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后来我跟客人碰面的机会少了,在工作中需要交流的情况也越来越少。我的工作简单了许多,大部分时间不需要跟客人碰面,只要把箱子搬到紧闭的门前即可。工作单调又辛苦,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很符合我的世界观——紧闭的门前摆放的箱子。不需要彼此碰面,也不需要知道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这个工作中最重要的事情是确保物品安全送达。安全是我人生的座右铭,这也是我想生活在箱子里的原因。
有时候我去公园走走,那里经常有孩子跑来跑去。当我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时,偶尔有小孩子在我面前摔倒。那时候,我就想伸出手把孩子扶起来,像哥哥一样,这也是我的本能。但是我并没有伸手,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手伸出去。像不能挥起拳头伤害别人一样,伸手去帮助别人也不可以。我不会伸手帮助任何人。这个苦涩的习惯,是生活教会我的。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以这种方式生活的。如果不是因为哥哥,现在一切可能都是另外一种模样。哥哥曾经像我世界中的一束光,是我一直想要追赶的对象。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始终都望尘莫及。即使这样,哥哥也一直是我的骄傲和坚实的后盾。我跟哥哥不像,这一点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
我天生柔弱又消极。哥哥跟我不一样,不管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不管去哪里都很受欢迎。哥哥的身体非常健硕,但他从不显摆也不夸耀,为人直率又洒脱。但这只是过去的哥哥。现在的哥哥躺在一个昏暗的六人间病房里,每天只能望着天花板,需要我每两周去义务地探视一次。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十二年。
那个残酷的夜晚,如果我和哥哥在一起的话,我能拦住他吗?如果我伸出像被戴上手铐一样的、被我内心束缚的双手,是否就能阻止他盲目地奔向命运的脚步?如果可以的话,哥哥现在应该也是有说有笑,步伐坚定又有力。
当时我们住在一个陈旧的公寓里,位于又高又陡的山坡上。跟正门比起来,从侧门通行会更快一些,那个门就在住宅区之间,很早就有了。但是那个地方人迹罕至,主要用来停放私人货车或是出租车。那条路又长又陡,所以在拉完手刹之后,一定要在车轮后面放上一块石头挡着,这样才算安全。
那天晚上,哥哥喝完酒回家。坡顶像往常一样停着一辆蓝色货车。哥哥当时站在路口,想抽根烟,正在口袋里翻找着,突然听到旁边的胡同里传来吵架的声音。一对年轻夫妻在路灯下争吵着,声音越来越大,看样子这场争执不会很快结束。他们旁边有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孩子,正在踉踉跄跄地穿过马路,而只顾着吵架的夫妻俩完全没有注意到。
哥哥把拿出的烟又重新放回去,想着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他正准备离开时,突然有种无法形容的预感。哥哥眨了眨眼,紧紧地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本不该移动的背景正在变换。开始还怀疑是喝酒太多产生的幻觉,但哥哥马上清醒过来。货车正在慢慢地、非常缓慢地向下滑。本应该挡在车轮后面的石头不见了。夫妻俩完全没注意到,只顾着互相指责,大声争吵。而此时,孩子正蹲坐在货车将要滑向的地方,用石头敲打着地面。
本来缓慢移动的货车,突然加速了,像一团蓝色的火焰,开始飞速地冲向坡地。哥哥来不及思考,就像闪电一样把孩子狠狠地推到一边。而下一秒,哥哥就消失在了货车下面。直到那个时候,夫妻俩才停止争吵,一头雾水地转头看向那可怕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哥哥的故事登上了新闻和报纸,那对吵架的夫妻也接受了采访,但不知为何他们的脸上都打了马赛克。孩子只是胳膊上受了点伤,没有其他问题。他们很恭敬地说着感谢的话,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了冷漠。哥哥获得了勇敢市民奖,而颁奖仪式只能由我替他参加。当我接过从区长手里递来的金奖牌时,浑身莫名地起了鸡皮疙瘩。这个时候,哥哥正遍体鳞伤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记者们毫无礼貌地把话筒推到哥哥面前,哥哥浑身缠着绷带,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只是我应该做的。
时过境迁,哥哥曾经拥有的东西都慢慢地消失了。哥哥的工作、刚抽到没多久的车子、独自一人生活的母亲、马上要结婚的女朋友,还有很多来找过哥哥的人。哥哥苦涩的人生,好像只留下了不幸。而那就是我们的人生。
我偶尔会窥视那对夫妻的生活。事故发生地周边的住宅区已经拆了,那里又建了公寓。那对夫妻在公寓入口的商业街开了一家花店。我在SNS上面搜索花店的名字,悄悄地关注他们的生活,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很和睦,也很富足,充满了开心的笑容:养可爱的宠物、去海外旅行,还有购物的喜悦。给予他们这种生活的人是哥哥,而他的代价却是在那静止的时间里忍受着长满全身的褥疮,毫无意义地呼吸着。
我去过一次他们的花店。空无一人的店里摆放着各种五颜六色的美丽花束,像茂密的丛林一样,让我误以为走进了精灵的花园。那里的花香令人眩晕,我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站着。那些花的名字对我来说很陌生——既没有收到过,也没有作为礼物送过别人。
这时,一个瘦瘦的小女孩走进店里,用清亮的声音喊着妈妈。看到小女孩的脸之前,先看到的是她胳膊上那长长的伤疤,像链条一样密密麻麻的褪了色的伤疤是哥哥救她的痕迹,是这个孩子活下来的证据。孩子的视线与我的视线碰到一起,她的银色镜框后露出冷漠的眼神——那是对一切全然不知的眼神,包括她与我的人生有怎样的交集,自己又曾夺走了什么。我逃离了,从那个繁花似锦的地方逃了出来。
我忘不了那天晚上的梦,在百花凋零的花丛中,那些看不清脸的人不停地在哭喊着:
谁让你帮忙了吗?不都已经说过很多感谢的话了吗?难道接受过一次帮助,就得一辈子像罪人一样生活吗?我请你帮忙了吗……
受害者只是怨恨加害者。所以,即使哥哥安静地待在那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夫妻俩会诅咒那个没有把手刹拉上去的货车司机,而不会去怪罪哥哥。因为他们自己也有过错。当然,他们已经感谢了哥哥,但是哥哥收获感谢的代价太过惨痛。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撒谎。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如果不那么说,只能让自己崩溃。在深夜里,我曾无数次目睹哥哥因为痛苦和悔恨发出的哭喊。
人们总是轻易地忘掉感激之情。说一句“谢谢”,感慨一声“万幸”,然后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到日常的生活中。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对此事怀恨于心。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想法开始逐渐倾向于合理化。既然人们很容易忘记感激之情,那方法很简单,只要不做让别人感谢的事情就好了。如果有谁做了让我感谢的事情,那对我来说反而更危险,损失更大。所以一定要铭记于心:绝对,绝对不要多管闲事。
就算经历了圣诞前夜的那件事,我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临近长假,那天从凌晨便开始下雪,积雪让我的工作更加辛苦。第二天就是圣诞节了,这也令我无比烦躁。雪路上所有的车辆都在龟速前进,虽然不停地传来喇叭声,但也无济于事。屋漏偏逢连夜雨,早上发动机发出呼噜呼噜的奇怪声音,我刚把车停到应急车道,车胎就扑哧一声漏气了,现在完全动弹不了。
我给总公司的领班发了短信,他回消息说手册上规定这种情况属于自然灾害所致,问题不大。看到他的短信,我紧绷的身体才开始放松下来。保险公司那边说,因为路况原因,他们可能晚一点才能到达,但是我的心情已经轻松了许多。因为不管多么着急,也不用再奔向下一个目的地了。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被大雪覆盖的清溪川。街道就像被白色的漆刷过一般,变成了另一番景象,连周边的噪音也好像被白色的雪花吸收掉了。好久没有这么用心地去感受天气的变化了。以前每次碰到雨雪天气,首先想到的就是派送延误问题。没想到我竟然也有心情欣赏这变了天的城市,还有平安夜的风景。这一刻,世界看起来很美。我打开车门,从车里走了出来。救世军合唱团从路边经过,他们的歌声那么虔诚,那么美好。
餐厅里走出两个女人,看起来像母女俩,一个是身体硬朗的奶奶,一个是留着长发的女人。她们好像忘记了自己是成年人,像孩子一样在雪地里开心地跳来跳去,不停地发出轻快的笑声。是啊,家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我的内心一阵感动,视线紧跟着那两个女人欢快的身影。突然,一个怪异的景象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男人正逐渐向她们靠近,他的脚步看起来踉踉跄跄,很难分辨是因为雪地太滑,还是故意为之。路上有行人一早就注意到了他,不知为何开始慌乱起来。那一瞬间,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我发出声音之前,男人已经挥起另一只拿着锤子的手。随着一声惨叫,女人倒在雪地里。这些都只在一瞬间。
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手也在不停地发抖。他们离我并不远,如果用步数计算的话,大概也就二十步。但我像雕塑一样,一步也动弹不得。救命!女人呼喊着,但喊声无力地停了下来。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一片片红色的印迹。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倚靠在餐厅的门上,像是要挡着什么,随即而来的是又一次攻击。在她倒下的红色玻璃门后有一个少年。少年冷漠地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神态与那天的场景完全不相符。
那之后的场景我记不太清楚了。凌乱的合唱团歌声吵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系列的状况都让人束手无策。在这些发生的过程中,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了哥哥的手——哥哥用力推我的手。
但我摇了摇头,两只脚像是埋在了雪堆里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是我活下去的方法,是我人生的准则,是哥哥留给我的教训。
那天晚上,我摇摇晃晃、精神萎靡地坐到电视机前。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脑袋晕乎乎的,却感觉不到饿。可怕的一天。同事帮我把货车开走之后,我作为相关证人去了趟警察局,之后又被分派到了晚班。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真不敢相信明天就是圣诞节。电视里开始报道白天发生的事件,但我马上拔掉了电源。
那之后,我获批了几天的短假,但什么也做不了。想要忘掉的记忆却那么清晰。急切的呼救声、我脚上堆积的雪,还有被血染红的门后那个少年的脸,总是浮现在脑海中。
两天后,我最终还是去了讣告上说的那家举办葬礼的医院。是按照“三日葬”举行共同追悼会的前一天。和我预想的一样,葬礼上的人不多。我带着一种茫然的心情前去哀悼,虽然没有人指责我,但是好像只有这样做,我才能摆脱负罪感。宽敞的空间里充满了沉重而又阴郁的空气,当它接触到我的皮肤时,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默哀的勇气。和受害者家属待在同一空间,这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无耻。我无法承受这种感觉,迅速转身离开。
经过大厅到电梯口等待的时候,我看到旁边长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黑色的西服,那张稚嫩的脸并不陌生。这是那天看到的红色的门后的孩子,是那个在雪地里失去了母亲和奶奶的孩子。
那个孩子以一种比较端正的姿势坐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无力地放在膝盖上,目光注视着前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沉郁的模样。但我马上就明白,这不过是先入为主的想法,是因为他穿着丧服。少年静静地观察着从面前经过的人们。他看着那些在殡仪馆工作的人、哭泣的丧者家属,还有迈着急促的脚步前来吊唁的人。那并不是非要探究什么的眼神,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每个人,然后在脑海中展开自己的遐想。我被孩子的眼神吸引了,忘记了还要乘坐电梯,慢慢走向那孩子,在离他两个人远的位置上坐下来。
“在看什么呢?”
想着该说些什么,我随口问道。
“人们。”
孩子回答得很简短。
“人们?”
“是的,我很好奇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孩子突然停了下来。
“奶奶去世了。妈妈虽然还活着,但是也可能会死。即使活下来,也可能不是活着的状态。”
孩子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不高也不低。家庭的悲剧就这样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语气显得过于冷静。我本想安慰他,但在经历如此巨大变故的孩子面前,我难以开口。
“……很气愤吧?”
“倒也不是。虽然不太理解,但也没有气愤。只是好奇——对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人们的反应,以及都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孩子为了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接着说道:
“还有,当我面对同样的事情时,我会怎么做。本来以为我知道,但突然搞不清楚了。其实,也许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吧。”
孩子的语调枯燥无味,像是从机器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但神奇的是,在那枯燥无味中,我感受到了一丝好奇。不对,与其说是好奇,用求知欲形容似乎更准确一些。但这种好奇心不同于其他孩子对一切事物怀有的兴趣,而更像是学者用冷静的态度来观察世界、分析世界。虽然是在跟我对话,但他更像是通过与我的对话来整理自己的想法。如果能起到这样的作用,我也感到很庆幸。
“叔叔,您知道吗?”
孩子问,我摇了摇头。
“我也一样。我也以为自己很清楚……但就像你说的,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希望你妈妈快点康复。”
但孩子之后的话却足以让我惊慌失措。
“有件事我真的很好奇,那天你回去之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吗?”
那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难道他知道我当时就在那儿,看到了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样子?这个孩子盯着我的眼神到底有什么含义?是为了指责我吗,还是想试探我的反应?从他的表情中什么都看不出来,这让我感到心慌意乱,难以忍受。我假装接电话,把手机贴到耳朵上站了起来。
这就是我和那个孩子所有的对话。作为一个成年人,甚至作为一个人,我都无法回答孩子的问题。
很久以后,我依然无法忘记那个少年的眼神,还有他那难以理解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他并没有要责怪谁,或者要怨恨谁的意图吧。他是真的无法理解,就像在寻找一个谁也回答不了、不可能有回答的答案。每当我想起他的脸,就无比痛苦。
在那之后,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秘密。只要想起来,就会让我打冷战的残忍秘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当时在货车急速滑行的瞬间,那对夫妇晚一步回头时的心情——虽然很抱歉,但还是想尽快忘掉的心情。对于某些人,本来至死都不愿意去理解,却发现原来可以理解,这种想法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这种苦恼让一直不曾动摇的我极为郁闷。不管是在搬运东西的时候,还是靠着沉重的车子茫然地站在半天没来的电梯前的时候,我一直被这种想法痛苦地折磨着。
新年过后没几天,我就去看望了哥哥。哥哥的脸色看起来更没有生气了。我把保温瓶里的年糕汤捣碎喂进哥哥嘴里,但汤水还是从嘴边流出来。
“哥。”
我轻轻地呼唤着哥哥,好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变成这样,你不后悔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哥哥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就是,感觉有点对不起你。”
把哥哥的话转换成文字很短,但是他说的时候却用了很长的时间。
“不是让你说对不起,是问你后不后悔。”
我问他。不知为什么,语气中带着些气愤,然后我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如果重新回到那天,你还会做同样的事情吗?”
哥哥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也不能随便回答,不管我怎么回答都会有人痛苦。”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还会那样做,就会伤害到你。但如果说不会那么做,我就成了一个卑鄙的人。”
“不是,不是让你说这个。哥,我之前一次都没有问过你,是因为我没有勇气。但是我现在需要知道,也想知道,万一重新回到那天,你会怎么做?”
感觉眼泪已经开始往外涌,但我还是固执地追问。不管怎么样,我今天一定要听到他的回答。我想知道我没能给那个孩子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哥哥苦涩地笑了一下。
“是这样的,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万一这种说法。那就像是做一个无法负责任的梦一样。但是有一点可以确信,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因此而痛苦。”
哥哥看着我。
“反过来说,也会有人因此而快乐。”
哥哥像梦话一样的回答让我提不起任何兴致,听起来就像在说把黑色的纸翻过来就成了白色的纸。世上发生的无数事情并非都有正确的答案。所以,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从年末就开始折磨我的问题,让自己解脱出来。
之后,我便重新开始在箱子里生活。每天搬运箱子,把它们放到紧闭的门前。对我来说,点到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其间只分为更辛苦一些的日子和能够忍受的日子。这一事实既让我安心,也让我感到空虚。
一年过去了,又到了冬天。一直到十一月,都是异常的高温,感觉像晚秋一样。但一到十二月,就像约定好了一样立马变成了冬天。冷空气突然袭来,从早上开始就浑身冻得僵硬,关节都不灵活了。
本来今天休班,但是同事突然生病,所以我出来替他上班了。虽然距离我负责的地区很远,但派送地的位置都非常熟悉,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小区。
车子刚进入小区的入口,我全身的神经就开始紧张起来。在每一条蕴含着我童年记忆的巷子里,一座座公寓就像犬牙一样尖尖地冒了出来。这种感觉像打开了一张陌生的地图,却进入了一个熟知方向的迷宫。这里是我们以前生活过的公寓。通过侧门出去的那条路上,拆掉了之前的住宅区,又盖起了新的公寓。时光流逝,这里也已经不能称为新公寓了。我默默地把车停好,决定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就这样,我完成了第一栋公寓要派送的工作,正准备去开货车、开始下一栋的工作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刚开始我以为是藏在花坛里的小猫发出的哼唧声,但是在那声音中又夹杂着人的呼吸。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地走向花坛。天气阴沉沉的,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那是一条荒弃的小道,通向被堵住的步行街。面前是一个摔倒的年轻女人,在不停地挣扎着。看她旁边散落的塑料瓶和空箱子,应该是扔垃圾的时候摔倒的。女人紧紧地捂着胸口,抖得很厉害。因为痛苦,脸都皱成了一团。“您没事吧?”我用颤抖的声音问,但是她说不出话来。凹陷的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光泽,紧接着,下一秒她就完全丧失了意识。
我陷入混乱之中,呆呆地站在那里。在充满灰色光线的空间里,只有我和那个女人。就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工作时忍受的无奈的谩骂、被讨厌的事情纠缠时的害怕,还有因为帮助别人时有身体接触反倒被起诉为加害者的证词、圣诞节前夜红色门后的孩子,还有哥哥。
我像石头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连给一一九打电话的想法都没有。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看到。如果假装没听到、不到这里来的话……我不知不觉开始后退。我很害怕。逃离这里,应该是现在最明智的选择。
突然,我感到身体受到了撞击。有人一把推开我,然后箭一般地飞奔过去,跪坐到女人面前。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小女孩。她将女人的身体放平,解开女人身上开衫的扣子,确认她的呼吸和脉搏,然后把女人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像对口令一样,孩子念咒语般地数着数,按压着女人的胸口。孩子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是恒定而又均匀的。在那无休止的循环中,我感受到了她的坚定和意志。
“打一一九,叔叔!”
女孩大声喊叫着,看都没有看我。她来不及喘息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还有除颤仪,在一〇一栋的邮箱旁边!入口的密码是……”
“我知道,不用说了。”
我已经跑了出去,冲着身后喊。女孩的话让我突然打起了精神,我一边给一一九打电话,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一〇一栋的玄关处按着密码。电话接通时,我还不忘告诉他们,这个公寓的一、二号和三、四号是分开的,所以从入口进来的时候,要一直往上走,然后到一个长椅那里左转就行。突然回到这里,难以置信的是我竟还记得一〇一栋的构造和入口密码。
当我把除颤仪交给女孩的时候,她对我说:
“您看到我刚刚怎么做的了吧,现在轮到叔叔了,不能停下来,快点!”
也许是女孩的语气太真挚了,我虽然依旧感到害怕,但当她的手离开那个女人的胸口时,我还是像接力一样开始向下按压。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快,尽可能地按照她给我展示的直角方向。在这期间,女孩打开了除颤仪电源,然后把垫子贴在女人的衣服里面。
“手快拿开,会有危险!”
听到孩子的话,我立马停了下来。孩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按钮。我身上流着汗,呼吸急促到令人眩晕,但看着女人苍白的脸,我只有一个想法。
希望她可以活下来。希望她可以重新呼吸。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但说不定我曾经把箱子放到过她的家门口。我想把自己现在疯狂跳动的脉搏分给她一些。希望她活下来……
就在那时,女人的身子微弱地动了一下,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这是苏醒的声音!为了让她的血液更好地流通,我不断地用温暖的手揉搓她的手和胳膊。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的身上。没过多久,救援队员就到了,我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处理。救援队员把女人抬上担架,说应该已经脱离危险了。这时我才有了回到现实的感觉。
脉搏还在咚咚地跳动着,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我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那个孩子。我微微抬起头,看到女孩正逃命似的往坡下飞奔。我把救护车抛在身后,急忙去追她。
“喂,等一下!”
听到我的叫声,那孩子好像突然停了一下。但她转头看了一眼,反而跑得更快了。我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也加速向那个孩子跑去。我跑步的速度也算是快的,但女孩好像在故意气我,跑得飞快,书包在身后丁零当啷地响着。那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
“稍等一下,如果不是逃跑的话,就停一下!”
我又大声喊了一遍,小女孩才放慢了速度。我双手撑着膝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她却一点也不喘。
“您有什么话,请快点讲。我有点忙……”
孩子有点生硬地说道。
“急救队员都来了,你就这么跑了怎么行,最起码要等急救处理都做完之后啊。”
“已经确认过那个姐姐没事了,我应该没必要继续待在那里了。”
刚刚还想溜之大吉,现在却在这里装模作样。
“那也得打个招呼再走吧,毕竟是救命恩人呀。”
“我这么做并不是想听感谢的话,虽然很庆幸她能醒过来。”
孩子一边推了推滑落下来的眼镜一边说着。银色镜框后面,看起来有些冷漠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这个眼神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先不去想这些,我喃喃自语:
“还挺勇敢的。”
“我就是按照在学校学的那些做的,虽然有一瞬间很害怕,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原以为学那些没用,现在看来,任何东西只要学了就会有用处。”
孩子微微笑了笑。
“而且,如果没有叔叔在的话,我自己也很难办。”
看着孩子的笑容,不知为什么我却笑不出来。虽然硬挤出来一点笑容,但并没有笑出声音。我又想起刚才小女孩做心肺复苏的样子——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到那即将流逝的生命中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做,都是你的功劳。”
“叔叔叫了急救车,还把除颤仪拿过来了呀,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谢谢您啦,叔叔。”
一个不相干的人听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说着谢谢。而失去意识的女人并不知道是谁为她做了些什么。不过,现在不需要再听当事者说什么感谢的话了,因为我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叔叔……”
女孩小心翼翼地叫住我。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呢?如果急救队员或是那个姐姐联系,可不可以别提起我……”
“为什么?”
女孩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我现在应该是在补习班的,这个时间绝对不能出现在这里。如果别人知道的话,我就麻烦了。”
让我做不在场的假证明,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我哑口无言。她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急忙又补充道:
“啊,请您相信我。也不是做什么坏事,只是我想做的和父母期望的有些不一样。所以请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孩子双手相握,做出哀求的样子。袖口处露出一道细小的伤痕,那是像铁链一样褪了色的伤疤。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场景,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深刻在脑海中的场景——很久前的一个晚上,哥哥和某个孩子相遇的场景。
我呆呆地望着那个伤痕,那是证明有人活下来的痕迹,是有人为此付出生命的证明。也许孩子把我的眼神理解成了默许,扑哧一笑,然后像风一样跑走了。
真的是,跑得飞快啊。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公寓。那里不是我负责的区域,所以将来也不会有需要到那儿办的事情。那个女人想通过急救队员联系我表达感谢,我只是让他们帮我转达了回话,平安无事就好。其实我还是想说一下那个女孩,但约定就是约定。就这样,那件事成了我和女孩之间的秘密。
或许,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继续做着藏在箱子里安稳度过一生的梦,因为一颗坚硬的成人的心很难再有什么改变。但是,即使我无法远远地向谁伸出援手,大概也有了偶尔松开拳头跟别人握手的勇气。
就像哥哥说的那样,生活会给某些人带来痛苦,也会给某些人带来欢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但唯一可以给我安慰的是,不管是痛苦还是欢乐,都应该不是纯粹的。就像那个女孩永远带着的伤痕一样,就像我们之间共享的秘密和微笑一样。
文学是什么
幽灵
后来,宝拉仅仅碰到过允硕一次。距离那件事发生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在大街上,曾经的年轻作家背也弯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慢吞吞地走在街道上。宝拉突然觉得,他就像个披着被子的幽灵。宝拉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想看到那张幽灵般的脸。宝拉希望自己不要像老作家那样被岁月蚕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然而正是这次偶遇,让宝拉决定重新开始写作。
表面的结论
讽刺的是,允硕的作品中,销量最高的就是那部小说。虽然之后允硕也写过不少文章,但再也没有哪一部作品可与之相提并论。允硕偶尔会受噩梦的困扰,而且经常感觉自己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了。不过,预感往往不是很准,有时允硕感觉自己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但最终还是写出了点什么。
那件事情以后,允硕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大的变化。但不同的是,宝拉的人生却因此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年,宝拉没有考上大学,她无力解释,只能背负着沉重的包袱生活。为了能够从中解脱,宝拉付出了很多努力,最终却让自己身心俱疲。因此她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写文章了。正如前面所说的,宝拉做出这一决定,用了近十年的时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世间万事都会被岁月风化、侵蚀,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那件事也是如此。允硕和宝拉都已各自回归生活,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人认为,因为允硕的地位和名声,事情最终只会向着允硕一方进展。也有人觉得,实际上允硕得到了不少与之相关的“实质性”利益。也有人相信宝拉的纯真,认为是允硕耍心眼、玩手段,利用了当时十来岁少女的纯真之心。只有那些极为严苛或是非常有雅量的人才能结束这种无休止的争论,让话题最终回到原点。他们往往表现出一种极端的态度,要么批判双方都有过错,要么就表示双方都可以理解。从这一点来说,始终坚持不偏不倚、只围绕问题本身得出的表面性结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与问题的本质是一致的。
葬礼上的经历
宝拉第一次见到允硕是在贤俊的葬礼上,当时还跟他打了招呼。后来,宝拉向允硕提起这件事,允硕的回答自然是完全没有印象了。他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群穿校服的女学生,她们在老师的葬礼上随意地嬉笑打闹,这让允硕很不高兴。但事实上,允硕之所以气愤,并不完全因为这是对去世的朋友贤俊的亵渎,而是出于自己对现实世界无以言表的愤怒。那个时候,允硕被一种不明缘由的怒气和烦躁支配着。
葬礼现场是死者生活状态的一种反映。贤俊的灵堂布置简陋,吊唁者也是寥寥无几。除了家人、三四名教师同事和几个学生外,基本上都是贤俊的大学同学。如果没有不久前的一次同学聚会,恐怕来吊唁的同学也达不到现在的人数。允硕在献花默哀时,心里想着贤俊平淡无奇的一生,还有那令人无语的离奇横祸。当时贤俊正走在街上,楼上的孩子不小心把花盆推了下来,正好砸到了他脑袋上,他当场死亡。听说在出事现场,贤俊手里还拿着要归还图书馆的逾期的图书。就像荒诞剧中的场景一般,既让人感到悲伤,又觉得荒唐可笑。
在葬礼上,允硕默默忍受着同学们向他投来的透着古怪的眼神。虽然没有说话,但允硕相信他们依然对上次聚会时的不愉快耿耿于怀。同学们的议论好像又萦绕在耳边。允硕默默无语地喝着烧酒,又开始后悔当初参加那场聚会。有人走过来跟允硕搭讪,允硕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虽然并不想搭理他,但当时那种情景,与其沉默不语,还不如敷衍几句更舒服些。允硕这样安慰着自己,勉强微笑着回应了对方。
允硕经常只专注于自己的内心,看不到其他事情。宝拉却不同,她总是用心观察着身边的风景,那些犹如马赛克般绚烂的风景。和一同前来的小伙伴们一样,宝拉也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考虑到和贤俊曾有个人间的师生来往,宝拉觉得至少是有过情分,便也来参加了。但让宝拉失望的是,伙伴们好像是来体验一种神奇的活动项目。事实上,孩子们也同样惊慌失措吧。在面容憔悴的死者家属面前,那些大人们故作凝重,但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开始在席上叫喊着多上点饭菜。一个个面红耳赤,吧唧着嘴,狼吞虎咽地享用着一次性盘子里的汤饭。或许孩子们觉得这些大人的样子太伪善,所以才如此兴奋吧?他们大声地喧闹着,做着夸张的动作。
宝拉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仔细地环顾着四周。早已开裂的墙面、墙缝间布满的霉菌、断断续续的哭声、跟贤俊毫不相干的对于各自生活的探讨、潮乎乎的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还有让这些人聚在一起的突发事件——对,是死亡。
宝拉轻轻地吐出“死亡”二字。这两个字中蕴含的沉重的宿命感是无法估量的,自己却这么轻松地说出来,这让她不禁身子微微一颤。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允硕。
那是曾经在书本的勒口处看到过的一张脸。黑白照片中,一张清冷的面孔正望向别处。那时,宝拉还是一名初中生。小说带来的心灵震撼让她不自觉地翻开封面的折页,把书中的主人公和照片中的脸联想在一起。看似平淡无奇的故事,在作者的笔下却变得异常精彩。合上书本,宝拉便渴望马上能读到作者的下一部作品。但是一晃几年过去了,宝拉始终没有见到那位作家的新书问世。有时想起来,宝拉还会翻开那本小说,凝视着照片上的面孔。此刻,那个人就坐在她的旁边聊天。低沉浑厚的嗓音,还有那代表着敏感心性的细长的双手……宝拉静静地聆听着作家的声音,虽然听不到对话的内容。突然,她心中一动,萌生了想获得作家签名的想法。为了记录这珍贵的瞬间,宝拉翻开自己的书包,可偏偏今天书包里就装了几本练习题集。用练习题纸张来签名未免有失体面。因此,宝拉急忙跑到楼上医院的书店,开始到处寻找。医院书店里摆放的大多是能给病人带去希望,或者能供他们轻松消遣的书。宝拉突然发现,有一本书夹在这些书中,显得格格不入。是萨特的《什么是文学?》,宝拉之前也听说过。这本书再合适不过了,既能获得心仪作家的签名,又能显示出自己比同龄人更成熟的、知性的文学少女的一面。
然而,宝拉的愿望终究还是没有实现。等她回到葬礼现场时,允硕正穿鞋准备离开。宝拉害羞地向允硕打了招呼,但是与葬礼现场嘈杂的声音比起来,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小得可怜。允硕虽然与宝拉短暂地对视,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转移到了宝拉手里拿着的那本书上。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那种与包括宝拉在内的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的表情,让宝拉望而却步。允硕离开后,宝拉凝视着允硕坐过的空位子,不由得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刚才完全把死去的贤俊抛诸脑后,这样的自己跟那些狼吞虎咽地喝肉汤的大人有什么区别?宝拉把刚才雄心勃勃买来的书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走了出去。
酒后的闹剧
一直沉默不言的贤俊,眼神突然变得令人生畏。最先察觉这一变化的是允硕。不过,也许当时在座的人都同时感觉到了贤俊的变化,因为贤俊整个人都表现出强烈的反感。
许久未见的大学同学们个个都疲于生计。对即将四十岁、人生过半的他们而言,最关注的莫过于生存问题,也就是金钱、房子、汽车、孩子、股票这些绕不开的话题。允硕与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注视着他们那庸俗不堪的生活。他为此感到一丝自豪。事实上,允硕之所以去参加同学聚会,也是为了确认这份自豪感。对当时的他而言,就算是这种不起眼的安慰也是迫切需要的。所以,当有人坐过来想听一听允硕的故事时,他便欣然开口聊了起来。
谈话的内容是从关于允硕下一部作品的提问开始的。虽然不好回答,但允硕还是简单地回复了一句“快了”。不管瞎说些什么,允硕还是有信心不被戳穿的。至少对他们而言。
接下来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允硕上大学时便步入文坛的事上。虽然是反复说过无数次的内容,但每次谈起,大家夸赞的语气中的那份羡慕,还有允硕佯装谦虚的那份自豪,都融合得天衣无缝,是个令人满意的话题。交谈中,允硕瞥了几眼一声不吭的贤俊。贤俊坐在角落里,一副暗沉阴郁的表情,像是被人丢弃了一样。他的头顶上仿佛笼罩着团团乌云,那股不祥的气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在允硕眼中,从贤俊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可能性”一词对于贤俊来说都是一种奢望。贤俊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希望又上了年纪的文艺青年(去掉所有用以慰藉的修饰语,仅保留最本质的形容)。允硕读过几次他的小说,但每次都很失望。贤俊一贯的主题是“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小市民阶层的悲哀,以及造成这种现象的不合理的社会体制”,但他选择的表达方式却像对着虚空疯狂地胡乱出拳。在允硕看来,以这种方式来表达扭曲的心理是一种无能的表现,而他那冗长篇幅中的字字句句,只不过是这种情感的宣泄,这让允硕感到厌恶。
也正因如此,贤俊突然开始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发起攻击,说允硕的作品只不过是把别人的小说东拼西凑,就是模仿抄袭而已。允硕扬扬自得,自认为才华横溢,其实根本不值一提。大家都知道,他早已是江郎才尽了,这几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一番话让允硕感到无比的惊慌。为了抑制自己的怒火,允硕以嘲讽的口吻直接回击:“你的烂文章毫无价值”、“这些垃圾内容还是用来写日记吧”。这些过激的言语毫无遮拦地从允硕的嘴里蹦出来。当他回过神来,感到羞愧和后悔时,一切都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接下来的场面一片混乱:大家还没来得及劝解,贤俊就腾地站起来,掀翻了桌子,酒瓶横七竖八地滚落一地。酒店老板娘发出尖叫声。允硕毫无防备地迎面挨了一拳,用手紧紧捂住了脸。
憧憬不幸
宝拉梦想着成为一名作家,但她一直认为自己有着致命的缺点。这是难以向任何人讲述的秘密。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觉得自己“过于充分的生活”影响了作家梦的实现。宝拉所谓的“充分的生活”,在别人眼里是一种“幸福”,虽然宝拉感觉很委屈,却没有勇气坚持争论到底。如果说生活中存在“不幸”的话,那所谓的“不幸”分明在有意躲着宝拉。或者说,在宝拉的面前竖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它让“不幸”无法侵入宝拉的生活。
父母经营着水饺餐馆的生意,宝拉从小就衣食无忧。她家店铺门前经常人声鼎沸,分店的数量也不断增加。父母每天汗流浃背、专心致志地包着水饺。宝拉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过什么文学感受力。家境殷实、父母健康、家庭和睦,宝拉在父母精心的呵护与陪伴下长大。她生性随和,与朋友也相处融洽,虽然是独生女,但童年从未感到过孤单。
这样的生活让别人无比羡慕,可宝拉却很沮丧。宝拉真心地羡慕那些幼年时期遭遇不幸的人。当然,她自己也有难以言表的苦闷,还有无法获得回应的内心私语,这也是宝拉开始写文章的缘由。但是,对那些真正遭遇过不幸,或遭受过飞来横祸的人而言,宝拉的苦闷只能算是一种矫情,荒唐、幼稚又无比天真。真正不幸的人,他们的眼神黯淡而又深沉,眼睛里藏着宝拉无从知晓的人生秘密。每当在书上或电视上看到艺术家们不幸的幼年故事时,宝拉总会对着镜子深深地注视自己。镜子里那张孩子气的脸,没有一丝阴影,也毫无立体感,只有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清澈与单纯。
对于这些,一开始宝拉只能想到用“不幸”这个词来形容。后来她逐渐懂得了可以用另一个时髦的词来替代,那就是“心理创伤”(trauma)。不管怎么回忆,宝拉都没有与这四个字相符的经历。对她而言,没有自卑感反而是一种自卑,没有“心理创伤”反而是一种心理创伤。从十七岁到十八岁,宝拉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变老了,她经常会产生极度的不安,有时在咯咯大笑时也会突然变得忧郁起来。十几年来,自己从未有过什么苦楚的经历,自然也不会为今后的人生积累财富。而自己就这样即将迈入成年人的行列。想到这些,宝拉每天都感到无比焦躁和伤心。
宝拉创作的网络小说很有人气,大多是以轻快的文笔讲述花季少男少女的甜蜜爱情故事。但宝拉从不以此为傲,她用的都是笔名,并且打心底看不上那些狂热的年轻粉丝。因此,也只有几个朋友知道她写小说。其实,宝拉也曾努力尝试过写一些满足自己的知性追求、无愧于己的文章,只是那些努力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模仿着什么。宝拉把原因归结于生活的一帆风顺,也就是缺少不幸的存在。
即便如此,宝拉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不是因为喜欢创作,而是认为写作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面对读者们兴奋的期待,宝拉不得不忍耐着这份痛苦,随意地写一些并不想写的东西,默默承受着这令人厌恶的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