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子吃掉的不只是书,连我和母亲的生活也被这些家伙给啃食了,因为谁也不会想买一本虫子吃过的书。我得正面迎战这些虫子。我抽出摆在书房角落书架上的一本《昆虫图鉴》。这是一个每次缺了钱就从大学教授的父亲的书房里偷出一本厚重书籍的少年拿来卖的。我把从厚重书页间抓来的虫子放在书架上,细细比对书里画的昆虫图。
了解了书蠹虫的真面目后,我展开了生存斗争。我从驻防军医疗队那里拿到除草灭虫剂,把白色的药粉撒在书架之间和书本缝隙,效果立见。毒性强的药不仅能杀死幼虫,连虫卵都一并消灭。然而,蠹虫的武器便是强大的繁殖力。临死前还产卵,新孵化的幼虫又会钻进我没注意到的书页里去。
我喃喃吐出很久以前从《昆虫图鉴》里看到的学名:Oecophora pseudospretella(书蠹虫)。
虫子是从哪儿跑来的?我在书架的缝隙和墙壁各个角落都看到白色药粉,明明就是为了消灭书蠹虫才撒上杀虫剂。一丝不苟的杉山绝对不可能对啃书的蠹虫置之不理。那么,即使如此严密地防堵,蠹虫仍如此猖獗,一定是它们有可躲避杀虫剂的藏身处。我细细观察书架后面墙壁的各个部位,果然没多久,就发现在墙壁的缝隙里有什么在钻动。闪亮的背,探寻纸张和墨水味道的两只长触角,正蠕动着六只脚,在书架上爬来爬去。接着,后面又有一只蠹蛾,抖动着触角冒了出来。后面又一只,再一只……一定是成虫在壁缝里产过卵。绝对要遏阻这些家伙,就算是再令人嫌恶的书,有也比没有好;没有书是不该读的,没有书是该消失的。书让我们看到人类的伟大,但也告诉我们人类是多么野蛮。连鼓动战争、教人杀人的书,都有保存的价值。战争结束后,人们看了那些书,才会惭愧地发现自己有多残忍,行为有多鲁莽。
书蠹虫从灰白的墙壁里钻了出来,突然,我的心跳如被人追赶一般开始加快起来。失踪的书、书蠹虫、从缝隙里泄出来的风……散落的珠子终于整齐地穿在了一根线上。图书数据室里一定还藏有另一个空间。那里是书的墓地吗,还是书的隐身之处?
当我走到放在墙壁裂缝旁边的书桌时,脚底下传来空洞的回响。推开桌子,下面是一块分隔的四方形木地板,虫子正从那个地方钻出来。一掀开这块木地板,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霉潮味。四方形的黑暗空间,向我张大了口。
稀薄的光线中,出现了一道往下的木梯。我颤抖着双腿,好不容易才朝着黑暗中推进。当一级级地走完木梯后,我发现自己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亮了灯盏里的火苗。干燥的灯芯发出嗤嗤声,火花随之跳出,照亮了狭窄的室内。火光中,黑沉沉的书籍露出了面容。书本或站或躺地排列在架在砖块上的木板上,我压抑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抚摸着书籍浮胀的背脊。书架对面角落里,堆积着用剩的砖块、木块和木板。这个废弃不用的地下拷问室似乎变成了一个仓库,用来存放监狱扩建时用剩的材料。废置的材料成了坚固的书架和桌子,书架上乍看起来至少摆放了超过五十本的书。
这狭窄黑暗又孤独的地下空间,是个令人惊讶的图书室。刺鼻的书尘味、黑亮的书脊上模糊的书名。指尖掠过一本又一本黑色书脊,书脊在指尖掠过时,如钢琴琴键般发出各自的声音——《堂吉诃德》《悲惨世界》《里尔克诗集》《雅姆诗集》《鲁滨孙漂流记》《希腊神话》《罗密欧与朱丽叶》……
失踪的战争之书、战斗教本、战争手册都变身为让人喘不过气的冒险和爱情故事,规律和命令变成了亮眼的诗句。熊熊燃烧的街道,杀人者的哀号,无数的阴谋诡计,侠客的叹息,牺牲者的悲鸣,冷汗与鲜血,一一在书里呼吸。纪德、雅姆、司汤达、雨果、波德莱尔……这个隐藏起来的空间是这些作家的流亡地,也是那些主角的逃避处。他们从残酷的现实、从卑劣的战争、从冷漠的人类中,逃亡而来。
我抽出一本封面摸得油亮的旧书——《爱恋德意志》,这本书的第一句话,我还鲜明地记在脑中。
小时候,总拥有各自的秘密和惊异,但谁能把那些说成故事,又有谁能解释那些事情呢?
书的第一行明明就是这样的句子,但我读不出来。因为书上写的句子,是用我不会的朝鲜文写的。我合上书,小心地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右边的书架上,则排放着用潦草的日文抄写的书。朝鲜文的书,主要是以司汤达等有趣的小说为主,日文书则是克尔恺郭尔之类较深奥的文化修养书。我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疑问,为什么不用朝鲜文翻译出所有的书呢?我很快便找到原因了。日文笔迹和朝鲜文笔迹不一样。写日文的人,不懂朝鲜文。由此可知,这个隐秘的图书室里至少有一名以上的朝鲜人和一名以上的日本人介入其中。那个日本人是谁,我似乎猜得到。潦草却有力的笔触,明白地诉说了这是谁的笔迹——杉山都灿。
这是我见过的最完善的图书室,书虽然不多,内容却保持均衡,藏书分门别类,可以同时满足对书不太熟悉的入门者和拥有相当水平的读书家。究竟是谁建立了隐藏在黑暗里的图书室呢?深思熟虑的这个人,不仅懂书,也懂得完成人类在知性上的冒险。他以惊人的博学多闻、卓越的均衡感、深刻的洞察力,将无知的旅行者引导向知性的道路。以狄更斯和雨果起始的步伐,经过少年的维特,延伸到更宽广的人文都市去。冒险故事和爱情小说,情诗、英雄论与传记,历史书和人文书,这也是我自己走过的知性冒险历程。
我的选择只有两个。把一切报告上去,或者隐匿不报。如果报告上去,这个秘密图书室就会被揭露;如果隐匿不报,秘密将永远是秘密。秘密一旦揭穿,图书室就会被填平,所有的书会被一把火烧光,策划者会死亡。秘密如果维持下去,我则成了叛国者。该抹杀掉构筑在残酷监狱里的美妙文明吗?还是成为一个叛国者?成为一名叛国者,就意味着死亡。是的!要死,还是要活,这是个问题。不管那是生还是死,我决定什么也不选,只选择真相。而只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真相。
走进审讯室的东柱,一脸疲倦的样子。一张没睡好的憔悴脸孔上隐隐显露出不安。解开手腕上的缚绳,他脸上才有了点血色。我的脑中挤满了数十块拼图碎片,却不知该从哪一块开始拼起。真相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解开绳索后,他的手腕上深深印着如鳞片般的绳索痕迹。东柱边揉着绳索印子边说:“如果是有关杉山的事情,据我所知已经结案了……”
他一脸厌倦的表情,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担子一般。
“有关杉山的事情或许已经结案,但关于失踪的书籍和地下图书室的事情,现在才开始。”
“失踪的书籍?地下图书室?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你少来了,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我的声音愈严厉,他的嘴反而闭得愈紧。要想撬开他的嘴,得更深入追究才行。
“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胁迫,你也参与了崔致洙的地道越狱事件。崔致洙和他的人即使在地道越狱事件被揭发后,也没有提到你的事。既然崔致洙已经顶了个杀人罪名,有什么理由要特别保护你呢?”
东柱的眼角轻微地跳动着,似乎在询问为何要问这种事情。我慢慢地接下去说:“我本来以为他只是想让你避开重罪,才说你只是个单纯的共犯。但事实并非如此。崔致洙很明显就是彻底想保护你,而且似乎还有更大的目的,也就是说,那条地道还藏有别的秘密。”
东柱似乎怀抱着痛苦。该说出秘密还是该保守秘密,两者之间的拉扯恰似两条互相咬尾的蛇。他困难地张开干裂的双唇。
“杉山……对这个人,你知道些什么?”
“他裤子膝盖上沾染的泥土,与崔致洙所挖的地道泥土不同。那代表还有第二条地道。他在那条地道里来来去去,看守服才会沾上泥土。第二点,审查室书架上摆放的书很多都不见了,全是集中放置的老旧政府刊行物。”
东柱无法反驳,也不能就此说出秘密。因为那个秘密是一根岌岌可危的杠杆,支撑着他们所有人的生命。他的眼里,怜悯与愤怒相对抗。怜悯那些以生命为杠杆支撑一个真相的人,恼怒那些将他们逼入险境的人。搞不好,他恼怒的对象就是我。
“我想要的,只是事件的真相。”
“没有那种事情,就算有,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不坦诚以告,我只好向上级报告。一旦对失踪书籍开始进行缜密的调查,地下图书室将很快被揭露出来;而杉山也不再是英雄,只会沦为一名叛国者罢了。”
他的眼神出现动摇,脸上显出对一切都不抱希望的表情。他应该知道,把真相告诉我会是最好的选择。我们虽然分属朝鲜人和日本人,但至少,我们都是爱书的人。我吞了口口水,又接着问:“谁偷走了那些不见的书?”我的声音在颤抖,连我自己都发现了。
“就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要撬开他的口,就要让他感到良心不安。
“地下图书室的事情关系到崔致洙的性命。崔致洙为了保守那个秘密,已经押上了自己的性命。”
“杉山是烧书人,但他也是个偷书贼,更是个造书的高手。”
他所说的故事,不是有关杉山的死,而是关于杉山的生;也是关于一个偷书贼、一个造书高手的故事,以及,在他所创造的世界里秘密图书的故事。
杉山都灿憎恶书,审判书,烧毁书,还偷书。这源于他对书籍强烈憎恨的同时,也有着强烈的憧憬。
追究崔致洙企图越狱事件时,他曾经把自愿进禁闭室的人叫到审讯室来。当他们走出审讯室时,不是眼眶青肿,额头破裂,就是手骨骨折。木棒打断的,不仅是他们的骨头。疼痛粉碎了他们的希望,让他们面对现实——轻率的越狱企图不会成功,崔致洙这个人不值得信赖,也无法从坚如要塞的监狱里逃出去。杉山在打断他们的骨头之际,也粉碎了他们的梦想。他们心中的恐惧,将填补他们挖出来的坑道。
最后被叫到审讯室的人是尹东柱。尹东柱丢过来的背叛,让杉山满怀怨恨、愤怒与憎恶,他脸上的肌肉一块块地像在反抗什么似的别扭。杉山安抚自己,一冲动就算输了,之后才开口说:“嘴里朗诵着什么诗啦、文学啦,结果却和那群无知的流氓在一起,赌上自己的性命,参与无谋的计划,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杉山的讽刺,针对的不只是一个不懂事的蠢蛋,还有即使只是短暂的时间,也与那些人同心协力的东柱。
东柱说:“或许我很愚蠢,但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计划。虽然我清楚他们的计划,也自愿关进禁闭室,但我从没相信他们会成功。就算成功,我也不想以那种方式离开这里。”
怀疑的目光射向这个蠢蛋,然后就知道他并没有说谎。唯有执着于什么或害怕什么的人,才会说谎。但他既不执着,也不害怕。
“那你到禁闭室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在挖掘崔致洙的地道,而是我自己的地道。不是要通往监狱外面,而是通往其他地方。”
“你是说,还有另外一条地道?”
“从崔致洙的地道中间分出来,就通往这栋审查大楼。”
杉山大吃一惊,这人不是参与了崔致洙的计划,而是有着自己的计划。不是屈服于胁迫,而是反过来利用崔致洙的计划。到底为了什么要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情呢?杉山问:“那地道不是为了逃出去?”
“我不会从地道逃出这座监狱,因为即使脱离了铁丝网,也还是一样受到束缚。猎狗、特高课警察和密探会在后面追踪而来。蔑视的眼神会代替铁窗捆死我们,种族差别的壁障会代替高墙阻断我们的路。逃出了这个地狱,但又落入了另一个更恶毒的地狱。”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挨顿痛打后,还自愿被关到那难受的禁闭室?”
“因为我想逃出去。”
“逃到哪里去?”
“逃到文字的世界,逃到无数箴言和文句里。”
杉山用干笑掩饰心中的疑问。这家伙脑子正常吗?逃往文字的世界,可能吗?答案显而易见:这家伙正常得很,逃往文字的世界也是有可能的。别人或许做不到,但这家伙绝对做得到。杉山明白这家伙对文字的渴望,也了解“书”可以填补这份渴望。就算是一个没有书的地方,这家伙也能在狭窄、阴暗的地底下,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无数的都市与村庄会被创造出来,而他会让自己的灵魂生活在其中。不只是他自己,连带还有无数人的灵魂也一起。一想到自己竟然把这家伙视为正常,或许自己才是不正常的吧。杉山突然感到害怕。自从认识了这家伙之后,他也随之认识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书的世界、文字的世界。他每天晚上都如饥似渴地读书,又疯狂地寻找其他书。东柱在明信片的各个角落写了隐秘的暗号。东柱清楚他的阅读能力,连他喜欢的文章形态和故事种类也明确地掌握着,不断推荐新的书籍。挡不住的好奇心和难以抗拒的沉溺,吸引着他走向书架。他急切地把书找出来读,书里的文句安抚了他害怕的心,也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他每天晚上都逃到书的世界里,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书的夜晚。
“逃到文句里?怎么逃?”
杉山一脸惊恐地问。这不是审讯,而是真心想知道。如果真有那样的方法,连他自己也想逃到文句的世界里去。东柱观察着杉山专注的神情,心中不断挣扎。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吗?或许可以吧。就算不行,自己也别无他法了。他是陷入死角的老鼠,唯一的出口,就是投奔猫。
“监狱里有书的地方,只有审查室和数据室所在的审查大楼。”
“审查大楼是地狱啊!审查室烧书,审讯室让犯人生不如死,根本就是只适合幽灵的地方。你竟然想从这里得到自由?”
杉山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因为在那地狱里徘徊的幽灵,其实就是自己。对这个事实,他感到很难为情。
年轻人说:“数据室和审查室有很多书,如果能挖出一条地道通向审查室的地下,趁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偷一两本书出来。在禁闭室的时候,我可以读书,等我读完,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放回原位,就谁也不会察觉。关在禁闭室一个星期,可以读好多书。”
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没有说谎,也不是在做白日梦,那是一种热切的希望。杉山的脑中快速地闪过某种想法。
“你的计划不只不够缜密,还注定会失败。你贪心地想拥有一切,不仅连一个都无法得到,还会连原本拥有的都失去。为什么?因为我不是如你想象的那么玩忽职守的人,也还没笨到连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出出入入都不知道。所以,数据室就算了,审查室不能动。”
数据室虽然紧邻审查室,但整整一个星期几乎没什么人来。那里都是一些如看守守则、战时作战守则、国民教育教材、帝国赞扬诗之类半强制性出版的政府宣传品,不值得赌上性命挖地道来看。
“资料室的下面有一间曾经用来当作拷问室的地下室。随着监狱的扩建,审讯室移到现在那个地方后,就废置不用了。”
杉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那些话不是来自他的理智,而是来自他的心。理智抓着他的领口,告诉他不能说,但他的心却脱口而出。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那个地方弄成一个图书室。虽然狭窄、潮湿,还透着血腥味。”
话出口的瞬间,他不是个监视者,更不是个审讯者,而是一名共犯、一名助手。这算是叛国吗?杉山没有费心寻找答案,而是陷进了另一个烦恼中。上哪里找书去?如果能从审查室偷几本书出来,那就太好了。不过一旦对照清册和箱子里的书,马上就会出问题。
“数据室书架上要销毁的刊行物,管理上比较疏忽,可以抽掉那些书。”东柱小心翼翼地说。
“那些书你不用那么拼命,也可以在牢房里舒舒服服地看,反正每个星期都一定会配送到这里来。”
“我不是要读这些书,我是要改造成新的书。”
“怎么改造?”
“蜂窝炭搬运组里也有朝鲜囚犯,可以偷几个蜂窝炭出来,细细磨成粉,再滴上几滴点暖炉用的灯油,就能涂出像木炭一样的黑色。用那个把从资料室里偷出来的书涂黑,反正是老旧的再生纸,很容易上色的。灯油就承担了定型剂的作用,不会掉色。”
“你疯了吗?把书页涂成黑色?拿这种上面的字都涂黑了的书,要做什么用?”
“黑纸上写不了字,但如果用白色墨水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到哪里去找白色的墨水?”
“暖炉里完全烧透的蜂窝炭可以磨成粉,加油进去,就能写出白色的字来。虽然不够鲜明,但写在黑纸上,还能看得出字来。你把我安排到看守室的暖气劳务组,我就做得出黑墨和白墨水。”
写诗人的热切眼神如绳套般套住了烧诗人。杉山却不知为何,不想从绳套中脱身,反而想跳进那个虚幻的异想世界。他问:“就算照你所说的,可以把书页涂黑,可以弄到白墨水,但到哪里去找书来?”
东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杉山感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场就想从年轻人狡猾的阴谋泥淖中脱身而出,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做不到。
年轻人清清楚楚地说:“审查室的没收箱里有几百本书,我要把那些日文的书翻译成朝鲜文写下来。”
杉山的脸整个涨红了,他对着这个觊觎自己领域的小狐狸大声咆哮。“你想偷审查室没收箱里的书?你找死啊你?”
“我不会去偷的。如果偷了,一旦对照清册和箱子,马上就会被查出来。我只想借用一个星期,等我全抄完了,一定会归还。”
“你想死还找了好几种死法?我为什么就得毫无代价地把那些书借给你?你以为我是耶稣吗?”杉山愤愤不平地问。
“代价当然是有的。”
杉山又干笑起来,只不过是个关在监狱铁窗里,一天只有一餐饭吃的囚犯,谈什么代价?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狡猾的家伙,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了吧?
东柱继续说:“你不是说过吗?要我再继续写诗。好,我就继续写诗,再翻译成日文给你看,这是我唯一能支付的代价。这个代价会不会不够?”
这是年轻人能给的最好代价了;不,是世上谁都给不起、最值钱的代价。杉山用力地点了点头,只要放弃写诗的年轻人能够再写诗,他什么都愿意做。
年轻人一脸担心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杉山并未躲避年轻人的目光。
“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在帮助我自己。”
“就算你有可能成为一个叛国者?”
“你在朝鲜囚犯里,是仅次于崔致洙的人物。我的目的,则是把你关在这座监狱的高墙里。之所以会同意你的计划,是因为这是可以把你关在监狱的方法。不管怎样,你都得留在这座高墙内。”
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那个计划是监视者与逃亡者携手的美好谋反,曾经沾满朝鲜人的哀号和血泪的拷问室,将被圣洁的文句洗刷干净,杉山如此想。连杉山自己也想进入那间图书室,他觉得,就为了这点知性的虚荣心和荒谬的求知欲,他背弃了国家。
这是叛国,那么,他该惩罚自己吗?
我摇了摇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尹东柱讹了崔致洙一把,杉山也插了一脚。崔致洙杀死了杉山,却保护着尹东柱。三人之间的关系简直像迷宫一样。这个杂乱无章的线团,不知该从何解起。于是我问:“崔致洙知道你背叛他的事情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下去。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他从禁闭室回来,就找到了我,他的眼中混杂着背叛和愤怒。那愤怒意味着什么,我当然知道。他必然是发现我挖了与他的地道完全不同方向的另一条地道。因为用挖出来的土遮掩岔道的收尾工作,我没有做好。他气得揪住我的囚服领子,缠紧我的脖子,似乎想把我勒死。他说:‘你简直就跟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挖自己的窝。’我回答:‘那不是老鼠窝,是通往自由的大道。’就如同他往高墙外挖的地道一样,哪条路会将我们带向自由,哪条路会带向死亡,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粗暴地松开勒紧我脖子的衣领,这时,我突然觉得他不会弄死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认为他不会破坏我的计划。他又说:‘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在挖一条从这龌龊的地方逃出去的地道。方向虽然不同,但地道总是愈多愈好。目的地愈难抵达,愈需要如此。就如同你所说的,两条地道中,哪一条才是通往救援之路,谁也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有希望我所挖的地道能救我。’我曾经祈祷,两条地道能以各自的方式让我们得到自由。虽然谁也不说,但我们都将各自的祈愿当作永远的秘密。”
“崔致洙到现在都还保守着地下图书室的秘密,大概是知道光企图越狱就足够被判绞刑了,应该也知道,即使供出有另一条地道,罪也不会被判得轻一些。”
“他误以为是我杀了杉山,因为对所有的朝鲜囚犯来讲,杉山就是个该死的恶人。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崔致洙杀了他。”
“你是说,崔致洙不是凶手?”
“杉山死去的那个时间,有人看到崔致洙在地下图书室。崔致洙不是杀死杉山都灿的凶手。”
这句话像大锤般狠狠地向我击来。尽管已经得到口供,验证了案发情况和证据,但我仍感到十分焦虑。如果真如他所说的,崔致洙不是凶手,就表示我把无辜的人诬陷为杀人犯,而他会因为我强加的罪名死去。该如何才能证明他没有杀害杉山呢?就算能证明,又该如何解救他呢?我虽然不知道方法,但唯一清楚的是,必须重新开始调查。
“那么,是谁杀死了杉山?”
他苍白的嘴角泛起一丝黑暗的微笑。难道戴着的纯洁诗人的面具其实是个杀人者的微笑吗?我的脑中,怀疑和恐惧如藤蔓般向上生长。或许他骗了我吧?瞒着崔致洙挖出另一条地道的这个人,不见得不会骗我吧?我提高了声调。
“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利用了崔致洙。你瞒着崔致洙挖的地道,连接到审查大楼。而审查大楼连着本馆,杀人现场就在本馆的中央走道上。崔致洙的地道出口是在反方向的墓地那边。是你把杀人罪栽到他头上去的。”
我的声音连同我的拳头,都抖得厉害。他一脸冷漠地反问我:“我有什么理由要杀死杉山?”
“你朝资料室地下挖了地道偷书,很快便被杉山发现。你怕自己的秘密被揭穿,必须灭口。只要杉山消失了,地下图书室的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你这个凶手!”
夹杂着愤怒的含糊声音,从我口里吐了出来。因为这个狡猾的人,我把无辜的人当成了杀人犯。我真想挥舞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下巴上。他显出能理解我愤怒的表情,但我不需要他的理解。
我走在沉浸于黑暗中的走道上,沾满湿气的军靴灌了铅块似的沉重。尹东柱说,崔致洙没有杀死杉山,这番供述带着奇妙的矛盾。如果尹东柱是杀人凶手,那就是犯罪,因为他完美地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崔致洙身上了。然而,他说崔致洙不是凶手,即使知道自己会因此而被怀疑是杀人凶手。这是在谴责我,将无辜的人诬陷为杀人凶手,也是要我找出真正犯人的一种追究。那么,他还会是真正的凶手吗?
情况似乎暗示着确实如此。他是个思虑周密的地下空间设计者,背叛了同伴,推动秘密的阴谋,拥有非凡的头脑,以及通过阅读和写作积累起来的观察力。他是个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杀害看守,再完美脱身的人物。那么,他为什么要卖力地解开套在崔致洙脖子上的绳索呢?无数个问号穿梭徘徊,又绕回了原点。
在我一团混沌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堆书名。用蜂窝炭粉和灰烬粉末改造成的黑书,来自杉山没有烧掉的书。他在销毁物中间夹带了政府刊行物,带进焚化室里,却没有把书烧掉,而是再偷偷地藏起带了出来。那些书被搬到地下室,脱胎换骨成了新书,《帝国的诞生》变成了《悲惨世界》,《战时守则》变成了《雅姆诗集》。
我拿起销毁清册,朝资料室走去。一掀开木地板,书尘和霉味扑鼻而来。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梯,点燃灯盏照亮,书露出了面容。清理掉没法儿用的建筑材料、成堆的壁砖和木板后,及腰的地道入口就出现了。凑近灯盏,看了一下墙壁。坚硬的土壁上还留着梳齿状的铁铲痕迹,铲痕由地下室延伸到地道那头去。看来杉山不只供应图书,还直接挖了通到此处的地道。放在审查室角落衣柜里的看守服裤子,沾了泥土的原因就在此。
杉山从一开始就知道地下空间的存在,他不是秘密计划的监视者,而是最有力的助手。尹东柱害怕秘密泄露而杀害杉山的猜测,根本不成立。冲击与疑惑在我脑中如龙卷风似的缠绕卷起。杉山都灿原来是个有双重性格的人,他虽然是个一丝不苟的看守,但也是帝国的叛国者,完完全全地背叛了一切。
他为什么要过着如此相反的生活呢?
他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杀死他的凶手到底是谁?
读书,书毒
所有的文字都带有灵魂,那灵魂如病毒一般,会传染给阅读的人。读书,是致命性的中毒,受到文字洗礼的人,一辈子都无法从此束缚中解脱。他们是一离开书和文字就活不下去的中毒者、依存者。不读的书,还带着到处跑;手里没书,就觉得空虚;很久以前读过的句子,仿佛镌刻在脑海中一般,不时挂在嘴上。我也有过那种病症,至今无法摆脱其后遗症。这毒,大概到死都会继续下去。
——杉山笔记
第二天,走向看守长室的我,脚步沉重如灌了铅一般。羞耻、害怕之外,还有深深的自责。我无法忍受,一个无辜的人因为我的缘故而必须死去。正用火钳往暖炉里夹蜂窝炭的看守长,脸颊被照得通红。
“看守被杀事件,发现了新的案情。”
听到我的报告,看守长的眼角微微抖了一下,这是他突然感到紧张时的身体变化。他以半带紧张、半装泰然的语气大吼说:“什么!难道杉山的鬼魂显灵啦?”
我吞了一口口水,嘴里仿佛结了蜘蛛网,粘住了两片嘴唇,张不了口。
“好像抓错人了。”
看守长丢下火钳,转过身来,眼角跳个不停。
“你说什么?调查杀人事件的人,报告崔致洙是凶手的人,都是你这家伙!因为这个功劳,你这家伙还晋升了一级。为什么现在又说,一切都搞错了?”
“调查有了失误。按照当初的证据,强烈显示是崔致洙涉案,崔致洙自己也承认了,才会觉得他是凶手。但现在有几点疑问存在。”
“这座监狱里,随便什么都是疑问一堆。为什么肮脏的朝鲜人不从地球上消失?为什么大日本帝国的军人还要保护他们?这些都很奇怪,不是吗?对于所有的疑问,是没法儿一一寻找出答案的。”
看守长一面避开烧起来的火星,一面冷冷地顶了回来。
我应声回答:“如果真是崔致洙杀了杉山,在本馆入口处就应该留有他进入时的脚印,因为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下了一场雪。但不只是杀人现场,就连从地道通往本馆的操场上,也没有发现任何脚印。”
我说了谎。本馆入口处有没有崔致洙的脚印,与崔致洙是不是凶手没有多大的关系。就算他真的是凶手,也不一定非要有他的脚印不可。因为他可能不是经由墓地附近,而是通过审查大楼的地道潜进本馆。我只是想隐藏另一个被封存的秘密——地下图书室。为了找出一个真相,不得不隐瞒另一个真相。这明显是个危险的游戏,或许会成为毁灭我自己的一发定时炸弹。
看守长搓了搓干巴巴的手掌心,低低地说:“是被看守和囚犯的足迹给弄乱了吧。”
“案发当晚,所有囚犯都在牢房内。而且还有一个疑点。”
“哪来那么多疑点啊?”
看守长的声音带着愤怒,这正是我想要的。对之前一直盘旋在脑中不去的疑点,看守长知道些什么吧?还是说,不知道些什么?我慢慢地,但清楚地丢出诱饵。两个句子后面都加了问号。问号长得就像尖利的鱼钩,这会是偶然的吗?
“杉山发现了崔致洙的地道后,为什么没有向上级报告,而是想单独填平地道呢?而且死刑犯崔致洙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执行死刑?”暖炉里传来潮湿的木炭毕剥跳跃的声音,看守长厌烦地摆了摆手。
“够了,够了!全是你这书呆子的问题。不管什么事情总是不懂适可而止,非要东想西想不可。疑点多的是,谁都有嫌疑。不要为了一点小问题就大伤脑筋,还是按照原先的推论,是杉山的暴虐所导致的就行。觉得可疑的时候,第一个浮上来的想法通常都是对的。”
“杉山做事一向彻底,怎么可能看到有人想越狱,还睁只眼闭只眼的。在这个监狱里,企图越狱,被抓到一次就枪毙。崔致洙已经有六次越狱未遂,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这两件事情,在福冈监狱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看守长一脸难堪地说:“耍小心机谁都会,但服从命令是军人才做得到的。你说的,我都知道,不过,别忘了你是军人!”
我挺起胸膛,大声辩解:“我不是不服从命令,只是身为一个调查官——”
看守长的声音如利刃般斩断我的话:“你已经不再是调查官了,什么都不是!因为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
我全身如坠冰窖,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但如果崔致洙不是杀人凶手的话……”
“不是崔致洙,那是谁杀了杉山?他如果是假的,真的在哪里?”
我垂下了眼睛,心里拿不定主意。
看守长又温柔地安抚我说:“由一君,调查已经结束了,别再节外生枝。谁杀死了杉山,这不是问题。因为朝鲜人都一样,没必要救他们。”
看守长的命令像挥舞着一把刀,一刀便斩断了一切。危险的对话,绷得笔直的紧张,连我费尽口舌想说服他的意志,全都被斩断了。
案子虽然终结,但疑问仍旧存在。当初是在命令下开始,现在却无法听从命令而结束。命令可以了结案件,却无法找到真相。真相,在命令的另一端。杉山可疑的行踪和神秘人物,秘密地道和地下图书室……此时看守长先发制人,让我无法多想。
“我们要了解时代的严重性,在未知的战场上,每天都有很多年轻人死去。现在只不过是多死了一个人而已,就跟在太平洋里多倒一瓢水一样。执着于已经终结的案子,就等于在玷污他们。知道吗!”
看守长吼着,要我忘了一切。但我怎能忘了真相呢?我就如木偶人一样,迈着僵直的步伐,走出看守长办公室。感觉一道对准后脑勺儿的凌厉视线射来,看守长如皮鞭般的声音也由身后飞来。
“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所有一切和音乐会相关的事务。审查乐谱、护送合唱团等!这也是原本杉山负责的审查事务!”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成了护送合唱团的看守。沉重的挂钟敲了十响,钟声如砍在大树干的斧头般砍着我的脚踝。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那时,我的脚踝必然会发出悲伤的哀号。
牢房狭窄,充斥着灰色的寒气。五米见方的小房间里,挤了十二个大男人。每次呼吸的时候,哈出来的气都会在漆块剥落的墙壁上凝结成水珠。男人在冷如冰窖的房间里冻得跟石膏像一样,热切地等待开始劳动。活动一下身体,才比较容易挨过寒冷。他们挨饿受冻,慢慢走向死亡。
入睡前,他们会仔细观察身旁的人,因为不知道大半夜时将发生什么事情。黑暗中看不见的一只手会悄悄地攫走人。失踪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早晨呻吟着醒来时,新的一轮噩梦又会开始。现实比梦更可怕,是更致命的噩梦。他们在结着霜花的地板上,看着彼此哈气,确认对方还活着。寒冷似乎把血都冻住了,唯一的温暖,只有哈气。
囚犯不会把人死了的事情告诉看守,因为给死者的食物配给会因此中断。他们会分食属于死者的那一份冰冷豆酱汤和结冻的饭团。咬开冻得硬邦邦的饭团,一个朝鲜人说:“如果我死了,尸体就一直放到春天别动。冬天里,尸体会结冻,不会腐烂掉。你们就把配给我的饭团分着吃掉。”
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用力嚼着冷冰冰的饭团。所有人都会意地点点头,就算是结冻的饭团也能填塞空空的肚子,他们已经做好和尸体同寝的准备。所有的人都清楚,自己正慢慢地走向死亡,他们恐惧着这个事实。曾经有人说过:“如果被逮到的话,我们全都死定了。我们会被拖到拷问室里,用钳子生生地拔掉手指甲和脚指甲,连舌头都要被拔掉。那可是最恐怖的噩梦啊!”
如果只是像他说的那样,是个噩梦而已,该有多好!因为在梦里,至少不会感觉到痛苦。然而,那不是梦,而是惨痛的现实。埋葬死人的事情,是活人该做的工作。存活下来的人,用挖开冻土作为分食死者饭团必须付出的代价。用冻僵的双手铲地,他们也在心里想着:或许明天,在自己挖的墓穴旁边,自己也会被并排埋葬。
潜伏的病菌随着酷寒大举侵袭而来,原本还活生生的人也一个个倒了下来。“只要撑得过冬天,就能活过这一年。”囚犯间相传的这句话,的确是事实。他们无法抵御季节严酷的攻击,每次检疫时,医疗诊治对象的人数愈来愈多。医疗诊治对象每个星期都到医疗大楼接受治疗。听诊、量血压、量体温等,对他们来说,那是久未感受到的美好体验。那是一种受人保护、受人关爱、受人安慰、得到治愈的感觉。光是胸口上贴着听诊器,男人们就觉得全身都舒服了。医师会根据诊疗结果,开注射药剂。一进到注射室里,便有戴着白色口罩的护士等着他们。在护士们温柔的动作下,男人们一一卷起袖子,露出前臂,心里温暖得快要满溢出来。他们一致相信,进入血管里的温热注射剂会给予疲倦的肉体力量,让他们的脉搏强力地跳动。留在牢房里的狱友,只能睁着眼睛,等待医疗诊治对象回来。他们就如同到大城市里逛了一圈回到乡下来的少年,嘴里不停地说着医疗大楼大大小小的事情。两眼亮晶晶地将自己看到的事情、没看到的事情全都拿出来炫耀。他们嘴里的医疗大楼不似人间,而是由恳切愿望描绘出来的梦幻空间。那是一个一尘不染的白色所在,冬暖夏凉,还有白衣天使会抚摸他们手腕的乐园。所有囚犯都想成为医疗诊治对象,因此,到医疗大楼成了一项特权。弱者、病痛者,反而讽刺性地成了英雄。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突然惊觉,梦总有一天会醒来,梦幻总有一天会破灭。医疗诊治对象的健康情况并没有显著的变化。不,不能说完全没有变化。他们的行动变得迟缓,话也愈来愈少;但是,无法确定这种变化是接受了治疗的缘故。医疗诊治对象慢慢地开始不想再去接受治疗,每次去,也不再愿意抽血打针。一个接一个,开始想脱离出来。但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在检疫中被筛选出来的人是无法逃脱的。
东柱被指定为医疗诊治对象,是在初冬之际。星期一上午,并未见到他出现在劳役场上。我直觉认为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于是赶紧跑过还飘着鹅毛大雪的操场。虽然不信神,但我仍旧在心中祈祷,不要让他出什么事。一跑进本馆中央走道,就传来了权威性的大吼声。
“快点走!”
一名护送兵像条牧羊犬似的,赶着一群犯人。三十多名男人就如幽灵般被牵着走。灰败的众多脸孔里,剃光了的脑袋,更显眼的额头,更悲伤的眼神,挺直的鼻梁,紧闭的双唇,是六四五号尹东柱。在一群苍白的脸孔、失去光泽的皮肤、暗淡的眼神当中,他的微笑依然如此耀眼。仿佛一出生就刻在脸上的微笑,是否是给了他多舛命运的神良心不安之下为他刻上的祝福呢?护送兵发现了我,厉声问道:“我正在护送医疗诊治对象,有什么事?”
不苟言笑的护送兵是个才十七岁的少年。小小的年纪,因为比我更早接到征兵令的关系,成了我的前辈。这对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如果不是该死的战争,这孩子应该在教室里吃着便当,或者拼命地睁开睡眼,读着文法书,学习三角函数或数列,或者地球的诞生以及与月球之间距离之类的计算方法。然而战争把孩子变成了军人,把父母心中的宝贝变成了受气包。孩子因此变得寡言少语,大人则变得更加冷漠。少年在拥有知性之前,已经看到了知性的崩溃;在领悟到人类的尊严之前,已经先学会用木棒捣毁人类的尊严;在脸上的稚气消失之前,心房已经成了满脸皱纹的老者。
我一靠近东柱,护送兵便一脸放心不下地偏着头。接近护送中囚犯的行为,是违反规定的。因此护送兵犹豫着该不该制止我。就在护送兵迟疑不决之际,我拉住了东柱的手臂。东柱脚上的镣铐锒铛响着,人被我从队伍里拉了出来。他似乎想让我安心,对我露出微微的笑容,耸了耸肩膀,然后动了动像是撒了粗盐似的干燥双唇说:“没哪里不舒服,就是有点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严寒的冬天,感冒个一两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他所言,看似没什么大的问题,苍白的脸色和细瘦的身体都是因为饮食匮乏的关系。他继续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样也好。或许注射点营养针,身体会舒服一些,也能挨得过严寒。”
不远处出现了通往医疗大楼的铁栅门,一下子紧张起来的护送兵使着眼色走近东柱。东柱一瘸一拐地回到队伍里。管制进出的看守打开了铁栅门,护送兵报告了移动目的地和人数,看守确认了人数后,点了点头。一行人慢慢地朝着铁门内逐渐远去。瘦弱的肩膀、骨瘦如柴的背脊、瘦削的臀部、细细的双腿,他的红色囚服看起来像件宽大的外套。在众多的苍白脸孔中,他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
望着他远去的样子,想起了一首诗。昨晚在黑漆漆的审讯室里,他如口哨般随口朗诵的句子。那首诗如今放在我的看守服上衣口袋里,如同一发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再生纸,整齐折叠的纸上盛放着一个人的灵魂。
十字架
紧追在身后的阳光,
现在却挂在
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上。
尖塔如此之高,
是如何爬上去的呢?
连钟声也听不见了,
只好吹起口哨,徘徊流连。
对这个苦闷的男人,
如果也能像对待幸福的
耶稣基督一样,
许他个十字架。
那么他将低垂脖颈,
让如花盛开的鲜血,
无声地流淌在
渐暗的天空之下。
诗,如同还未冷却的哈气一样温暖。我静静地重温最后的段落。未满二十七岁的他为什么会想到死亡呢?难道这是反抗只有死亡存在的现实唯一的武器?就像牺牲自我、解救世界的耶稣基督一样,梦想着圣洁的牺牲吗?昨晚,我撕下听写他的诗句的调查报告纸,问他:“诗的第四个段落不合逻辑。”
“哪些句子?”
“‘苦闷的男人’‘幸福的耶稣基督’,这种相互矛盾的表现存在于同一个段落里。”
他露出浅浅的笑容,如同蒙难的耶稣一般。他说:“真实不需要逻辑,所有的真实都存在着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