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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孙元平/译者:陈冰冰 郝君峰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敏雅嘴角抽动着,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该如何说。年轻时的苦闷与绝望所致的无数次放弃、那个时候的社会,还有上一代人所留下的印迹和羁绊,敏雅都想解释一番,但是说这些又似乎毫无意义。敏雅知道,就像过去的自己完全不认同上一代所说的话一样,这些孩子也是如此。

“对我们来说,只有奶奶像家人一样。即使以后再也无法见面,您的好,我们永远也都会记在心里。”

侑莉补充道,目光中带着真诚的歉意和感激。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所以请您最后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精彩的爱情故事,能够让人忘记现实的美好故事。”

敏雅慢慢地开口了。虽然希望渺茫、计划崩塌,但敏雅还能够讲故事。已经记不清的昨晚的梦,她开始慢慢地编织:似曾相识的美丽晚霞、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神秘的故事碎片,将这些像织布一样编织在一起。被渲染上光芒的过去、灿烂而永恒的幸福,敏雅将这些娓娓道来。这样的故事,敏雅可以一直讲下去。

别人家

眯着眼睛看着照进屋内的阳光。墙上一片片漂亮的三角形光斑,就像阳光洒在海面上,绚烂地闪烁着。这是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到墙上的图案。褪了色的蓝百叶窗又破又旧,平时是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唯有正午的这束光总让我心动不已。独自一人的白天,林东赫的钢琴曲La Valse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激情。虽然是三年前买的旧智能手机,也无法掩盖他那魔鬼般的才华,以及艺术家桀骜不驯的年轻灵魂。我不停地感叹着,端着咖啡走向客厅。明亮的阳光与窗外阴郁的后山形成鲜明的对比,营造出一种充满光辉的凄凉感。风景、阳光、音乐,还有孤独的我,非常完美。虽然有时也会陷入绝望和悲观的泥沼苦苦挣扎,但生活在世间还是值得的……

还没回过神来,我就马上竖起了耳朵。让人扫兴的声音瞬间毁掉了这一切。无论噪音有多大,即使还伴着林东赫敲击琴键的动感旋律,那撕裂灵魂的尖锐的开门声依然成功地钻了进来,得意地炫耀着。我像深夜听到枪声的野生动物一般,一口气跑回房间,在门锁打开前好不容易成功关上房门。427,851,2891,337,像鼓掌一样有规律的节奏,这应该是希振。在听到第八个数字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地倚靠在房门上。一瞬间,我的空间只剩下家里的四分之一。原以为今天的平静可以维持得久一些,但我想错了。希振走进卫生间,一边洗手,一边时不时地发出打嗝的声音,他毫无防备的状态让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

从卫生间出来,希振嗵嗵地朝着冰箱走去。其实我一次也没有喊过他“希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小时候寄宿在我们家的无业游民叔叔,仔细想来,在这个家里,我跟他说话应该是最少的。不过,我在心里常常用“希振”来称呼他,因为这是他作为网络漫画家的笔名,也是他的本名。不幸的是,比起画画,他在用声音体现自己的存在感方面好像更有天赋。即使是想象力贫乏的我,听到他发出的声音,眼前也能清晰地浮现出他所有的行动。那些场面真是令人不爽,不必一一介绍,用“最让人不快的声音”就能形容一切。从紧闭的门缝中挤进来的声音让人无法容忍。他从冰箱里拿出香蕉吃的样子,即使不看,也完全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香蕉和嘴巴里的口水混合在一起,那黏液所发出的声音,像是用最大的音量给嘴巴一个特写。啊,这毫无意义的画面。这时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这栋房子的确太老了。虽然表面上看似光鲜,但我们的空间就像是用薄薄的马粪纸隔开的一般。

就这样,下午的美好因希振的登场而落幕。现在,如果不是必须出去的话,我打算一直待在这个房间。即使有点闷,我也要在自己的房间里。书桌、迷你书架、简易衣柜、朝阳的大窗户、可以透进适当阳光的百叶窗、女王标准的柔软大床和旁边的床头柜,我最爱的私有财产迷你冰箱,还有最重要的——盼望已久的卫生间。当然,我对自己的行动和声音很小心。只有家里没人的时候,我才会摘掉耳机听音乐,使用卫生间的时候也肯定要冲水。共同生活中避免尴尬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尽量减少声音,最大程度地隐藏自己的存在。与其说是关照别人,更多的是不想成为跟其他房客同类的人。

到了晚上,另一个人物开始登场。她缓慢地打开门,用小心翼翼却又神经质的步伐直接向冰箱走去。对,是在华姐。她在市民团体工作,虽然我跟她说过几句话,但也不能说跟这位姐姐关系很好。在华姐看了看冰箱里的东西,开始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这时令人厌倦的紧张感又向我袭来。“呼——”在华姐吐出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开,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我预感到一场小战争即将开始,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不过,今天在华姐敲打希振的房门之前,我成功地将蓝牙耳机插到耳朵里并打开了YouTube。预告片已经有了,正片就省略吧。

即使不看正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是显而易见的。两个人的争吵主要以希振开头、在华姐反击的形式展开。场所是希振的房间前,内容大部分是关于冰箱食物的放置或卫生间的清洁等。在华姐像机关枪一样嗒嗒嗒地扫射完毕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希振房间的对面,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战争结束。今天的导火索应该是刚才希振偷吃了在华姐的香蕉。

看着他们俩,会觉得至于为这点小事争吵吗,但想想大学毕业后在考试院的生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我也住在门厅卧室,估计也会发生类似的争吵。这样想着,越发觉得我房间的迷你冰箱又暖心又讨人喜爱。这里和考试院相似,彼此会有磕碰摩擦,但在房间里就不一样了。我的房间是内室,与希振和在华姐对门设计的门厅卧室有着本质的不同。所以,我现在的心情可以用“仓廪实而知礼节”来形容吧,或者说“环境塑造人”更恰当一些?

确认两人都进了房间以后,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因为我的迷你无花果派还放在客厅的冰箱里,忘记拿回来了。像在华姐那样,把食物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然后去怪罪别人,这可不够英明。能不动声色地捞到好处才是最明智的。我的无花果派用黑色的塑料袋包着,藏在辣椒酱桶后面,别人还以为是妈妈寄来的放了很久的大酱。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派,瞅了一眼客厅奇怪的风景。冰箱的旁边圈了一张小小的网,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沙发。那里是顺利先生的地盘,就是收我房租的人。

顺利先生的本名是载旭,但我在心里还是称他顺利先生,这是最初认识他时他的ID。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是个非常复杂的人物,一句话很难形容。

当我拿着派要转身的瞬间,突然看到桌子下面伸出一只胳膊。随着胳膊的动作,顺利先生从桌子下面钻出来,好像睡得很香似的,伸着懒腰,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我以为家里一整天都没有人,难道他一直都在这里?那么,我不自觉地跟着林东赫的钢琴曲的旋律哼唱,还有开着门冲马桶的声音,全都被这个人听到了?我全身像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就在那一瞬间,酷酷电饭锅恰到好处地喷出蒸汽声,就如同我肆无忌惮的尖叫一般。

第一次见顺利先生的地方很奇怪。不,也许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很奇怪。那些倒霉的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跟男朋友分手、被公司炒鱿鱼、住的地方涨房租被赶出来。当时所经历的感情低谷,与其再回想一遍,倒不如这样简单概括,也有助于我的精神健康。

不管怎样,在当时曲折和彷徨的旋涡中,找房App上介绍的新村的一个星巴克成了我的救命稻草。虽然那个帖子散发的气息很是可疑,但房子太有诱惑力,我忍不住要去看看。商谈费用是五千韩币,这部分钱由我来出,作为了解房源信息的费用。我前面已经有四个人在等候了,发帖子的人跟我背靠背地坐着,看不到彼此的脸。转过身的应试者们也都戴着口罩,脸被遮挡着,他们好像也很庆幸这一点。

面试本身很平常,只是简单介绍一下个人情况,并出示存折余额。顺利先生用手机简单记录了我口述的内容,而需要确认的存折余额信息,他也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所以没有必要担心个人信息泄露,这一点倒是让人安心。这么不靠谱的面试却人满为患,原因就是一个帖子——一个ID为“顺利先生”的人寻找共同租用公寓的房客。照片中的房子是一个建在高高山坡上的公寓,虽然房龄已经三十年了,但是内部十分干净,位于市中心。最重要的是价格非常合理,甚至可以说便宜得有些离谱。介绍中说了,目的不在于赚钱,而是为了打造一个由年轻人构成的有品味的共同生活体。此外也是因为集体中有一员离开,需要再补充一名。竞争率高自然是有理由的。

“能去看一下房子吗?”

“第一次面试通过的话就可以。”

对于我鼓足勇气提出的问题,顺利先生回答得很冷淡,但很明朗。虽然这次面试是为了先确认个人信息,然后再看房,他却表现得志在必得。他看起来跟我年龄相仿,身材矮小,穿着褐色格子裤和灰色的马甲,过分纤细的手指让人联想到汉塞尔为了欺骗巫婆而伸出铁栅栏的签子。

几天后我又接到电话,再次见到他的地方是公寓的门厅前。因为没有抱什么期待,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是很意外的。毕竟不是通过正规途径找的房子,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该不该去。但是,在坐地铁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弯弯曲曲的山坡,其他的都很棒,公寓离车站很近,而且是住宅小区,管理也很好,附近还有星巴克和电影院。也就是常说的穿着拖鞋随便出门就能吃好、喝好、玩好的好地段。进入小区的瞬间,我便开始心跳加速,当电梯到达十七层,我就像即将迈入婚礼殿堂的新娘一样,无比激动。顺利先生在门口迎接我,像五星级酒店门前动作娴熟的服务生,他迅速打开卧室的房门,闪到一边。

进入卧室前需要通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靠窗摆放的大床。阳光可以透过窗户一直照到卫生间前,所以卫生间一点也不潮湿。如果房间空着,其他房客应该也可以使用卫生间,但是完全没有用过的痕迹,连马桶里的水都很浅。

“这个卫生间没人用吗?”

“其他房客的合同中是不包括这一项内容的。您是知道的,资本主义嘛。”

顺利先生笑着说。这句话与他的微笑形成对比,虽然语气很冷淡,但明亮的阳光消除了这种感觉。他自己也严格遵守这一规定,真是让人意外。当看到窗外的风景,我的心就如同春雪消融,柔软而又湿润,飘舞着美丽的樱花。心里好像有人在喊:想在人生路上铺满鲜花,就要勇敢迈出第一步!在那个声音消失之前,我宣布当场就签约。本想马上把五十万韩元的定金打到银行,但顺利先生摸着下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啊,对了。我有件事要说一下,是关于这个房间以前的房客。我之前告诉您是搬走了,其实是自杀了。”

“什么?”我停下了按汇款键的手,没有再追问。觉察到我慌张的眼神,顺利先生的态度反而变得傲慢起来。

“其实不告诉您也没关系。不是‘在’这个房间发生的事情。是在这个房间‘住过的’人回到老家后发生的事情。小区里连一辆救护车都没来过。怕以后您知道的话,心里不舒服,所以才告诉您。”

“啊,嗯……”

“如果需要考虑的话,再给您点时间?”

我点了点头。但是顺利先生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问是否做出了决定。我的脑子还是一团乱麻。

“请问,除了我以外,您还联系别人了吗?”

“没有。不过很多人都在等着我联系吧。我觉得时妍小姐应该是最随和、最正常的人,所以第一个联系了您。”

如果在平时,这种评价应该会让我反感,现在却成了对我的夸赞,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不用担心。如果不满意的话,我还可以联系别人。”

没有时间了,我开始焦躁起来。为了不表现出窘迫的样子,我环视了一下房间。看房就是一种心理作用在作怪。这样的价格不可能找到这种位置、这种级别的房子,想着这些,心情变得越发急切。这么体面的公寓,位于首尔市中心,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连阳台门窗外传来的洗衣机震动的噪音都非常生动。从阳台门进出的话,可以不用碰到任何人就能解决洗衣问题——非常完美的私人空间。而且,这里的月租跟市场价相比,相当于大促销一般。这样的房子,必须尽快击退其他平平无奇的竞争者!

“我签!”

我怀着赌徒般的心情,按下了汇款键。顺利先生向我介绍其他房客的身份、特点以及共同生活中要注意的事项时,我依然因为自己的冒险行为心怦怦直跳。出门前,我问他:

“那您住哪个房间呢?”

顺利先生有点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呢,客厅和阳台。阳台中间有中门挡着,不用担心隐私。”

我突然想起来,刚刚只关注卧室了,客厅和阳台还都没仔细看过。那里非常宽敞,可以作为一个单独居住的空间。像是要打断我的遐想,顺利先生小声说出最后一个注意事项。

“请不要对其他的房客说房租的事。房间最大,价格却最便宜。因为再怎么说迷信之类,这也不符合资本收益和人类的心理。”

顺利先生很认真地讲述着,深一句浅一句的,这让我好像又听到了刚才那句话,“您是知道的,资本主义嘛”,像回声一样。我礼貌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是收我房租的人。

我对这里的生活环境大体上是满意的。因为这与借住在朋友家看脸色过日子和在考试院的生活不能同日而语,不管是在质量上还是在心理上。

狭小的空间会吃人。四面的墙向中间扑来,房间里如同监狱一般,与重力相比,孤独感更沉重地将我拽向地板。失去对话功能的嘴巴只有在想吃东西的时候才发挥它的作用,这让我感受到良心的谴责。从肚子里冒出的饥饿感,就如同我人生的味道一般。

而这里不同。这里不是宿舍,而真的是一个“家”。考试院里隔壁的噪音是让人神经紧张的干扰,而从一个家里传来的噪音却是生活的声音。虽然每天匆忙关上房门,不想与别人碰面,但我依然有种归属感——一个不怎么令人喜欢却可以称为“共同体”的集体,至少可以提供抵挡孤独的温暖和声音。市中心的位置、宽敞的房间、便捷的设施更是令人越回想越欣慰。

再见了,那些阴森的日子!

家,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家。

仔细想一想,和男朋友退婚也是因为家。他被调到地方上,我们就变成了异地恋,尽管那两年我们比任何人都相爱。矛盾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我们没有一起生活的空间。天空下的任何一栋房子,我们都买不起。我们咬紧牙关在苦恼中挣扎,但每周都在上涨的房价一点点地摧毁我们的梦想。男朋友觉得继续这样下去是没意义的,他建议跟自己的父母一起生活,这样的话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只是暂时的,只是刚开始几年。

我不相信这样的话。我不能开始这样的生活,不想让自己生活在适应和顺从中。我们之间的争论渐渐地脱离了本质,世界逐渐扭曲了我们的视线。争论的最终结果是,一个自私的现代女人和一个落后于时代的令人心寒的韩国男人。我们就这样变成了陌生人。表面上是因为触碰到了彼此不该触及的自尊心,实际上却是因为在这个灯火辉煌、人情冷漠的城市中,没有我们的安身之处。

抛开苦涩的过往,我又重新站在起跑线上。当然,虽然这里只是整体空间的四分之一,却足以让我的梦想再次绽放。在这里生活后,我又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目标。总有一天,我要拥有一整套这样的房子。不是四分之一的空间,而是完全属于我,能够体现我的价值的房子。

我偶尔会想起曾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这些我都故意没有问,还拜托了顺利先生,千万不要说有关那个人的信息。我不想具体地联想,也不想无端地因为发现我们的共同点而感伤。

尽管如此,到了下雨天或是某个寂寞的深夜,我还是会突然想起在这个房间里游荡的灵魂。那个人的灵魂好像就在某个角落看着我。每当这时,我都会在被恐惧侵袭之前尽快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不停地安慰自己,反正我们都是站在别人的墓地上,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公墓,生活本来就是在这个公墓上不断循环的结果。如果说人生是站在逝者的坟墓上,那位逝者不过是不久前曾跟我处在同一个空间的人罢了。

当然,这种自我安慰有明显的局限性。确切地说,当我身边的一切都变成一种日常后,我开始感受到与人交往的压力。所以,在具体掌握在华姐和希振的特征、了解他们之间不和谐的关系之后,我也尽量不露面。为了做到这一点,我掌握了他们的行动方式和时间。但是完全不碰面很难。有一天,在华姐来敲我的门,还提出了令人为难的请求。

在华姐胖嘟嘟却粗糙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端着装有曲奇饼干的盘子。也许因为那个下午正好低血糖,我毫无防备。不知不觉间,在华姐竟坐在我的房间里和我面对面地分享茶点了。我本该更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聊只是为了打探个人信息,亲切的视线只是要窥探我的房间。但是两瓶啤酒喝完以后,我还是没明白在华姐的意图,直到她开口说话。

“是这样,我有话要说……”

“什么,姐姐?”

“我可以用卫生间吗?”

“当然,去吧。”

但不知为什么,在华姐没有动,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这时我才明白,在华姐所说的并不是使用一次,而是要一直使用。在漫长的沉默中,在华姐用充满说服力的深邃的眼神向我请求着什么。

虽然有些尴尬,但可以充分理解她的理由。和希振、顺利先生共用一个卫生间,想想都觉得可怕。也许这段时间我回避与在华姐单独相处,就是为了避免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开口说道:

“那个,姐姐。”

但是在华姐肯定早已做足了准备。她急忙打断我的话,好像怕被夺取先机。

“我知道有困难。我也知道卫生间是你单独签约的。但是你想象过跟男人共用卫生间有多不方便吗?我每天早上都要下楼到管理事务所用那里的卫生间。”

在华姐抽了一下鼻子。我点头表示理解,内心却在拒绝。冷酷一点想,那是在华姐本人要承担的事情。在华姐又吸了一下鼻子。幸好不是声泪俱下,只是单纯地吸鼻涕。

“我给钱。用一次五十元。洗澡的话按照时间计算,或者按月交钱也行。”

我快速地把在华姐话里的场景在脑海中勾画了一遍。无论怎样,我都没有勇气做到每小时为在华姐开一次门,为了她的一百元硬币当啷当啷地找零钱;也没有信心为了这些提前去准备好硬币,或者每月收一次“卫生间费用”的汇款。不,我不想那样。顾不上多想,我嘴里就蹦出了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姐姐。其实我有病。”

“什么病?”

听了我的话,在华姐惊慌地询问,但从我的表情中好像已经看到了答案。我的眼神告诉她,是不想和她共用卫生间的病。之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那天的茶点就这样尴尬地结束了。

但是,我想错了。第二天房门前放着一瓶自制柠檬茶,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有助于消化和恢复元气”。我怀着和柠檬茶的重量一样沉重的心情,把它放到在华姐的房前,并附上一张纸条:

姐姐对不起。昨天我说有病是骗人的。虽然姐姐可能会感到很受伤,但比起被欺骗还是好一些。我想在生活中充分享有自己的权利。按照约定好的,我支付了多少费用,就享有多少权利。我不想怀着愧疚感生活,也不想虚伪地掩盖这一事实。真的很对不起,写下这种道歉的话。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想对不起你。对不起啦,姐姐。

我把最后一句话“对不起啦,姐姐”擦掉了,然后把前面的内容用便条贴重新写了一遍。新的便条贴比之前的要小,所以地方不够。就这样,相同的内容反复写了好几次,最终贴到在华姐门前纸条上的字,是我最近写得最好的一次。后来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不再有茶点和自制柠檬茶之类的往来。

但是几天后希振和在华姐的战争开始了,让我如坐针毡。那天,围绕着卫生(马桶盖上的污物)、领域(快递箱子的位置)和违反食品管理法(敞着口的泡菜)而展开的争斗格外激烈。哐的一声,希振一脚踹开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打开门,想把晚饭要吃的冷冻意大利面热一下。刚才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叫了,得快点填饱肚子。但没想到的是,在华姐竟然在厨房站着。她盯着我,眼神足有百万伏,我像只电烤鸡一样僵住了。她从我身边走过,一阵冷风掠过,我分明听到她嘴里骂着:“浑蛋,脏死了,没法住了!”直到她进屋后狠狠地摔上门,我还双手紧紧地抓着冷冻意大利面,尴尬地估量着我在这次事件中所起的作用。

“不要太在意。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各自谋生罢了。”

空中响起的声音好像说出了我的心声,就像幻听一般。我抬起头来,顺利先生正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跟那些话相比,他沉浸在电脑画面中的样子让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顺利先生终于把头转过来,他的脸因为屏幕发出的光和日光灯的照射,一边是红的,一边是苍白的。

“如果不喜欢,就没有必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多面人,活出自我的人才能生存下来。”

他喃喃自语,好像知道在华姐和我之间的事似的。我对顺利先生的了解是有限的:因为觉得在公司工作没有前途,他每天待在家里看股票行情,成了一名专业的投资者。虽然不知道能赚多少钱,但他生活的基准就是节省和赚钱。所以,夏天他在阳台搭帐篷,冬天就睡在桌子底下。这就是我对他全部的了解。他的眼睛总是红到充血,嘴唇发青,就像股票曲线图的颜色一样。

本来这套房子是顺利先生和他堂哥一起用全租房的形式租下来的。因为房东不打算在这里住,一开始就找了能够居住六年以上的房客。可是哥哥回老家去了,他就开始考虑如何更好地利用这处空房子,然后突发奇想,把剩下的房子以低价租出去。这样就出现了房客的房客,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必须遵守法律的规定,但世界允许的范围太窄,甚至还在逐渐缩小。我和在华姐、希振只能蜷缩在这个微妙的界限边缘获得温暖。所以我们必须配合和协助构建这一体系的投资者顺利先生。

“股市还好吧?”

好像应该说点什么,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努力干呗。为了目标。”

“目标?”

“对,买像这样的房子。”

他的眼神闪闪发光,那一刻,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他的梦想,但确信他绝对实现不了这一目标。这种确信同时也变成了自愧不如的感觉。对一切都充满自信的人都无法实现,那么我又能做到吗?看着他显示屏上的蓝色和波浪曲线图,我有些恍惚。那些被兑换成比特币的钱,能否在红色的太阳下、在翻涌的碧波上平安无事地漂流,不遭遇风险?经历失败之后短暂成功,之后等来的会不会是永无止境的坠落呢?

此后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希振和在华姐之间保持着距离,我的卫生间还是我自己的空间。这种不便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一种方便。我一边在英语幼儿园担任咨询教师,一边准备招聘考试,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传染病蔓延,课程改为网络授课,但也许是因为大的连锁学院的实力,我的工作没有中断,工资虽然稍有点拖欠,但并没有减少。对比周围恶劣的环境,我的处境已经算是好的了。但是不知为何,我每天都在勉强支撑着,有种一点点被现实淘汰的感觉。空荡荡的补习班里,电话那头一整天都是退款的事。做完网课的咨询以后,我感觉我的生活只是在艰难地原地踏步,拼命地辗压着自己的身体。我安慰自己,这样已经很满足了,但脚下的世界变化太快,原地踏步就等于倒退,这种不安如同巨浪一般向我涌来。每到这种时候,我那设施齐全的房间就变得微不足道。墙壁还是墙壁,但这种想法让我无法入眠。我真的还能再向前一步吗?

我被无边无际的思绪吞噬着。就这样,在某个该交房费的周末的早晨,顺利先生在群里发布了一条公告:注意,因更换热水器,房东将来视察。准备召开全体会议。

“不久前,热水器不是出故障了嘛。我跟房东联系了一下,他说修理没问题,不过明天要过来看一下。”

我们围桌而坐,听顺利先生说着。我们钻空子非法租房的事情绝对不能被发现。问题是房东来的时候,会发现房子看起来不像是两个男人住的。所以,在房东到访之前,我们需要拟订一个对策。经过讨论,我们编写了这样一个剧本:

哥哥回老家了,顺利先生就让亲姐姐过来一起住。希振的房间被用作储藏间,里屋充当顺利先生的卧室,他按照自己的风格布置好房间。当天,只有顺利先生留下,我们三个都撤走。

在华姐在这部剧中扮演顺利先生的姐姐,她的房间没有任何问题。希振的房间作为储藏室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第一次进他的房间,感觉就像是一个极简主义者的房间一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连常见的漫画书都看不到几本。

“之前什么都有,也收集了很多没用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所以,除了数字化的东西以外,其他的都扔掉了。现在也是,每天扔掉五种东西,我觉得是很重要的程序。哪天就算一个人空手离开也无所谓,我想要这样的生活。”

我审视着自己的房间,希振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关键是,我的房间马上要正式成为顺利先生的房间了。可不管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女人的房间,而且一点点买进来的东西太多了。

雄心勃勃购买的玫瑰金色迷你冰箱、隔板上的保温杯,还有从各处收集的各种明星周边,看到这些,希振开始数落我。

“还真是要过日子啊!好看的垃圾也不少。”

如果能干脆扔掉的话就简单了。把行李先搬出来,再调整布局,这项工作着实不容易,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深夜。我、顺利先生还有希振搬东西的时候,在华姐靠在自己的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我努力不去在意她那一脸活该的表情,这种屈辱只有一天而已,我怀着这种信念忍受着。但是我的东西比想象的要多,不管怎么费劲,有一部分东西还是装不进希振的房间。

“明天早上再整理吧,该扔的就扔了。或者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先暂时放到在华的房间里。”

希振不耐烦地说着。在华姐好像就等着这句话呢,紧接着回答:

“啊,这有点困难!”

她嘴角带着微笑,像是在说“厚颜无耻的家伙,让你也尝尝是什么滋味”。我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摆手说不需要。换个立场,考虑到卫生间事件,这也算不上冷酷无情。只是和希振说的不同,在我看来,这里面没有一样是需要扔掉的。这些东西虽然在别人眼里都是杂物,却是我好不容易攒下的资产,我把它们一件件地装进方便面箱子里。包括我唯一的奢侈品——限量版星巴克保温杯二十个。我把箱子搬到一层扔生活家电的地方。

“虽然很想帮你,但如果不小心碰坏了,彼此追究责任,到时候又麻烦,所以还是你自己搬吧。”

搬迷你冰箱的时候,顺利先生用稍微上扬、看似真诚的语调对我说。就这样,我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把冰箱搬了下去。我用手撑着酸痛的腰,找到保安大叔,反复叮嘱他先不要碰,明天就会贴上回收贴纸。我又送给大叔一箱宝佳士饮料,拜托他也转告一下明天值班的保安大叔。第二天等房东一走,我再搬回去就可以了。

因为提前把活儿都干了,房东来的那天就不用忙活了。我们从早上开始就打开门通风换气,在华姐到处喷着除味喷雾。现在我们撤出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顺利先生了。可问题出现了,房东比预定的时间提早到了。本来说是午饭后才来,可门铃响的时候刚刚十一点半。顺利先生一边敲着每一个房门,一边悄悄地说:

“快到客厅集合!装作过来玩的样子,像朋友一样。”

我们迅速跑到客厅集合。紧接着,看起来接近四十岁的男房东走进来,他的突然到访让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他看着我们,一脸意外的表情。顺利先生镇定自若地向他介绍道:

“这位是我姐姐。他们是我姐姐的朋友。”

突然变成顺利先生亲姐姐的在华姐,还有在华姐的朋友们——我和希振挤出笑容,把脸扭到一边,以免被看出端倪。房东放下一个装着橘子的黑色塑料袋,跟顺利先生一起走到厨房的阳台检查热水器。他爽快地答应帮着修理,很宽容大度的样子。对话似乎马上就结束了。但事情都讲完后,不知为什么,房东好像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呆呆地站着。

“好久没来了,我看一下房子吧。”

顺利先生点点头,房东开始仔细地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像个研究员一样。他走进希振的房间,说储藏室比想象的要干净,还旁敲侧击地指出储藏室匆忙建成的细节。在我的房间里,他用鼻子使劲闻了闻,摇着头说有香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他有动物般灵敏的嗅觉,还是我们紧急调整的布局太拙劣。总之,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让我紧张得太阳穴直冒冷汗。

“如今的社会,朋友们还能这样聚在一起玩,真好啊。住得还好吗?”

房东走到桌子旁,翻开塑料袋,拿起一个橘子说道。当然,他的问题只是针对他的正式房客顺利先生。“是,挺好的。”顺利先生像换了个人似的,面带微笑,表现出我们从未见过的房客式的恭谦。房东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手机,然后开口说道:

“那个,本来应该提前说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铃就响了。房东像脚底抹油一般,飞快地跑去开门,紧接着进来一位中年妇女和一对像是夫妻的三十来岁的男女。房间里顿时挤满了八个人。

“哎呦喂,早知道有这么多人,那就以后再来好了。”

那位戴着口罩的五十来岁的阿姨笑眯眯地说,声音很有活力。跟在后面的夫妇一跨过门槛就开始四处张望。我们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到访的目的。这些不速之客是来看房子的。那位阿姨介绍着每一处的优点,像是自己的房子一样。这个时候,房东把顺利先生拉到一边的角落,继续说下去:

“真抱歉,应该提前通知您的。我想把房子卖出去。”

“什么?”

顺利先生好像完全没有意料到。这句反问充满了强烈的抗议,好像在质问“哪有这样的事”。

“我想正好趁着要修热水器来看一下,听说现在很多房客不愿意让人看房子,这样两件事一起办挺好的。因为是交了押金的,您可以一直安稳地住到合同到期。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再延长,不过先不用太担心。”

房东拍了拍顺利先生的肩膀,然后向中介阿姨和客人走去,嘴里不停地称赞房子的采光非常艺术。这些人走了后,房东开始剥第三个橘子吃。这时候门铃又响了,第二拨人来了。

“可能因为房客都是年轻人,房间保持得很干净。”

中介阿姨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单身的年轻人租住的房子比较好。养宠物的、有孩子的,都比较麻烦。猫啊、狗啊,把壁纸都挠破了,孩子在墙上乱写乱画,那可够瞧的。这里就不会。等以后想全租出去的时候都不需要装修,多值啊。”

中介一边鼓吹说房东买了这房子后就好运连连,一边展开心理战术,说第一拨人对房子很满意。那对新婚夫妇进来的时候还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听了这话以后,突然提起了兴趣,眼睛都开始放光了。

最后一位访客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说是替住在地方上的父母看房,用视频通话的方式仔细地拍摄着房屋的每一个角落。每当他用来向父母汇报情况的手机的角度变化时,我们就像被光照到的蟑螂一样,一会儿贴在这边的墙上,一会儿又靠在那边的墙上。

三拨人都走了以后,房间里一片慵懒的寂静。空气中飘起的浮尘似乎都肉眼可见。房东回头看了看我们,为没有提前通知而给我们造成的麻烦再次道歉,然后开始主动讲述自己的故事。

“为了买这房子,我吃了很多苦。因为需要贷很多款,刚开始我是反对的。现在想想也觉得很冒险。如果不是我老婆坚持,我是不会干的。不过也算是万幸。有了利用这处房子攒下的资金,这次才能顺利贷款入住新公寓。虽然这里一次也没住过,但每次想起来都非常感谢。”

他说着,猛地低下了头。

房东继续激动地说着,我们冷淡的表情好像对他毫无影响。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房东一边说着“好,好”,一边对着空气弯腰。行了几次礼后,他突然挺直腰板挠了挠头。是有人在询问价格协商到多少合适。紧接着,另一个中介打来电话说有两家联系,房东的声音又开始充满活力。看来三家之间有分歧。房东连招呼都没打,就出去了。他最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现在先不给账号,价格要比第一次提出的再高一些。这是他们之间展开的一场无形的竞争。换句话说,谁将成为房子的新主人这种事,是跟我们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明天再整理吧?”

希振无精打采地问道。橘子皮散落在桌子上,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陌生人的脚臭味。我不同意。即使拼尽全力,我也要让一切回归原位——如果有“原位”这种说法的话。只有这样,我们所做的无用功的痕迹才能被抹去。把塞满储藏室的东西搬出来,拆封整理,就像搬到另一个房间住一样。整理完这些行李,我到一层取保温杯箱子和迷你冰箱,但是应该待在原地的东西不见了,只有一个镜子破裂的旧衣柜孤零零地立着,一扇门敞开着。我赶忙跑去保安室询问冰箱的下落。保安大叔漠不关心地说:

“被别人拿走了。本来还想着为什么扔掉呢,看着还挺好的。正好有人留意到,我就让他赶快拿走了。旁边的箱子也打开看了,说有很多能用的杯子,就一起拿走了。”

“什么?住哪个房间的人?”

“那不知道。男的,还是女的,戴着帽子,还有口罩,脸也没看清楚。姑娘你正好省下了回收贴的钱,这不正好嘛。谢谢你送的宝佳士啊。”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究了,匆匆叹了口气,筋疲力尽地回家了。连确认监控录像要回东西的想法也推迟到了明天。大家的门都关着,很安静。也许都在房间里谋划着各自未知的未来吧。顺利先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的面前堆满了橘子皮。

“好吃吗?”

我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他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心理上的打击。

“不,太难吃了。但是橘子看着不太好了,我想在烂掉之前吃了。放着的话会烂掉,进了肚子就会变成营养。所以先储存起来也不错,为了将来。”

他那愚蠢至极的固执真令人心寒。而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大大的叹号。用即将腐烂的橘子填饱肚子,只是无知和愚蠢的行为吗?到了明天,或者真有一天饿肚子的时候,再回想起今天的场景,会不会觉得顺利先生的人生观很明智呢?

我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人生就像挂在绳子末端的玩偶一样,与意志无关,随性地摆动着。合同上写着顺利先生的全租房期限是四个月后到期。当时是坚信可以长期租赁才入住的,但情况也完全有可能发生变化。现在这根绳子将由新房东握着,由他来决定我的命运。还能继续住在这里吗?虽然有时也想摆脱这种生活,但并不想就这样被赶出去。我突然觉得肩膀很沉重,好像曾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就踩在我的肩上一样。我不知道那个人的性别、年龄,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那人低着头,在我眼前笼罩上一层漆黑的阴影。

我靠在窗户上,越过被黑暗淹没的草丛看向远方。密密麻麻的灯光中,楼房星罗棋布,各自散发着光芒。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就像链条一样纠缠在一起。也曾绞尽脑汁思考自己的位置,但我的最佳选择只是茫然地站着,把这一瞬间忘掉,让它成为遥远的过去。我祈祷着,希望肩膀上的沉重感只是肌肉的疲劳,希望绝望的影子不要向我袭来,希望不要被不幸和忧郁的恶臭浸染,希望能够像房东说的那样,住进这个房子以后就会一切顺利!

箱子里的男人

我生活在箱子里。紧闭的箱子里很安全。我藏在箱子里,注视并观察着这个世界,看自己想看的,如果感到不舒服就把眼睛紧紧闭上。听了我这些话,哥哥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也许不是微笑。从哥哥的表情中很难看出他的心情,他那几乎僵硬的脸上,如果说有表情的话,也只是一边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提起罢了。而且哥哥……算了。详细地介绍他,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哥哥而言,都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我能说的是,哥哥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种表情。

哥哥曾经拥有比任何人都响亮的嗓音,总是带着朝阳般明亮的微笑。哥哥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他不小心跑到了箱子外面。因此,我必须要坚持留在箱子里。谁也进不来,我也不会随便出去,这里既安全又平静。

当然,我并不是要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我有正儿八经的工作,每天都跟人打交道。我会跟同事们一起抱怨装卸工作的辛苦,也会在乘坐电梯的时候,为远处蹒跚而来的老奶奶打开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偶尔,我也会跟领取物品的人简单打个招呼。但是,这些都仅限于基本的礼仪。

因为如果不那么做,就会收到一些差评,而这些一点点累积的不满和投诉,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都会给我带来危害。掌握基本的礼仪和社会常识,偶尔要忍受委屈,即使吃点亏也要默默地承受。像我一样的劳动者们为了生计,只能进行这样无言的斗争。

当然,也会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因为地址输入错误而造成的麻烦,或是因为派送延误而索取的赔偿,这些都不算什么,最糟糕的情况是跟对方面对面发生冲突。

有一次是和一个让我把沉重的矿泉水搬到家里的爷爷发生争执。那天的天气很热,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湿漉漉地紧贴在我的后背上,搬运的矿泉水堆放在一起,像山一样。老爷爷猛地把门拉开,语气生硬地命令我把水搬到玄关里面去。如果他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咄咄逼人,说不定我会改变想法。但是我当时忍无可忍,呵斥老人不该这样不由分说、毫无礼貌地指使别人,并声明工作手册上没有把物品搬到客户家中的规定,但他还是蛮不讲理。我努力保持冷静的语气,但得到的回应只有不堪入耳的谩骂和对我工作的歧视,还有关门时咣的一声巨响。豆大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我猛地握紧了拳头,没有多加思考,就开始用拳头狠狠地敲打门板。哐哐哐哐,生锈的铁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恶犬的吠叫声一样,响彻楼道。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任凭它不断蔓延。门后的老人没有任何声响。真是万幸。如果门打开了,也许我会立马挥上一拳,然后丢了工作,就会更加憎恶自己和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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