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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6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不合逻辑的谎言,如何能说明真实?”

“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充斥着谎言、污秽和罪恶。但如此的矛盾也衬托了我们的生命。矛盾不是谎言,而是强化真实的一种方式。因为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痛苦,人类才得以脱去罪恶。因此耶稣基督在痛苦的同时,也是幸福的。”

或许吧!愈亲近的人,对待彼此却愈随便。爱得愈深,恨得也愈深。困境让人成长,距离让人思念。因此,现实愈艰难,生命才愈有价值。他想和耶稣基督一样地牺牲吗?搞不好,真是如此!但这并非我所愿,因此我像打水漂儿似的大喊:“你不是耶稣基督,那种事情,根本就是白白送死!”

我说的话,仿佛一块小石头,投掷到他这口深井里,静静地沉了下去。

走道另一端,一列红色的队伍蹒跚地走了过来。男人们的脸上都显出十分无力的样子,似乎对为了他们自身健康的治疗措施感到厌烦,甚至懒得厌烦,自暴自弃地只想放任不管就算了。有的人头上长了白癣,从脑门上长到了太阳穴;有的人嘴唇干裂,连内层的红肉都翻了出来;有的人苍白的脸颊严重冻伤……红色的队伍在脚镣锒铛锒铛作响之下,来到了大礼堂走道上。他们久未沐浴的身体散发出阵阵臭味。我站到护送看守面前,锒铛锒铛撞击的铁链声静了下来。护送兵满眼惊慌地望着我,声音里充满棱角。

“什么事?”

“请求业务协助。”

他突然紧张起来,因为“请求业务协助”的表达方式充满正式且权威性的味道。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但仍维持着硬邦邦的语气。

“合唱团的练习已经到了紧锣密鼓的阶段。团员的实力虽然有所提升,但还是担心他们有舞台恐惧症,上了台会怯场,可能因为紧张造成合唱时乱成一团。”

“那是我的问题吗?”

“不,不是!但团员如果能在上台之前,先做好在观众面前唱歌的练习,必然有助于消除紧张。”

“那要我怎么做?”

“医疗诊治对象每天都会经过大礼堂的走道,五分钟也好,让他们停下脚步,听听练习中的合唱团唱歌,音乐会的准备必然能做得更好。”

护送兵的眼里虽然闪现出好奇,但很快就冷淡了下来。

“我必须按照时间规定,护送这些人到试药室去。”

他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年,也是个军人,虽然明白我的话,但不想接受。我像要钻进他耳里似的继续说:“你也知道这次的音乐会有多重要,包括内务大臣在内,还有警察厅官员、多名议员、企业家,驻外使馆的大使、领事家属也都会来参加,万一有个什么失误……”

他晃了晃头,一脸畏惧的表情。我乘胜追击,说:“如果演唱会能圆满结束,协助化解舞台恐惧症的人当然也有一份功劳,因为事前让他们有了实际的练习机会。”

他放松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又马上换回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好吧!我就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只有五分钟!”

我转过头,望向窗户。阳光照进了礼堂,仿佛一帘白色的窗纱。岩波绿坐在钢琴前面,团员则按照各声部整队排列。她不停地点着头。在冰冷的空气、凝重的沉默中,微微的振动共鸣传了开来——《希伯来奴隶合唱曲》的歌声响起。

男人们拖着脚镣,一个个都凑到窗边,就如蝴蝶被花吸引、小溪流向大海一般。沉重却不悲伤,悲伤却不绝望,绝望却仍充满力量的歌声传了出来,音乐就如冰凉、发光、亮丽的金色绸缎般起起伏伏。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虽然短,但也是长长的永恒。钢琴伴奏的余韵渐渐缥缈,男人们脸上带着孩童般纯真的笑窝,追寻着逐渐消失的钢琴声。

这时,护送兵丢出一个冷硬如石的口令。

“向右转!齐步走!”

男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开始移动脚步。在一群面无表情的灰败脸孔中,我看见了东柱。一看到他,我就知道自己在笑,因为他就是我的镜子。我们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开心地笑了起来。直到铁链拖拉声远去好一阵子后,我才大步穿过礼堂,正确地说,应该是走向钢琴边的岩波绿。

“弹得真好,连护送兵都沉醉在音乐里了。”

“真是太好了!一点点地在进步呢!”

“如果要说哪里有瑕疵的话,就是意大利文的歌词连一句都听不懂。明明很感动,却不知道歌词在唱什么,真是可惜!我知道,为了记住这些连听都没听过的意大利文歌词,囚犯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如果翻译成日文来唱,如何?”

或许,她并不希望朝鲜人连唱歌都得用日文吧。搞不好,她还希望把那首歌翻译成朝鲜语,让他们唱也说不定。只是,朝鲜语是被禁用的语言。

“真诚会超越语言,不管是意大利语还是日语,真诚的渴望让彼此沟通。”

她的手指滑过琴键,《希伯来奴隶合唱曲》的伴奏旋律便流淌而出。她配上伴奏,慢慢地背诵出日文歌词。

希伯来奴隶合唱曲

让思想安上金色的翅膀,展翅飞翔,

飞向那丘陵,飞向小山坡,

那里有柔软温和的香气,

如祖国土地上甜蜜芬芳的气息。

向着故乡约旦河的青青河岸问候,

向着邦国被毁的以色列人民致意。

啊,我如此深爱被夺去的祖国,

啊,多么令人珍惜又悲痛的回忆。

预言者的金色竖琴,

为什么在江岸柳树下踌躇沉默?

让我们充满回忆的胸膛里,再度燃起热情。

为我们歌唱过去的美好时光吧。

让我们牢记耶路撒冷的灭亡,

为我们弹奏沉浸在悲叹里的哀痛歌曲。

让我们能忍受这般的痛苦,

为我们唱起耶和华坚强的歌曲吧。

有种出乎意料的感觉,不是因为受到奴隶强韧生命力的鼓舞,而是因为歌词本身就是一种反动。我当下虽觉得不安,但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粗犷有力的歌声让人联想到勇士的英雄事迹,没想到原意竟是如此。”

她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微笑似乎在掩饰些什么。难道说她在策划什么阴谋吗?就算如此,也没什么,在这座监狱里,没有一个人不策划些什么阴谋的。我也应该计划一些自己的阴谋才对:马上去申请成为护送医疗诊治对象的护送看守。一旦成为护送看守,虽然不会多出什么特权,至少可以做到两件事情——可以保护到医疗室的东柱,以及每次经过礼堂时可以让他听听合唱曲。

《希伯来奴隶合唱曲》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领,一点也不肯松手。歌词明显包含着高度的象征,但很难找出明确的反动字眼。我知道的只是这首曲子是威尔第的作品,以及简短的歌词罢了。

我能依靠的只有书。书是我相信的唯一,也是我唯一可相信的;是教导我所不知的老师,是抚慰我悲伤的巫师,也是治愈我痛苦的医师。每当我穷途末路之际,总能在书里找到一条路。但在宛如闭锁迷宫的监狱里,该如何找到能解开谜题的书呢?

我走进了审查室的黑暗中,集中精神飞快地浏览着没收品清册。我想找的是“音乐”“歌剧”“威尔第”之类的关键词。第一本清册里一无所获,直到第四本清册,我才看到自己想找的那几个字——《古典音乐大师集》。

箱子编号是六四五号,《古典音乐大师集》放在箱子的最底层,内容介绍从古典派的巴赫、亨德尔,到贝多芬、舒伯特、肖邦、舒曼等作曲家的生平与作品。目录里的第六章,我找到了“威尔第”的名字——《瓦格纳与威尔第,欧洲歌剧的两大巨擘》。

翻开的书页里,流水似的介绍了威尔第的生平和音乐,并且对他的代表作有六页之多的详细说明:《茶花女》《弄臣》《游吟诗人》以及《纳布科》。在这里,有我想找的内容。

《希伯来奴隶合唱曲》是在《纳布科》的第三幕第二场登场的合唱曲。纳布科是《旧约圣经》里,在《列王纪》下篇、《耶利米书》和《但以理书》中登场的巴比伦王国尼布甲尼撒王。他以强大的王权击败了叙利亚和埃及,成为凌驾汉穆拉比王的绝对君主,受到众人的推崇。所罗门王死后,以色列分裂成南方的犹太王国和北方的以色列王国。尼布甲尼撒王消灭了这两个王国后,将俘虏来的希伯来人带回巴比伦。希伯来人在建筑巴比伦河堤防的工地里,被迫从事繁重的劳动,过着奴隶般的生活。在江岸边他们思念故乡耶路撒冷,也就是锡安山,于是唱起了歌。这段希伯来人的故事出现在《旧约圣经》的《诗篇》第一百三十七章。

另一方面,经历了妻儿的接连离世,深陷绝望中的威尔第连音乐都放弃了,日日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斯卡拉歌剧院的老板梅雷里便给了失意丧志的威尔第《纳布科》的剧本。威尔第看到成为巴比伦奴隶而受尽千辛万苦仍未放弃返回祖国以色列、苟且偷生的希伯来人的故事后,大受感动,于是开始着手作曲。

《纳布科》为陷于绝望与失意的威尔第带来空前的成功。一八四二年三月九日,当这部歌剧在斯卡拉歌剧院首次公演之际,米兰市民都流着眼泪,深受感动,它唤起了所有意大利人热烈的爱国之情。在奥地利王国的压迫下呻吟的意大利人,对成为巴比伦奴隶的犹太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因此全国都开始唱起了这首歌。《希伯来奴隶合唱曲》使陷入绝望的意大利老百姓重新燃起对自由的向往。

意大利人推崇威尔第为国民作曲家,《纳布科》则成为推动统一运动的意大利第二国歌,深受意大利人的喜爱。距离《纳布科》在米兰首次公演三十年后,意大利在加里波第将军的带领下,统一了意大利。而《希伯来奴隶合唱曲》也成为送葬曲,在威尔第的葬礼上演唱。

我合上书,回想着《希伯来奴隶合唱曲》的歌词。

让思想安上金色的翅膀,展翅飞翔,

飞向那丘陵,飞向小山坡,

那里有柔软温和的香气,

如祖国土地上甜蜜芬芳的气息。

突然,我又想起了另一首歌。

送我回故乡,

那里有五谷百果繁盛,

云雀在高空婉转啼鸣,

是我这老黑人的故乡。

旋律慢慢地重叠成一幅画:失去国家、被俘虏到巴比伦的希伯来人,离开非洲、被抓到美国的黑人奴隶。他们都一样失去生长的祖国,被抓到遥远的异国他乡,思念着自己的故乡。而这幅画面又重叠了失去祖国、被抓到监狱辛苦劳动的朝鲜囚犯。习惯用口哨吹奏《送我回故乡》的尹东柱、演奏《希伯来奴隶合唱曲》的岩波绿、为岩波绿的钢琴调音的杉山;万般推崇众人所轻蔑的暴力看守的岩波绿、陶醉在尹东柱诗里的杉山……

如坠五里雾中的景象,好像现出了真面目。东柱与岩波绿和杉山,彼此被名为音乐的锁链连接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以何种方式,到何种程度,但东柱绝对介入了《希伯来奴隶合唱曲》,线索就在《古典音乐大师集》里的一句话——《诗篇》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知道在这座监狱里,唯一拥有这本书的人是谁。

东柱如干枯的落叶一般,在椅子上瘫坐了下来。一解开他的手铐,就看到金属勒过的手腕上一片红肿。他把带来的《圣经》放下来,并把爪子般细瘦的双手放在书皮上。我如觊觎鱼肉的猫一般,贪婪地看着《圣经》。

东柱的眼神不安地晃动着,因为传他带着《圣经》来应讯,让他感到疑惧。为什么要带着《圣经》来呢?是要审查送入的书籍吗?还是颁发了宗教书籍的禁止令?不会是销毁令吧?各种疑问,如马蜂般群起攻击他。我该做的事情,首先便是让他安心。

“《圣经》一点问题也没有,不用审查,也不用销毁。”

他仍然半信半疑地望着我,我尽量做出温和的表情。

“我想找一个句子,而监狱里只有你才有《圣经》。可以借我看吗?一下就好。”

他静静地用双手将《圣经》推到我这边来,我慢慢翻过书页。《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当我翻到《诗篇》时,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只听到书页哗哗翻过的声音,和我吞口水的声音。一百三十七这个数字,扭来扭去的字符跳进了我的视线中。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

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

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

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

我们怎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

短短几行的句子下面,用铅笔画了底线。隐约可见的底线,连接起巴比伦帝国和希伯来奴隶、威尔第和《纳布科》、《送我回故乡》和《希伯来奴隶合唱曲》。我把目光从《圣经》挪到东柱身上。他察觉到,自己隐藏的秘密已经被我摸到门槛了。

“你读过《古典音乐大师集》了啊!”

我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我用眼神询问的《诗篇》一句句地解释给我听。

“被俘虏到巴比伦江岸的希伯来奴隶,唱着老歌,流着眼泪怀念锡安山。巴比伦监督官竟然嘲弄地要这些愁肠满腹的人唱希伯来歌。希伯来人等于处在进退维谷的两难中。违抗命令,难逃一死;服从命令,辱及祖国。威尔第从这诗句中得到灵感,创作了《希伯来奴隶合唱曲》。他给了曲中进退维谷的希伯来人一个安上金色翅膀、飞返锡安的希望。”

他的回答教导了我,他的话让模糊不清的真相逐渐清晰显现。《希伯来奴隶合唱曲》是江岸的希伯来奴隶、受到奥地利王国压迫的意大利人的一种反抗。相同地,这首歌曲也将会是被关在日本帝国监狱里的朝鲜人的反抗曲。

我如猛兽露出利齿,凶狠地问:“选择《希伯来奴隶合唱曲》作为合唱曲目的人,不是岩波绿,对吧?”

“不是岩波绿又会是谁呢?”

我没有回答,而是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的眼睛说,就是你。

他淡淡地说:“或许吧。谁选了那首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首歌有多么诚挚。唱的人发自内心唱出来的歌,能让听的人有多么感动,这才重要。”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但团员还是会照着歌词意义,抱着收复失去的祖国、返回遥远故乡的想法来演唱这首歌。这首歌可是要唱给政府高层人士、军方有权势者以及外国公使听的。如果朝鲜囚犯唱着怀念祖国的歌曲,会发生什么事,你想过吗?”

他摇了摇头。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到一个完美的舞台而已。”

他看似是这座监狱里比任何一个囚犯都单纯的人,其实或许是比任何一个看守都狡诈的人。他现在正策划并进行着一桩瞒天过海、只属于自己的复仇行动。他的复仇不是挖地道,也不是以凶神恶煞的眼光来杀害看守,更不是试图要逃出监狱。他只是想用一架普通的钢琴和囚犯的歌声,如冰块般敲击在冷硬的战争狂的胸膛上。

“你是太天真,还是太聪明?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这首歌的含义吗?《希伯来奴隶合唱曲》很明显就是梦想朝鲜独立的独立分子的反抗曲。这是一首希伯来人反抗巴比伦帝国、意大利人反抗奥地利王国、朝鲜人反抗日本的反抗曲。”

“这首歌最能表达出被关在他国监狱里的朝鲜人的心声,不管是朝鲜人、希伯来人,还是意大利人,都能将歌曲里蕴含的真情传达给听者。”

“这是利用音乐与艺术,放开喉咙呐喊朝鲜独立的骗局。你想把全日本的高官都聚集到一处,导演一出既露骨又隐晦的反抗剧。如果真相被揭穿了,不只是团员,所有与音乐会有关的人都将受到牵连。典狱长和看守长会被免职,脱下那身制服。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扳倒典狱长和看守长,让我和岩波绿陷入困境中?”

“我想要的歌,不是想伤害谁,或让谁陷入困境中。只是想在这场战争中,让一首真心的歌曲被人听到罢了。”

他仿如结束告解的人,又如完成最后供述的被告一样,眼神无力地望着我。他的梦想很天真,还是很狡猾?不,这些都无所谓。他的梦想真的能实现吗?世上如此险恶,世界如此残酷,真的有能安慰众人的音乐、能祝福众人的歌曲吗?

“你不该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那种反动歌曲,不该在福冈监狱的贵宾前演唱。”

我想起了帝国交付给我的身份和职务,我是福冈监狱的审查官,这座监狱的所有作品都不得脱离我的审查尺度。不只是信件和书籍,连歌曲和公演内容也一样。我必须有所选择,加以判决。是该销毁,还是发送;该除去,还是该留下;该死亡,还是该存活。他所处心积虑准备至今的合唱演出,也一样。

“你会阻止音乐会吗?”他问。

那是问我,会不会将这一切阴谋向典狱长报告。我仿佛被蜘蛛网覆盖住整张脸,无法呼吸。身为审查官,理应阻止音乐会。但对于他的质问,我无法回答。或许,这场公演会因为那首反动歌曲而变得更美好。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挠了挠短短的平头。被选为合唱团员的囚犯,似乎赌上了一切,专心于歌曲的练习。起初,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如今,音乐成了他们的信仰,岩波绿也竟夜地练习伴奏。只有在练习的时候,他们才能感受到幸福,享受到自由。连没被选为合唱团员的囚犯,也会在劳役场里、在牢房里、在大院里,倾听通过医疗大楼走道依稀传来的歌声。音乐,已经成为死亡监狱里唯一的安慰。

他的眼神似乎又在问我:“即使如此,你也要阻止音乐会吗?”必须择其一,让我感到痛苦,造成我如此痛苦的他,更令人痛恨。

他说:“三十八号牢房的金老头儿说过,既然只能押在一边,那就选择有希望的那一边。做生意,就要选择会赚钱的那一边,才能有更多的利润。”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声音柔柔的。在他温顺的眼神里,何处藏着那样的轻率呢?我想责备他的轻率,又想跟随他的纯真。没有人知道,结果究竟是否如他所言,有奇迹发生,有利润可赚。或许,当音乐会结束后,所有相关的人都会遭到侮辱。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听众会热烈鼓掌,深受感动,音乐会圆满成功。或许,我们可以亲眼看见音乐的伟大,把演唱者的真心切切实实地传达给听众。但是,我是个军人,无法把希望赌在那么虚妄的事情上。我不想被牵连到会让他和岩波绿都落入险境的危险赌博中。然而,我仍旧想瞧见,朝鲜囚犯的合唱歌声打动了日本观众。即使战争让我们屈膝受辱,世界让我们变成肮脏的禽兽,也无法伤害到我们的灵魂。

这一瞬间,我对自己是审查官的事实感到害怕。这是杉山死前拥有的身份。不仅如此,我也如杉山一般,是合唱团的护送看守,也知道地下图书室的存在,也正做着他曾经做过或想做的一切事情。那么,我是不是也会被某个人杀害呢?恐惧,让我直冒冷汗。

最终,我还是无法从东柱的轻率阴谋中脱身。对于他梦想的合唱,比起身为一名审查官,我更想成为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听众。

东柱脸上流着夹杂了污垢的汗水,从一大清早就拖着板车,现在简直是筋疲力尽。审讯室微弱的灯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陷,细瘦肩骨上的囚服显得更加宽大。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别把我当老头儿看,我才二十七岁,身体也能动。明天还有医疗诊治,打上一针就没事了。”

露出一口白牙笑着的他,眼神闪烁着期待与好奇。这是一双无论何时都是死气沉沉的眼睛。在劳役场里,汗流浃背拖着板车的他;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白杨树小丘上发呆的他;蹲坐在阳光照耀的高墙下的他,以及现在坐在审讯室里的他,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在谈论诗的时候,他仿佛从墓穴里走出来的患麻风病的乞丐拉撒路,声音充满活力,双眼闪闪发亮。他如平时一般用清晰的嗓音背诵起一首诗。

海边涂满阳光的岩石上,

摊开潮湿的肝叶曝晒。

如从高加索山中逃出的兔子,

绕着圆周转个不停,守护这片肝。

我长久饲养的瘦弱飞鹰啊!

过来撕扯吞吃吧,无须犹豫。

你日渐肥胖,

我则日渐瘦弱。然而,

乌龟啊!

我将不再落入龙宫的诱惑里。

普罗米修斯啊,可怜的普罗米修斯,

以盗火贼之罪,受石磨套颈,

不断沉沦的普罗米修斯。

这首诗与他过去的诗风截然不同,让人感到惊慌。每一行,每一句,不再是温柔的思索,而是充满了激烈的情感;不再是内敛的情绪,而是萌动着一股浓郁的愤怒。愤怒,化为自我疗伤的意志,向更广大的人类扩散。

他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冷静地说:“一九四〇年,在我即将从延熙专校毕业之前,本来打算出版一本诗集。我整理出十九篇诗,连书名都定好了,但因为是用朝鲜文写的,没法儿通过日本当局的审查。我的老师认为这威胁到的不是诗集,而是我的性命,因此极力阻止。”

他的愤怒,来自第一本诗集的出版遭遇挫折的积郁。现实让他连一本诗集都无法出版,现在他竟然连憎恨这种现实的意念都失去了。

“《天、星星、风与诗》虽然是一本未能诞生的诗集,书名却留了下来。”

他淡淡地笑着,同时也吐出一声无力的叹息。他的话,就像一根刺,刺进了我的耳朵。

“你是说《天、星星、风与诗》吗?”

他点了点头,我又反问:“不是《天、风、星星与诗》吗?而且你从延熙专门学校毕业,不是一九四一年,而是一九四〇年。”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表情,仿佛我在无理取闹。当然,如果他是别人,这就不成问题。不管是《天、星星、风与诗》也好,《天、风、星星与诗》也罢;从延熙专门学校毕业是一九四一年也可以,是一九四〇年也无妨。但,就因为是他,问题就不同了。因为那个书名,是他第一本想出版的诗集;而出版年份,则是他从延熙专门学校毕业的那年。仔细如他,绝对不会搞错这种重要的事实。

“人的记忆是不足取信的。”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然而我笑不出来。近来,他的记忆力已经很严重地退化了。是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吗?还是因为过重的强制劳动?不然,是因为被殴打得太厉害?但愿这只是暂时性的症状,但我没来由地感到不安。似乎有什么邪恶的东西正在逐渐侵蚀他。他原本就瘦削的脸,变得更瘦削;原本憔悴的面容,变得更憔悴;小小的伤口,也很难复原。呆愣愣凝望着半空的时间也愈来愈长。还会把西泽和奥古斯都搞混,弄不清司汤达和雨果。

他用一只手挡住剧烈的咳嗽,袖子上一片血红。把他的袖子卷起来一看,手臂上一道长长的剐伤,还留着斑斑的血迹。

他毫不在意地说:“这没什么,劳动快结束的时候,板车歪了一下,就被弹药桶给剐了一道。不知道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的关系,血老是止不住。”

“都已经过了两小时,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一面解开绑脚布,缠在他的手臂上,一面对他吼。但我的怒吼如同毫无意义的噪声,一点用处也没有。在监狱里,生了病,受了伤,都不值得向他人夸耀。在高墙里,没有人身上不病不痛的。所有的囚犯都很虚弱,生着病苟延残喘。连一次小小的感冒,在这里都有可能恶化为肺炎,最后因此死亡。在这里,死亡不是代表一个人的生命完了,而是代表无数的疾病、暴力与虐待的结束。他用混浊如脏水的眼睛望着我。

“大概是因为冷的关系吧。春天马上就来了,天气变暖的话,大概就会好多了。幸好我是可以接受治疗、注射的医疗诊治对象。”

“说的也是,希望讨厌的冬天能快点过去。”

“只有撑过严酷的寒冬和强势的风雪,春天才会来。就如同不下雨就看不到彩虹一般,痛苦之后才能迎来真正的美好。没有经过痛苦所得到的美,什么都不是。”

当他说这番话时,眼神变得十分清明。但仅凭如此,仍旧无法掩藏他的虚弱。

“去试药室的时候,记得要仔细说明你的症状,这样他们才会对症开药或打针。”

在我说话之际,他仍不时地咳嗽。

“腿脚无力,老是摔跤,视力变得模糊,记忆力减退,这些症状又不只是我一人而已。医师说,这是强效营养剂与体质不合产生的暂时性过敏反应,继续治疗下去,就会好转的。”

他的解释并未让我安心。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虚弱的囚犯是否能承受那么强的药性呢?一天才一顿的饭团,加上十二小时的辛苦劳动,还有看守动不动就棍棒加身,毁掉了他原本端正的脸。他的脸上长着白癣,眼睛如沾了层灰似的混浊。

“别担心!我会活下来的,按照我自己所说的,活着走出这个地方。”

我黑着一张脸,他像要安慰我似的,对我欣然一笑。真的该受到安慰的人,不是我,是他才对。我想起了唯一能帮助我的人,医疗大楼那位美丽的白衣天使。我扶起了东柱。

我们停在通往医疗大楼走道的铁门前,听到我说正在护送急诊病患,看守便打开了铁门。锒铛锒铛的脚镣声将我们不断拖向黑暗里,漆黑的走道吞没了我们粗重的呼吸声。我们一走到礼堂前面,便听到钢琴的声音。听到脚镣声,岩波绿停下了手指,转头往后看。我的额头渗满了汗珠,呼吸都喷到下巴上了。她一脸惊讶地来回看着我和东柱。

“抱歉打扰你练习,这是急诊病患,一直血流不止。”

她打开放在钢琴旁边的急救箱,以熟练的手法用酒精清理伤口。

“这种还未深到必须缝合的擦伤,怎么会血流不止,真的有点奇怪。”

她在伤口处贴上纱布,再用绷带包起来,血才不再从纱布上渗出来。转身往后坐的东柱,把一根手指静静地放在琴键上,模糊的乐音如一根细线般接连不断。他闭上了眼睛,用全身去感受那份鸣动。我拉着岩波绿走出礼堂。

“幸好这次血止住了,可是我很担心以后。劳役场里,总免不了会受伤。再说,血流不止,或许只是某种病的小症状。”

“还有其他症状吗?”

“他确实和以前很不一样,审讯的时候,老是忍不住打瞌睡。劳动的时候,也总是精神不集中。不时出现咳嗽和感冒的症状,而且记忆力也大幅减退。”

“酷寒季节,加上牢房里暖气不足,感冒患者多了起来。不久前也曾有过伤口流血不止的病患,大部分都是第三监舍的犯人。”

我猛然追着她的话尾问道:“第三监舍的话,就是朝鲜囚犯。他们不仅被安排了繁重的劳务,饭食配给还特别少,而且牢房里根本没有暖气,自然身体的抵抗力会变差,也没法儿抵抗疾病。”

“我不是指那个,我是说朝鲜囚犯有些特别的地方。”

岩波绿语气犹豫。我追问道:“有什么特别?”

“医疗诊治对象大部分都是从第三监舍挑出来的。”

我当场愣在那里。

“医疗诊治不是为了让健康异常者恢复健康吗?所以才会以身体较虚弱的朝鲜人为主,挑出医疗诊治对象。不过,为什么医疗诊治对象的健康反而日渐恶化呢?”

她摇了摇头。

“可能是注射的针剂有问题。对身体虚弱的人来说,如果注射了强效营养剂,可能会产生意料之外的副作用。”

“我必须知道,那里正发生着什么事情。”

“他们都是出身于帝国最优秀的福冈医大的医师,如果确定有任何副作用出现,应该会优先采取处理措施。”

“如果真想采取什么措施,应该早就有所行动才对。”

我知道自己在生气,如果没能照顾好他,我一辈子都会为此感到内疚,我不想如此度过一生。

岩波绿说:“四天后,院里会举行检讨一个星期诊疗计划和研究课题的研究会议,我会报告副作用的案例和建议措施,你帮我调查医疗诊治对象在接受治疗后出现的副作用情况。”

她闪亮的眼睛让我多少感到安心。然而另一方面,又涌起莫名的不安。我们是不是正向更危险的深渊迈进呢?

森冈院长的研究室充斥着刺鼻的味道。数十种药物混合的味道,给人一种凉丝丝的感觉。一边墙上的书架上,放着数不清的医学书。院长一脸喜悦地向我伸出手来。我就像个木头人一样,木讷地伸出了手,从他的手上传来温暖的体温。

“由一君,听说你自愿担任医疗诊治对象的护送看守,真是太好了!你能成为护送看守,我就更安心了。”

院长又用温和的声音接着说:“不过呢,听说小绿护士的研究会议报告资料是由你搜集制作的,我想这中间可能有点误会。”

这不知道是在恭维我呢,还是在责怪我。我提供给岩波绿的调查报告,按照囚犯编号和副作用症状分类。头痛、疲劳、身体无力、消化不良等症状几乎出现在所有患者身上,呕吐和腹泻也不少。记忆力衰退、眩晕,以及伤口血流不止的症状,轻微撞击也会出现青肿的皮下瘀血现象,则频繁出现。几乎所有病患都出现了一种以上的症状。

“病患纷纷抱怨有副作用,我才将调查结果报告给医疗小组的。”

“我不是要责备你什么,研究小组已经缜密地检讨了这份报告,决定采取适当的处理措施。真是一份了不起的报告啊,只不过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您是说缺点吗?”

“你的报告太过偏重对象的陈述,报告里出现的大部分副作用都是从囚犯嘴里说出来的。但是,比起片面之词,医疗副作用更需要通过精密调查后的判断,才能根据结果采取相应的措施。”

他如流水潺潺的嗓音、泰然的表情,让我产生了愧疚感。知性的印象、通过经验所积累的医术、绅士品位的风范、推动监狱音乐会的艺术取向,以及断然表达自我意见的同时也不失礼仪的尊重,还有在战争中也不忘照顾朝鲜囚犯的人道精神……有一天,当我到了他这个年纪,我也想拥有那种嗓音。但是,我能有幸活到他这个年纪吗?就算可以,我也不可能成为像他这样的人。在他睿智地跨越生命中重重关卡,来到中年之前的一切,都是我未曾经历过的事情。

“那不是片面之词,接受注射的人一一诉说着他们的痛苦。我认为,病患亲身感受到的症状,才是最正确的数据。”

结结巴巴的声音,听起来像辩驳。含着一抹温和的微笑、沉浸在思考中的他,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明天,我让你看看试药室和诊疗室的现场。虽然属于保安区域,但你只要看过医疗诊治是如何科学化、卫生化地进行的,应该就能消除误会了。”

远远地从礼堂里传来团员正在练习的合唱声。歌声变得愈来愈有力,愈来愈成熟。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护送了三十名囚犯过去。在医疗大楼走道上聆听合唱的东柱,瘦弱的脸颊上显出了生气。当歌声的余韵消失后,囚犯才如江水东流般在走道上迈步。铁链拖动的声音、刺鼻的消毒药水味、虚弱的咳嗽声音,我们就在这些声音与味道里走着。真不知道是否该庆幸东柱能从沉重的劳役里脱身,到底是打针弄坏了他的身体,还是劳役使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当我们走到诊疗室时,戴着银边眼镜的医师使了个眼色,要我随他去。他打开挂着“试药室”牌子的咖啡色木门,走了进去。纯白色的房间里,可以看到中间过道两侧共有六张白色布帘围起的简易病床。医师在木桌前坐下,随即有两名护士勤快地动起来。她们叫出号码,六名囚犯进来各据一张病床,护士如机器般用正确的动作找到血管,将注射器插进去。清澈的药液流入身体里。接受注射的人还需要经过一个恢复的过程,因为注射完就马上起身会引起眩晕或肌肉痉挛之类的副作用。药剂均匀分布到身体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医师缓缓地走在患者之间,开口说:“那些药剂会让他们的身体更有活力,生命力更旺盛。对在战场上战斗的士兵来说,会生出强壮的力气,是帝国胜利的决定性基础。”

医师又打开了诊疗室一边墙壁的门,我就像透过兔子洞窥视的爱丽丝一样往门里瞧。墙壁上涂着石灰的房间内部,和试药室大同小异。从桌上放着的病患名册和个别病患的诊疗记录来看,似乎对健康状态与身体机能进行了多样化的检查。翻阅着记录的医师,朝着门外大声叫:“五三一号!进来!”

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的一个年轻患者,用朝鲜语重复了医师的话。一个眼珠凹陷的男人走了进来。医师眼睛盯着记录。

“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医师甩出一句刀锋似的话。病患睁着呆滞的眼睛,口译者把医师的话用朝鲜语传达过去。

“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因为全身都很不舒服。总觉得脑子不清楚,明明很累,晚上又睡不着。也没吃什么东西,没怎么消化,就全部从下面泻出去了。”

医师漠然地在诊疗记录上写下症状。当他放下笔,便从抽屉里拿出秒表和一张像随机数表一样抄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纸。医师解释说,这不是随机数表,而是能即刻发现大脑活动损伤程度的心算测试题。这种要求具备瞬间记忆力、强大集中力以及正确运算力等大脑活动整体能力的心算,是对神经系统最有效的测试。医师把纸换个方向放下,然后按下秒表。

“开始!”

病患似乎已经做过好几次测试,因此熟练地开始解题。大部分是两位数的加减,简单的运算。嘀嗒的秒针移动打破了寂静。一分钟后,医师发出停止的信号,病患一脸疲倦地放下了笔。检查着答案纸的医师,记录下答题数目、答对题数和答错题数。接着又进入下一阶段的测试,关于故乡、父母姓名、生日等基本个人资料的问题。

“现在是哪年哪月?”

“一九四五年一月。”

“这里是哪里?”

“福冈监狱。”

病患结结巴巴地回答了。医师歪着头在诊疗记录上写下来。问题继续。

“故乡在哪里?”

“朝鲜半岛义州。”

“你何时出狱?”

他迟疑了一下。

“是一九四六年吗?”

医师在诊疗记录上写着“未能清楚记得出狱日”。单调简短的问题一直持续着,病患在几个问题上出现迟疑,有一两个问题则完全无法回答。医师把结果与诊疗记录上上一次的测试回答相比较。病患张着干裂的嘴巴抱怨着。

“怎么样,医师?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良药苦口啊,这是特别的注射药剂,身体要适应的话,还需要一点时间。会一点点地好转的,就多等等吧。”

表情一下子变得开朗的患者,好几次低头致意,才走出门外。医师为难地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说:“一分钟时间里做了十二题,答对的有九题。比上星期少答了一题,多答错一题。记忆力诊疗上,无法回答问题和迟疑的次数各多了两次。结果不是太好,似乎如你所说,是药剂的副作用。”

“那么,是不是该马上停止注射呢?”

医师一脸郁闷地摇摇头。

“我告诉你,看守兵!你不懂这是什么研究,就别说什么停不停止的。你知道有多少人寄望于这次的研究能够成功吗?了不起的大人物都在关注着这项研究!研究课题由研究小组自行决定,你就做好你护送官的工作吧!”

也就是说,他们的课题不是一个小小的看守兵可以说停就停的。他们是救人的医生,救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数十万人。他们的研究结果,可以拯救战场上的军人,以及躺在余烬上的空袭受害者。所有的研究必然会伴随副作用,他们正在努力消除种种的副作用。医师又说,如果是一种没有副作用、不会失败的新技术,那还需要研究吗?

下一名患者走进了房间,深陷的眼睛、突出的颧骨、干瘪的脸颊、头盖骨轮廓分明的额头、脸孔消瘦以至看起来变长的鼻梁……仿佛要融入白墙里去的苍白脸孔,几乎让人认不出来。医师翻开诊疗记录,机械性地问:“囚犯编号?”

“不记得了。”

“姓名?”

“尹东柱。”

医师惊慌地抬头看着他,极力压抑住情绪,装出温和的样子。

“创氏名!”

“不记得了。”

医师在诊疗记录上写下“不记得创氏名”,又把心算问题推过去。握着铅笔的病患开始解题,三分钟后,医师按下秒表的停止钮,继续下一阶段的问答。

“故乡?”

“满洲和龙的明东村。”他脸上浮起微微的笑容,又解释说,“那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幽静村庄,一到春天,杜鹃花、樱桃花、芍药花、老姑草、铃兰花争奇斗艳。小河边还有棉花状的柳絮,随处飘飞。”16

“够了!现在不是让你心情愉快地回忆故乡的时候。”

医师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继续提出问题。

“何时出狱?”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是哪位?”

“不记得了。”

医师嘴角轻轻地痉挛起来。

“还记得的词语?”

东柱闭上了眼睛,从他的嘴里,词语如口哨般流泻而出。

“天空、风、星星、诗。”

医师写下这些词语后说:“很好!现在背背九九乘法表里九的倍数。”

东柱表情淡漠地开始慢慢背诵数字。

“九、十八、二十七、三十六、四十五、五十四、六十三、七十二、八十一、九十、九十九……”

“够了,可以了!出去吧!”

他慢慢地转过身去,瘦弱的背脊,看起来就像一块废弃的荒地般令人不忍目睹。原本挺直的背脊,如今肩骨突出,瘦骨嶙峋;原本端正的步伐,现在也变得步履蹒跚。他的情况确实愈来愈糟糕,医师声如干柴般僵硬地说:“他的记忆力和运算力都很完美,解题也比一般人多,没有答错的题目。对于药剂也适应得很好,不用担心副作用。”

我用怀疑的口吻反驳。

“他的记忆力正逐渐衰退,连创氏名和囚犯编号都不记得了。”

“在问诊过程中,常要懂得分辨一紧张就谎答的情况。”

“什么叫谎答?”

“不是正确也不是错误的第三种答案。病患故意说出错误的答案,或与问题无关的回答。他说不出创氏名,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而是因为他不去记。囚犯编号也一样。”

“他既然记得,为什么要故意掩饰呢?”

“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有罪,故意把囚犯编号从记忆里抹掉,来排除自己的罪行。同样,用忘记创氏名的说法来否定改名的事实,果然像个聪明的人会做的事情。”

“你是说,他故意骗人?”

“他看出来医疗诊治对象都有一两种副作用,因此反过来,利用记忆力减退这个普遍性的副作用,故意否定存在的记忆。如果他真的不记得囚犯编号,就会低下头来看看胸口,因为那里就清楚标示着六四五这个数字,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再说,他正确地说出了自己出狱的日子,连九九表都完美地背了出来。你也看到他说出正确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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