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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4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星星射下好几道光芒,冰冷的空气里,雪如细筛般筛过星光。风在苍白的脸颊和太阳穴刷过一层冰冷的寒气,年轻人听到自己胸口传来剧烈的心跳声。杉山松开年轻人身上的缚绳,打开手铐。

冰冷的夜晚空气里,飘浮着棉花糖般甜甜的味道。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里呢喃着听不懂的话。他的口中,是曾在母亲怀里撒着娇说过的,在故乡山野里奔跑时说过的,在狭窄的寄宿房与诗和音乐对话过的,那是无法从嘴里吐出而必须吞下的——被剥夺的母语、破碎的灵魂。

数星星的夜晚

季节轮转的天空里,

秋意盎然。

我无忧无虑,

仿佛能数清秋季所有的星星。

然而,曾经一颗两颗镌刻在心上的星星,

如今却数也数不完,

是因为清晨太快破晓,

是因为明天还有夜晚到来,

是因为我的青春尚未到尽头。

一颗星星,是回忆,

一颗星星,是爱情,

一颗星星,是孤单,

一颗星星,是憧憬,

一颗星星,是诗,

一颗星星,是母亲,母亲。

母亲啊,数一颗星,我呼唤一句美丽的话语。

有小学同桌孩子的名字,有佩、镜、玉这类异国少女的名字,

有早为人母的小丫头的名字,有贫穷邻居的名字,

有鸽子、小狗、兔子、骡子、獐子,

还有雅姆、里尔克这些诗人的名字。

他们都离得太远,

如星星般遥不可及。

而您,母亲,

也在遥远的北间岛上。

我无端地思念起来,

在这繁星光芒四射的小山丘上,

写下我的名字,

再用土掩盖起来。

竟夜鸣唱的小虫,

为这羞耻的名字而悲伤。

然而,当冬日到头,星星也迎来了春天时,

如墓上芳草满地,

掩埋我名的那片山丘上,

也会有嫩草傲然而起。

发紫的双唇间流淌出晶莹如盐的诗语。这是抚平伤痛的雪白悲伤颗粒,是以天空为中心绕着同心圆的星轨,是在黑暗中滑步的星星的圆形足迹,是人类如星辰在黑暗里沿着自我轨道运转的行踪,不是吗?杉山想。星星也会发出脚步声吗?不然,还是害羞地只敢发出怯怯的摩擦声?如果能听见庞大的星群行过天空的声音……如果能了解数不清的星星发出的声音的音符……

流星忽闪,从头上掠过。如果看到流星,所许下的愿望必然会实现,年轻人此刻却不敢许愿。因为对他来说,有太多无法实现的梦想和愿望。杉山许下了愿望,希望年轻人能从这残忍的时代平安脱身。点点星光似乎无法承载自己的重量,如凝结在玻璃上的水珠顺着眼角流了下来。风一吹,湿湿的脸颊凉凉的。

回到审讯室后,杉山摊开审讯报告用纸。僵硬如石膏像的东柱,嘴唇一动一动地,吐出用日文翻译的《数星星的夜晚》。东柱吐出的光洁耀眼如丝绸的言语,在时代的狂风暴雨面前,颤巍巍若风中之烛。假如连这颤巍巍的闪亮也消失了,还有什么可指望、可梦想、可依靠呢?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龌龊的风也停息,自己却没能守护好他的诗,内心又会如何深切自责?唯一能守护年轻人诗作的,只有自己。杉山在笔端饱蘸墨水,耳中听着一句句诗文,写了下来。黑沉沉的审讯报告用纸上,一字一句如星星般闪现。《数星星的夜晚》,杉山小心折起写好的审讯报告,放进口袋里,仿佛这首诗是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秘密文件。

典狱长和院长都闭上了眼睛,沉醉在岩波绿的钢琴演奏中。演奏一结束,典狱长如大梦初醒般热烈地鼓掌。

“演奏得太棒了,小绿小姐!请好好准备音乐会的练习,整个福冈市都在关注着。”

典狱长开心地大笑,连镀银的臼齿都露了出来,似乎将他在脑袋里打转的肤浅想法,全都在嘴里闪闪发亮的银牙中表露得一清二楚。他想的是,一场凶恶的朝鲜囚犯的音乐会要在监狱里举办!仅凭这点,就是一个特大消息,不是吗?参加的来宾,包括内务大臣在内的各部高层官员,一定会对监狱以及管理监狱的典狱长留下很好的印象。还会有无数记者蜂拥而来,自己可能因此名扬全国。而且也已邀请了同盟国德国、意大利的大使和外国记者,自己的名声或许还能传到国外也说不定。愉快的猜想首尾相衔,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典狱长情不自禁地发出一连串笑声。

岩波绿的演奏善意地改变了在场聆听的人。确认所有情况均对自己有利后,她不想错过转瞬即逝的机会。于是她以“想拜托一件事”作为开场白,提出要求。虽然这句话让人感到唐突,但典狱长还是兴冲冲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她说:“音乐会的最后,希望能加入一支合唱曲。”

典狱长一脸兴致盎然,捻着小胡子问:“合唱?谁来唱?谁负责训练?”

“唱歌的人,监狱里多的是。”

岩波绿的声音甜美柔润。

“你是指那些囚犯?”

典狱长像吃了一嘴芥末似的,脸色铁青。凶暴的朝鲜囚犯,在包括内务大臣在内的高官面前唱歌?

岩波绿回答:“因为是囚犯,反而能使音乐会大放异彩。如果他们能唱出柔美的歌曲,就表示帝国的刑罚制度有效地教化了凶恶的罪犯。”

“这是著名的丸井安二郎先生的独唱会,你是打算搞砸全日本最优秀声乐家的舞台吗?”

岩波绿迟疑了一下,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典狱长一脸怀疑地接过了那封信。

岩波绿说:“这是昨天才送来的丸井老师的信,老师已经同意了。”

典狱长摸着小胡子,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这个计划能带来的得与失。如果在监狱举办音乐会是打破既有观念的杰作,那么囚犯的合唱也没什么不行吧?最优秀的声乐家和最凶暴的囚犯一起合唱,等于是在自己描绘的监狱音乐会大计上添加了翅膀。搞不好,还能在全国一举成名。典狱长冷冷地注视着岩波绿,这丫头竟然敢在我的计划上丢出自己的牌。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目的也相同。

“那么,也就没必要犹豫了。不过,朝鲜人都是一群没有纪律的恶棍,会有人愿意参加合唱团吗?就算有,也得彻底监视,不然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典狱长一脸担忧地念叨着,杉山本能地站了出来。

“请不用担心,到了练习时间,我会好好地护送他们过来,监视他们练习。”

他的话发自真心,只要能让自己调过音的钢琴演奏音乐给人听,他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什么人、抱着什么目的都无所谓。

岩波绿说:“曲目就是威尔第的歌剧《纳布科》第三幕第二场的合唱曲《希伯来奴隶合唱曲》。”

“威尔第……威尔第是……”

典狱长还在喃喃自语,想破了头,院长代替岩波绿把话说下去。

“如果同盟国德国有瓦格纳,意大利就有威尔第。在米兰的斯卡拉大剧院获得空前成功的《纳布科》,是承载了意大利希望的国民歌剧,让饱受分裂与战争之苦的意大利人掀起一阵强烈渴望统一国家的爱国心。其中《希伯来奴隶合唱曲》被视为意大利第二国歌,也是在威尔第葬礼上演唱的歌。雄壮威武的气氛,就算只以男声部来编曲,也很动听。

典狱长决定破例支持这个合唱团,被选为团员的人给予免除劳务,提供特别餐点。这可不是出于人性的体恤,而是为了自己的计划所必须采取的措施。对于囚犯来说,如果能在每天一餐的饭团之外,就算只多上一粒米,他们也会拼命去争取。院长为了选拔会和练习的事情,允许岩波绿空出下午的勤务时间。

选拔会总共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岩波绿为每个护送到大礼堂的囚犯敲着琴键,校准基本音,看着他们发声,然后在团员名册上仔细记录下对音色、音量、适合声部的评价。一个星期后,选拔出七十位团员。第二阶段更精密、更复杂的评选接着展开。这个阶段主要观察是否能发出正确的音程,让他们随着不同的音发声,马上就有很多人在高音处破音或无法跟上旋律。岩波绿侧耳倾听,一一在名册上记录下来。

又过了四天,七十人只剩下四十二人。按照音色和发声音域,分成低、中、高三声部,各安排十余人。音量好、音感强的团员,另外指派为声部长。曾经就学于上野音乐学校预科,后以反动思想罪名被送进监狱的韩大明为团长,担任指挥。典狱长也按声部重新指定牢房,让团员集中在一起。

杉山则同时负责钢琴的调音和团员的护送工作。每到星期一,他就会到各声部的牢房,给团员一一戴上手铐脚镣,才让他们走出牢房。男人们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朝着医疗大楼走去。

练习时间的大礼堂可说是一团乱。团员看不懂乐谱,缺乏对音阶的基本认识。对于不知乐谱为何物的男人们来说,威尔第的歌剧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令人抗拒。对叮当响的钢琴声感到陌生;听自己的歌声也觉得像别人的声音。他们蜂拥到大礼堂的原因,只是为了可以免除劳务,得到特别配给罢了。杉山在一片嘈杂的噪声中,感到茫然若失。

正式开始练习之前,岩波绿要求解开团员的手铐,她的理由是为了能够好好发声,必须挺直胸膛,保持端正的姿态;如果戴上手铐,身体就会向前缩,肺部受到压迫,就无法吸入充分的空气,难以发出完美的声音。典狱长不知道该责怪她不懂事,还是该赞叹她的勇气。

“如果囚犯暴动,怎么办?”

岩波绿没有回答,反而用十根手指用力地按下琴键。沉重的钢琴声让男人个个停止了吵闹,只不过是按一次键,就镇住了整个骚乱的场面。一瞬间,仿佛森林中的卧虎长啸。按一次键,比千万句话更值得信赖。典狱长一脸不乐意地说:“好!但脚镣就不能让步了。反正戴着脚镣上台,就很有希伯来奴隶的味道了。”

因此,团员解下手铐,戴着脚镣,全都像个扫帚般茫然地站着。岩波绿环视了一圈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茫然的目光,开始弹奏《希伯来奴隶合唱曲》的伴奏部分。她把乐谱分发给各声部的部长,分声部演奏旋律,让他们慢慢地熟悉主旋律。

下一个星期如此,再下一个星期也如此,大礼堂依然充斥着噪声。不是各唱各的,就是荒腔走板,一片混乱。不要说威尔第,连一首童谣也唱不出来。岩波绿仍旧不知疲倦地敲着琴键。她不断检验团员的声音,修正他们的发声,监督他们收起小腹,用腹部呼吸。随着时间过去,一团噪声渐渐变得和谐起来,就像铁块在无数次锤炼后化为利刃。不知从何时起,噪声成了歌声,歌声成了音乐。从只会骂脏话和长吁短叹的口中,流淌出了动人的歌曲。

男人们不禁开始倾听自己的声音,那是他们曾经失去的声音。歌唱,再也不是一顿饭和免除劳务的借口。他们歌唱的原因,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自我。因为歌声,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练习结束后,他们再按照高、中、低声部列队。杉山确认了人数,戴上手铐,喊起了口号。

“返回牢房,向前走!”

一群囚犯便如红色的毛毛虫一般,蠕动着向前走。回到牢房后,即使没人下令,他们也会唱起歌来。不分时间、地点地练习发声,和隔壁牢房的其他声部一起练习合声,连牢房厚厚的墙壁也无法阻隔他们渴望和谐歌声的念头。低音、中音与高音,各声部的声音逐渐融为一体。

一个月后,连脚镣也无法再禁锢他们的歌声。他们如同一群朝着礼堂而去,准备神圣祭祀的祭司。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照射进来,礼堂就是一座只为了仪式而存在的神殿,完美修饰的声音与阳光中的尘埃一同飞舞。歌声向各声部集中,各个声部又如同粗绳般牢牢地被捆绑在一起,向空中的某一点爆发。这是长久的积郁、无奈的叹息、难以喘息的压抑与悲鸣淬炼出来的歌声。歌声不是发自高洁的权势者,而是来自最底层的囚犯。

岩波绿的钢琴声如同一只毛皮闪着黑色光芒的大型牧羊犬,引领着一个又一个声音,抚慰疲倦的声音,镇压抗拒的声音,推动落后的声音回到各自的群体中。羊儿虽然有时迷路,有时找不到方向,但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的指挥棒就像牧羊人的手杖,引导着歌声。歌声里,慢慢有了骨架,长出了肌肉。她一点也不草率,一点也不懈怠,调整着声音的明暗、强弱和冷暖。

歌声比天空还要湛蓝,比大海还要清澈,比星星还要明亮。如苦行僧般专注的囚犯,从体内发出优美的声音,与尘埃、阳光一起在空中缭绕,浑然合成和谐的歌声。听着这样的声音,杉山像是找回了自己多年前便已失去的器官——心脏,在美丽歌声中感动不已的灼热心脏。同时,他也领悟到自己不是野兽、而是人类的事实。

一架钢琴的组成零件

百分之七十的木头、百分之二十一的金属,其他物质百分之九。

八十八个键,二百三十余根弦,数百个轴承和螺丝,

最大二十七吨的张力,

木头、金属、纤维与皮革,还有少许塑料,

从A到C有七又四分之一音阶。

一架钢琴能做的事情

贝多芬、舒伯特、门德尔松、肖邦、舒曼、李斯特、勃拉姆斯……

奏鸣曲、交响曲、室内乐、爵士……

数百名观众和掌声,

一晚的篝火,

枪管、炮弹、军舰。

命运——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或者是我们自己的命运。

——杉山笔记

在监狱里,所有的季节都是惨不忍睹的拷问。春天,冒出来的新芽不见希望,反而让人陷入深深的忧郁。夏天,严酷的温度和湿度带来汗臭和成群蚊子的叮咬。秋天,飘散的落叶和萧飒的秋风预告寒冬将临。冬天,时时刻刻露出利齿,猛扑上身。囚犯只能把白白的手腕藏在短短的袖子里,忍耐着残酷的四季。

森冈院长是在去年秋天的某天来到监舍的。典狱长和看守长并排带领院长参观,后面还跟着二十余名医生和护士,白色罩袍的队伍占满了第三监舍的走道。这是首次有人数如此众多的医疗队伍拥进牢房里。典狱长对着黑漆漆的走道尽头大声喊:“打开所有牢房的门,看守各就各位!”

凌乱的军靴声四起,看守四散开来。到处都听得到钥匙插进锁孔,咔嚓开锁的金属声音。牢房门一打开,刺鼻的酸腐汗味和秽物的臭味扑面而来,院长仍旧面不改色。知性的气质、洗练的语言、柔和的表情,丝毫不显慌乱。看守在走道的两侧每隔五到六米的距离,列队站着。院长使了个眼色,随即有戴着口罩与手术用胶皮手套的医生和看守走进牢房。

“特别卫生检疫!脱光衣服!”

男人们面面相觑,慢吞吞地脱掉衣服。不明所以、行动稍有迟缓的犯人,马上就有木棍招呼上去。一时间,脱得精光的男人两两相对,站在床边两侧。医生的眼光仿佛穿透玻璃般,紧盯着男人因畏惧而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医生测量了身高、体重,再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他们的眼睑细看,或是要他们张大嘴,仔细地观察口腔各个角落。进到牢房里的医生重新集结到中央走道,向等在那里的院长提交记录了犯人卫生状态、健康状态的检查名册。收好名册后,院长转过身去,白色的罩袍衣摆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看着走道那端逐渐走远的院长一行,典狱长确信,戴着闪亮金边眼镜的那位绅士必然有助于自己的野心。身为福冈帝国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又是福冈监狱医疗大楼研究院院长,人品与经验兼备的他,不知道有多少制药公司和医疗机关支持他的研究,福冈监狱已然成为庞大的医疗事业中心。典狱长捻着往上卷的小胡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卫生检疫结束!锁上牢房门!”

看守迅速行动,忙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杉山始终神情不安地看着眼前的时间流逝。这一切行动,似乎是某种事件发生的前兆。时间不断地流逝,事件本身也不会就此结束。不管是出奇的好运还是陷所有人于死地的噩运,一切行为都是为了铺陈即将到来的命运。问题是,前兆是难以预知的。

第二天,典狱长下令让囚犯到操场列队。严密编制的队伍成了一种仪式刑具,束缚了彼此的自由,谁也无法向前跳脱,也无法落后不前。囚犯必须约束自己,也约束了别人。

典狱长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整齐的队伍,却不轻易开口。这是长久以来典狱长刺激囚犯焦躁心情的一种方式。时间总是站在掌权者一方,时间拉得愈长,人就变得愈焦躁。囚犯想要的,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而是要“新”消息,因为没有比这狠毒的监狱生活更坏的消息了。囚犯全都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典狱长的嘴。摆够了架子的典狱长,连同麦克风噪音一起,总算开了金口。

“你们得好好感谢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院医疗团队的卫生检疫!”

男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典狱长等他们的好奇心达到顶点,议论声稍微停下来后,才又接着说:“列岛最优秀的医疗团队前来诊疗不知羞耻的朝鲜人,难道不是大日本帝国的关怀吗?检疫过程中发现了相当多囚犯个人健康上的小问题。医疗团队将按照检疫结果,对健康水平未达平均程度或有需要特别观察处理的人,给予免费治疗。治疗对象将可在医疗大楼接受注射、服药和处理。”

男人们纷纷喜形于色,但他们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然而,想到森冈院长,这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信的事情。院长是个不同于典狱长的人,他宁愿离开安逸的大学,来到监狱,治疗被人抛弃的囚犯;还说服典狱长,在监狱里推动举办音乐会,是位有教养的医师。如果善行出自这位超越民族、仁心仁术的人道主义者,自然毋庸置疑了。

典狱长不理睬操场上闹哄哄的议论声,径自转身离开。讲台旁边的布告栏上,贴出密密麻麻写着囚犯编号的纸张。男人们全都挤过去看,不识字的人只好站在布告栏旁边直跺脚。看守长翻开名簿,喊出囚犯编号。被喊到号码的男人忍不住大声欢呼。健康不佳,明明是件不该高兴的事情。然而,能在干净的医疗大楼看到漂亮的护士,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人高声欢呼了。一直到最后都没被喊到号码的人,纷纷挤到看守长前面。金万桥快步走了过去,说:“看守长大人,把我也加进去吧。我每天都没什么力气,眼睛也看不清楚,有快昏倒的感觉。”

看守长拿着指挥棒,扫过他的颈子,红色的棍痕马上肿起如蚯蚓。看守长拿着指挥棒挑起他的下巴说:“看你一下子血色就上来了,身体好得很嘛!”

随后又有一个憔悴苍白的男子走了过来,看他的眼白发黄,一眼便可看出患了黄疸症。

“我从很早以前就患了贫血,为什么只治疗好好的人,却把我排除在外呢?”

声音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很愤慨。

看守长回答:“你自然有不合格的原因,看你额头破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吧。有伤口的人都不行!不过,如果你愿意,以后机会还多得很,检疫会定期持续下去的。”

看守长大声地哄笑,连身体也跟着晃动。监狱里难得充满了欢呼声和笑声,典狱长、看守长、看守全都快活得很,只有躲在操场角落的一个人用不安的眼神愣愣地瞧着那群兴高采烈的人。

束缚着我们的东西

红色的囚衣,还是褐色的看守服,

粗而密实的铁窗,还是高高的砖墙,

高墙外有名为战争的铁窗,

还有死亡。

——杉山笔记

审查室是杉山的办公室,也是他的隐居地、栖息地。如果要说哪里留有他生活与死亡的痕迹,那么首选之地就是这里。每当我走进审查室,总会习惯性地观察杉山在各个角落留下的痕迹,但总是一无所获。书桌和书架,还有文件箱子,一切一如既往。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也只有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多了个老旧的木柜罢了。这个锁已坏了的木柜,似乎是杉山放置个人物品和衣服的衣柜。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近柜子。如此看来,线索不是没有,只是我没找到罢了。

打开衣柜的门一看,里面挂着熨烫平整的典礼用看守服一套、冬季看守服一套,还有灰色的夏季看守服两套。下面的抽屉里,则紧密排放着老旧军用内衣、卫生衣、袜子、绑脚布,以及几块手帕。和杀人事件发生后所察看过的并无两样。干净利落的程度,足以让人推断出杉山带点洁癖的个性。

关上柜门的瞬间,摆在下方空旷处的一个大箱子映入眼帘。这个箱子在事件突发的当天也曾瞥见过,以为是集中放置待洗衣物的箱子,因而没有打开来看。现在一打开,一阵酸腐的汗臭味和闷闷的发霉味扑鼻而来,果然是待洗衣物箱。我看到一件软皱的冬季看守服裤子,突起的膝盖部分沾染着泥土。是曾经跪在什么人面前,或在崎岖地面爬行所造成的痕迹。拍是拍拂过了,但不经意间仍留有少许尘土。杉山的裤管上为什么会沾上尘土呢?一个几乎是住在审查室的审查官,有什么理由要屈膝在地面上爬行?再说,就算用膝盖爬行,监狱操场的泥土也只要拍一拍就会飞走,不是吗?我翻看了一下挂在衣柜里的看守服裤管。果然不出所料,所有衣服的膝盖部分都留有淡淡的土块刮痕。这些痕迹必然与在验尸室看到杉山膝盖上的伤疤有关。他曾经在潮湿的泥土和尖利的石砾地面上向什么人跪过。夏服和冬服全都留有痕迹,看来时间应该超过了六个月。

到底为了什么事情,他得向人下跪呢?

审讯室沉重的门打了开来,崔致洙走了进来。许久没刮过的胡须犹如乱草丛生。他凹陷却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肩膀,一枚浆挺发硬的新徽章。

“恭喜你啊,晋升啦!”

我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抱歉。虽然非我所愿,但这枚上等兵的徽章,是以他成为杀人犯换来的。他露出白牙笑了起来。

“是啊,人死都死了,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该晋升的晋升,该休假就休假。”

崔致洙随便地坐到椅子上,他的身上透着一种等死的疲倦,以及想快点了结一切的焦躁。

我解开看守服上面的一粒扣子,开口说:“我想问你关于平沼东柱的几个事情。”

“为什么又提到那个伤脑筋的家伙的名字啊?那个人和我不是同类人,不管用何种方式,我都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他虽然一下子提高了声调,但眼神有点闪烁。

“你说得没错!时常进出禁闭室的那些人都是你的支持者,他则是想跟你好好相处也相处不来的人。不过,为什么这个和你处于不同极端的人,也老是进出禁闭室呢?”

他抬起戴了手铐的双手,粗鲁地摩挲杂乱的胡须,响起沙沙的声音。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吞了口口水。

“那家伙为什么到禁闭室,在那里干了些什么,我可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话,不要来问我,而该去问他。”

他似乎已经整理好思绪,我得再扰乱一下才行。

“你说谎,不然就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愿说出来。因为你曾经派打手把从禁闭室回来的尹东柱打了一顿,还在他脸上留下了青紫的伤痕。”

“你怎么知道?”

“死去的杉山在工作日志记录了这件事情。因为他从头到脚把尹东柱仔细观察过,你就不用再骗我了。”

“人会说谎,不是出于害怕,就是出于希望。但我既不害怕,也不抱什么希望;事件都已经结案了,也不可能翻案。”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我们费尽心机想把他拉进计划里来,虽然我们不喜欢他,但觉得他对朝鲜人来说,可以成为一抹光明。”

崔致洙从尹东柱进监狱的第一天起,就注意到他了。这个人的第一印象看似温和,其实软弱无力。平沼这个创氏名,也让人觉得失望。抛弃自己的姓氏等同于抛弃自己的国家。崔致洙于是派人调查他。金万桥透过相熟的看守,得到东柱的身家情报。尹东柱,间岛出身,毕业于延熙专校,到东京和京都留学的留学生。原来,他只不过是崔致洙最瞧不起的“软弱的知识分子”而已。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情况发生了变化。朝鲜囚犯不再围绕着崔致洙,反而开始聚集在尹东柱的身边。他的四周总是有朝鲜人围绕着,他去的地方,也总有朝鲜人跟着。崔致洙无法理解,这个人既没有结党营私的手腕,也没有以拳头服人的腕力,只不过就是个连点小事都会害羞的软弱青年罢了。他所做的事情,只是站在高墙的阴影下,静静地听男人们说自己的故事,替他们写明信片,不然就是在小山丘上放风筝。虽然如此,他仍旧以近乎魔力的力量吸引着朝鲜人。他之所以能吸引朝鲜人的唯一武器,就是语言和文字。在日本看守未能察觉的情况下,偷偷分享朝鲜语故事,还有替囚犯们写明信片。通过朝鲜语,他让朝鲜人全都团结在一起,拥有共同的想法。崔致洙无法理解,语言如何能撼动人心。但若真能如此,也算是得到了团结朝鲜人的厉害武器。尹东柱正是能做到这点的人。

崔致洙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尹东柱不仅不是同类人,甚至是极端不同的两种人。在他眼里,尹东柱软弱又多愁善感,甚至不切实际。对尹东柱来说,自己则是个粗鲁、暴力、不讲理又自私自利的人。但是,从某一刻开始,尹东柱以其无可抗拒的磁场,连崔致洙都给吸引住了。他数度派人去找尹东柱,想要跟他见面,尹东柱却丝毫不为所动。过了几天,崔致洙不得已只好亲自去找尹东柱。

“要和你见个面还真难啊!我有话跟你说,你一定也会有兴趣。”

东柱的眼睛仿佛钉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一动不动。其他人都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两人。崔致洙不愿意自己的权威再受到任何损害。他露出白牙,痛快地笑了起来,数着步子,退回原路。

那天之后,崔致洙每天都无一例外地去找尹东柱。每个人都知道,崔致洙在年轻的书生身上倾注了多少耐心,又下了多少功夫。有一天,他突然拔出暗藏在心底的短刀,刺了过去。

“你不想离开这龌龊的地方吗?如果想活着从肮脏的监狱出去,就乖乖听我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崔致洙也想起了自己在监狱里送走的岁月。被拷打受伤的身体,挖掘到恶臭难闻的禁闭室便池台底部,那些愚蠢又莽撞的日子。然而,东柱不为所动。

“不用了,我要用我自己的双脚走出监狱的大门。不早不迟,就在明年的十一月三十日,刑期届满之际。”

崔致洙想用塞着泥土的指甲、长满老茧的膝盖,以及磨破的手指狠狠揍这个脑子不清楚的草包,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离这龌龊的监狱。然后抓着他的衣领,拖到禁闭室去,让他看看通往自由的那条地道。但对一个敏锐的写手来说,是不能随便乱说话的。秘密一旦泄露,地道就可能成为通往死亡之路。

崔致洙大笑着说:“原来你还不知道这地方有多肮脏、多狠毒。像你这么柔弱的身子骨,能在这里撑过一年吗?到明年十一月,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具尸体从这里出去,而你会是其中之一。”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上帝会守护我。”

“你除了是个小心眼儿的写手之外,还是个软弱的耶稣徒子啊!”

崔致洙和东柱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大河。一个是共产主义者,一个是基督教徒,终究无法达到和谐的地步。白杨树上的蝉鸣声吵得人耳朵发痛。崔致洙在干涸的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后,转身离开。

东柱被关到禁闭室后,情况有了改变。崔致洙看着蜷缩着肩膀往禁闭室走的东柱背影,心中充满了不安。这家伙锐眼如鹰,触感又敏锐,说不定会发现禁闭室的秘密。东柱被关在禁闭室期间,崔致洙简直度日如年,坐立难安。半个月后,东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禁闭室。

“还能活着走出来,算你好运!”

崔致洙脸上挂着泰然自若的笑容,随便往地上一坐。炽热的阳光晃了东柱的眼,两个星期的禁闭室生活,让他原本就白的脸孔变得更苍白。

“虽然很痛苦,但还不至于死。痛苦不会杀死一个人,绝望才是置人于死地的凶器。拥有希望的人活下来,失去希望的人死去。”

他似乎在暗示,让自己活着走出来的希望,就是“诗”。崔致洙虽然心急,仍旧装出不在意似的说:“诗不是希望,而是麻药。不能改变现实,只能让人忘记现实。就算沉浸在软弱的感伤里,冷酷的现实也不会消失。只有从重重的铁窗、高墙和铁丝网里逃出去,才称得上希望。”

“你在做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对于殖民地的人来说,世上哪里都没有自由。”

崔致洙心中涌上一股热潮,想把所有的计划都说出来。如果他知道自己为何愿意在潮湿黑暗的洞穴里,像只地鼠一样挖掘的理由,或许就不会随便乱说话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心情。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随便说话。在高墙里,这里自有规矩,也存在不可说的秘密。”

“你也可能死于那个秘密。”

中规中矩的语气撕破了崔致洙的伪装。这家伙知道了什么吧?如果知道了,又知道些什么?崔致洙压低了声音问:“在禁闭室里,你看到什么了吧?”

这是个多余的问题,不管这家伙发现或知道了些什么,秘密都已经有了缺口。秘密不存在中间地带,不是完全保住,就是完全泄露。只要感觉禁闭室有些不寻常,看守长就会把禁闭室翻个遍,把进出过禁闭室的人都倒吊起来。

崔致洙吞了口口水后说:“你的眼睛还真亮!好,你不说就算了,不管你看到什么,都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我看到了些什么?”

锐利的眼神扫过东柱囚服膝盖处沾上的泥土,崔致洙说:“牢房里没有需要用膝盖爬行的事情吧,就算要爬,也是在水泥地面上,不会沾上泥土。”

崔致洙望向靠在稍远地方的三名男子,交换了神秘眼神的男子开始行动。一名走到两人的身边,一名往上提了提裤管,似乎从口袋里握住了用铁丝磨尖的凶器。还有一名走向人群密集的方向。一丝不乱的行动,看得出事前已有所计划。只要朝着人群方向去的人大声喊叫,引走看守的视线,拿着凶器的人就会靠过来刺死人,然后消失。

“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水泥面,便桶架附近却有泥土的痕迹。把便桶抬起来一看,就发现了一条地道。”

“那么,你也该知道,现在是你必须抉择的时候了。参加我们的计划,不然就……”

没说出口的话不言而喻,一个字——死。东柱思考着,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死,还是不死,通常都是个问题。然而,对东柱来说,死,还是不死,不是代表着死与生的用语,而是有所行动或按捺不动的问题。手深深插入裤腰里的人慢慢地走了过来。对崔致洙来说,即知即行才是对的,知而不行是软弱的、不道德的。但东柱的想法不同,行而不思,不仅会对自己,也会对其他人造成危险。

崔智洙开口说:“我在过去六年的时间里,千思百虑过其他人不曾有过的想法。在地面上用步子测量过长度,对准方向,才开挖地道。连寻找参与计划的共谋者也要经过数十次试探。”

“逃离监狱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跑得愈远愈好,从这卑劣的战争、这龌龊的国家逃走。”

“你觉得自己可以逃到什么时候呢?不到二十四小时,你就会被抓回来枪毙。就算真的能逃出去,也没有亡命的地方,最后还不是一样死得很惨。日本鬼子也很乐意看到你逃走的。”

“你说日本鬼子希望我越狱?”

“刚好可拿来当作越狱下场的范本。”

崔致洙内心惨淡,原先想利用那个计划把这家伙拉进来,现在也不用说了。何况,这家伙已经知道了禁闭室的秘密,看来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想要保守秘密,就得永远封住这家伙的口。手深深插入裤腰的男子愈走愈近。

“不行动,只会死得很惨;你也一样。”

强势压迫的口吻,其实是要求合伙的委婉请托。男子大步走了过来,握着磨得锐利铁丝的手臂上,青筋跳动。东柱知道,自己已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脚踏进不情愿的事情里了。他就像被蛛网攫住的昆虫一般,不知道缠住自己的这一根蜘蛛丝会连接到哪里去。一切总是如此,虽然被什么所缠绕住,但不知道缠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就算知道也束手无策。东柱赶紧脱口而出:“我做!”

崔致洙给正好走到面前、打算亮出铁丝的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随即掉头大步远去。东柱的背脊冷汗直流。

“所以,平沼就跟你们一起挖了地道?”

我靠近崔致洙,近到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他摇了摇头,不是否认,而是表示他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人是否挖了自己该挖的部分。不管怎样,都没关系。只要能将那个人拉进我们的计划里,这就足够了。他拥有我们所没有的智慧和聪颖,还拥有能团结朝鲜人的能力。”

“他虽然进了禁闭室,但没有参与你的计划,只不过是为了逃避当场死亡的危机,才不得不同意加入。就算地道挖好了,他也没想过要逃出去。”

“无所谓,至少在他共同参与计划期间,我们可以守住秘密。如果我们逃出去后,他还留在监狱里,就只能等死了。这点,他自己也明白。”

崔致洙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虽然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尹东柱参加越狱计划最好,不参加也就算了,然而,如果只是一个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崔致洙就不需要费尽心力去网罗他了。我审阅着他的越狱事件审讯调查报告,又问:“为什么在越狱事件审讯过程里,都没有提到和尹东柱有关的指控?”

一直僵直如蜡像的崔致洙,抬手摸了摸嘴角的胡须。

“反正是个和事件没有直接关系的边缘人物,没必要多说。”

他和别的同谋者不同,有意把平沼撇开。搞不好,是意图保护他。如果说他真的是在保护尹东柱,理由何在?难道说,他手中握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吗?突然,他猛盯着翻开的调查报告看。

“不介意的话,可否撕一张那个纸给我?”

我面带疑惑地反问:“要这纸做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总得写份遗书吧?”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异常悲壮。我什么话也不说,从调查报告本的最后面撕了一张给他。他接过纸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囚服口袋里。

“谢谢你!总有一天,我会偿还这张纸的代价。”

这根本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承诺,只不过是一个禁闭室死囚犯的空口白话。然而,我心中有一个“但愿如此”的想法。

回到审查室,我翻阅着销毁书籍清册。从一月到八月,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正浏览着九月清册时,我的眼睛猛然停留在九月十八日这一天。这天销毁量达二十八本,是平日一天平均十本上下的两倍有余。大部分是新入狱犯人的没收品和已过保存期限的清册,其中有一本没有登录编号的书——《帝国的诞生》。

这是一本保管在图书数据室、由内务省国民教育局出版发行的政府刊行物。我拿着清册,向图书数据室走去。

图书数据室紧挨着审查室,是一个四五平米大小的房间,墙面处处剥落掉漆,还发着霉。里面只放着两张桌子、四把椅子,还有一个老旧的书架。书架上放着《巡察工作要领》《管理行政守则》《看守教本》等治安局为培训看守所人员分发的刊行物,还有陆军省配发的《帝国之路》《樱花战事》《苍空武士》之类的小说和战时行动纲要、军人教本等。将每个月领到的书册分类保管,是审查官该做的工作;还要销毁老旧的书籍,好腾出空间摆放新领到的书。

我念着书架上一本一本书脊上的书名,看过一排一排的书。书架右边,白色的灰尘上有两条痕迹,有人曾经从这里抽出摆放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两道较粗较长的平行线,以及灰尘再度落下堆积出的淡淡线条。这是书籍失踪的先后时差留下的痕迹。剩下来的书,书脊上没有登录编号,表示是杉山成为审查官之前就已经有的书籍。自从杉山成为审查官之后,一定会把每月领到的印刷品全都编号登记在册。确认了一下页底的发行年份,大部分是四十三年前的老书。

翻开从审查室带过来的图书清册,里头并没有登录没有编号的刊行物。我心脏的水车开始转动起来,发出嘎嘎的声音,水哗啦啦地流,庞然大物不停地转动,砰砰地鼓动。书不断地失踪,还是在一个一丝不苟的审查官的数据室里,而且不是一两本,而是数十本。这些书消失到何处去了?无从知晓。失踪的书籍和杉山的死亡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吧!虽然找到了杀死杉山的凶手,但如果想要更全面地了解他的死,就得找到失踪书籍的行踪。

我在寂寞与冰冷的资料室里,与唯一的线索——书架上的灰尘印迹,奋斗了一整天。然而没有什么发现,一切宛如迷宫般复杂。杉山的死和尹东柱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个谜,监狱的黑暗角落也全都隐藏着秘密。我正做着不该做的事情,追寻一个无迹可寻的目标,探知一个不该知晓的真相。

在迷宫里绕来绕去后,我终于无力地放弃了。背靠着书架,瘫坐在地上,抽出一本书来看。内容是关于日本所挑起的战争,结论是日本即将获得胜利。都是些卑鄙的辩解、低劣的煽动、强迫为国牺牲的内容。这么多人沦为阶下囚,这么多人失去生命,这么多孩子成为孤儿,这么多女人成为寡妇,在这种情况下获得的胜利,到底是为了谁?以终止战争为最高目标的人,又为何要挑起战争?难道他们都是笨蛋吗?抑或是一群邪恶的骗子?

翻开抽出的那本书,发黄的书脊仿佛无法再支撑下去,从中间裂了开来。而翻开的书页中间竟然有书蠹虫啃蚀后留下的窄长沟壑。下一页也有,再下一页也一样延续着陈旧的伤疤。用如此方式啃书的蠹虫我很清楚。那是在京都书店里时时出没毁坏书本的一种甲虫的幼虫。象牙般的白亮身躯,半个指节大小的蠹虫,靠着尖尖的触角和往两侧扩张的有力下颚,在厚重的精装书封面和数百页厚的书页里挖出沟槽,然后在沟槽里结网,产下一堆卵。卵会孵化为幼虫,幼虫结茧后再脱茧而出,蜕化为成虫。圆滚滚的身躯,一伸一缩蠕动的虫子,拜服在英文版莎士比亚的喜剧集书页里和但丁《神曲》的地狱场景。

那些东西和我是同类,不分昼夜啃食着纸张和墨水。书是它们的食物、藏身处也是它们的坟墓。书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要说两者之间有何不同,便是它们用尖利的下颚啃食纸张,而我用眼睛啃食文字。

我羡慕这些虫子,真希望能像它们一样,生于书,长于书,以书为食,死在书里。也想像它们一样,往书洞里一钻,逃离激烈的战争口号和不知何时会飞来的红色征兵条。虫子宣示着旺盛的食欲和惊人的运动能力,啃掉了描写《哈姆雷特》书中女主角奥菲莉亚死亡的那一页,还咀嚼了屠格涅夫的精装书封面,连狄更斯的《雾都孤儿》也被强有力的下颚破坏殆尽。一只幼虫在几天的时间里,同时毁损了《奥德赛》《堂吉诃德》《悲惨世界》三本书。一条长长的通道贯穿了摆放在一起的荷马、塞万提斯和雨果的三部杰作,执着的攻势留下了跨越古罗马、中世纪西班牙和维多利亚时代的严重破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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