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天的傍晚,宝拉坐在父母的店里。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父母正开着收音机,一边听广播,一边剥洋葱。外面下起了雨,宝拉看着手机,不经意地点开了一篇报道。这是以前的新闻,说一名男子的尸体在山里被发现,据推断已经死亡很久。男子四十岁左右,赤裸着身子,面目全非。但奇怪的是,死者浑身没有任何伤痕,被埋在土里一个冬天。因为换季下雨,泥土被雨水冲刷,尸体才暴露出来。警察为了查明死者身份和凶手,以周边居民为对象进行搜查。新闻就报道了这些内容。
宝拉平时对新闻报道从来没有如此关心过,但奇怪的是,这件事一直被宝拉记在心里。此后的几个月里,宝拉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去查找一些相关报道,但再也没有获得新的信息。整个事件的调查就像是按下了停止键,被定格在了原地,让人不禁产生一种错觉,怀疑这起事件到底有没有真正发生过。
那个男人是谁?杀死他的凶手到底又是谁?为什么他会赤身裸体地被埋在树下整整一个冬天?这一系列的疑问都是宝拉想要弄明白的。但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所以,每当宝拉感到无聊的时候,她就会小心翼翼地展开想象的翅膀。当然,这如同游戏般的想象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到底又会把她带向何处,连宝拉自己也不清楚。
魔法的开始与结束
允硕无法再进行创作了,(从坏的角度来讲)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某一天突然”就写不出了。这件事降临到了允硕头上,就像一觉醒来发现嘴歪了,或突然遭遇交通事故,没有任何的预兆,好像都是上天的安排。
允硕经常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事情或什么情感造成的。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谈谈恋爱,享受着单身的生活。新建的工作室宽敞、整洁又雅致。手里的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本小说的创作是颇为冒险的,没有构思和计划,只是运用自动记述法随意完成的创作。然而,他毫无意图的创作中,那字里行间的意义和美学的尝试——事实上并没有——却受到关注,并荣获大奖。那些忠实的读者一如既往,再次坚定地认证了他的名气。
一天晚上,允硕和几个朋友喝完酒,在回家路上的小吃摊吃了碗乌冬面。面汤咸得要死,面也是坨得一塌糊涂。允硕半开玩笑地嘲讽道:“就这样怎么做生意呀?”听到这番话,小吃摊的女主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允硕拍了拍热乎起来的肚子,就起身回家了,晚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然而,从第二天开始,允硕突然写不出任何东西来了。
允硕每天都在进行着艰难的斗争,斗争的对象是白色屏幕上不断闪动的光标。那光标总是无情地催促着他,不管允硕写什么,它都不满意。因此,允硕每次好不容易写出的东西,最终统统都被删掉。允硕也曾为了撒气,在整个屏幕上打满了骂人的脏话。但是,这细小的黑色光标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羞辱。它总是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允硕满怀愤怒的话语前,抄着手叫嚣着:“继续骂呀。”即使允硕心跳加速到无法忍受的程度,那光标依然匀速地闪烁着,就像节拍器一样。那种节奏、那份沉稳从不间断,超然自若。允硕是绝对赶不上的。跟允硕相比,光标有着绝对的优势。
在这场荒诞无稽的战斗中,允硕拼尽全力抵抗着。医生们的处方和建议并没有帮助。他经常想象着,是不是那个小摊的老板娘对自己的话怀恨在心,对他下了什么咒语,或者那碗乌冬面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然后狠狠地摇摇头,用双手托着额头。允硕试过用笔在纸上写字,也试过用手机记录下浮现的灵感;也宣布过要休息,一段时间干脆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读。然而,即便允硕将一切抛之脑后,孑然远行至异国他乡,那光标在漆黑的夜里依然灼灼闪光。事实上,它已经烙印在允硕的脑海中。
允硕没有把自己的苦衷告诉别人。每当他以个人缘由取消约定或是推掉先前的约稿时,别人也都会默默接受,表示理解或是等待。但是时间久了,大家对允硕的信任和期待也如同从指间流走的沙子一般,渐渐地消磨殆尽。最终所有人都察觉了他面临的困境。
一天下午,允硕去了许久未去过的大型书店。拖延好像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先在其他类的书架前转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文学类书架前。五颜六色的封面就像是一张张漂亮的脸,摆在柜台上,冉冉升起的年轻作家们的新作席卷了上位圈。允硕假装没看见,白费力气地去寻找自己的书。最终,他(也许怕职员认出自己)小心翼翼地向店员说出书的名字——一部自己最喜欢的作品。店员敲了敲键盘,然后说“请跟我来”,便快步走在了允硕前面。穿过迷宫一般的空间,店员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允硕的书,把它交给允硕后便消失了。他和他的书所在的位置,是书店外的通道上摆出的一个七折柜台。允硕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下刚才收到的短信,说晚上有个同学聚会。
那天的同学聚会之后,允硕想应该再也不会见到贤俊了。但是仅过了一周,贤俊便打来电话,这着实让允硕感到惊慌。尽管允硕几次都没有接电话,贤俊依然没有放弃。终于,允硕在家门口见到了一直等待自己的贤俊。
不管怎样回忆,允硕都觉得与贤俊的再次见面如同幻觉一般。贤俊的出现以及他所说的话,就像是为了匆忙转换场景而强行插入的广告,尴尬无比。允硕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而贤俊却说自己一直非常尊敬允硕——的确用了“尊敬”一词——只是因为醉酒迷了心智,让尊敬变成了嫉妒。他用自我贬低的方式没完没了地辩解着,那表达毫无改进,依然烦琐冗长,让人感到可怜。为了尽早摆脱贤俊的纠缠,允硕装作理解的样子,不住地点头迎合。然而,贤俊接下来的话更加匪夷所思。他说自己抱着“最后”的信念写了一部小说,一定要听一听允硕的评价,那部小说是否有“可能性”。允硕再次敷衍地点点头,贤俊这才迈着轻松的脚步转身离开。当贤俊的后脑勺离开视线的瞬间,刚才奇妙的相遇便从允硕的脑海中抹去了。
当接到贤俊的讣告时,允硕不禁心生怜悯,想起了那天的见面。但当时允硕没有在意贤俊所说的“最后”“可能性”这些词中暗藏的伏笔——也就是要通过邮件把新小说发给允硕的事情。意识到这件事,还需要一个特别的契机。
那天,从葬礼现场逃离时,允硕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那里,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女孩抱着一本书,看起来就像捧着遗像。允硕的视线转到了那本书上,看到书名的瞬间,过去曾被遗忘的记忆如同解除了封印一般,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允硕读过女孩手中的那本书,书名很严肃。那是在很久以前,所有人都平等的时候。很短暂的一段时光。允硕身边的同龄人都是朋友或是同事,他曾和他们一起读过那本书,对书中提出的问题也展开过彻夜不眠的激烈争论。虽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但争论过后,大家都默默不语,一起注视着由暮夜至晨曦的景色,共同度过那难以描绘的时光。那清澈的脸庞是贤俊还是别的什么人,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当允硕再次看到那个带有提问意味的书名时,他才意识到,贤俊也曾是他的朋友,却从未靠近过自己的梦想,便这样荒唐地死去了。
那天晚上,允硕打开电子邮件,读了死去的朋友永远不会公之于世的最后一部小说。就像之前一样,小说的开头依然令人失望——深山里发现了一具没有四肢的无脸男尸。允硕对这种荒诞的故事不抱有任何期待。但不知为什么,他一口气读完了这部作品。当看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是凌晨时分,曚昽的晨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允硕打开窗户,抽了一根烟便上床睡觉了。
一觉醒来后,允硕到附近的餐厅吃饭,然后在小区转了一圈便回家了。到了傍晚,允硕把昨天看完的小说打印出来,又重新读了一遍。这次看得格外用心,逐字逐句细细品味。故事内容的确不错,但允硕认为小说整体上写得太不专业,到处都是错误的句子和搭配不当的词,就如同绊脚石一般,非常碍眼。因此,还需要对这些“路面”上的“绊脚石”进行清理,用文字重新包装。故事中所蕴含的奇妙之美还需要进一步挖掘,特别是故事的结尾部分,必须进行修改。贤俊给出的结局既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但是在允硕看来,这个故事应该是个悲剧,最终以死亡收场。总而言之,这个故事值得拥有更华丽的“外衣”。
允硕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息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情绪。但正如他所料,没有任何作用,所以他也不再去做无谓的努力。允硕又收到了贤俊出殡的通知,随即而来的还有短信:我们的朋友永远地离开了。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不再试图整理自己的异常情绪,而是让它顺其自然地发展,并且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一周后的某个早晨,允硕睁开眼睛。早上醒来对他而言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或许是因为一夜的酣睡,连梦都没做,他感觉身体格外轻松舒畅。允硕忘记了喝咖啡,泰然自若地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就像每天如此一样自然。他打开电脑,伸展了一下手指,然后尝试着打了几个字。下一刻,允硕意识到长期困扰自己的诅咒终于被解除了,自己最终成为这场艰苦博弈的胜者。所有的一切都摆脱了魔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现在允硕面对的,不再是从内心发出的威胁、嘲讽、恐吓自己的声音,而仅仅是光标而已。事实上,允硕并没有感受到惊讶或感动。眼前的光标消失了,屏幕上只有指尖敲打出的文字在飞驰。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又像是一个新的魔法。
箴言和死亡
贤俊的课很无聊。换句话说,他上课没有激情。有时都让人怀疑,现在还有这么教课的老师吗?上课基本是机械地念问题和答案,因此没有什么人气。学院不开除他,也是够奇怪的。
一天上课的时候——那天贤俊照旧枯燥地念着问题和答案,有个孩子喃喃自语的声音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孩子嘟囔的是:“这是上课吗?”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贤俊啪的一声合上书,然后吼了一句:“这不是上课!”
他接下来的一场演讲,成了大家长时间谈论的话题。那天的演讲是贤俊至今为止上过的所有课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自己也不想这样上课,但现在的教育体系与梦想的教育相悖,为了不让自己愧疚,为了勉强度日,也只能如此。你们也是一样,反正我们都无法改变现在的教育体系。像狗一样老实地趴着,卑躬屈膝地服从现状,反而是最聪明的做法。他讲的内容很简单,但是用了起承转合式的结构,还富有节奏和强弱的韵律。贤俊咆哮般地对教育一通批判,从为了糊口而机械式教学的教育者的悲哀,到既是顾客又是牺牲者的孩子们,还有造成这种现状的社会现实。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坐着,像是在被训斥一样,但大家都竖起耳朵,比任何时候都专心。终于讲完后,贤俊喘了口气,又泰然自若地读起问题和答案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课堂上的这个插曲,还让贤俊收获了几个粉丝,就是参加他葬礼的孩子们。
贤俊毫无诚意、对世界毫不迷恋的态度激起了宝拉的兴趣。贤俊写小说,这一点孩子们最感兴趣,这也是贤俊的个人信息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内容。听说贤俊是已经出道的小说家,之所以找不到他的作品,是因为他用的是笔名。有几个孩子还在咖啡厅看到过他写作的样子。宝拉在网上搜索过这个古怪的学院老师的名字,但正如传闻一样,找不到他写过的小说的相关信息。但不管怎样,贤俊是宝拉认识的唯一的“写作的大人”。所以没过多久,宝拉故意等孩子们都离开后,到教务室找贤俊。她告诉贤俊自己也在写小说,并询问微微抬起眼睛的贤俊,能否读一下自己的文章。贤俊不情愿地点点头,宝拉留下了自己的网站和电子邮件地址,然后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贤俊写给宝拉的第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这不是小说。
宝拉后来才慢慢了解,贤俊喜欢用“这不是……”的表达方式,它的背景是宝拉无法理解的西方哲学家的名字和奇怪的图画。
贤俊简短而又直接的评价让宝拉惊慌失措,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宝拉最想听到的话。之后,宝拉开始向贤俊吐露苦恼和痛苦,也开始一点点地讲述自己写的文章。为了不让文笔看起来土里土气,宝拉总是非常慎重地思考如何表达对生活和写作的苦闷。所以,每次发邮件给贤俊,都要耗费很长时间。
与此相反,贤俊的回信总是简短而强烈,一般都是这样的内容:这不是苦恼,人生是未知的,要直接走入人物中,文章要有主题,要倾听内心的声音,所有的答案都在你的心里。仔细想想,这些话谁都能说出来。但是,对于贤俊给出的没有具体阐述的命题,宝拉总是前前后后反复地思索,倒也学到了很多。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贤俊是个好老师,而是因为宝拉是个努力的学生。不管怎样,这种不露声色的学习,让宝拉感觉到内心散落的某种东西正慢慢地凝聚起来,逐渐变得坚硬。而且她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情,马上就能做到了。
宝拉没有无视这种预感,她让脑海中滚动的故事继续发展下去,一有空就把它转成文字。首先,她救活了一个没有脸的男人,把他的脸缝在躯干上,然后给他穿上衣服。反过来推想着那个男人从死到生的经历,然后又将他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捋了一遍。她展开想象:男人活着的时候遇到无数的人、那些人给的记忆、他们的对话,以及彼此间绽放的感情。之后,她用非常残忍的方法,将她救活的男人碎尸,不仅是脸,连四肢都截成一段段,然后把它们分别丢弃在山上、河里。宝拉一直在努力转变自己的写作风格,因此她的进度很慢,也很辛苦。但是不管怎样,故事一直在发展着。不过,有个问题总是让她心烦意乱。
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尾。该在哪里结束,这个故事的结尾应该怎样,越想这些脑子里就越混乱。虽然设想了各种结局,但没有一种能让自己接受。这种苦恼持续了一段时间,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凉飕飕的空气立刻笼罩了全身。宝拉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好像再也无法呼吸。恐怖、无法逾越的障碍,都像重力一般沉甸甸地把她往下拉。宝拉嘴唇发白,嘴角却慢慢上扬,露出微笑。她很高兴看到这种未知的恐惧。
宝拉想着要把这段时间反思的结果全部呈现出来,因此,她从来没有把写新小说的事情告诉她的文学老师——当时她是这么认为的——贤俊。但是,现在有些不同了。就在当晚,经历那种新鲜迷人的恐惧之后,宝拉给贤俊发了电子邮件,说了她至今为止还没写完的故事和自己面对障碍的剖白。
然而宝拉很久都没有收到回信。于是她开始后悔,自己对贤俊提出的请求是否太无理了。但就像之前那样,当宝拉完全放弃期待时,回信就来了。宝拉带着激动的心情坐在电脑屏幕前,这一刻不该平平凡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这次还是有很充足的信心。邮件中应该是赞叹的话。那样的话该有什么反应呢?这位小作家慢慢地呼吸着,终于打开了第一位读者的评论。
华而不实,内容无趣。
还是专心准备入学考试吧。
这就是全部内容。
宝拉反复读着那两行残忍的批评。然而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里面蕴含着别的深意。那从未感受过的羞耻让宝拉紧咬嘴唇,伤心地流下了眼泪。那天之后,她不再去补习班了,也没有再给贤俊发过邮件。宝拉决心忘掉之前用心撰写的小说,专心地在网站上用更为轻松的笔触连载小说,就像是短暂的空白期后的一种发泄。
贤俊的死对宝拉影响很大,像把锤子一样,把宝拉原本平静的外壳敲碎了。从贤俊的葬礼回来后,宝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宝拉每天回想着贤俊这段时间发来的简短箴言,想象着他现在被埋在地里的腐烂身体——她不知道贤俊被火葬了。宝拉又想起了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或许为了查明死因,一群面无表情的人要对他进行尸检。
生活正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这个世界盛行着一种荒诞离奇、毫无可能性的死亡,而它每天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现在,宝拉似乎明白了自己引以为耻的网络小说受欢迎的原因;同时,被迷雾笼罩的小说结局也渐渐有了轮廓。归根结底,自己想要进行创作的原因在于生活本身。不是死亡之类,而是继续下去的人生。那划破黑暗的光。宝拉所拥有的力量不是以不幸为燃料,而正是那些故事本身。所以,宝拉不再憧憬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
然而令人讨厌的是,不久之后,宝拉一直想要、现在却不再需要的东西,突然降临在她面前,就像收到了原本取消配送的快递一样。
相同或是不同
经常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表少男少女爱情小说的女高中生,突然有一天上传了新的小说。与之前的连载方式不同,新小说已经全部完成,分量也相当可观。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被碎尸的男子,整体的氛围阴森而又真实。之前创作的都是轻松愉快而又胆大妄为的故事,熟知小作家风格的粉丝表示很意外,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新故事的狂热,口碑瞬间就传播开来。
女高中生的小说发布前不久,一位著名作家的新书出版了。读过小说的人,应该都听说过那位作家的大名。那是他打破了几年的空白期完成的作品,一时间成为热门话题。书的背面是作家的老师,也是文学界的元老写的推荐词,用大大的字体写着“直击社会问题,实现华丽蜕变的作家”。
小说采用的是倒叙的手法,从山里发现没有脸的尸体、胳膊和腿都分别被丢弃在不同的地方开始。他生前是什么人?为何被杀害?故事的素材和结构与女高中生的小说完全一致。相同的内容远不只是这些,小说中男人的职业都是邮递员,他以各种名字代替别人生活的设定也是一样的。男人生前遇到的那些人的年龄和职业,在两部小说中也大多是一致的,还有人物的对白和内容的表述,很多地方都是相同的。
要说有明显区别的地方,那就是结局。在作家的作品中,不仅是主人公,他遇到的所有人也都死了。然而,女高中生作品的结局却截然不同。主人公生前遇到的那些人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他们相信他还活着。
对于这件事的后续,似乎不必再赘述了。简单来说,就是在大家可以想象的范围和规模内引发了一阵骚乱,人们唇枪舌剑,相互攻击。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在山上或河里发现尸体的报道。有的身份被查明,有的尸体被损毁,最终无法辨认。虽然有时能够查清事情的原委,但陷入迷宫无法查明真相的情况还是占多数。每当看到此类事件时,人们都会感到惊愕,但极少有人去关注死者生前的生活。虽然令人震惊,但这类事情经常发生。可人们总是忘记,然后每次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震惊。所以说,这是既新鲜又陈旧的故事。那些死者的故事也是这样,或是截然不同,或是相差无几。
关门的书店
大城市中的一个小社区内,在某个偏僻的角落,有一家关门的书店。那里卖书,也提供一些饮品和简餐。当然,所谓关门的书店,指的是店主人打开店门之前的状态。关着门的书店里,店主为开门营业忙碌着。店主喜欢开门后的书店,但同样也喜欢关门的书店。说实话,她更喜欢偶尔独处的时间。
某天,书店还没开门,有人就走了进来。门被猛地打开,但脚步声却有些迟疑。店主一边后悔没有锁门,一边说道:
“现在还没营业呢。”
客人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门是开着的。”
“门是开着的,但书店还没有开门。”
店主固执地回答。她正在倒咖啡,还没有看到客人的脸。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店主为了躲避对方的视线,慌忙朝店外望去。外面正下着雨。
“那好吧。”
店主略带沮丧地说。
客人把带着雨水的伞放在了入口处,开始慢慢地穿梭于书架间。小心翼翼的脚步留下了潮湿的脚印。他并没有草率地选书,也许是想说些什么。店主用毛巾擦拭着已经擦过的杯子,等待着打破沉默。
过了一会儿,客人选好书,朝店主走去。他掏出钱包的瞬间,店主开口说话了。也许语气有些急切。
“不用结账了。”
客人刚一抬头,店主就避开了视线。
“因为现在不是营业时间。”
“即便如此……”
客人很执着。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突然转移了话题。
“那我来杯饮料。那个需要付钱吧。”
客人点了杯以前喜欢喝的热茶。店主准备茶的时候,他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客人翻开书,刚读了几个字,身后就飘来阵阵茶香——那熟悉的清香。
“雨下得真大呀!”
店主把茶端过来时,客人说道。果然,雨越下越大了。街上的风景逐渐模糊,书店和街道之间的窗户像一面隐秘的镜子,映出了两个人的模样。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个人对此心知肚明,因为现在是黎明和清晨之间那段最安静的时间。
“嗯,是的。”
店主说道,语气有点紧张。
“真的很像吧。我是说,从黎明到清晨和从傍晚到黑夜,这里的景象。”
不知道两人中的哪一个说了这句话。
“是的,只不过一个逐渐明亮,一个越发黑暗。”
另一个人回答道。
店主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她并没有直接返回厨房,而是沿着客人的脚印徘徊在书架之间。书架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人隐匿其中长时间细致地观察别人。脚印在某处消失,再也看不到了。店主在书架间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像刚从丛林中走出来一样,然后继续说起刚才想说的话题。
“不介意的话……”
客人侧过脸。
“我可以做点料理吗?”
客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移到了书上。他翻了几页纸,但只是看着文字,完全没有记住书上的内容。
鸡蛋发出刺刺啦啦的声音,培根也卷了起来。煮熟的西红柿轻轻地浮出水面,几种蔬菜吸收了水分之后,变得饱满起来。
客人翻着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偶尔无法集中注意力时,他便会望向窗外;奇怪的是,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能看到的只有自己和这里的主人。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客人手里的书页停止了翻动。
店主终于端来了食物。盘子放到桌子上时,发出咣当的声响,银餐具也发出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就这样,店主为客人准备好了早餐,简单而完美。
“本来……”店主端着盘子说,“现在不是营业时间,而且……”
客人把书合上,用指尖摩挲着尖锐的书角,等着店主下面的话。
“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时间。”
“我知道。”客人答道。
“因为你一直这么说。”
客人端起茶杯,白色的蒸汽暂时挡住了他的脸。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店主抢先一步。
“趁着还没凉。”
有时候,有些话是为了打断对方而说的。店主此时的话便是如此。
“快请吃吧。”
客人点了点头,听从了主人的建议。他慢慢地咀嚼着由简单食材做成的食物,细细地品尝。
“味道丝毫没变呢。”
客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引来了一阵沉默。
“还是有点变化的。”
店主好不容易开口,回答中似乎带着焦虑。
“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
暴雨继续下着。店主和客人待在各自的空间,彼此沉默不语,直至大雨结束,潮湿的脚印变干,直至黎明变成清晨。
接着,一件似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或者说,一件经常发生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外面的世界渐渐地变了模样。滂沱大雨变成了毛毛细雨,继续浸润着这个更加明亮的世界。
一只猫一闪而过,一个人紧随其后;两条狗悠闲地经过,三个人跟在后面;四个人过去了,五个人走在后面。
就这样,清晨来临了。
店主看了看表。
“已经是早上了。”
“是的。”
他们的对话仅此而已。
外面的世界变得纷杂起来,两个人的心情也开始焦躁不安。焦急而茫然的两个人,似乎满怀遗憾地等待着什么。彼此要说的话、长时间的凝视,这些让他们既期待又害怕。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默默的等待。
终于,时钟指向某个时间点的时候,就好像到达了某个临界点,店主沉重地开了口。
“现在到营业时间了。”
客人点了点头。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逝去,店主的表情变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以一种冒险与挑战的姿态,哗地打开店门。
瞬间,盘踞在门前的陌生空气一拥而入,迅速挤走了屋内的空气。面包的味道、西红柿的味道、培根和鸡蛋的味道、书的香气、两人的气味和温度,连同飘荡在屋内的语言和沉默,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所以说……”
店主低声说道。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准确地说,是说不出口。只是好像突然明白了,刚才开门的行为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怎样的信号。
客人点点头。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向前走去,步伐稳健,速度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似乎要永远这样走下去,随后消失在开着的店门外。一瞬间便消失了,没有“还会再来”的眼神,也没有“欢迎下次光临”的问候。
只剩下店主开始收拾客人留下的餐具。完美的早餐结束了,座位上留下了某个人的痕迹。店主把盘子洗刷干净,以备下次使用。然后,她在客人坐过的位置上坐下,翻开客人看过的书。一阵微风袭来,将书翻到夹着小纸片的那一页。
店主拿起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上写着几句话,让人有些目眩。是很简短的话,店主认识那字体,是客人的字体,字间距一如既往地窄。店主的脸色变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动作微乎其微,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然而并非永远如此。
店主在座位上坐了许久,然后带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重新开始打扫卫生。
店主擦完窗子,把书本摆放整齐,突然,她忙碌的双手慢慢地停了下来。她看向书架上的空隙,那是客人的手拂过的地方,只能放进一本书。店主迟疑了一会儿,决定把那个空隙保留下来。然后她宣布,整理完毕。
店主把写着“欢迎光临”的黑板立在外面,拿起粉笔,写下今日推荐的图书,然后打开精心挑选的音乐。最后,她在显眼的位置挂上写着“open”的挂牌,留给自己的是“close”的字样。这样从外面看是开门,从里面看是关门。也就是说,书店虽然关着门,但也开着门。
不开门的书店已经开门了。今天也是如此,店主会微笑着招待客人,跟他们打招呼,为他们准备茶点。不过,还可以等一下,还有一点时间。店主用蓝色电热水壶装满水,为自己泡一杯茶。在等待水烧开的这段时间,店主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也是只为自己准备的书。
现在将开始规律的、安全的、准时的生活。店主总是严格遵守时间。这样,书店每天才会在同一时间开门,店主也才能独自享受关着门的书店的私密时光。因此,她一定会遵守那个时间。
客人走着走着,渐渐放慢了脚步。不是突然减慢,而是逐渐放缓。原本稳健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下。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慢慢地站稳脚跟。客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回过头来。不是蓦然回首,而是徐徐转过来。
在尽头的拐角处,能望到紧闭店门的书店——虽然关着门,但其实是开放着的书店。当然,客人知道自己无法再回到那个书店。事实上,他不再是客人了。因为他不再属于那个空间。
曾经是客人的他,现在也仅仅是个过客。
他决定做回自己。于是再一次下决心,和自己约定:就像曾经那样,现在再一次约定。
就这样,他再次迈开停下的脚步。
美妙的音乐从门缝里溢出,被街上的噪音吞噬了一些。即便如此,音符依然尽情地流淌着。曾经的客人,曾经还不是店主的主人,他们的哼唱藏在这音乐之中,谁也不知道这一点。
评论:噪音与和声
田己和(文学评论家)
风景、阳光、音乐,还有孤独的我,非常完美。虽然有时也会陷入绝望和悲观的泥沼苦苦挣扎,但生活在世间还是值得的……
还没回过神来,我就马上竖起了耳朵。让人扫兴的声音瞬间毁掉了这一切。
平静的氛围,深沉的思索,突如其来的声响却打破了这一切。这两段话之间形成强烈反差的原因,归根结底就在于别人的存在,并带着令人反感的声响闯入“我”的生活之中。《别人家》描述的是一个以合租的形式住在公寓中的年轻人“我”的故事。小说中的“我”为了尽量避免与合租者享用“共同”的空间,熟练地掌握了自己独有的生存技能:能够精准地判断门外的声音、能够准确地计算何时需要戴上耳机。然而,每当“我”发挥自己掌握的最佳生存技能时,“我”自身的条件和社会地位就更加暴露无遗。因为那些闯入“我”耳朵中的别人的声音,是噪音,同时也是以噪音的形式体现出的社会结构的影响力。以月租形式租住全租房客的房子,成为“房客的房客”,赤裸裸地暴露出了“我”的生活状态,说好听点是合租房屋,其实就是房地产阶级中最底层的房客。
当然,“我”这一代的年轻人并不都是这种生活状态。准备购买公寓的“新婚夫妇”、代替父母来看房子的“二十来岁的男人”,他们与“我”的条件就截然不同。而且“我”也很清楚,自己绝对不会成为公寓的主人。对“我”,或那些不想成为像“我”这样的合租房房客的人来说,拥有自己的公寓,只不过是“跟我们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毋庸置疑,住房问题是最基本的人权问题,同时与韩国社会阶级的重构以及财富传承息息相关。面对着每周都在飞速上涨的房价,只能无奈地选择与恋人分手;一边准备着应聘考试,一边还要在双语幼儿园做咨询老师;而现在自己的去留又掌握在新房东的手中——对这样的“我”来说,拥有的只有自卑和不安,而将这些转化成面向未来的乐观意志,才是“最好”的自我提升。
倚靠在窗前祈祷着自己摆脱绝望的阴影——主人公清晰的面孔,还有那与她渐行渐远的世界。读完这部小说集,这些画面会深深地刻印在读者的脑海中。孙元平的小说中很难找到关于人物内心的深沉感性的描述,这也许源自她的现实认知:每个人都不可能孤立于社会之外,且不受其影响。就像《别人家》中的“我”一样,小说中的人物面临的都是极其常见的现实问题,然而这些问题却很难轻易解决。小说没有刻意设定美好的结局,采用的是坦率、真诚、直白的叙述,这对阅读过作家其他作品的读者来说会有些陌生。
孙元平的小说世界与现实总是有一些距离,她试图审视这一差距,同时与作品中的人物又有着情感纠葛,如果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就会明白这本小说集同样也体现着作者特有的印记。那些被世界孤立、内心缺失的人们,在孙元平的小说中却被塑造成永远不应该被孤立的存在——不管是什么人。因此,孙元平在创作小说时,总是努力避免把对现实的分析转化为对现实的认可、妥协和嘲讽,这也是她始终坚持的创作风格。
我们先来读一下这些让这部作品充满寒意的小说。作品中塑造了很多让读者感到陌生的人物,同时又让大家深入思考这种陌生的感觉。
《怪物们》中的“女人”是一位在幼儿园工作的保育教师,她的丈夫因事故伤了腿,还有两个读高中的双胞胎儿子。小说的前半部分描写了女人在幼儿园照顾孩子们的情景,叙述中一直透着一种奇妙的紧张感和神经质。那是因为女人在双胞胎的日记本里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文字:“杀死父亲。今天晚上。我们亲手。”双胞胎是否真的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小说在紧张的氛围中展开,讲述女人确认丈夫死亡的过程。丈夫死后,女人并没有离开家,而是“服从”于双胞胎儿子,继续生活下去。《怪物们》是一篇讲述像怪物一样的双胞胎的故事——虽然是女人生育的,但女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可怕的怪物。
当然,也可以对这篇小说进行不一样的解读。书中并没有双胞胎杀害父亲的确凿证据,令读者感到毛骨悚然的真正原因,难道不是女人将双胞胎视为怪物这一点吗?那么,是否更应该关注将双胞胎视为怪物的人物,也就是女人本身呢?曾经梦想着拥有一个“更完美”的家庭,为了怀上孩子历尽千辛万苦,这样一个女人,如今却变成了想要对年轻妈妈们呐喊“你们终究也会被蚕食掉”的模样。女人觉得,称呼自己的那个单词“妈妈”,是“令人无比厌恶的词,它毁了自己的人生”。因此,女人对双胞胎的陌生感与排斥感始终无法与母爱相关联。女人并不爱她生下的双胞胎,对他们只是“服从”而已。女人在“服从”这个词中呈现出的冷漠与丑陋的现实面前,感到“如获新生”。“妈妈”这个词被撕碎后,女人默默看着留下的伤痕。也许,这个女人才是小说中真正需要关注的对象。
与《怪物们》相似,《Zip》中也出现了中年女性。从表面上看,《Zip》中的“英华”在一个“平常家庭”中扮演着忠实的母亲和妻子的角色。但实际上,英华一直想摆脱枷锁般的婚姻生活——丈夫“起汉”惹的麻烦、家中烦琐的大小事、日复一日地照顾孩子。英华一直在说,“等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就逃离这种生活,但不知不觉间两个孩子都长大了,这时突然感觉再逃离是不是“为时已晚”。“就这样度过余生,其实也未尝不可”,带着这样的想法,她慢慢又等到了女儿出嫁,英华期待着“家人们能变得更成熟一些”。然而,当英华认识到自己在起汉眼中是那么的无知,认清起汉对自己的无视,那一刻所有的期待都破灭了,她的内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最终,在办完女儿的婚礼去参加起汉老同事葬礼的这一天,英华在一处公寓建筑工地的人工湖前向起汉倾诉了自己的心声。而就在那个人工湖边,起汉的脑部受了重伤,而且无法康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引起了读者们的猜疑。但是,小说所关注的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以后他们的生活将如何继续”。英华为植物人起汉支付医药费、在百货店食品柜台当收银员、照顾着自己的外孙女——只是活着而已。
小说以大雨天英华抱着外孙女往家跑这一场景结尾。英华讨厌“家”这个顽固的词,但还是和起汉结了婚,组建了新的家。虽然一直后悔这个决定,梦想着“逃离”这个家,但她却始终守着这个家。讽刺的是,一直在修补着这个家的人,恰恰是一直梦想着逃离的英华。小说的最后,英华想要守护的与其说是一个作为虚构体的“家”,不如说是自己怀里那个实实在在的人。我们无从知晓英华想守护的那个无辜的外孙女到底有什么样的可能性。读者只能从英华的背影中感受到她的某种决心。
读完英华的故事,我们来看看生活在近未来社会的“敏雅”奶奶的故事。《阿里阿德涅庭院》是一篇以“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绝大多数”的近未来社会为背景的小说,这里的老人按照等级分别生活在不同的Unit中。敏雅所属的Unit虽然名叫“阿里阿德涅庭院”,但实际上是A、B、C、D、F五个等级中的D级。敏雅是没有结婚的独居老人,无法享有安乐死这一“人道主义死亡”的权利,这导致她要在Unit一直生活下去,从A级一步步降到了D级。敏雅申请到了可以帮忙打扫和聊天的“福利伙伴”,就这样认识了“侑莉”和“雅仁”。随着故事的展开,读者渐渐明白敏雅为什么会如此珍视与侑莉和雅仁之间的关系。
逐渐清晰的内容还有很多。因为出生率暴跌,政府不得不实施移民收容政策,侑莉和雅仁就是通过该政策移民过来的“移二代”。看似和蔼可亲的老奶奶敏雅,逐渐向读者表露出对侑莉和雅仁的厌恶。读者可以看出,敏雅从前也参与过反对这种政策的示威。
但是现在,敏雅只能藏起这份厌恶之心,因为她过于年迈和弱小,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侑莉和雅仁的帮助。然而,侑莉和雅仁并不了解敏雅的内心,反而转告她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她们的工作一直都不稳定,最终还是被解雇了,现在她们要和本国的年轻人一起要求取缔Unit——这个只为“吞噬税款”的老人们服务的地方。
《阿里阿德涅庭院》是一篇讲述未来社会的科幻小说。但是小说中随处可见的社会问题对人们来说再熟悉不过,比如低生育率、老龄化、独居老人的差别对待、性别歧视、排斥外国人、工作不稳定、代沟、年轻人的被剥夺感、对老年人的厌恶等。小说中所描绘的“未来”,是一个夸张地放大了韩国社会各方面问题的空间,这些问题大家其实都很清楚;同时,这也是社会成员将内心的厌恶感极大化而呈现出的空间。那么孙元平所描绘的未来是否已经到来了呢?以差别来对待差别,以厌恶来回应厌恶,各种问题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面对着这样一个充满不安的未来或是现在,我们要做的难道不是正视这些社会现实,而不是通过勾画美好蓝图去轻描淡写地回避吗?这似乎就是小说提出的问题。
另外,还有一篇看似是对小说本身提出疑问的作品。《文学是什么》中宝拉和允硕这两个人物写的小说,叙述了另一部小说的故事。小说主要人物宝拉和允硕之间有一个叫“贤俊”的人。女高中生宝拉给补习班老师贤俊看了自己精心创作许久的“未完成的小说”,但受到了贤俊严苛的批评,因此她没有再写下去,而是专心连载之前写过的网络小说。此后,宝拉得知贤俊突然死亡的消息后,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写作能力,最终完成了未完成的小说,并在网站上登载。但巧合的是,在贤俊发生事故之前,他给自己的小说家朋友允硕发了一封邮件,希望允硕帮他审阅一下自己写的小说。长期陷入低谷的允硕,在修改贤俊发来的小说的过程中,逐渐走出了创作的低谷,最终出版了该小说。而且正如大家所猜测的,贤俊发来的正是宝拉所写的小说。由此,允硕和宝拉之间展开了长时间的唇枪舌剑。
《文学是什么》没有讲述两人互相攻击的过程,也没有告知最终的结果,只是强调了宝拉和允硕的小说结局截然不同。允硕认为这部小说“值得拥有更华丽的‘外衣’”,小说的最后以死亡和悲剧收尾。与此相反,宝拉则“不以不幸为燃料”,坚持自己的写作风格,以“划破黑暗之光”作为小说的结尾。这部作品并未明确区分两个人物的善与恶,而是将题目以疑问的形式设定为“(您想读的)文学是什么?”,让读者自己去品评。允硕把从贤俊那里偷来的小说,准确地说是贤俊从宝拉那里偷来的小说删掉署名之后,挂上了自己的名字。允硕的小说被文学界元老赋予了一定的意义,披上“更华丽的外衣”,对一些人来说似乎具备了优秀文学作品的所有条件。也许有些人会喜欢宝拉略显青涩的作品。宝拉是值得期待的,即使贤俊想方设法地否定她,她也没有被绊倒,而是勇敢地完成了独具特色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