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小说的开始部分,进行创作的并非只有允硕。虽然经历了近十年的时间,但最后宝拉还是重新开始了创作,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宝拉的这一行为,可以看作是给这个时代无数个像“宝拉”一样的人的安慰和鼓励。读者们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不受亡灵束缚、敢于正视自己的人身上,而这部作品就满足了读者的期待。
由《文学是什么》,我们可以联想到另一篇风格相似的作品。让我们从小说集的第一篇作品《四月的雪》说起。这篇小说讲的是讨论离婚问题的“我”和妻子,以及他们家的访客“玛丽”之间的故事。五十三岁的芬兰女人玛丽,通过旅行者爱彼迎平台预约到这对夫妇家中造访,突然取消行程之后,在下雪的四月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玛丽的突然出现,让夫妇二人很是意外,但逐渐感觉这更像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比如,为了避免让玛丽看到他们分房睡,夫妇二人决定睡在同一张床上。第一天,两人背对背而睡;第二天晚上,夫妻俩开始交谈;第三天,感觉“一切都会好起来”。陌生人玛丽突然闯入这对夫妇的生活,这让他们不得已扮演起恩爱夫妻。也许这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有所不同。然而,关系恢复到看似近在咫尺之时,又戛然而止,因为被小心掩盖的妻子的痛苦记忆又渐渐浮现。就像四月的雪被又黑又脏的水融化掉一样,裸露在外面的伤口让夫妻俩无比痛苦。下雪的四月,像圣诞老人一样的玛丽带来的礼物会永远消失吗?
读者们在小说的结尾会有新的认识,“我只是想相信,你们会欢迎我”,玛丽带着这样的心情来韩国,她在渴求着一份善意和关怀。我们用稍微不同的方式诠释一下玛丽带来的“礼物”的真正含义:“想相信”和“相信”是有区别的,因为前者包含着恳切的心情,而后者则表示确信。但是有时候有些人即使没有确信,也会凭着“想要相信”的心情,最终实现了“相信”。也许玛丽送给这对夫妇的,并不是一切在瞬间就能变好的奇迹,而是想慢慢变好的那种迫切的心情。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看努力想拥有一颗“箱子心”的男人的故事。《箱子里的男人》写的是快递装卸工“我”的故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心像每天装卸的箱子一样,既坚硬又封闭。“我”之所以想拥有这样一颗心,跟哥哥的事故有直接的关系。哥哥从大卡车下救下了一个女孩,而自己却被卡车辗压受伤,现在躺在一个六人间的病房里,只能每天望着天花板。“我”把哥哥的遭遇解释为不幸,也在努力去理解这一不幸。哥哥每天毫无意义地呼吸着,而他用血肉之躯救下的那个女孩,他们一家却过着看似富足喜乐的生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是我理解的属于哥哥的不幸的一部分。“我”去过哥哥救下的女孩父母的店铺,看到了女孩冷漠无情的眼神。也许是“我”周围的世界,让“我”更想有一颗像箱子那样坚不可摧的心。
但是,“我”在经历两起意外事件后开始发生转变。平安夜当天,“我”目睹了惨烈的凶杀案现场,虽然当时感觉到“哥哥在用力推我”,却无动于衷,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惨案发生。之后,“我”怀着茫然的心情参加了葬礼,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少年。与他交流的过程中,“我”开始对自己在杀人现场的无动于衷感到愧疚,也第一次理解了一直以来谴责的女孩父母的心情。还有一件事情,是“我”偶然救下了一个女人。在小区步行道上,“我”看到了一个晕倒的女人,正想离开,一个女孩跑过来开始施行救助。“我”缓过神后,开始跟女孩一起救人,女人或许是感受到了“我们”的真切,慢慢苏醒过来。接着,“我”发现跟自己一起救人的女孩,正是当年被哥哥救下的那个女孩。
也许,过去“我”看到的女孩冷漠的眼神,正是“我”自己的绝望和悲观的映照。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哥哥的牺牲毫无价值,现在的生活就是“不幸”,所以总是在责怪哥哥的选择。但是,“我”和哥哥救下的女孩又一起救了别人,还收到了女孩出乎意料的感谢,让“我”的心开始有了变化。哥哥的选择所带来的结果,并不是最终的结果,而是一种延续,也许会一直延续到未来。
这篇小说可以单独阅读,也可以跟作家之前的长篇小说《杏仁》结合起来进行阅读。作品中男人目睹的杀人事件,就是《杏仁》中的允载所经历的事件,两个人物在葬礼现场的对话,正是两部小说的世界中重叠的空间。男人和《杏仁》中的允载,都是通过他人的帮助开始改变自己,从这一点来看,两部小说的世界观是相似的。依靠他人的力量,让自己的内心从厌世、冷漠中走出来;相信只有依靠“彼此”,才能阻止这个世界变坏:这些是两部小说的共同之处。
最后,我们看一下小说集的最后一篇作品,并以此来结束评论。《关门的书店》中只出现了两位人物——主人与客人,这也是整部小说集中最具朦胧气氛感的一篇作品。主人与客人,可以理解为书店的主人与客人,同时也可以看作为了强调“热情接待”这一概念而比喻成的主人与客人。
在非营业时间,书店的门却开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主人虽有些慌乱,但仍不失礼貌地接待了客人。客人与主人貌似是许久未见的关系,但文中并没有具体介绍过往经历。能从中看到,书店营业之前的时间对主人来说非常重要,客人虽然了解这一点,却依然固执地在书店坐下。这部小说的氛围虽然有些模糊,但并不怪异。主人的态度看起来似乎不太热情,却分明透露着温暖。主人为客人安排座位,还提供了早餐和茶点。虽然想守住自己独有的时间和空间,主人却将这份心情藏起来,温暖地接纳了客人,并且给予郑重热情的款待。之后,主人坚定而又正式地与客人道别,接受他留下的痕迹,重回自己生活的节奏。
主人打破自己原有的节奏,接受了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小说没有对这一意外事件展开描述,而是把重点放在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和声上。从这一点来看,客人的出现并没有干扰主人的节奏,而是作为协奏者,在各自的位置上叠加和弦,形成变奏。这也是小说最后描写的场景,两人离别后,歌曲中混合着各自的“哼唱”,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两人却正在做着同一件事情。一切都好像很自然,小说中描述的重要事情,既不是对过往经历的具体描述,也不是对未来再会的明确约定,只是两人在做同一件事情。这样一个简单而又明确的事实,既不冷漠也不热情,带着冷淡而又亲切的意味。
作者的话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对之前发表过的作品重新进行了梳理。重新审视撰写每个作品时的自己,既有一种新鲜感,又有些许的尴尬。在此,谨向一同分享苦恼的亲切的编辑李善烨、为我撰写推荐美文的小说家白秀麟、一直想问候的记者李多慧以及为我撰写评论的评论家田己和,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也非常荣幸,作家蔡志敏精彩的画作能作为本书韩文版的封面。
这本小说集以“别人家”命名,既收录了同名的短篇小说,又将众口难调的各种作品汇集在一起。我也曾经把它用作电影的片名。事实上,《别人家》这个名字是一把万能钥匙,可以作为小说、电影,甚至是美术作品,或者是诗歌的名称。因为艺术对我来说,归根结底就是别人的生活,是在描述与我不同的人们的生活。
越是远离功利性的艺术,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就会越显得珍贵和用心。因此,有些文学作品的效用和价值被质疑,作者却能够淡然处之,是因为从文学的角度来说,这些质疑本身就毫无意义和价值、放诞无礼。
我们生活在一个匪夷所思的时代。所有人的行为和思想都趋于统一,这种整齐划一的基调不停地蚕食着人们,在流行病肆虐的现代社会,这一点显得愈发严重。那些与所谓的潮流不符的思想是不会被大众所接受的,他们会强迫这些人去服从、去致歉。
这里的“大众”已经接近没有实体的怪物了。分开来看,他们是一个个软弱无力的个体,很容易被粉碎,但如果这些个体凝聚在一起,就会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这个怪物从来不照镜子,反而将自己眼中的目标变成怪物,然后把非理性和虚假的“道德”包装成正义的武器,去打败他们,这样才能够解气。
如果不想被怪物盯上,那就只有一个方法:闭上嘴不提任何意见。可悲的是,大多数人会选择沉默和回避,直到这种潮流过去。为了免受怪物的侵害而选择保护自己,这一点无可非议,但也不要忘记他人。那样你就会明白,自己的世界也好,他人的世界也罢,都存在着多样的运作原理。不只是为了不成为怪物,更为了能真正与人沟通,为了自己完好的存在,也需要我们用平和的眼光去看待他人。如果说文学是对别人家的冷眼旁观,而不是妄自非议,那么书也就尽到了它的本分。
书把我们从大众引向市民,从观众引向读者。
当然,惭愧的是,这本书还没有优秀到能达到那样的效果。但正如这本书的题目一样,如果读者们能偶尔将它放在心里,那我就无比欣慰了。
2021年夏
孙元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