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使用一般性的九九乘法背诵法,没有‘一九得九、二九十八、三九二十七’的习惯规律,而是按照九、十八、二十七的顺序把数字说出来。”
“不管怎样,都是很完美的正确答案。”
“他不是在背诵九九表,而是在计算。不是用一般性的9×2=18,9×3=27的乘法方式的记忆,而是用9+9=18,18+9=27这种加法方式计算。”
“你怎么知道?”
“他已经超过乘法表里九倍数最后的数字八十一,一直说到了九十、九十九。如果没有阻止他,我相信他会继续说下去。一百零八、一百一十七、一百二十六……”
“那也没关系,能做出如此完美的加法运算,就视为大脑活动良好。那个部分放到下次医疗诊治时检查,你可以护送囚犯们离开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僵硬的嘴唇不听使唤。我用标准的制式动作向后转,走出了房间。男人们分成两列,站在黑漆漆的走道角落里。当我一个个地点到囚号时,便会听到如风扫落叶般喘息的声音。一个个地确认过长相和脚镣后,我把心中的郁闷如吐痰般吐了出来—
“向前走!”
当锒铛锒铛的铁链声响起,我很想看看他是否走得好好的,但还是没有回头看。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噙着的悲伤。
空袭的次数逐渐增多,且时间拉长。日本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福冈监狱则成了美国空军的前院,不时就过来轰炸一番。阴森森的警戒警报和紧急的空袭警报,是死亡与破坏的前兆。B29机群仿佛是被警报声所吸引而来,瞬间就将都市化为灰烬。随后才响起的警笛声,则像是为已成灰烬的城市以及被压在灰烬下的灵魂唱起的安魂曲。提着水桶的女人、高举灭火扫帚的孩子,替代去了前线的男人,奔跑在已成灰烬的街道上。在刺耳的警笛声、蜂群似的飞机声、爆炸声和哀号里,人们想起了在那街道上曾经有过的各种声音——即使只是滚着的一个铁罐的当啷啷响声,咯咯不停的孩子笑声,叭叭响个不停的汽车喇叭声,唱片行里传出的爵士乐,女人银铃般的轻笑声。然而,战争让街道风景化作了灰烬,只剩下沉重的军靴声、关了门的商店,以及以惊人速度奔驰的军用卡车,卡车后面蹲挤着的一脸惊慌的年轻人,他们大部分分明无法活着回来。死亡已变得如日常生活般让人麻木,人们都背负着死亡的负担生活着。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只要能活下来就好的时代。
随着战争的持续,劳动也持续着。许多的军服,更多的军服,愈来愈多的军服。囚犯必须清洗沾染鲜血或修补被炮弹碎片撕裂的军服,然后重新染色。东柱卖力地拉着手推车,里面装满了沾染血汗的军服。每当户外活动铃声响起,他才能伸伸腰,眺望劳役场外面的灰色天空,然后低低地吹起口哨,随风传送。
似刺耳也似愁苦的口哨声充满了诱惑,让经过的人愣愣地连脚步也停了下来。我一走近他身旁,就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汗臭味。真令人高兴,会流汗,就证明他的身体还很健康。口哨声突然停止,声音消失后,面对突然空旷下来的空间,他呆愣地望着。是否想起来放风筝时的快乐时光呢?我跟随着他的眼光,望向天空。天空如一块褪色的灰色布料般低低地延伸出去。他张开干裂发白的嘴唇说:“第四天了,每天这个时候会升起的风筝,已经第四天没见到了。”
风筝,不只是对他,也是对于监狱里所有人的一份回忆。如翩翩起舞、如激烈拳击的斗风筝,如今也看不到了。
“有人因为好奇才来斗风筝。用沾了玻璃粉末的风筝线来割断脆弱的风筝线,只是把这当成好玩的游戏吧。监狱里禁止放风筝后,对方也不再来了。”
“那个孩子不是仅仅为了割断风筝线,才随随便便斗上来的。那孩子放风筝的手法,该怎么说呢,很细致,还是该说很老练?”
他说,和那孩子斗风筝,就如同跳华尔兹一样。孩子就像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女孩,羞涩地伸出手,悄悄地钩上风筝线。他则像搂住了女孩纤腰的青年,慢慢拉紧风筝线,引导孩子的风筝。孩子小心而细致地摆弄风筝线,仿佛希望他的线不要断掉,能久久地支撑下去。当他卷起风筝线,孩子就放松自己的线;当他放松风筝线,孩子也一起放松,双双高飞。尽管囚犯全都认为他们在进行激烈的斗风筝,其实不然。他们不是在争斗,而是在天空里翩然起舞。他可以通过风筝线,明显地感受到孩子的细心体贴。
“那孩子为何如此呢?”
“大概是因为寂寞吧!那孩子就像只在主人膝盖上撒娇的小狗一样,把自己风筝的重量全都放到我的风筝线上了。突然升高,翻跟斗,转圈圈,都是在耍宝而已。那孩子不是在夸耀自己的手法,只是想找人玩。”
他的话令人难以置信,隔着高高的围墙,在斗风筝之际,还能交换双方的情绪。不只是他的话,他通过风筝线所感受到的那孩子的寂寞,也很难让人相信。
“放风筝被禁止了。”
我冷硬地提醒他监狱的方针,他默默地将视线投向高墙外的蓝色天空。他的眼神仿佛在寻找蓝色风筝一般,徘徊在空荡荡的天空里。在无法放风筝的此时,他为何如此执着于那踪影全无的风筝呢?说不定,他的执着对象不在于蓝色风筝,而是放风筝的孩子。
“那孩子只不过是对放风筝失去兴趣罢了。”
我的话似乎没能安慰他,反而使他有了更深的挫折感。他仿佛希望正如我所说的,那孩子只是失去了兴趣,却又无法忘却四天前所发生的可怕事情。那天夜里,这个城市发生了狂人烟火秀。是的,如果那也算得上是放烟火的话,由一群战争狂热分子上演的死亡烟火秀。运载着破坏与死亡的飞机,在静谧的深夜里飞了过来。远处发出轰轰的爆炸声,传来阵阵火药的味道。港口方向的天空被染得一片通红,刺耳的警笛声一阵阵地响起。墙壁倒塌、屋顶崩垮的声音,火舌意欲吞噬掉整个城市的声音……他愣愣地站在牢房中间,倾听黑暗里的爆炸声越过监狱的高墙传了进来。朝鲜囚犯很享受这种瞬间便能吞噬掉自己的致命烟火秀。“再投再投!全都炸光!”他们兴奋得就算自己被炸成碎片也不在乎,双眼充血,大喊大叫,恳切地希望B29轰炸机能将这个都市炸成废墟。东柱缩着肩膀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想确定那孩子还活着,如果能出来放风筝,那就没事了……只要风筝在飞,那孩子就一定会过来斗风筝……”
他的声音仿佛快窒息似的,喘个不停。我很想安抚他的绝望,不管什么话都该说出几句来。
“放风筝被禁止了,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确定那孩子安然无事的。”
不管是什么方法,但愿他别问,因为我无法回答。屋顶上的喇叭发出劳动开始的铃声。他似受鞭挞般,惊吓之余,拉起手推车回转。
第二天,合唱练习结束,我小心翼翼地拜托岩波绿,可否帮忙打听在监狱外面放风筝的那个孩子,虽然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长相,但还是想找到看到过那孩子的人。岩波绿避而不答,把手放到琴键上。不知道她是否感受到威胁,说不定还想从中抽身而出。我就如同脚踩绳索的杂耍艺人一样岌岌可危。这世间暗无天日,我的大脑也是一团混乱。
两天后,当我再次见到她时,黑暗的天地似乎亮了起来。我们并肩走在结冻的雪地上,脚一踩在水分蒸发的雪上面,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小心地偷看她的侧脸,她的脸孔如雕像般轮廓分明,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开口。我如意欲冲向赛马场的马匹一样焦躁起来,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我没能见到那孩子。”
我的内心深处传来炸弹爆炸的怪响,难道真被他说中了?那天夜里的炮击,是今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港口和市区街道都成了废墟,伤亡惨重。睡梦中的放风筝少女难道也是死伤中的一员吗?岩波绿接着又说:“我知道那孩子的家,就在博德港口向市区方向延伸的郊区。”
“你怎么知道?”
“杉山看守曾经拜托我去找过那孩子的家,那里是一个老旧的木结构房屋村庄,二十多户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
“福冈地方新闻报道说,那天空袭的主要目标便是连接港口和福冈市区的干线道路。那孩子的家怎么样了?”
“那孩子的家就在港口和市区之间的道路上。沿着道路投下的炸弹,像扫地一样扫过村庄,猛烈的程度即使过了好几天,火药的味道也久久不散。那里并没有类似军队或港口的主要设施,就是穷人聚居的偏僻地区,连普通的防空洞都没有。”
我全身的血都冻结了,这件事情,是不是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岩波绿哑声说:“我好不容易才在福冈市立医院临时医疗大楼找到了少女的母亲。那位母亲因为被压在倒塌的屋梁下,脚骨碎裂了。那天是连紧急警报都没响起的深夜偷袭。”
“孩子呢?”我艰难地吼道。
“那孩子在空袭前就离开福冈了。政府下了疏散命令,为了躲避空袭,大城市的幼儿、儿童都得避难到外围地方,因此被送到乡下祖母家里去了。那是个离福冈一小时车程的农村,不会遭到空袭。”
仿佛开启暖炉一般,我全身又变得温暖起来。不管那里是哪里,只要孩子还活着就行。岩波绿把手上拿着的白色包袱递给我,点头示意我打开来看。那是撕开病床的旧床单做成的包袱布。
里面包着意料之外的东西,一只发黄褪色的纸风筝,弯成圆弧状的竖梁从中间断裂,因此本该维持张力的风筝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长长的尾巴看得到水渍的痕迹。
“睡梦中被爆炸声音吵醒,孩子的母亲慌乱地跑下老旧的楼梯,只顾着收拾女儿最珍爱的风筝。她说,把孩子送去乡下祖母家的那天,女儿把斗风筝时斗下来的风筝全都收了起来带走,唯独留下这只风筝挂在墙上没带。女儿说,想她的时候,就看看这只风筝。孩子的母亲就在收拾那只风筝要离开家的瞬间,爆炸声响起,自己也昏了过去。但在昏迷状态下,仍旧将女儿的风筝紧紧抱在胸口。”
简陋的风筝是粗糙的白纸做的,那是我看都看烦的监狱公文用纸,质地不佳的再生纸。那只风筝是谁做的,放风筝的人是谁,再明显不过了。那孩子的母亲对岩波绿说,脊梁断了的那只风筝,是孩子第一次斗风筝斗下来的。又说,放风筝对这个孤独的孩子来说,是唯一的幸福。我想象着一个白天独自留在家里的孩子,专心做着风筝,还把玻璃碎片磨成粉,沾在风筝线上,忙得小脸通红。
在别的孩子都聚集到海风吹拂的海边小山丘上时,这孩子却去了监狱附近的空地上。在那里,没有可以在一起玩的孩子,也没有在风筝上绑着韧线的乖僻孩子,少女在空旷的田野上放风筝。
有一天,突然从阴暗的监狱高墙里升起了一只风筝。风筝升起的同时,高墙里也传出了一阵欢呼声。少女靠近白色的风筝,钩住了风筝线。高墙内传出的欢呼声,似乎在为少女加油。少女和白色风筝久久纠缠,一起在空中旋转,反复起起落落。最后,脆弱的木棉线断掉,白色风筝打着旋落了下来。这是少女第一次得到的战利品,因此她珍惜地挂在墙壁上。少女的母亲知道,等到她回来时,一定会先看看这个令她骄傲的战利品。因此,即使在炸弹如雨的空袭中,也先去收拾风筝,没想到因此遭祸。
风筝上还留有灰尘和灰烬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烟熏和火药的味道。竖梁断裂,满身疮痍,纸张的下端也破了。破裂的风筝背面,透出黑色的墨水印,显出一笔一画用心写出来的字迹。那是我所熟悉、看了很多次的字体,也是已不在世的人写的字。抹了抹烟熏处,脏污的字迹就浮现出来。
给福冈最厉害的斗风筝高手,
恭喜!你今天赢了!
如果你读到这些字,那表示我们的风筝已经被你斗下来了。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但还是没法儿抵挡你风筝的力量和敏捷的动作,以及你控制风筝的惊人技巧。
既然在斗风筝中赢了,这只风筝就归你。但我们还会做出新的风筝,好在明天继续和你的蓝色风筝一决胜负。搞不好,明天我们就会拿走你的蓝色风筝噢!明天我们会赢,说不定之后,再之后也都会赢。
等到冬天过去,斗风筝结束以后,也许你的房间里就挂满了我们的风筝。要好好珍惜我们的风筝啊!因为那些风筝代表你是福冈最厉害的斗风筝高手。
短短几行句子里,不仅挑起了少女的好胜心,还蕴含了好好珍惜风筝的嘱咐。在杉山放声大吼的冷硬声音里,竟然也有如此多情的时候?我静静地想象着,那粗俗的男人是否也曾爱过什么人?是否也曾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调着钢琴的琴音,听她笨拙地弹奏爵士音乐?是否曾经一起品尝热热的咖啡,梦想着一个甜美如桃的胖娃娃?我也会想着,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然而如今,他已不在世上,是谁把这个男人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我抬起头问她:“杉山是怎么把少女拉进来的?”
“诗人放弃写诗的时候,杉山来找过我,拿调音当借口。”
她把故事继续说下去。
杉山打开了形状如医师出诊皮箱的黑色提包,里面装满大大小小的钳子、扳手、琴弦和橡皮槌。
“C!”
像劈柴斧头似的声音。岩波绿端坐着按下琴键,杉山的耳朵追寻着她弹奏出来的声音。偶尔可听到杉山转紧扳手时用力的声音,扭得紧紧的弦发出哔轧声,听起来仿佛是老钢琴的呻吟声。
“E!”
钢琴逐渐活了过来,琴键找回了原来的声音,音量愈来愈充沛,共鸣也愈来愈稳重。黑得发亮的表面染上了金黄色的霞彩。岩波绿看着杉山粗大而坚定的手,上面有着刀割的伤痕,也有断后随意接合的弯曲指节。那是他在世上挣扎存活下来的唯一武器。击打在某个人鼻梁上的拳头,刺向某个人眼珠子的手指,对准某个人的刀枪,以及握紧棍棒的虎口。这手现在拿着扳手和橡皮槌,驯养着世上最细致的小兽。曾经招来死亡的手,现在正救活死去的声音。那手,是否还记得被自己送往死地的牺牲者呢?必定不然。如果留有那残酷的回忆,怎可能调出如此美丽的声音。
岩波绿开始演奏。“送我回故乡,那里有五谷百果繁盛……”
杉山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上扬,用心欣赏每一个音的色彩、力量、共鸣、振动与余韵,仿佛不是沉浸在声音里,而是在音乐中。直到最后一个音的余韵都消失后,他才睁开了眼睛。粗糙的手掌相触下,发出沙沙干响的掌声响了起来。
“好多了,真令人感动。”
岩波绿的脸庞爬上红霞。
“声音吗?”
“不,不是声音,你的演奏很精彩,自然好多了。”
他脖子上的粗大青筋发红,似乎在生气,也似乎很冲动,其实他是难为情。他对情感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是何种情感,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那种情感。他所知道的情感,只有愤怒与憎恶。那是他在险恶世上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脆弱的情感是无法抵挡拳头与刀刃的。世界从未温柔地对待过他,他也不愿如此。他只想用愤怒和憎恶的铁甲,来包裹自己,保护自己。生气就憎恶谁;讨厌谁就发脾气。在被憎恨之前,先去憎恨,在被打之前,先打人。难为情,也发脾气;爱着什么人,也发脾气。用大吼来表达同情,用冷硬来表示好意。沉默,则是他最舒适的语言,至少比生气或憎恨要好。他把手放在闪闪发亮的钢琴上,吞了口口水。
“有件事想拜托你,可否帮我在监狱外面找个人……”
杉山没有把话说完。他是军人,必须在监狱里过着军营生活。隶属医疗大楼的护士,则可以自由进出监狱。岩波绿睁大杏眼,看了看周围,才问:“找什么人?”
杉山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年纪多大,住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只能确定是住在监狱附近的某个地方。虽然不是很明确,但每个星期二会在监狱外面的原野上放风筝。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不过听说是十三四岁,个性比较孤僻。”
他的声音里一点自信也没有,岩波绿问起省略掉的第三人称。
“是听谁说的?”
“平沼东柱,不,是尹东柱。你知道他吧?”
锐利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追究着什么。岩波绿受惊的眼神颤抖着。何止知道!她不仅知道东柱这个人,还知道他的诗和他喜欢吹的口哨旋律。而且不仅仅是单纯地知道他的诗,甚至还爱慕他。不仅是知道这个人,私底下两人还共谋着一个计划。音乐会的合唱曲目不正是东柱的提议吗?让所有计划得以实现的根源,在于杉山。正是杉山,让岩波绿和东柱得以相识。在杉山的棍棒下,东柱额头和肩胛骨破裂,如果不是因为必须接受治疗,他不会来到医疗大楼,也不会认识岩波绿。
她迟疑地问:“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杉山摇了摇头。做错事的不是东柱,而是日本人。是跟踪他、逮捕他、收押他的特高课警察;是求刑三年的检察官、判决两年的法官。把他送进禁闭室,烧毁他诗集的杉山,垂下头望着自己指节粗大、长满硬茧的手。那双手做出来的事情,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从禁闭室回来后,他连一行诗都不肯写了。禁闭室是个不只监禁人的身体,连灵魂也一并摧毁破坏的怪物。而且,那家伙关在禁闭室的时候,连风筝和那孩子也不见了。”
“找到那孩子,然后呢?”
“请告诉他继续来放风筝,只要来监狱外面放风筝,就能一起斗风筝。”
他转头望向窗外的高墙另一端。只有斜射到肩膀的金黄色晚霞,偷听到了他们隐秘的对话。
“几天后,少女的风筝就升了起来。这只风筝,八成就是那时少女斗下的风筝吧。”
岩波绿手抚着破损的风筝。此刻,虽然已无法再飞上天空,但在断裂的风筝脊梁和碎损的尾巴上,留下了美丽的回忆,那是一段曾经迎风飞向苍空的蓝色记忆。
“如今看不到隔着监狱高墙的斗风筝了!”
“等到战争结束,少女返家后,一定会再来放风筝的。”
她苍白的额头和脸颊上,闪过凄凉的追思。
我说:“杉山把少女拉过来斗风筝,十分聪明。不仅提供了很好的围观氛围,也很有效地管理了囚犯。”
“杉山把少女拉过来,不是为了提供围观氛围,也不是为了管理囚犯。”
她的话像是辩驳,也像是想得到一个保证。瘦小的野猫悄悄地靠近窗户外面,积雪传来喳喳的声音。
她继续说:“杉山往高墙外飞送出去的,不是风筝,是诗。”
“什么意思?”
她说,一切都是杉山策划的。让东柱写诗,放风筝,还把少女拉来斗风筝,这一切都是杉山想把东柱的诗送到监狱外面的巧妙算计。
“杉山允许东柱用朝鲜文写诗,不过条件是,新写的诗必须翻译成日语读给他听。于是,东柱又开始写诗了。杉山不再是审查官,而是喜爱东柱诗的第一个读者。每当东柱用日语朗诵诗的时候,他就会把诗抄在熬夜做出来的风筝背面。东柱不知道这件事,只开心地放着风筝,和少女一起斗风筝,当然每斗必输。这虽是为了争斗,但还具有另外一个价值——只要风筝掉在监狱外面,东柱的诗就能脱离监狱。”
某个秋风吹过的夜晚,某个下雪的夜里,审查室里进行着只属于他们的安静审讯和自白。东柱读着自己的诗,杉山仿佛在做笔录一般,在审讯调查纸上听写下他的诗。怀着一颗走过黑沉沉雪径的旅人漂泊之心,饱尝暴风之苦的男人的独白,深受时代之痛的青年的叹息……他低低朗诵的诗,如在歌咏黑暗,却灿烂无比;虽然歌咏悲伤,却喜悦无穷。一句诗,如火柴般短暂地照亮了他们面前的黑暗。每当此时,杉山会用力在笔端写下他的诗,点上最后一个句号。在那个寒冷的、黑乎乎的、飘着腥味的审讯室里,一首诗就完成了。这首无人知晓的诗,杉山是第一个读者,他把这首诗人花了好几天甚或好几个月,在脑中一再构思润色的诗,转写到纸上,成为最初的读者。他不是在默写东柱失去的诗,而是写着新作的诗。
“这是关在没纸没笔的铁窗中创作出来的诗啊!”
听了杉山的话,东柱抬手搔了搔自己剃得短短的头发,回答说:“我不是被关在这里,只不过是生活在这里。”
诗人虽然没有翅膀,但乘着杉山的风筝,如鸽子般飞起。这是一种飞越坚固的高墙、尖锐的铁丝网,寻回自由的言语。从没在任何地方发表过的处女诗,乘风越过了高墙。风筝和高墙外少女的风筝相伴,翩翩飞舞在蓝色的天空上,起落旋转。这只脆弱的风筝,被少女沾了玻璃粉末的风筝线切断,随风摇摆,飘落地面。少女便会在野地上奔跑,追逐着摇摇欲坠的风筝。风筝从少女的视野里消失,在没人照看的地方打滚儿。时而落在荆棘丛里,偶尔也会掉落在泥潭中,或是挂在狭窄肮脏的小巷角落。少女为了找回失落的风筝,在荆棘丛、泥潭和窄巷角落里寻寻觅觅。一直到很晚很晚,少女才在港口的电线杆或海边的沙滩上,找到破损的风筝。少女寻找的,其实不是风筝,而是诗。发皱的风筝脊背上,写着笔迹潦草的日文。回到家里的少女,会把简陋的风筝珍藏在自己房间的壁橱深处。
诗,找到了自由。那么找到了自由的诗,又在何方?
走进审讯室的东柱,脸上灰沉沉的;当审讯开始后,马上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显得生气勃勃。他侃侃谈论着不存在但可意识到的、看不见但可推想的、已消失但仍留在记忆里的事物,还有一些无法拥有只能期待、无法抵达只能盼望的事物。我们对坐在断裂的骨头和掉落的牙齿乱滚的审讯室里,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当我与他相视,我已不再是监视他的看守,他也不再是一名囚犯。我们是梦想着文学的共谋者,追逐着消失的作者与他们的故事。无数的诗人、小说家、哲学家与画家,还有作品里的主角,都一起与我们叽里咕噜地交谈。
然而,这里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审讯室,实在不适合所谓的浪漫。我对这糟糕透顶的现实,忍不住带着自嘲愤怒地说:“诗?希望?可笑透了!这个监狱就是个荒漠,别说诗了,不吐脏话就谢天谢地了。”
“我们在等待春天的时候,说不定春天早已来到我们身边。唯有等到春天过去了,大家才察觉到春天来过了。冰冷的铁窗里,也有幸福的。”
“才不是呢,在发神经的铁窗里,什么都没有。美好、高雅、知性之类的东西,洗干净了眼睛都看不到。”
“没有的话,找出来不就有了。”
“再怎么找也白费力气。”
“再怎么找也找不到的话,我们就去创造。创造希望、幸福、梦想,和美妙的诗。我们想要的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充满各处,哪怕是在狭窄的牢房里,在粗大的铁窗中。幸亏有这铁窗困住了我,我才能写出更迫切的诗。”
或许吧!他太高洁了,本不该被关在这龌龊的监狱里。因此,他也只是暂时的过客,就如同鸟儿停留在高枝上一般。铁窗关不住他,手铐脚镣也无法束缚住他。监狱就是他的家、他的职场、他的学校、他的教会。在这里,他工作、休息、探究真实、虔诚祈祷。他是在牢房里吐丝的蚕,用断裂的骨头和毁损的肉身,吐出闪亮的语言;从劳役的泥潭里,捞取单字;从看守的秽言殴打中,汲取文句。他不是用笔在纸张上写诗,而是将诗镌刻在灵魂上。
“来到这里以后,有一阵子我放弃了写诗,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忘了诗。”
“你又是如何重拾写诗之笔的呢?”
他一脸痛心疾首地回答:“因为杉山……曾经存在过的杉山。”
听到这句话,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杉山已不存在的事实。
“如果没有他,我无法再写诗。”
突然一下子变老的他,让人如初识般陌生,然而他蒙尘的人生里曾经也有过灿烂的时节。不是那些打架、受伤、必须被关进监狱里的战争时期,而是与某个人一同欢笑、唱歌、相爱的时节。但是,在他的诗里,很难找到与爱有关的诗,他就仿佛一个从未爱过谁的人。他为什么不写所有诗人都爱写的情诗呢?我从他写的诗句里,挑出一个玩笑性的问题。
“你在《起风》这首诗里,有一句写着‘从未爱过一个女人’,是表示你自己从没爱过人吗?”
“任何人都有想隐藏的秘密。”
而我就是想知道他企图隐藏的事情。他宽阔的额头上皱起了细纹,害羞地笑着,朗诵起一首诗。
爱的殿堂
顺伊,你何时进了我的殿堂?
我又何时入了你的心房?
我们的殿堂,
是座古色古香的爱之殿堂。
顺伊,闭上你如母鹿般的水晶之眼,
我想梳理如狮鬃般的一头乱发。
我们的爱,说不出口。
青春!
在圣洁的烛火熄灭之前,
顺伊,你快往前门跑吧!
在黑暗与狂风袭向我们的窗户之前,
我怀着永恒之爱,
从后门远远消失。
如今,
你处在山林中宁静的湖水边,
我则在险峻的山脉里。
激烈如火山般的爱情与压抑情爱的意志,在他的内心拔河。结果,他的爱说不出口,只能深埋心底成为化石。或许,这是所有青春都必须经历的痛苦。
我放下听写诗句的铅笔说:“无法说出口的话,或许根本不是爱。”
这是在谴责我自己。所谓的爱,就要有说出口的勇气。爱,却不敢说出口,实则与不爱无异。岩波绿,在她面前,我就像个哑巴。她不知道我内心深处滚烫的热情,说不定,她知道,却佯装不知。
“说不出口的爱也是爱啊,或许比说出口的爱更加深刻。”
他的话让我如滚水浇脸,红潮满面,我赶紧转移话题。
“顺伊这个女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他苦笑着摇摇头。我担心,是不是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也或许,从一开始就没什么不好的回忆,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熟,一切的回忆都变得珍贵。单相思,也是拼凑出他整个人生的珍贵部分。相同地,不管日后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忘记现在监狱里发生的事情。这狠毒又残忍的时间,或许也会成为我记忆中的一部分。随着岁月流逝,我也会回想起岩波绿吧?连一句告白都说不出的爱情,真能称为美好吗?他又接连背诵了两首诗,《少年》与《飘雪的地图》。《少年》描写在某个冬天,一个爱上“美丽顺伊”的少年心中的渴望。《飘雪的地图》则刻画了在某个下雪的冬晨,少年与“心爱的顺伊”道别时的心痛。这其实是两篇前后连续的作品,描述了认识一个少女,爱上她却不得不与她分离的过程。他真的爱过顺伊这个女孩吗?顺伊是真实存在的吗?我问不出口,因为怕他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女孩。我不想确认他的记忆正逐渐生锈、破损、消失。他看起来很疲惫,也仿佛有些饿了。这饥饿感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
“可以读一次《马尔泰手记》吗?”
他的声音如合不起的门扉般嘶哑。我似乎能理解他的饥饿,对一个灵魂饱受饥渴的人来说,一本书比一顿饭更珍贵。如同口渴的人想喝水,蛋白质不足的人疯狂地想吃肉一样。不管什么书,都能治愈特定的某些人的疾病,提供生活的能量。对于在狭窄书店的书架间隙里找到了生命希望的我来说,就是如此。《马尔泰手记》是否能让衰弱的他变得强健,重新找回逐渐模糊的记忆呢?
我跑向审查室,在六四五号箱子里,翻出了《马尔泰手记》。发黄的书页边角,干燥地沙沙作响。我回到审讯室,把这本老旧的书放在书桌上。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黄旧的书的封面。那些文字如同曾经爱过、现在却想不起来的面孔一般,逐渐变得模糊。缓慢地一页页翻过书页的手,突然停住了。我偷眼望向他翻开的页面。
在学会了看的此刻,我想,我必须开始做些什么。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却一事无成。回首至今所做的一切,虽然写了一篇有关卡拉瓦乔的小品,却是篇蹩脚的文章。也写了一部名为《婚姻生活》的戏剧,试图用歧义手法来证明某种谬误。还写了诗。啊!然而如果一个人年纪轻轻就开始写诗,是无法写出出色的诗的。为了写诗,我们必须等待时机的到来。一辈子,如果可能的话,长时间地搜集深意与甘味。那么,到了最后一刻,就能写成十行好诗。因为诗并非常人所以为的那样,不是情感(事实上我们早就拥有了情感),而是经验。为了写出一行诗,必须看过无数的都市、人群与事物,认识动物,感受鸟儿的飞翔,还得明了小花绽放在清晨里的姿颜。我们还必须能够回想起陌生之地的路途、不期然的相逢,以及眼看着逐渐接近的离别。回想起童年,在我们还蒙昧无知的岁月里,曾经伤害过的双亲,他们想带给我们欢乐的苦心,我们却不理解(如果是别人一定很快乐)。还有因为一些严重而巨大的变化,而神奇地在记忆里留了下来的童年疾病。回想起安静而闲适地在斗室里度过的每一天、海边的清晨,还有大海、各地的海洋。对着高高的天空大喊,和所有的星星一起飞翔的旅途之夜。还必须回忆起产妇分娩时的尖叫,以及生产后,穿着轻便白衣沉睡、子宫逐渐收缩痊愈的样子。还必须耽留在垂死者的身边,在窗户洞开、噪声间歇传入的房间里,坐在尸体旁边。然而,仅仅拥有回忆是不够的。回忆再多,也可能会忘记。因此,必须拥有莫大的耐心,等待回忆再度浮现。因为,光靠回忆本身,是无法成诗的。唯有当回忆成了我们体内的血、我们的目光、我们的神情,无以名状地与我们本身不再有所区别之际,才可能在异常难得的时刻里,一行诗的第一个字,从回忆中出现,在回忆里迸发。
里尔克的文章,是一种暗号,沸腾着如诗般的热情。他的太阳穴处,鼓动不已的血管里,也有着与年轻时的里尔克同样滚烫的热情。正因为他与写出《马尔泰手记》时的里尔克年纪相仿,才能更真切地理解文字的深意。而当我也到二十六岁的时候,是否也会有如里尔克和东柱的相同梦想呢?
他抚摸着书页,如同抚摸着可爱妹妹的脸颊一般。那一瞬间,陈旧发黄的书页边角进入了我的视线。那本书或许不认识我,但我似乎认识那本书。我饥渴地从他手中抢过书来,慌乱地翻着书页。找到我想要的那页,翻开一看,脑子里立刻传出魂不附体的声音。依稀可见的底线,画在很久以前我曾读过的一句话下面。
他起初并不相信,为了写出第一句毫无意义的简短虚伪的句子,必须花费一辈子的时间。
这句话让过去的我慢慢走向了现在的我。而那底线,则是我的灵魂走过的足迹。在连记忆都变得缥缈的秋日里,我蹲坐在灰尘满天飞的书店一角,在里尔克的文字下方画上底线,我深深地被文学吸引,既小心,又强烈,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母亲告诉我,有一个朝鲜年轻人拜托她,如果进了《马尔泰手记》这本书的话,请留起来,不要卖给别人。我想起了藏在书架深处的《马尔泰手记》,心里感到稍微内疚的同时,多少也有点安心。
征兵者入营时,规定一本书都不许带,我连一张纸也没带上,就进了军营。我想起了留下来的那些书,以及藏在角落书架末端的《马尔泰手记》。里尔克是否还夹在蒙尘的书架上呢?如果已经不在那里,又是何时、如何、到了谁手上了呢?此刻,我终于可以确定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偶然。一本老书,跨越了混乱的时代,将贫穷的诗人与我联系在一起。我们同时爱上了一本书,也同时爱上了一个诗人,如同爱上同一个女人的两个年轻人一样。我轻轻地拍抚书脊,猜想着这本《马尔泰手记》的旅程。
在我离开后的某一天,母亲在书架角落里发现了里尔克,便想起了那个朝鲜留学生。然后,将沾有儿子手垢的书递给了年轻人。因为在书店里,不再有人想看这本书。或许母亲还会说:“我儿子也很喜欢里尔克。”
或许母亲还和对方约定好,这本书只借不卖。儿子虽然因为征兵走了,但只要战争结束,就一定会回来,这本书到时一定要还。虽然他也承诺,到时一定还书,但拥有梦寐之书的那份喜悦是短暂的,书后来终究成了沉重的负担。《马尔泰手记》随着他被日本警察逮捕,一同被监禁在冰冷的监狱里。他把书推送到我面前。
“这本书给你。”
然而,这本书是没收品,不是他能随便给人的。曾经,这本书属于我,但如今,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成了一本被夺走的书。如果说被夺走的不是书,而是里尔克的灵魂呢?我又一页页地翻过书页,这本书曾经由某个人拥有,再变成我的,又流到一个年轻诗人的手上,再度回到我手中。里尔克也如此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抚慰并治愈那些受伤的心灵。那天晚上,我感觉世间似乎变得美丽了些,也觉得自己似乎长大了些。
东柱的记忆,如风中的孢子般飘来飘去。前往审讯室途中,他一直自言自语些什么,似乎用尽了全力,想用嘴唇掌握住意欲离开的词句。一些比哀号更尖锐、比哀求更恳切的独白。
—天、风、星星、诗、只爱着一个女人、如果我的星星也有春天、欢快的云雀、高加索兔子、来去海边。
窗外,雪无声地落下,语词在冰冷的空气中回旋,句子在黑暗里沉潜。
“休息一下再走行吗?”他问。
在我们对话之际,他的嘴唇不停地吐出破碎的词语和断续的句子。
“好啊!”我说。
—青铜锈,满二十四年又一个月。
黑暗的另一端,白色的鹅毛大雪毫不留情地扑打窗户。他愣愣地望着自己映照在窗户玻璃上的脸孔。
—皑皑白雪飘覆,电线杆嗡嗡地鸣叫,传来上帝的话语。
东柱喃喃说着我听不懂的朝鲜话,他歪歪扭扭地移动脚步,沉重的铁链被拖动的声音缠住了我的灵魂。他还走错了通往审讯室的走道。连自己熟悉的路也忘了吗?他直直走过了审讯室,我连忙抓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
审讯室里冰凉如冷冻库一般,但他像连寒冷是什么都忘了似的。一坐在椅子上,他就张开了嘴,仿佛担心脑子里的语词会瞬间消失无踪。
另一个太初之晨
皑皑白雪飘覆,
电线杆嗡嗡地鸣叫,
传来上帝的话语。
是何种启示呢?
快点,
一旦春天到来,
犯了戒律,
眼睛便会
明亮起来。
当夏娃饱尝分娩之苦后,
必得用无花果叶片遮住耻处,
汗水在我额头上流淌。
这首诗,用基督教的原罪意识反映了惨淡的现实与贞洁的自我意识;还呈现出在冷漠的现实中,想要掌握真实、创造时代的意志,让人深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生命力,这也是他的所有诗作给人的感觉。他纯洁,所以强大。他的诗,因为低声朗诵,反而带来更大的共鸣。我放下笔,开始询问他,就如我每天晚上抛出鸟食般反反复复地提问。
“叫什么名字?”“故乡在哪里?”“今天是哪年哪月?”“哪天出狱?”“现在想起的单字是什么?”
我没有问他的囚犯编号和创氏名,也没要他背诵九九乘法表。那些都是不好的记忆,污染并毁坏了他整体的记忆。他应该更常想起一些幸福美好的回忆才对,他值得如此。每次一问到故乡,他的眼睛就闪闪发亮。
“每到冬天,白雪就会覆盖整个村庄。出来觅食的小鹿和山猪,像客人一样来到村里。孩子在天空上放满风筝,大人则出外放鹰狩猎。我们家是在学校大门前的一间大瓦房,院子里种了李树,后面还有杏树园。东门外面,有一棵大大的桑树和一口深深的水井。桑树上结的桑葚,甜得可口。如果往水井里瞧,大声喊一下,再抬起头来,就能看到阳光反射在教堂钟楼顶黑黑的十字架上。我喜欢在村庄小径上散步。还可以跨过小溪,往树林里去。也可以翻过小山丘,往附近的村子里去。蒲公英花开,喜鹊四处飞,姑娘款步走,风儿轻轻吹的那条路……”17
他的话没说完,仿佛记忆再也不属于他了。他的眼里正做着梦,似乎不想从美梦中醒来。我相信,回忆就如同强韧的肌肉一样,愈用愈鲜明。美好的回忆,会将人从死亡里拯救出来。
他艰难地抬起凹陷的眼睛,名为遗忘的黑色虫子在他一团混乱的脑子里飞来飞去,一点点地啃食大脑皮质、下视丘、前脑部、海马回……虫子啃掉了他的教堂,啃掉了他的故乡老家,啃掉了他的波德莱尔,啃掉了他的巴尔扎克。还有在故乡老家里鸣唱的蟋蟀声,陈旧的托尔斯泰书里散发的霉味,卡秋莎与朱利安,里尔克与凡·高……啃食记忆的虫子,逐渐成长,他的脑子也将逐渐被黑暗所占据。
“由一……渡边由一!”
他像是突然忆起般喊着我的名字,我赶紧回答。
“是!”
干瘪多皱的嘴巴扬起了欢快的笑容,他似乎在与自己进行激烈的角力。他并非想听到答案,只是想喊喊我的名字,在忘掉我的名字之前,在某一天不再认得我之前。他与啃食记忆的虫子无时无刻不在战斗,就算结局注定他会输,他还是用尽了全力。为了不使词汇离开他的左右,他开始练习在一小时内记起二十个新词,背诵莎士比亚的台词,回想托尔斯泰的文句,嘴上时时记诵着里尔克和雅姆的诗文,好让句子尽量留在他身边。
不知从何时起,他突然变得很多话,不停地说着故乡、学生时代、读过的书、作家,还有文学、音乐和画家。曾经是我问他答的对话方式,改变为他先说我倾听。他说话、询问、抱怨、强调、感叹,并请托。他的多言,让我心痛。他变得如此多话的原因,只是想留住记忆一角的殊死努力。他脑中承载记忆的抽屉已经坏了,有了破洞,不停地往外漏。他想把自己抽屉里的记忆,移转到我的抽屉里来。他就如高射炮一般,射出一连串问题。
“看过凡·高的画册吗?《星空》这幅画呢?还有《夜晚露天咖啡座》呢?”
我还记得那些画,放在京都旧书店角落里的凡·高彩色画册,是我最爱的书。价钱是其他书的四五倍高,因此乏人问津,很长一段时间都由我独占性地管理。有一天,一个中年男子打开书店的门走了进来。“有凡·高画册吗?”我很高兴,卖一本高价的凡·高画册,抵得过好几天赚的钱,可以在少得可怜的配给品之外从黑市买些昂贵的食材。但我还是摇了摇头。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进了凡·高画册的话,请和我联络。”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因此每当我在黑暗的书架之间偷偷翻开凡·高画册时,内疚总会从书页里喷涌而出。收到征兵通知那天,我才把那张边角已经卷起的名片交给母亲。那天晚上,我对着摆了一桌黑市食材做成的丰盛晚餐,哭了起来,为我所遗失的灵魂一角感到悲伤。我吃不下这顿丰盛的晚饭,也对不起一直往我碗里夹菜的母亲。
“凡·高是星星的画家,他深爱着星星,也喜欢画星星。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也写了有关星星的话题。听着!”
他几次深呼吸后,开始背诵凡·高写给弟弟的信中的片段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