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汉变成了大家常说的植物人。但英华觉得这种说法不对,起汉的身体沉重且肮脏,根本不像植物。英华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会把丧失能力的动物比作植物。
英华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起汉交了医药费。虽然按现在的生活状况看,英华应该出去找点事做,但她还是一直没走出家门,苦苦撑到现在。哪怕只有几天,她也想享受一下独自一人的清静生活,所以暂且这样维持下去。在平和又安静的家中,英华给花浇水,换不同颜色的窗帘,给广播电台投稿,还得了小奖品。屋里的空气慢慢地变了。确切地说,是虾酱的味道消失了,整个房间里只有阳光和英华的味道。每周去医院看望起汉回家以后,英华一定要去澡堂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的。不知道怎么养成的这个习惯,但它就这样变成了一种仪式和信仰。
每当孩子们回家和英华一起吃晚饭时,家里顿时变得沉闷起来。已经组建新家庭的女儿和当上教师的儿子非常同情起汉,经常热泪盈眶。姐弟俩回忆起为数不多的童年往事,有时会放声大哭。英华也会含泪点头,这些也是出自真心的。但当儿子带女朋友回家时,这样的对话就很难继续了。
“父亲真的是个好人。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对他说这些了。”
儿子几乎没怎么跟起汉说过话。他上中学的时候被起汉打过几次耳光,父子俩闹翻了,长大后关系也十分生疏。英华偶尔会哀伤地说:“儿子连和父亲和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永远地断绝了关系。”因此,儿子正式地说原谅父亲的那句话,听起来反倒像是为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而做出的宣言。
起汉的状况虽然岌岌可危,却一直坚持着。英华有时感觉他已经危在旦夕,甚至期盼着他能早点解脱,但他一天一天地活着,一个月,一年,三年……起汉就这么不好不坏地一直躺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孩子们的记忆里渐渐变成了一个好人,一个可以理解的人,一个不幸的人,一个活着却只能被思念的人。对一个人的记忆和感情会逐渐模糊,会被磨灭。是啊,这样也不错。尽管英华心里这样想着,内心深处却经常回忆,那天在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怎么想也不是我干的,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英华偶尔会在心里悄悄地呐喊。为了掩盖这些声音,她浇花时会哼唱诗歌。
英华一直无偿帮女儿把孩子带到四岁。女儿偶尔也给她零花钱,但她从不乱花,而是攒起来给孩子买零食和衣服。她在超市和百货店食品柜台当收银员已经有两年了。
一天,一个人拿着很多法国产的矿泉水到收银台结账,冲着英华说:“天哪,是英华呀!”来人是淑熙。英华一边给淑熙扫码,一边应付着。淑熙坚持要等英华休息的时候叙叙旧。过了一会儿,英华顾虑重重地来到百货商店四楼的咖啡厅。起汉出事之后,英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淑熙的脸变得圆润了一些,烫过卷的头发依旧浓密有光泽。
淑熙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之前出了些问题的儿子还在原来的公司工作,而且升了职,不久前刚结婚。淑熙自己也在不久前登记结婚,现在已经开始同居了。这让英华大吃一惊,之前淑熙好像要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现在居然选择了再婚,真是让人出乎意料。淑熙看起来非常满足,她讲了自己和细心周到的富豪丈夫交往的经过,几乎占用了英华全部的休息时间。英华默默地充当着一名优秀的倾听者,等她把故事讲完。也许正因如此,淑熙准备要走时的一番话,让英华大惊失色。
“不过英华呀,你还好吧?”
淑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起汉的事。英华回答说确实很辛苦,但没办法只能咬牙坚持下去。她试图打断淑熙的话,但淑熙却很固执,把自己听说的有关英华的事情一一道来,想要确认是不是真的。在淑熙的口中,英华现在的人生乱七八糟、破败不堪,充满了悲剧色彩。英华微微一笑。
“我没事,真的。”
淑熙笑了笑说:“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没必要啊。”
“什么意思?”
英华觉得淑熙脸上的笑容很微妙,于是问道。
“你不是每天都跟我说嘛!‘要累死了,已经厌倦了,想杀了他。’”
淑熙小声地说。英华的脑袋一片空白。我说过吗?我和淑熙的关系这么好吗?不对,不管关系好不好,我绝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淑熙突然出现,好像对自己的人生非常了解一样,说出这样一堆话,让英华火冒三丈。
正当她犹豫着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时,淑熙又低声说道:
“哎,别担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晚上,英华和外孙女一起去了游乐场,外孙女和朋友们一起荡秋千,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英华坐在角落里,用手机搜索那天和起汉一起去过的地方,那个跟起汉最后对话的地方。
令人惊讶的是,不知道问题是怎么解决的,那个地方已经建了新的公寓,并且已经销售完毕即将入住。公寓的宣传广告中,有玩耍的孩子,有坐在长椅上看书的老人,还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
但是,没有看到湖。原来有湖水的地方建了一座小楼,是阅览室和休息室。英华为了确认搜索了好几次,但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怎么可能呢?英华反复念叨着,这种事怎么可能呢?但她又突然得出了结论,可能呀,因为可能才发生的呀,因为发生了所以才可能。就是因为可能,我现在才坐在这里呀。英华的心情顿时平静下来,她挪了挪沉重的身体。一只小蜘蛛正在墙壁间吐丝结网,等到蜘蛛网快结完的时候,游乐场里的孩子们几乎都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外孙女跑了过来,坐到英华的腿上,缠着她讲过去的故事。
英华没想起什么故事,只是开口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
外孙女安静地等着听英华讲故事。
“外公和外婆开始在一起生活,他们的家非常漂亮。”
英华合上了嘴,没想出来后面的故事。但是孩子不停地追问,然后呢?后来呢?问一句,英华就说一句。不知不觉间,英华的故事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她想起了和起汉写过的信、生孩子时的喜悦、起汉第一次升职时吃的桃子,往事历历在目。那些微笑和喜悦、阳光下坚定的决心、哭泣后绽放的笑容,英华以这些为素材,编造了一个美好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英华的生活很幸福,很安宁。家,是一个安全而温暖的港湾。像童话里那样,英华生了女儿和儿子,女儿结婚后有了现在的外孙女。讲完后,外孙女紧紧地抱住了英华。
“但是外婆为什么哭呢?”
孩子用手抹掉了英华脸上的泪水。英华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孩子只是单纯地好奇,一直问她为什么哭。最后,英华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你呀。”
英华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终于明白,现在已经无法后悔,也不可能重新再来了。所有的一切不可能回到最初的起点。因此,应该尽量选择尚有可能性的那条路。而可以确定的就是眼前这个有无限可能的新生命。
从刚才起就渐渐阴沉的天空已经下起了雨。英华拉着孩子的手,尽管孩子总想跑远。英华转身把孩子抱了起来。哗啦啦,唰啦啦,风不停地变换着方向,仿佛在为雨打着拍子。
英华慢慢地走回家中。虽然家里空无一人,但理所当然要像往常一样,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要回家。回到那个装载着她全部人生的小小宇宙中,那个起汉曾经邀请她、她欣然答应、总想逃离但最终又会回归的地方。
阿里阿德涅庭院
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老太太。只是一天一天地过去,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敏雅偶尔会想起自己二十几岁时的样子,和当时看的小说、电影、电视剧中充满活力的主人公相仿的年纪。那时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敏雅和敏雅那一代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对他们来说,今天过后永远都是令人心动的未知的明天,根本不会想到有衰老的那一天。敏雅所能描绘的遥远未来,最多也就是一个像平静的海边的地方,偶尔会有些噪音。在想象的画面中,敏雅年轻的活力已不复存在,但依然面容姣好,她深情地握着某个人布满皱纹的手,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然而今天这副模样却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像个陌生人。
智能语音机械地汇报了敏雅的健康指标,提出缺乏维生素D等一系列建议。话音刚落,窗帘就自动拉开,整个房间充满刺眼的阳光。这曾经是在电影中才能看到的未来景象,但现在已成为过时的老技术了。在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射下,地面、墙壁,还有每个月换洗一次的白色床单,都泛着耀眼的光芒。
敏雅慢慢地站起来。她每次动弹的时候都在思索,这种沉重而僵硬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支配自己的,但实在记不清了。虽然想竭尽全力地对抗地心引力的召唤,但只是白费力气。与墙上镜子中的自己相视而坐,那张从未预想过的老去的脸呼呼地喘着粗气。即便是如此明亮的阳光,也无法抚平镜子里敏雅的皱纹,无法美化那衰老的皮肤。从这一点来看,这里的人工阳光更像是贴近现实的照妖镜。
墙角响起了嘹亮的莫扎特的旋律,这是用餐铃声。音乐声勾起了敏雅的回忆。以前学校的休息铃声也是这首曲子吗?或是快递员送来快递的时候,响彻整个小公寓的铃声?又或是去维也纳旅行时,在美泉宫的夏季音乐会上,维也纳爱乐乐团的安可舞台上也演奏了这首曲子?那时的一切都是飞快的,脚步、呼吸,甚至是听到朋友呼唤时转头的动作。现在的身体已经生锈了。但即使这样,也无法战胜人类求生的本能。此刻的莫扎特旋律,已不再代表着学校、快递和美泉宫,而是成了在传入耳朵的瞬间,便让敏雅分泌口水、顿感饥饿的旋律。这可怕的本能。
毛茸茸的拖鞋缓慢地踩过地面,敏雅的脚步虽然沉重,速度却尽可能地快。因为如果不按时吃饭,就没饭吃了。这就是敏雅所在的Unit D的原则。与Unit A、B、C一样,Unit D也平均分布在各个区域。在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绝大多数的现代社会,Unit的存在是必然的。敏雅目前所在的Unit D的正式名称是“阿里阿德涅庭院”。每个Unit都有不同的名字,谁也不会用Unit A、B、C、D来称呼。但像以前租赁的公寓的名字一样,“阿里阿德涅庭院”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会让人自动联想到D等级。敏雅曾经也是婚恋市场中最高级别的会员,但现在不过是比最低级的F高一个等级的Unit D的成员罢了。就像不知不觉间增长的年龄一样,人生的指标和等级也在岁月的洗礼中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但是今天,敏雅的心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她在期盼着。
老人们聚在一起吃饭,从来不会安静。他们发出的声音不是充满活力的,而是接近噪音。年龄这东西,可以让人们的言行不再拘谨。如果没有强大的意志力和自觉性,就不会有安静敏捷的行动。因为身体会变得迟钝,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发出的声音。餐具碰撞在一起嘈杂的声音、无意间吧唧嘴的声音,还有随地吐痰的声音,这些影响食欲的噪音对老人却不起作用。他们毫不理会,只顾吃饭。Unit A中几乎没有这样的光景,搬到Unit B时,也只是发生在少数人身上。噪音在Unit C中的范围逐渐扩大,而到了Unit D,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现象。敏雅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噪音,那些幼稚的、永无休止的争吵和诽谤,以及吵闹之后大打出手的场景。
食堂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装着饭菜的餐盘。敏雅向着女就餐区最里面的桌子努力挪动着身体,因为那里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享受“真正阳光”的地方。但就在坐下的一瞬间,有人一屁股坐到了对面,挡住了一半的太阳。
“这些老人们真吵……一大早就烦死人了。”
这中气十足的说话声来自智允。智允瞟了一眼对面区域的老头儿们,嚅动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薄嘴唇,将他们发生争执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她一口一个“那些老人”,不禁让人诧异,难道她觉得自己不是老人吗?
智允和敏雅住在同一楼层相邻的两个房间。刚到Unit D时,敏雅觉得能交个朋友也挺好,两人年龄相仿,也有很多相似之处。敏雅说自己看过U2(爱尔兰摇滚乐队)在韩演出,智允说在英国看过绿洲乐队的演出;两人曾就读于同一地区的大学,感受过共同的文化,还共同经历过上个世纪末的生活。也许正因如此,跟智允聊天,能给敏雅带来很大的安慰。但是没过多久,敏雅开始觉得和智允相处很吃力,而且非常后悔跟智允诉说过自己的喜好和过去。她们之间的共同点仅此而已。除此以外,从三十过半开始,智允和敏雅的生活轨迹就完全不同了,拉开了很远的距离,而后突然又在Unit D奇怪地交会在一起。
智允跟敏雅聊天的内容主要是回忆过去,她那种超乎想象的优越感毫无遮掩之意。与丈夫的恋爱史、富足的婚姻生活、在孩子私教方面所倾注的心血、通过房地产和股票创下的资产,这些内容对敏雅来说毫无趣味,就像来自其他世界的童话故事一般。
敏雅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生过孩子。尽管如此,她仍然怀着满满的自豪感,坦然地过完了职场生涯。公司位于首尔的中心街区,敏雅的家却从商务公寓开始,离首尔这座城越来越远。在快要退休的那年,敏雅在距离首都圈较远的卫星城买了一套小而旧的公寓,开始在那里生活。如果能早早结婚,如果能狠下心来贷款在市中心买套房子,那么一切是否都会变得不一样呢?自己没有尝试过的人生是否才是正确的选择?敏雅一直被这种疑问和悔恨困扰着。认识智允以后,敏雅感到庆幸,终于明白人生本没有正确答案。虽然对智允有些抱歉,但这对敏雅来说的确是巨大的安慰。智允的生活曾被所有人羡慕,但智允现在不同样住在Unit D吗?
父母去世后,敏雅和唯一的弟弟也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她现在和孤寡老人没什么区别。退休后,敏雅也曾有一段时间沉迷于各种消遣,但那套小公寓提供的养老金并不足以保障长久的晚年生活。敏雅主动加入了Unit,因为做了较长时间的计划和准备,自然是从Unit A开始。在Unit A的生活很惬意,成员们并不是最富裕的上层人士,但都知书达礼。虽然政府提供一部分补助金,但需要自费的金额依然不少。敏雅认为,自己再不济,人生的终点也应该是在Unit B。但让她始料不及的是,超出预期的寿命会让她沦落到Unit D。从这一点来看,也许智允比敏雅更能感受到那种绝望。然而,跟智允在一起的时候,敏雅总会陷入一种无法忍受的情绪。智允那种可悲的优越感,常常让敏雅感到既可怜又厌烦。
智允似乎察觉到敏雅对自己讲的话没有什么兴趣,仔细观察着敏雅的表情。
“有什么好事儿吗?你的表情很特别啊。”
对于这个试探性的提问,敏雅给出了否定的回答,继续吃着自己的饭。当然,智允也不放弃,继续追问。
“Tell me.What makes you so thrilled?”(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这么激动?)
智允用英语小声询问,虽然发音没有英文是母语的人那样标准,但从语调和语气能听出是从小就开始学英语的。这对婚后和丈夫在美国生活了三年的智允来说,也不足为奇。但智允用英文交流并不是什么好征兆,因为可以预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Oh I see.They're coming.”(噢我知道了,他们要来了。)智允特意强调了“They”,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
“嗯,好久没来了。”
听到敏雅若无其事的回答,智允的脸皱了起来。就像预见不祥的荒野魔女一样,她气得咬牙切齿。
“我说过吧,绝对不能接纳他们,不能相信他们!”
智允用尖锐的声音怒吼着,浑浊的眼睛充盈着泪水,显得炯炯有神。这眼神并不代表着悲痛或哀伤,只是在某种情绪高涨时表达激昂之情。她浑浊的眼珠闪着光芒,不停地转动。休息室里偶尔会播放歌剧,智允便望着远处,小声跟着那些曲子哼唱。此时,敏雅脑海中便呈现出一幅画面:在一所漂亮的房子里,智允穿着飘逸的连衣裙,站在客厅俯视着汉江,用意大利语唱着普契尼的歌剧。
“吃饭吧,还剩好多呢。”
敏雅为了转移话题而说的这句话似乎惹怒了智允。下一秒,炖土豆飞了过来,酱汁从敏雅的脸颊流下来。餐盘被打翻,被推过来的桌子撞到了敏雅的胸口,火辣辣地疼。智允突然站起来,一边拍打着饭桌,一边哇哇大叫。整个房间都回荡着英文的咒骂声。警报声响起,AI机器人过来把智允强行带走。敏雅不去看被机器人绑着带走的智允的样子,只是默默地嚼着干巴巴的饭。
在回房间的路上,敏雅呼叫了负责信访的AI,报告了智允的事情。即使没有信访室,只要用语音呼叫,就会出现AI全息图。如果是有助于掌握成员实况的信访,个人的生活评价指数RU就会上升。因此,即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一一汇报。RU不只是单纯的生活评价指数,还可以像现金一样使用,所以提升RU指数非常重要。但Unit D的成员连这个都不愿努力去做,只有暮气沉沉和怨天尤人。
事件受理和确认事实评估很快完成了。空中浮现的虚拟AI报告显示,敏雅的生活评价指数上升了0.03分。
“敏雅女士很勤劳啊,这样精心地积攒RU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真是精细入微。”
敏雅觉得AI清脆的声音中夹杂着嘲讽。这台老旧的情感型AI是Unit B捐来的,偶尔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它只是个程序罢了”,敏雅想这样安慰自己,却又有种不确定的感觉。到底是信口开河还是有意为之,这种感觉让人不爽。
“敏雅,有客人来了。”
路过的办事员AI说道。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敏雅的心中充满了喜悦。现在,能够给敏雅带来这种心情的,只有那些孩子了。好像所有的慵懒和疲倦都消失了,敏雅一下子变得健步如飞。走廊尽头的房门微微敞开着,一束光从那里透出来。敏雅高兴地推开沉重的房门。
“您回来了?”
阳光下,侑莉和雅仁正望着自己。侑莉背对着光坐着,雅仁乖巧地站着,他们注视着敏雅,美好得像一幅画。
敏雅把分发的玫瑰花茶包放入旧茶杯中,再倒进热水。孩子们的到来,似乎让原本暗淡无光的房间变得绚烂夺目。侑莉小心翼翼地接过热茶,她穿着粉色圆领T恤,上边勾勒着金色的线条。大波浪卷发一直垂到腰间,在阳光下变成了灰褐色。雅仁的眼睛长得如新月一般,总让人联想到夜晚的大海。敏雅非常在意自己不时散发出的体味,所幸的是,孩子们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上次教堂的故事太有趣了,让人兴奋得都睡不着觉。”
侑莉还没有喝上一口茶,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来。这就是青春的气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您后来又见过那个在街边塔罗牌店遇到的男人吗?说‘如果是命运的话,就复合’的那个男人。因为一直想象着之后发生的故事,太激动了,那天晚上都没睡着觉。”
“别催了,奶奶该吓到了。”雅仁微笑着责怪侑莉,之后又用自己的语言说了些什么。听完后,侑莉的眼神闪烁,表情似乎有些犹豫。孩子们的发音就像是在舌头上放了一个热土豆,那种不停滚动的声音,还有“嗒嗒嗒”的有短暂停顿的紧音。孩子们的语言对敏雅来说,像是听不懂的音乐一般。侑莉用简单几句话回复雅仁以后,便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敏雅。
“但我还是想听,奶奶的爱情故事太有意思了。”
侑莉很喜欢听敏雅的故事。每当侑莉认真地倾听时,雅仁则会安静细致地整理房间。孩子们过来的时候,这个小房间是完全属于敏雅的空间。有种主人招待客人的感觉,好像自己还算是一个重要的人。这是孩子们给敏雅带来的喜悦。
在敏雅的故事中,侑莉最喜欢的是爱情故事。哪怕同样的故事讲好几遍,她都不觉得厌烦。敏雅也曾有过这样的年华,认为如果没有爱情,人生就毫无意义,所以经常把自己经历的几段恋爱编织成故事讲出来。故事的结尾总是那么美好,没有背叛,没有卑劣,也没有糟糕的人际关系。敏雅的爱情充满戏剧性,如命运般开始,又在结束时留下余韵。在岁月中自然地流逝,像消失在地平线下的红日一般。爱情这东西,总是逝去的更美丽,至少故事中的爱情应该如此。就这样,敏雅又开始了今天的故事。
“于是,我登上了圣家族大教堂灰色的台阶。那天的人出奇地少。你相信吗,本来是人满为患的观光地,但奇怪的是,那天基本上没什么人。狭窄的台阶上只有我站在那里。沿着旋转的阶梯向上走的时候,感觉像身处转着纺车的魔女的房间一般,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但是到了阶梯的尽头,我眼前呈现出一片美丽的风景。那里,他就站在那里。”
敏雅的眼前浮现出竣工很久的圣家族大教堂和像蜗牛壳一样蜿蜒上升的螺旋形楼梯。那是青涩的、无比闪耀的美好年代。那张脸如此清晰,如春风一般,既理性又温柔。与他在一起的夜晚,如同白昼一般明亮,浪漫而又富有激情。那个奇妙的男人,说自己是多国混血,是个没有国籍的人……敏雅长出了一口气,直到现在,她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沉浸在梦境中的敏雅,看到侑莉身后正擦着玻璃窗的雅仁,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和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很像,意识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其实,她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这时,她突然觉得,已是满头白发、两眼浑浊的自己还在谈论爱情,可真是太贪婪了。
雅仁擦着玻璃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是双层玻璃,中间是空的。窗子之所以看着模糊,可能是夹在其中的灰尘所致。敏雅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这怎么擦都擦不亮的玻璃窗一样。敏雅沉醉在自己的故事中,没注意侑莉正在打哈欠。虽然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好像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但也许那只是困倦的表情。雅仁脸上时常挂着的微笑也不见了。敏雅赶忙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敏雅一直相信这些孩子跟自己有深厚的情谊,难道这都是错觉?
侑莉和雅仁是负责在Unit打扫卫生和陪老人聊天的福利伙伴,能够代替AI,而且还是二十多岁的孩子。对老人们来说,能够有这样的见面机会很难得。福利伙伴需要通过申请进行匹配,但仅仅是申请程序就要消耗很多RU,而且成功的概率非常低。特别是在Unit D中,几乎没有匹配成功的先例。因此,大部分成员将本来就不足的RU用于购买零食或生活用品。敏雅不一样,她花费了高额的RU去申请,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和这些孩子建立了联系。为了获得机会,必须果断投资。在经历过人生的跌宕起伏之后,敏雅觉得即使现在只是Unit D的成员,也应该这样生活。机会能够创造机会。而且在这个毫无生机的地方,敏雅无论如何都要寻找机会。
谁敢想象会有这样的世界?谁又能预测到,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移民人数急剧增加,韩国的单一民族文化会彻底崩溃呢?其实这也不是无法预见的未来,只是在满怀忧虑地预测的同时,并不想真的会有这么一天罢了。就比如在移民政策失败的国家,一旦提到其他民族,大家就会强烈地否定和反对。他们以为坚持反对,就能够阻止现实的发生。反正现在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更别提久远的过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可能是从敏雅头顶上冒出白头发时开始的吧。低生育率问题已经不能仅靠本国国民来解决了,又不能放任不管,所以只剩下一个方法:政府为了预防大幅下跌的出生率所带来的危害,不顾国民的强烈反对,推行移民接收政策,各国移民如潮水般涌入。在尚未适应新政策,具体的社会对策又未出台之时,这个小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曾经由单一民族支配的文化,就这样变成了多人种、多阶层的熙熙攘攘之地。正如这个国家一直以来那样,所有的变化都在一夜之间。
如果是年轻的时候,看到报纸上这样的文章会作何感想呢?也许是嘲笑,也许是不相信,短暂的担心之后,便会回到日常生活中吧。未来总是超乎想象,而又在眨眼间变成现实。这个时候回过头来,会发现过去是那么愚蠢和天真。
侑莉和雅仁都出生在这个国家,从未去过自己的祖国。事实上,这些孩子所谓的祖国,基本上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所以,他们虽然分明是这个国家的国民,但家中依然保留着原国家的文化,家族的语言也得以稳固地传承。这些孩子跨越了国界,就这样生活着。从一百五十年前开始,在欧洲和美国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对敏雅来说,自己的国家发生这样的变化,有时还是让她感觉很陌生。
“大概收拾一下就休息吧,不用那么费心……”
敏雅看着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雅仁说道。雅仁面带微笑,继续固执地忙碌着。这个孩子虽然没有侑莉那么随和,却是个实在的孩子。
“奶奶喜欢我们,我们很开心,但隔壁的奶奶却不是这样。”侑莉说道。
“是吗?”
敏雅只是轻轻地反问了一下,雅仁便停下了手上的活儿,纤细的眉微微一皱。
“是的,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碰到她。她会突然出现,叫嚷着要把我们这些家伙都赶出去,让我们滚蛋,诅咒我们,还威胁我们,说要告发我们。可我们什么错都没有啊。她是怎么老成那个样子的?人老了以后都会变成那样吗?”
也许是太兴奋了,所以话说完以后,雅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可能会失礼。敏雅强颜欢笑,希望房间内的气氛不要太尴尬。
“谁都不知道老了以后会怎样,因为除了变老以外,什么都无法确定。你们见到的奶奶也一样,她的名字叫智允,但谁也不叫她的名字。智允曾经拥有过很多,但是现在都失去了,就像她不知不觉间消失的名字一样。”
敏雅说着说着就对智允产生了同情,这种同情心很快又悄悄地变成了自豪感。这么看的话,跟失去很多的智允相比,失去较少的自己应该算是好的了。敏雅忘记了她们同为Unit D成员的现实,暂时陷入了这样的思绪之中。而此时,孩子们又开始用自己的语言说话,因为这次对话的时间较长,敏雅不得不默默地等了许久。
“奶奶,您的梦想是什么?”
雅仁突然问道。这个问题从雅仁的口中蹦出来,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啊,我是说,您做了什么梦?”雅仁改口说,“您不是说最近经常做梦嘛。”
确实如此。刚刚步入老年时,睡眠减少了,但不知从何时起,睡眠又开始逐渐增多。睡觉的时候,敏雅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各种形象和人物。从睡梦中醒来的瞬间,总是有种朦胧感,也许是因为梦还没有做完,紧紧地抓住睡意不放。不过,梦中的情景几乎都记不起来了,只有一些碎片般的记忆,像褪了色的照片一样,在脑海中时隐时现。睡眠增多,是不是意味着离死亡越来越近了呢?死亡,人生的尽头。事实上,死亡才是敏雅心中暗藏的梦想。
当然,年轻时也曾想过死亡。想逃离现实的时候、在极度绝望的瞬间,像所有人一样,敏雅也本能地想过死亡。但是不同于过去,现在对敏雅来说,死亡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夙愿和恳切的期盼。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暴露阶层了。从遥远的过去开始,死亡就是展示阶层的手段。现代社会依然如此,死亡的方式也得到了进化,出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类型。
最高阶层的人们,在肉体消亡以后,依然可以储存数据化的大脑信息。当伦理问题解决以后,人体的全部数据就可以像USB一样插入他人体内,这样便可以通过更换肉体得到永生。值得庆幸的是,在二十一世纪后半叶的现在,这一领域依然属于未来。此时最普遍的死亡是MO,也就是一度被称为“安乐死”的死亡方式。二十世纪中叶以后,这种所有人都曾梦想的最有尊严的死亡方式,开始逐渐普遍化。
当然,MO也需要一定的金钱,或是得到家人的同意。名义上的理由是人权,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人权这一概念的死角地带太大,为了人权而最终导致人权被践踏的情况时有发生。独居老人的安乐死程序非常烦琐,因为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个人的死亡不是精心策划的谋杀。不符合审核要求、没有行政费用和家人的孤寡老人,都不能享受MO这样的人道主义死亡优惠政策,只能等待传统的死亡。所谓的传统死亡,只不过说起来好听罢了,实际上就是最原始的死亡。被收容在Unit F中的人们,每天目睹着肉体的消亡,最终丑恶地死去。这种死法在人类历史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但这并不会让现代社会中的人们感到安慰。
事实上,敏雅知道,政府对独居老人实施强力管控MO的政策是为了稳固支撑国家经济的支柱。只有老人们不死去,坚持活着,Unit才能运转,体制也才能得以保留。死亡就是经济。照这样下去,敏雅也许不久后会进入只有最底层保护设施的UnitF。那儿只有没有意识的重度失智老人、病人以及在其他Unit惹事的人。那里的生活,敏雅想都不愿去想。当然也有其他选择,比如在街上流浪。但露宿街头的生活是非常危险的,跟过去完全不一样。贫民窟存在已久,那里的人们往往以险恶的方式来泄愤,而且对象几乎都是年老的女性。因此,在目前的情况下,敏雅是不可能离开Unit的。每天都在苦苦地煎熬着,敏雅的生活也终将坠落到最底层。看着自己在岁月面前渐渐地被吞噬,她却没有勇气结束生命,真是无比悲痛。
但是,不能对孩子们说梦想就是死亡。在竭尽所能走完自己的一生之后,才可以说这样的话。
“听奶奶的故事,有一种梦境般的感觉,所以有时会很羡慕。感觉我们好像已经被剥夺了梦想。”侑莉说道。
“我们就像是漂泊在岛上的流浪者。曾经相信自己的梦想很简单: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的社会人,上学,工作挣钱,过安分知足的生活;但是感觉刚要接近梦想的瞬间,它又跑远了。梦想依旧在那里,若隐若现,好像触手可及。”雅仁接着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想?只要年轻,什么都可以做。”敏雅说道。虽然是出自真心,但不知怎的,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雅仁。
“奶奶,您不会真这么想吧?”雅仁冷笑了一声,提高了嗓门。刚刚还平静的脸上瞬间掠过憎恶之意。紧接着,这个孩子的话就如洪水般涌出:满怀激情奔赴这个国家的父母、自己始终无法被主流接纳的成长期、仍处在无形的阶层边缘的现在、即将被机器取代的未来……
敏雅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每天在不安中奉献着青春的孩子们。他们小时候所受到的羞辱、面对歧视时无可奈何的记忆、除了装聋作哑没有其他办法来保护自己的那种绝望。对于这些,敏雅非常清楚。但是,她一边点头装作认真倾听,一边在思考着别的事情。年轻本身不就代表着生命吗?我要是还年轻的话,什么都能做……
侑莉好像察觉了敏雅的想法,呆呆地凝视着敏雅。
“最让人郁闷的是那些认为年轻就什么都能做的大人。青春就像无用的外壳,我倒希望身体变老。像现在这样没有一丝希望,只能在漫长的岁月中煎熬,这比绝望还要痛苦。”
曾几何时,敏雅听到长辈们说一些不理解自己内心的话时,也会愤怒得发抖,也会抱怨自己无法拥有而他们所拥有的东西。但一切只是徒劳,随着青春渐渐远去,她开始意识到,那些所谓的不幸都是自己的贪念。就这样,敏雅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恶的大人的模样。换句话说,理解以前所不能理解的,变老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敏雅静静地低下头,看到自己颤抖的手。一双皱巴巴的手,总是不受大脑控制地随意颤抖。敏雅重新抬起头来,侑莉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触感温暖而湿润。不管是敏雅,还是眼前的两个年轻人,都只不过是漂泊在外的异乡人罢了。突然,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敏雅说出了埋藏心中许久的秘密。
“那时只有风景很美。”
敏雅喃喃自语。后面的故事并不是爱情故事。她毫无头绪地倾吐着那些从未给孩子们讲过的冷漠无情的故事。在异国他乡受到的种族歧视、作为女性遭受的羞辱、在工作岗位上受到的委屈……这些都是因为不正当的身份而遭遇的真实故事。但即便深陷绝望之中,眼前的风景依然美得不可思议。其中有听到“黄种荡妇”这种辱骂的异国景区,还有升职失败后,偷偷躲到紧急出口哭泣时窗外冰冷的城市全景。也许,敏雅就是在这些风景中找到了希望,那种对生活从未放弃的希望。然而,在Unit D,敏雅再也看不到任何美景了。
敏雅的故事结束了。不知不觉间,人工太阳变成了橘黄色,告知此时已是傍晚。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敏雅面前坐着的侑莉和雅仁的轮廓也因为逆光变得暗淡。
“第一次听奶奶讲这些,我以为您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呢。”雅仁说道。
“没错,您就像我们的家人,在某些方面。”侑莉静静地补充道。
听到这句话,敏雅满是皱纹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家人”,也许最终就是想听到这个吧。之前欣然消耗掉那么多RU,还有每当孩子们到来时都激动得心跳加速,究其原因,也是为了这个吧。
并不奢盼成为真正的家人,家庭代理担保就足够了。那样的话,敏雅就能获得MO资格。如果家庭代理担保合同成立,孩子们也能从中受益,会获得现在无法比拟的福利,像贷款、医疗服务、提供居住场所等。通过彼此融合,换句话说,就是通过组成类似家庭的团体获得利益。或许,孩子们也想要这些呢?那么这话该从何说起?
满怀希望的敏雅突然听到一阵狂乱的敲门声,好像要把门拆了一样。接着,智允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走廊。
因为你们,你们把一切都拿走了,所以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都是因为你们!
耳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怪叫声和持续不断的拍打声,破旧的铁门微微晃动着。然后,所有的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房内一片寂静,显得更加昏暗。侑莉和雅仁的表情也是如此。
“不要被吓到,因为有心病了才会这样。”敏雅像辩解一般说道。
“刚才也闹事了,一天居然闹了两次,看来被强行转到Unit F的可能性更大了。”
“像这样疯癫的老人,连Unit F都不配。其实Unit的存在本身就是……”
像被中断的歌曲一样,侑莉停止了讲话。
“奶奶,您和那位奶奶不一样吧?”雅仁沉着冷静地询问。
“什么?”面对雅仁陌生的语气和意想不到的问题,敏雅反问道。
“不一样,奶奶当然和她不一样,这可是敏雅奶奶啊。”侑莉好像在安慰对方,声音却颤抖着。
“嗯,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敏雅的回答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恳切。但是话还没说完,孩子们又开始用他们的语言对话了,这次的声音更大,更嘈杂。陌生的语言像洪水一样灌满了房间。敏雅不知不觉间被挤出对话,呆呆地坐在影子里。他们互相传递着别人难以解读的信息,谈了很长一段时间,让敏雅感觉无法一直安静地等待。敏雅能明白的,只有他们的笑声和窥探自己的视线,尴尬变成了一种羞耻,羞耻又迅速转化成愤恨。敏雅微微抬眼,偷偷地看着孩子们,注视着他们那说出刺耳语言的傲慢的嘴唇。敏雅从一开始就讨厌这些孩子的语言,他们发声的方式和语调令人难以忍受。明明是自己的房间,但孩子们的语言让她有种被排挤的感觉,让她无比憎恶。刚才智允的喊叫声一直回荡在耳边,就像回音一样,一瞬间好像有无数人在呼喊。
从人们张大的嘴巴里发出的呐喊声,犹如震耳欲聋的欢迎声一般,将敏雅紧紧地包围。敏雅站在飘扬的旗帜下。是最后一段爱情失败之后吗,还是丢掉工作彻底丧失了存在感之后呢,敏雅的人生开始走向衰落。那个时候,虽然人生遭遇了背叛,她依然充满期待。但孤独和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让敏雅的内心充满敌意。敏雅两眼发红,高声呐喊:“国家不能被侵占,财产不能被夺走。”广场上挤满了人,大家异口同声地喊着口号,跟刚才智允喊的内容并无二致。或许,当时身边给她递水的就是智允呢。
“奶奶。”
侑莉叫了敏雅一声,目光真挚而又深邃。
“我有话要跟您说。我们纠结了很久,但奶奶是个好人,所以我想告诉您。”
好像心思被发现了似的,敏雅慌忙回过神来。侑莉正望着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和善、亲切。
“今天应该是跟奶奶最后一次见面了,不久前我们接到通知,说以后不用再来了。所以说我们失去了现在的工作。其实,我们能去工作的地方并不多。Unit的老人们都喜欢血统纯正的本国国民,所以当时跟奶奶匹配成功的时候,我们特别开心。但是,现在我们的工作丢了,就在一夜之间。”
“所以我们刚才在商量该怎么告诉您这件事。”雅仁说道。
“虽然名义上这么说,但我们知道,这就是一堵无形的墙。不过不用担心,这次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晚,我们会到广场上聚集,要求废除Unit。”
侑莉说话的样子很陌生,敏雅忍不住追问:
“那是什么意思?”
“跟奶奶说这些,真的很抱歉。但是很明显,这个时代的老人才是享受最多的人群。他们没有羁绊,没有束缚,尽情地享受着生活。他们对本应该承担的责任视而不见,把一切都推给了我们。绝大多数人将纯粹的本国国民身份作为引以为豪的资本,歧视辱骂别人,不懂得感恩,认为年轻一代就应该靠自己。而所有的一切,都归因于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们的父母、爷爷奶奶认为自己是接受了合法的邀请,来解决这个国家的问题,不,是来帮助这个国家。但是您看,几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而且还在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侑莉激愤地叹了一口气。
“Unit的存在需要太多的税款。您看,本应该用于后代的税款,现在正浪费在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的人身上。请您不要误会,不只是移民,年轻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不,反而是纯粹的本国国民更不掩饰这种想法。”
雅仁嗤笑着说道。
“也许我们会第一次以年轻人的名义团结起来。虽然废除Unit的主张以前就存在,但是我们一直保持中立,因为这是充满爱的工作。但现在不一样了,愤怒的朋友们会攻击并毁掉Unit。安保最松懈的Unit会成为攻击的目标。奶奶待的这个地方说不定也有危险。我们觉得敏雅奶奶至少应该知道这些,所以就告诉您了。”
孩子们口里说出的故事过于生动详细。
对Unit逐渐扩大的规模和数量的担忧,是长期以来的社会问题。但是,敏雅即使隐约听到这种新闻,也会故意回避,装作没听到。因为最想从这个有名无实的庭院、从这个复杂纷乱如地狱般的迷宫中逃离的人,就是敏雅自己。但是侑莉和雅仁所了解的Unit,只是被那些衰老的人占据的傲慢的王宫。虽然其中也有像敏雅和智允这样被排挤的人,但在别人看来,仅凭“王宫”和“宏大”这两个理由,就足以让人想把它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