁。她无法忍受丈夫这种态度,觉得他是明知故犯——对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孩子。

丈夫连如何陪孩子们玩都不知道,和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他看起来总是很疲惫。有时酒喝多了,丈夫就会借着醉意吐露心声。

“我不相信他们是我的孩子。”

女人皱着眉头让丈夫安静点,可丈夫却停不下来。他提高嗓门,说试管过程中也可能会有失误。

“谁知道标签会不会搞混?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其实,女人也觉得孩子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丈夫。她偶尔会发现孩子们在身体特征方面有像自己的地方,但除此之外,感觉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不知道经过谁的培养,然后又移植到女人的体内。丈夫的话是对的。仔细想想,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如果不相信的话,去做亲子鉴定就是了!”

女人大喊着。两人常常像这样,吵完一圈又回到原点。

孩子们和丈夫不亲近,和作为妈妈的女人也不怎么亲。他们两个总是自己玩儿。女人也一度不能理解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们,越想弄明白,越是一头雾水。他们就像彼此的影子或是镜子一样,从小就喜欢搞恶作剧。换座位是常事,还经常换着考试。他们也没有朋友,在学校是公然被孤立的对象。还好没有被谁盯上受人欺负。孩子们个子高,体格也很健壮,再加上两人总是在一起,所以没人敢随意招惹他们,只是造谣,在背后议论他们。对于这些,两个孩子并没有感到痛苦。好像除了彼此之外,他们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像从一开始就没有父母的孩子一样。

好不容易八个孩子都睡着了。孩子们入睡的时间不同,把所有孩子都哄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听说有的地方会在孩子的饭菜里加上一点睡眠诱导剂,但女人不想那样做。孩子们偶尔十分可爱的样子也会让她展露微笑,但仅此而已。女人也曾享受过那样开心的时光。但是不知为何,一切都变得依稀如梦。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远,那些记忆已经日渐模糊,如同幻想一般,让人难以置信。

现实和回忆完全不同。孩子们总是吵吵闹闹,惹是生非。他们就像恶魔一般,夺走了父母的青春,让人饱受折磨,还不断引发家庭矛盾。为什么都那么想要孩子,认为没有孩子就不幸福,甚至为了孩子放弃来之不易的工作?作为一个过来人,女人不赞同年轻妈妈们一心只为孩子的做法。只要有机会,她就想呐喊,告诉她们:你们终究也会被蚕食掉的。

女人静静地倚靠在房间的墙上,头有些晕。她给丈夫打电话。虽然已经打了三次,但一直没人接。女人就给丈夫发了短信,“回电话,快点。”孩子们醒来的时间越来越近,可还是没有收到丈夫的回复,儿子们也没有接电话。女人往学校打电话,但接着又挂断了。他们今天去学校了吗?应该去了吧。但现在也许已经回家了,也许已经把丈夫给杀了。想到这里,寒气就顺着脊背冒出来。但话又说回来,丈夫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女人突然疑惑了:自己为什么想要守护丈夫?

一个孩子翻身醒了,打断了女人的思绪。很快,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孩子们陆陆续续醒过来。女人依次给孩子们更换了纸尿裤,然后悄悄把孩子们领到冰箱旁边,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幼师们私下里把这个地方称为“气孔”。女人拿来蒸好的红薯和芒果汁,一口一口地喂着孩子。她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得又快又急,硬是把整个勺子塞进孩子的嘴里。随后传来孩子的哭声。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尿味儿,女人当作没有闻到,继续把红薯塞进孩子的嘴里。另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呛住了,不停地咳嗽,女人赶紧给孩子喂芒果汁。孩子露出惊恐的表情,咕咚咕咚大口喝着果汁。反正孩子们不会说话,对他们好不好也都是一样。

第一个妈妈来接孩子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位妈妈给女人递了一罐咖啡,说辛苦了。女人虽然不喝咖啡,还是鞠躬道谢。妈妈递完咖啡,便从女人那里接过孩子,放进婴儿车里。婴儿车是售价几百万的外国品牌,以简约时尚的设计而闻名。听说这个小区的妈妈们都在互相攀比,她们在百货店里闲逛的时候,就会瞟一眼别人的婴儿车。或许,她们的孩子只是婴儿车最终的装饰品而已。

今天孩子们放学格外地快,第七个孩子被接走的时候,时针才指向五点半。现在只要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女人就可以回家了。其他班的孩子们也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园长下班以后,其他老师一个个也陆续下了班。但是,第八个孩子的妈妈还没有来。她一般四五点钟就会来接孩子,但现在七点多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老师们要把负责的孩子都送走以后才能回家。

现在幼儿园里只剩下女人和第八个孩子了。她就是今天早上来得最晚的那个孩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女人开始给孩子唱歌。“妈妈去岛上阴凉的地方采牡蛎,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看家”,唱到这里,女人突然停了下来。孩子直勾勾地看着女人。孩子为什么要一个人看家?把孩子丢在家里,她的妈妈真的去采牡蛎了吗?

女人出神地看着孩子的脸,如果不是因为坐在面前的这个孩子,自己早就可以回家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女人想象着掐住孩子脖子的画面,猛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出生呢?”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嘲讽的话。孩子没有回答,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嘻嘻地扑进女人的怀里。双胞胎也曾经这样吗?这么小,这么天真无邪,就这样注视着自己。女人怎么也记不起有过这样的时候了。

叮咚。孩子的妈妈终于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化着精致的妆,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香水味中还夹杂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很明显,这位妈妈是做了出格的事之后赶来的。丢下自己的孩子,换上漂亮精致的衣服,假装没有孩子的模样和陌生男人厮混,肯定是这样。女人断定,是因为这样,她今天才来晚了。

孩子妈妈看到坐在玄关前等待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幼儿园的灯都熄灭了,女人穿好了大衣,连鞋子都穿好了。她没有理会孩子妈妈的视线,一脸冷漠地把孩子递过去。没有任何解释,她皱着眉头,把两个人赶出门外。女人快步走到两人前面,急忙往家里赶。快点,再快点!要快点到家!一定要从孩子们手里把丈夫救下来!

女人一路飞奔。坐上地铁,夹在各种人的缝隙间,走上地面,走出狭长的小巷,加快脚步,左转一次,右转两次,再左转一次。就在那儿,她看到了自己低矮简陋的房子。女人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视线移到花坛上面,“啊”的一声突然发出尖叫。那尖叫声的回音迅速在空气中消散。

门口站着一个长长的黑影。黑影向女人走来,慢慢地分成了两个——是孩子们,女人的儿子们。自己孕育的怪异的孩子们。两个同根生的黑暗怪物。

“爸爸呢,你们的爸爸在哪儿?”

女人喊道。不知为何,喊声中还夹杂着哭声。孩子们露出悲伤的表情,然后同时喊了声“妈妈”,这是个让女人无比厌恶的词,它毁了女人的人生。

女人向两个孩子快速地扫了一眼,分不清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天色黑暗,看不清眼睛旁边的痣。一个孩子搂着女人的肩膀,小声说道:

“您得煮海带汤了。”

像循环播放一样,另一个孩子也用同样的语调说道:

“爸爸不是让您给他煮海带汤嘛。”

“什么?”

女人反问,但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孩子们搀着女人的胳膊,把她带进房子里。女人很快就回到了家中。在远处昏暗的餐桌上,摆着一袋干海带。后面是一个相框,装着丈夫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带着从未见过的爽朗笑容。最后一次见到丈夫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来着?

女人不忍心去看躺在医院太平间里的丈夫的脸。他的胳膊从床边滑落,露出厚实的手指。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突然躺在这里了。这个不幸的男人,到底是谁对他做了什么?

儿子们比女人更早看到了死去的男人的脸。丈夫是在洗手间里吊死的。“对不起”,这是他死前留下的唯一的话。怎么能用“对不起”三个字来总结他的人生呢?他活着的这几十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你们把爸爸……”

女人话没说完就攥紧了拳头。她似乎想要证明什么似的,快速跑进孩子们的房间,找出藏在书柜里的黑色日记本,哗啦哗啦地翻看着皱巴巴的纸张。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里面没有女人早上看到的内容,也没有被撕掉的痕迹。日记本上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涂鸦。今天的内容只画着红色的圆圈,非常用心地重重地画了三个红色圆圈。孩子们施了什么魔法吗?女人狠狠地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儿子们用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女人,为她揉着肩膀。

女人很想离开那个家,但条件不允许。刚开始很害怕,但是渐渐地,她开始安慰自己:还是在跟丈夫一起生活,自己的家庭依然完好无损。她常常混淆过去和现在,也分不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即使睁着眼睛也像是在梦中一般。医生说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是内心无法接受现实世界而创造出来的一种想象。

女人沉默不语,表情也变得很冷淡。抗拒孩子们是没有意义的。不,不如说很危险。绝不能让自己也被杀掉,要活下去才行,所以必须要听孩子们的。女人默默地烤鱼、煮汤。孩子们一起把桌子摆好。丈夫经常躺着的客厅里摆放着祭祀桌,像个坟堆一样。女人拌好野菜,煎了饼。孩子们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放在祭祀桌上,像扔出一朵朵的菊花。转眼间,桌子就摆好了。女人往旁边退了几步。因为不想承认丈夫已经去世的事实,女人从未在丈夫的灵前行过礼。两个孩子代替女人,轮流给父亲上香、行礼。丈夫的遗像摆在正中央,白色的烟像雾一样在周围弥漫。

祭祀结束后,他们开始围坐在一起吃饭。孩子们像饥饿的野兽一般,大口吞咽着饭菜。女人偷偷地瞅着这两个孩子。自己把他们带到了这个世上,却是无意义的存在。

一天之间,孩子们就像破茧而出的蛾子、蝴蝶一般,看起来既稚嫩,又成熟。两个孩子的脸上,还能看到亲切而熟悉的影子。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父亲和母亲的共同努力下,在女人的身体中孕育而生的两个孩子,现在已经十七岁了,就坐在她面前。

女人慢慢拿起汤勺,把海带汤送到嘴里。咸丝丝、滑溜溜的,一勺两勺,很容易吞咽。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在她的身体中蔓延开来,她如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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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在听到“家”这个词时,总会莫名地战栗。那战栗从脊椎的尾部开始,延伸到背部,然后脑袋一阵发热,手臂上也会起鸡皮疙瘩。她觉得这个词太简短,不能完全包含它所蕴含的意思。她也不喜欢这个词的发音,虽然很短,但发音时需要用力,之后又要迅速闭上嘴。但是和起汉初次见面的时候,英华没有说出这些想法,心中的秘密被起汉第一次对自己家的介绍所掩盖。起汉说自己和父母一起住的院子里,每到夏天凌霄花都开得很美。

“是不是很神奇?‘宇宙’这个词也有‘家’的意思,‘宇’和‘宙’都有房屋的含义。其实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家庭里。”

英华微笑着。在起汉的眼中,那也许是清澈单纯的微笑,但对英华来说却是强颜欢笑。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家是宇宙。英华的家是个吵闹又贫寒的地方。父母为生活所困,整天都是一副阴郁的面孔,再加上还有五个兄弟姐妹。当然也有和睦的时刻,但是只要饭桌上出现一盘肉,大家就会一哄而上,野蛮地争抢一番。这个家,英华每时每刻都想要逃离。对她而言,家不是一个温馨的港湾,而像是一个黑洞,一个一切都会被急躁而饥饿的家人们吞噬的地方。

起汉把挑好刺的青花鱼放到英华的米饭上。英华虽然讨厌把鱼放在米饭上吃,但是起汉如此深情的样子,还是让她心动不已。

“‘宇宙’的汉字应该怎么写呢?”

英华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随口问了一句。

“这样写。”起汉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在空中书写。通过书信来往,英华知道起汉并没有接受很好的教育,但汉字水平算是很不错。英华假装看着空中的一笔一画,实际上在偷偷地看起汉浓密的眉毛。他的眉毛又浓又粗,颜色很深,像大海里海带的颜色。英华心想原来男人也可以很美,可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耀眼。

英华和起汉是作为笔友认识的。当时非常流行手写信,他们是通过一本月刊的读者留言板认识的。这本杂志会同时刊登一些时事评论和演艺圈热点,这便让英华和起汉有了交集。想交笔友的人,可以在笔友栏中写上姓名、年龄、性别、住址,也可以简单介绍自己的兴趣爱好。那是一个所有人都爱好读书并用心写字的年代。英华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会计,起汉在一家文具公司做销售,每天在小学门口卖蜡笔、砚台、画本这类东西。英华和起汉通过信件和红色邮筒来回传递日常生活和感受,以及瞬间的想法,偶尔还会附上树叶标本和精心抄写的诗。他们的信件也如同一首青涩的诗。就这样,过了一年,在他们互通了三十三封信之后,起汉提出了请求:

“英华!我想见你!现在!”

英华感受着起汉的勇气与羞怯,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在老旧的二层楼上,黄色的灯光下。

两个人第一次通了电话,约定在市政府站见面。但是那天,他们差一点就错过了彼此。因为起汉在大田没有赶上火车,迟到了两个小时。而另一边,英华按照事先的约定,围着蓝色围巾,背着黄色书包,一直在等待,既尴尬又屈辱,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再等半个小时,英华在心里第三次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就在英华下定决心要离开的时候,起汉气喘吁吁地叫住了她:“那个,请问……”后来,每当英华想起这一幕,心里总是喜忧参半。唉,人呐,如果当时我早走一分钟就好了,就一分钟!英华每次都这样自责。

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正好起汉从大田搬到了首尔,家离得很近,也不需要再写那些生涩的诗句了。跟那些文字比起来,英华和起汉都更期待鲜活的彼此。他们在没有牵手之前就接吻了,这在当时是非常出格的事情。那是在钟路的一家酒吧里,周遭萦绕着音乐声,是来自Sanullim乐队的《对我来说爱情太苦》。“抱歉,这里不允许这样。”服务员走过来说道。英华低下头,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起汉沉默着,一口气喝光了一碗米酒,突然对英华说道:

“现在,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吃惊。”

英华有点不明所以,没有说话。起汉的眼睛红得有点吓人。

“我想邀请你。”

“邀请?去哪儿?”

英华睁大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起汉邀请她去的地方就在眼前。起汉用无比真挚的眼神看着她说道:

“新的地方,我们将共同创造的世界。”

话音刚落,起汉就吻住了英华。英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服务员对他们的荒唐行为怒目而视的样子,然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这次好像连服务员也觉得厌烦了,没有再靠近他们。英华将身体交给了起汉,脑海中浮现出起汉曾抄写给她的诗,“待到牡丹花开,那灿烂悲伤的春天……”在那灿烂悲伤的春天和将自己笼罩的湿漉漉的呼吸声之间,英华的神志逐渐模糊,然后砰的一声,归于虚无。从此,两个人变得无比亲密。那时的他们没有什么隔阂,身心都像面团一样紧紧地黏在一起,竭尽全力地想成为彼此。因为是第一次恋爱,连可以比较的经历都没有,英华觉得无比委屈。假如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器,英华想回到和起汉接吻的那一刻,把自己的头狠狠地拽开。

起汉为英华搭建了紧实的篱笆和屋顶,非常坚固,有很多空隙可以进出,却无法逃离。狂风呼啸,大雨从四面八方渗入,汹涌的波涛一阵阵袭来,台风过处一片狼藉。他们的家常常变样:最初的新家建在地下,原以为这里可以幸运地变成复式小公寓,却突然成了山坡别墅,又出乎意料地变成了郊区出租房。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好像是在谁恶作剧的指挥下,不停地变身一般。

虽然经历了如此频繁的变换,但英华对家的感觉始终是相同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搭建的架子却纹丝不动,英华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疯了吧。

我是疯了吧。

我真是个疯子。

英华经常在心里喃喃自语。英华虽然有时也会陷入忧郁,但生活至少还算平静。然而,起汉却经常给这平静的生活提供戏剧元素,这种事多得不胜枚举。概括起来的话,就像《爱情与战争》、《世上竟有这种事》和《你好》组合成的频繁播放的系列剧。起汉常常在关于女人的问题上犯些不大不小的错,让英华烦心不已,而且每过几年就会花一大笔钱财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尽管如此,他却完全不能体谅英华所遭受的痛苦,始终一副心安理得、厚颜无耻的样子。

英华多次计划逃离这个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家,但命运却像跟她开玩笑似的,每到这种时候就会突然发生重要事件:母亲去世、婆婆紧急手术、父亲遭遇交通事故、小叔子试图自杀……再后来,又加上老大无故旷课、老二复读之类的事情。跟这些相比,起汉那些事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因此只能按照轻重缓急的原则,往后一拖再拖。

每当英华屈服于残忍的命运时,她就咬紧牙关,想着等老二长大成人以后再离开。就这样,英华和起汉相敬如宾地在同一屋檐下相处至今。长此以往,他们都渐渐成了和初见时完全不同的人。

现在,大女儿已经当上了公司组长,二儿子也成了博士,可英华和起汉依然生活在一起。一旦经历了人生中的狂风暴雨,再强烈的感情也会逐渐黯淡。曾经,英华带着愤怒和复仇的心情,坚定地等待着离开的那天。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里产生了另一种想法。这种想法就像逐渐长大的蟒蛇一般,渐渐地支配了她的内心。是否为时已晚?憎恨的激情也终将燃烧殆尽。就这样度过余生,其实也未尝不可。

这种想法是不久前刚萌生的。英华参加同学聚会时听说了淑熙儿子的事。淑熙是英华的高中同学,结婚两年后,丈夫因涉嫌诈骗被起诉。与丈夫离婚后,淑熙一直独自抚养儿子。在大家的印象中,淑熙并不是一个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决定的人。这次淑熙如此果断地跟丈夫离婚,着实让大家惊讶。

即使淑熙不在,她也总能成为聚会上的精彩话题。大家对淑熙的评价一半是担忧,一半是同情。不知淑熙自己是否知晓,但她依旧坦然自若地参加同学会。淑熙总是到得最晚,走得最早。每次她一离开,大家就开始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议论:“孤苦伶仃的,她身边除了我们也没什么人了,还是得好好活下去啊。”然后意味不明地咂咂嘴巴。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能想到几年之后,淑熙的人生从某一刻起发生了逆转。

淑熙的儿子考上一流大学的时候,大家还满不在乎。但得知她儿子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大企业工作,淑熙又投资房地产赚了一大笔钱时,大家的本来面目就暴露出来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即使是运气好,当初能筹到那么多本钱也是了不起啊。”各种议论纷至沓来。因为不好直接针对淑熙,就生出一些拐弯抹角的评论。比如谈到和淑熙处境相似、同样也获得成功的熟人时,会说“那个熟人靠的不是本钱,而是男人”,“我辛辛苦苦生活,谁也指望不上”。他们一边恶语相加,一边哈哈大笑,那都是些看似没有恶意的玩笑话。英华并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但当大家哄堂大笑的时候,也会跟着一起笑。每当这个时候,英华就会暂时忘记自己因为没有淑熙那么勇敢而后悔的事。

最近淑熙没有参加聚会,这意味着出现了新的情况。听说她那个很有出息的儿子在公司对部长动手,面临着即将被解雇的风险。每次听到新消息,惠顺都会大声嚷嚷:“看吧,上梁不正下梁歪。”

英华从不向别人絮叨自己的事,因为从小到大,她的生活中就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如果吐露内心的阴霾,那阴霾便会一步步吞噬自己,最终变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匕首。英华经过学生时代和短暂的职场生活后,就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关于她和起汉的婚姻生活,英华也从来闭口不谈。像今天这种日子,英华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明智。对于生活的艰辛和容颜的衰老,英华也曾心怀感慨,却从未向外透露过自己的家事。因此,虽然和实际状况不符,但在别人眼里,她的生活是完美无缺的。

在回家的路上,一想起淑熙的脸,英华突然想去买菜,就顺便去了趟超市。她奢侈地买回来各种食材,难得地给起汉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起汉大汗淋漓地吃着蘑菇和牛肉做的辣豆腐火锅时,英华在精心擦拭着起汉的功劳奖章,那是他最后从一家乳制品公司退休时获得的。说是功劳奖章,其实和全勤奖差不多。就在几个月前,起汉得了这个奖,退了休。他抱怨这个奖章没用,还不如发钱实惠。

“干吗做那些没用的?”起汉问道。

英华笑了笑。

“怎么没用呢,这是你辛劳的象征啊。”

那天英华的声音很温柔,起汉却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一边吃一边不停地数落,什么饭的味道呀,饭的量呀,食材的费用啊,执着于这些琐碎的事情。起汉总是这样对待英华。

那是女儿快要结婚的时候。之前女儿一直说死也不结婚,后来带着准女婿回家时,英华简直喜出望外。他们是在公司认识的,准女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英华仍然盛情款待了对方。

“看起来人很诚实,长得也算不错。”

准女婿走了以后,英华一边削着剩下的苹果,一边说着。女儿关掉电视,母女俩的脸映在了电视屏幕上,女儿看起来很不满,气鼓鼓的。

“妈妈,你的婚姻生活都过成了这个样子,我结婚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臭丫头,这是两码事。我就这样了,你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别整天叫我臭丫头,这是语言暴力。”

“你怎么整天动不动就发脾气呢?”

最终两人又吵了起来。起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他把电视调到围棋节目频道,每隔一秒就按一下音量键,逐渐调大声音。当音量盖过母女俩吵架的声音时,女儿一把抢过遥控器扔了出去。一年前换网络时赠送的五十五英寸电视机被砸出了长长的裂痕。

女儿准备婚礼期间,一家人需要经常聚在一起商量。而每次都一定会有人爆发,剩下的人就愤然离开。结婚日期越近,英华的心里越是忐忑不安。同时,她也心怀感激,期盼着这件事过去后,家人们能变得更成熟一些。

但当英华无意间听到起汉打电话之后,她的心变得冰冷而坚硬。

那是女儿结婚前一周的一个晚上。英华一觉醒来,走到客厅的时候听到起汉在小声说话。声音很小,又很慌张,像是有什么秘密。英华立马紧张起来。是女人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假装不知道吧。起汉出轨三个月以上的情况,每十年也只有一次,当然,除此以外还有过很多次外遇,只是英华故意回避,不想追究罢了。

然而,起汉小声通话的人是他的老朋友东宇。东宇直到五十多岁还整天跟起汉喝酒,喝醉之后凌晨回到起汉家,把英华叫醒给他们准备酒菜。英华站在门后听了十来分钟,大概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原来起汉因为相信别人借钱投资,结果亏损了一亿韩元。十年来,起汉一直在偿还这笔钱,东宇是最后一位债主,起汉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他已经把借的钱打过去了。英华这才明白,怪不得从某一天开始,起汉突然不再和东宇来往,连电话都不接,原来是这个原因。一个亿!英华无法想象,这么多钱,要用多长时间,怎么来还。起汉仿佛看穿了英华的担忧,用“孩子妈妈”来代称她,还这样说道:

“反正那个女人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家里那点事,根本不知道这个家的开销,也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英华站了一会儿,悄悄回到卧室。她躺在床上,像过去那样无视内心的声音,努力让自己入睡。其实英华也隐约知道那一亿债务。即使想视而不见,但起汉欠下这么一大笔债,多年来一直像影子一样纠缠着他,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呢。但是英华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她害怕一旦说出来,所有的灾难都会降临到他们身上。装作不知道,好像就感觉不到这笔债存在一样。万幸的是,起汉最终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但是起汉最后说的话太具有冲击性,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渗进英华的心里,在她的心里扎根。反正,那个女人,不知道。每个词都非常有分量,英华一半是委屈,一半是赞同。这话说得既对又不对。“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呢?”英华每天无数次地问自己,将这句话无限放大,最终也渐渐开始被这种强烈的情感支配。

考虑到女婿老家在束草,他们选在东首尔客运站附近的一个礼堂举行婚礼。婚礼仪式平淡无奇,跟其他人的婚礼并无二致,只是换了个主角而已。起汉的眼睛始终炯炯有神,英华以为他在强忍着泪水。但婚礼仪式结束后,他一出来就对在大厅外收礼金的新郎朋友们说:

“我一直看着这边呢,看有没有偷礼金的家伙。”

起汉说话的时候,淑熙就站在英华后边,仿佛被吓到了,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英华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希望所有的仪式能快点结束。

回到家后,他们早早就上床睡觉了,也不知睡的是午觉还是晚觉。凌晨,起汉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讣告,去世的是一位很久不来往的公司同事。他们磨蹭了很久,到达葬礼现场时已经是午后。火辣辣的夏天,大白天来参加葬礼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英华坚持不吃任何东西,因为不想在女儿婚礼后的第二天吃殡仪馆的饭。

“那你来干吗,你这人,我都交饭钱了!”

起汉很不满地大声嚷嚷,竟然一个人喝光了两碗辣牛肉汤,还一口气喝完了一瓶烧酒。英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这人刚刚还从英华准备好的帛金里偷偷拿出五万韩元。面对着别人的死亡,起汉居然能说出“饭钱”这个词,这让英华无法理解。喝了几杯酒,起汉就开始嘟囔,说昨天婚礼上肯定有人偷了礼金。

“偷钱的家伙都要遭天谴的。”

起汉又开始没完没了地重复这种话。是的,我知道,知道你过得有多么艰难。尽管怀着这样的心情,英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打断了起汉:

“根本没有人偷礼金。你就祈祷女儿幸福,祈祷我们快乐,好吗?”

“这么天真,早晚会被别人坑死。我说错了吗?”

面对着顽固不化的起汉,英华只好闭上嘴,直到上车时都一直保持沉默。因为起汉刚才在短短的时间内喝掉那么多酒,只能是英华开车了。起汉坐在副驾驶上,车子出发不到十分钟,他就从手套箱里掏出放得皱巴巴的信封,计算昨天已经数过的礼金。金额比预期的要少,起汉又开始低声咒骂昨天的宾客,接着指责现在的世道和整个世界。

英华默默地开车。为什么耳朵不能堵起来呢?眼睛和嘴巴都可以闭上,呼吸也可以憋到忍不住为止,为什么耳朵就无计可施呢?为什么就不能靠意志力自动屏蔽他的话呢?而且现在也没办法用手捂住耳朵。

英华一边埋怨自己双手必须握着方向盘,一边挪动踩着油门的脚:这种垃圾一样的废话,还要听到什么时候?就像在折磨俘虏一样。也是,我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真是神奇啊,这人也有耳朵,为什么他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耳朵呢?

耳边的聒噪和杂乱的思绪搅在一起,这才稍稍屏蔽掉一些无休止的噪音。

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能量耗尽的起汉开始打瞌睡,在密闭的空间里,他的呼吸散发出虾酱味,跟旧轿车的灰尘味混合在一起。

英华打开了窗户,结果错过了红绿灯。今天是个奇怪的日子,虽然这一天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时间仿佛变长了,太阳一直都没有下山。英华放松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她想随心所欲地开,将一切都交给偶然。英华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前行,累了就左转,绿灯就右转。起汉在一旁睡得很香,呼出的气息也越来越重。英华看着起汉脚下的一沓钱。虽然对钱很执着,但起汉总把钱到处乱放。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英华脑海中嗡的一下,又响起前几天听到的那句话。她想象着从起汉脚下破破烂烂的信封里抽出一张张纸币,让它们随着窗外的风飞走的场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到了哪里。

“这是哪儿?”

起汉终于醒过来。

“我也不知道。”英华老实地回答。

车子离开首尔已经很远了。他们拿出几个月前就已经出故障的导航,指示牌上只显示这里是京畿道郊区的某处。周围没什么人,旁边是平整的稻田。英华沿着弯曲的道路慢慢掉转车头,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意想不到的景色。平坦而又幽静的树林一望无际,填满了整个视野。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高耸入云。英华下了车。很奇怪,虽然这次开了很久,却不觉得累。

英华沉醉在风景中,向前走去,起汉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不知不觉间,一些高高耸立的灰色建筑映入眼帘,将树林挤到了后面。公寓施工现场很开阔,连围栏都没有,三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直冲云霄。“看起来还没有完工,很破旧的样子,好像已经停工很久了。”起汉用粗犷的声音说。新闻中经常有这样的报道,或者是楼房没有卖出去,或者是谁中途携款跑了,最终成了烂尾工程。

和不以为然的起汉不同,英华对眼前这些房子的感觉很强烈。房子是房子,只是无人居住。但它们看起来好像已经完成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如果最终完工的话,谁会住在这里呢?”

英华问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谁会住这么破旧的房子。”

起汉生硬地回答。

“没错,如果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就好了。”英华说。

本来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也许是因为在静谧的傍晚,语气听起来异常冰冷。起汉还没有敏感到能察觉英华冰冷的话语,但也有点尴尬地耸了耸肩。奇怪的是,在这里,英华感觉自己似乎占据了主导权,提议再多走一会儿。听了英华的话,起汉战战兢兢地挪动沉重的脚步。

傍晚,原本淡蓝色的天空仿佛换了场景一般,瞬间被染成了紫色。三栋建筑的正中央有一个小湖泊,可能原来是作为居民文化设施建的人工湖。湖面波光粼粼,是这里唯一完工的东西。风轻轻摇晃着树木,仿佛一幅巨大的插画。湖面上没有一丝涟漪。英华和起汉就像登上舞台的演员一样,被什么吸引着走向湖边。不知从何处飞起一群鸟儿,传来阵阵嘈杂的扇动翅膀的声音。英华的头发随风飘起,那是一阵让人感觉闷热又不舒服的风。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英华望着湖水说道。光秃秃的湖边也没什么安全设施,一侧只有几层破旧的台阶。英华和起汉不由自主地走下台阶。湖面隐约映照出他们的脸。英华觉得自己忍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其实只是简单的话。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英华平静地说着。

“你曾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从哪里开始,怎么走到了今天;还有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那些琐事,我全都记得。”

英华后来又对起汉说了一些话。但具体说了什么,起汉是怎么回答的,直到最后,甚至是很久以后,英华都记不起来了。

英华说完后转过头,发现身边的起汉不见了。回头一看,起汉的影子消失在了灰色的楼房里。最终还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听啊!英华感到绝望,绝望中夹杂着往常没有的愤怒:今天绝不独自忍耐,要跟过去抓着他的胳膊,警告他从头认真听清楚!英华气喘吁吁地追着起汉的影子跟进楼里,里边很暗很安静,每走一步都会闻到一股潮湿的水泥味。隐约可以看到紧闭的电梯门,它失去了送人回家的机会。如果这栋楼能完工的话,说不定会住着很多幸福的家庭。英华突然感到非常疲惫,只想快点结束这漫长又无聊的一天,但已经筋疲力尽。

“不知道。”英华自言自语,“是啊,我不知道。就像他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英华坐在电梯对面的应急楼梯上,闭上了眼睛。周围漆黑一片,但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只是希望一切能就此结束该多好,甚至不知道那是否只是梦中的期盼。

半睡半醒中,英华晃了晃脑袋,睁开了眼睛。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于是急忙向外面跑去。“老公,老公……”英华呼喊着。

起汉没有回应。

起初,英华以为起汉在树林里彻底消失了,以为他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再也不会出现了。但是警察搜索了二十分钟后,在湖边的岩石下发现了起汉。虽然他的脸露在外面,但是肺部充满了水,而且脑部受到了无法恢复的损伤。英华接受了好几次仔细的询问,但警方并没有发现她有犯罪嫌疑。起汉的案件被认定为意外事件。生活最终如英华所愿,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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