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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8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当我看着地图的时候,只要看到标示着都市或村庄的黑点,就像在做梦一样。而繁星闪烁的夜空,也总给了我无限幻想。每当那时,我总自问,为什么不能如同去法国地图上黑点所标示的城市和乡村一般,去到在天空上闪烁的星星那里呢?就如同我想去塔拉斯孔或鲁昂必须搭火车一般,为了到星星那儿,我必须迎接死亡。就像死了就不能搭火车一样,活着,也没法儿到星星那儿去。老了之后,平静地死去,其实是到星星那里去了。

他的头发剃得太短,显得更加单薄。深爱着星星的凡·高最终死了,去到星星那儿了。不,或许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星。我想,爱着星星的东柱,死了后也会到星星那里去的;然后,变成一颗明亮的星。夜已深沉,他却忘了睡觉。不安,让他难以成眠;失眠,让他更加不安。

“我曾经希望,你不要发现地下图书室的秘密。那太危险了,不是你所能承担的。”

“但我还是发现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被人知道监狱里有这种不法空间,所有人都不可能没事。”

因为焦躁,我的声音显得十分嘶哑。不管以何种方式,对不法空间的包庇必定得付出代价。从发现地下室的那天起,我不知道有多后悔。发现地下室的那一瞬间,就应该跑去向看守长报告才对。如果做不到,就不应该发现那个阴暗的空间。现在还不迟,只要我赶紧告发这个不法空间,必然能脱身而出。然而,我只能选择和不安共存。只要有人咳嗽两声或皱皱眉头,我就会吓得心惊胆战。好几次,我都在梦里看着自己被五花大绑着拖走。我会在那样的夜里惊醒,发现自己流着眼泪,我只能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这里迟早会被人知道,但你绝对要坚持说不仅不知道,而且和这里没有任何关联。”

“你是为了我,才缄口不说的吗?”

“没那个必要,就算我想说,也想不起来了。很快,连此刻你来到这里的一切,我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他苦笑着,环视了一圈书架,似乎想把一本本书都刻在脑海里。当他的指尖扫过书脊时,书就会发出低低的呻吟。他读着字迹模糊的书名:《复活》《堂吉诃德》《基度山伯爵》……

“不久之后,这些书名也会烟消云散吧,好像从不曾存在过一般。到了那时,你就会告诉我,说我曾经读过如此美丽的文字。”

他在笑,但我很难过。白色的哈气包围着他,使他看起来更加苍白。似乎在他每次呼吸之间,冰冷的灵魂就会从他体内流出来。远方传来汽笛的声音,港口的船上,低沉的雾笛响起。他低低地背诵起自己的诗,在词句从他脑中消失之前。

医院

杏树阴影遮脸,年轻的女人躺在医院后院晒太阳,两条白腿从白衣下露了出来。都过去老半天了,没人来找过这个心痛的女人,连只蝴蝶也没飞过来。毫不悲伤的杏树枝丫间,一丝风也没吹过。

我长久忍受着不知名的痛苦,首次找到了这里。然而,老医生诊不出我这年轻人的病,只对我说没病没痛!虽然经历了太多的考验,也感受到过度的疲倦,但我绝不能发怒。

女人从位子上站起身,整理好衣襟,从花坛摘了朵金盏花,别在胸口上,消失在病房里。我一面盼望那女人的健康——不,还有我的健康——能尽快恢复,一面在她曾躺过的位子上躺了下来。

我不是对着他,而是对我自己说:“你会好的,医师也说,副作用很快便会消失。到了十一月三十日,你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尽情地写诗,出版诗集。等到战争结束,世界更美好的时候,就会有无数的人读你的诗。”

“但愿如此!”

他眼神闪烁,微微地笑着说,仿佛希望自己的故事能有个快乐的结局。然而,我害怕知道故事的结局。

新年来了,日子却一成不变。冬的感觉日渐深沉,春天却没有到来的迹象。即使不说,谁都知道,战争的重心已经倾斜,日本正逐渐下沉。市民陷入了无力的泥沼中,不安以惊人的速度快速蔓延,从口到口,从沉默到沉默,日本列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狱。收音机里传出充满决断性的声音,鼓励决战本土。到处贴满了布告,宣示着即使战到只剩最后一个日本人,也要死守本土。我想着,从灰烬中得到的胜利,又能带给我们什么?只有破碎的良心和成为灰烬的人性罢了。

黑漆漆的夜里,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城市。那些东西在城市上空悄悄地落下一个圆圆的、沉重的、闪烁的致命性物体后,就消失无踪了,就如同静静地下蛋后,又离开鸡笼的母鸡一般。闪着银光的蛋形物,给城市带来的不是生命,而是破灭。爆炸声掩盖了哀号、惨叫与沉默。街道上一片火海,之后迅速化为灰烬。所有一切都被烧光了,爱、信任、希望、梦想……原以为一忍再忍,痛苦终将结束的信任。或许,这份信任也算成真了。在爆炸与火球里死去的人们,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

监狱也不再是个安全地带,一月里,因为不断地轰炸,监狱北边的高墙坍塌了二十多米。连续不断的空袭,在大院里炸出了个大洞,两棵白杨树也被烧得焦黑。每当刺耳的警报响起,惊吓的看守便会奔向防空洞躲避。敌机来得比警报还快,防空设备的好坏关乎性命。因此,监狱里马上进行防空设备地盘点。新盖的四号、五号、六号监舍和医疗大楼都没有问题,走道处就有楼梯,连接到深而坚实的防空洞。老旧的本馆才是问题所在。虽然在偷袭珍珠港之后,曾经试图加强脆弱的防空设备,但因为有崩塌的危险,没法儿挖掘建筑物的地底。迫不得已,只好在离建筑物三十米的空地上挖了防空洞。但在紧急的空袭下,冒着生命危险奔跑,三十米还是一段很长的距离。因此必须在更近处挖掘一个更深、更安全的防空洞。看守长开始仔细审查本馆的设计图。

一个星期过去了,黎明时才结束工作的我,精神恍惚地从审查室里蹒跚走出来。走道角落,一群看守正议论纷纷。审查大楼一般很少有人过来,总是阴森寂静的走道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突然直冒冷汗。看守忙碌奔走的地方,是资料室,有楼梯通到地下密室的房间。最终,该来的还是要来吗?不安的秘密终究纸包不住火了吗?我心里惶恐不已。在狭窄走道上奔跑的脚步声,如鞭子般抽打在我的背脊上。洞开的资料室门里,有六七名看守闹哄哄的,他们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让开了路。走进资料室,我用力撑住颤抖的双腿,望着面前所发生的事情。

墙边的书桌和书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拆卸掀开的地板和底下露出来的一个洞,正张大了嘴,黑漆漆地看不到尽头,仿佛想吞噬掉恐惧颤抖的我一般。黑暗中,有火光透了出来,我慢慢地朝着黑暗走去,走下狭窄的楼梯。壁架都被破坏掉了,书本全都散落在地上。

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看守长的脸如蜡像般沉重,如冰块般冰冷。他从壁架下层抽出一本黑色的书来看。是朝鲜文。

“朝鲜人竟然把地道挖到监狱的心脏地带,把这里当成游乐场了。”

看守长咬牙切齿地说着充满恶意的话。我双眼空洞地确认了这处废墟。看守长尖声大吼:“把这个老鼠洞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去,堆到操场前面。我要在那些家伙面前烧个一干二净。还有,把和这件事情有关联的家伙全都揪出来!”

我全身僵硬如一根冰柱,看守长用指挥棒敲着大腿,走上了楼梯。壁架一片狼藉,书册全都被甩在地上,纸页也被撕破了。这里不再是一间图书室。小小的密室,是否还会记得自己拥有的那些纯洁的书。是否还记得,曾经有谁在这隐秘的地方藏匿了人们梦想的文字?

一群看守将散落一地的书本成堆地往楼梯上搬。我拾起丢弃在地上的书籍,《格列佛游记》《远大前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郑芝溶诗集》……这些故事都将成为一缕轻烟,升上天空,只剩下灰烬逐渐熄灭。一名老看守边走上楼梯边抱怨说:“龌龊的美国佬一番猛炸,反而成了我们的幸运。要不是轰炸,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发现这个鼠辈的巢穴。”

我装作毫不在意,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他开始宣扬看守长神鬼莫测的能力,竟然能够发现这处阴谋大本营。

“看守长最大的贡献,就是打算在本馆地下兴建防空洞。看守长把本馆兴建时的数十张设计图都一一看过,掌握了非承重墙和柱子的位置,打算在外廓地下挖掘防空洞,这才在审查大楼角落里发现了很早以前废弃的地下空间。既然已经有了地下空间,扩建一定会比重新开挖要节省很多时间。”

不用再听也猜得出接下来他要讲什么。等待着兴奋而来的看守长的,不是废弃的仓库,而是一间满是书籍的隐秘地下图书室——静静呼吸的书籍、蒙尘的黑色手写书、逐渐模糊的文字、白灰写的字词和标点符号。我的心如长途跋涉的车毂一般,鼓噪不已。明知道这个禁忌场所的存在,却不愿说出来,这是明明白白的犯罪行为。看守长如果知道了,该怎么办?我想起了母亲,眼前马上变得一片模糊。会让人流泪的,不是只有悲伤,还有无法承受的恐惧。背后响起了老看守的声音。

“从日文的笔迹来看,是杉山干的好事。那家伙在地底下勾结了朝鲜人。明明知道朝鲜人都是些什么货色,竟然还干出这种要不得的事情,才会死于非命。”

我放下心来,我已经从参与阴谋的关联里脱身了。我安全了!没必要抗议,也不用再为自己辩驳。我赶紧抹掉眼泪。

“如果杉山帮过朝鲜人,为什么他们还要杀死他?”

老看守恨铁不成钢似的唠叨:“朝鲜人就是那样的人啊,以怨报德!一定是对杉山有了不满,不然,杉山早就揭露那些家伙的秘密了。”

老看守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以怨报德的,不是朝鲜人。只有坏人才会以怨报德,无论哪个民族都必然有坏人存在。不管是朝鲜人、日本人,还是美国人……

混乱的脑袋里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是第三监舍紧急集合信号。

在操场上列队的囚犯个个发着抖,寒冷与恐惧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肿胀的嘴唇中间,呼出丝缕白色的热气。看守抽出木棒拿在手里,走了过来,囚犯全都躲着看守凶狠的眼神,心里想着: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哪个想越狱的人又白白丧命了吗?还是哪个人跟看守顶嘴被打得半死?喇叭里传来哔哔的电子噪音,同时传出看守长的声音。

“福冈监狱一直以来都给了你们这群顽劣的囚犯太多恩典。如今,竟然有轻贱的人反过来利用这份恩典策划阴谋。今天上午,很遗憾我们又发现了一桩狡诈的阴谋。现在,你们就将看到那恶劣阴谋的下场。”

看守长动了动头,一名看守拉着手推车来到看台前,把车子里运载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黑色的书哗啦啦掉落在地。一辆又一辆手推车被拉了过来,书本也愈堆愈高。最后一辆手推车上放着用来当书架的木板和木块,连这些东西也全被倾倒了出来。老看守打开白铁罐的盖子,将里面的液体浇在书堆上,传来刺鼻的汽油味。

“渡边君,把这些书全部烧掉!”

看守长的声音锋利如刃。我心里七上八下,只希望他不要看出我的焦躁不安。看守长用眼神揪着我的衣领,拖到书堆前,甩到地上。抬起头来,我看见了一堆等着死亡降临的书本即将被埋葬到巨大的坟墓里。苦恼的哈姆雷特,漂泊的兰波,历险的汤姆,断了一条腿的亚哈船长,还有里尔克、克尔恺郭尔……那是生活在文句里、隐居在书页中的人物。我的手里拿着火种,在所有人的观望下,我必须证明我有多么憎恨这些肮脏的禁书,唯有如此,我才能从牵涉的危险阴谋中安然脱身。

当打火机点燃,冰蓝色的火焰冒了出来。看守长的眼神比火焰更炽热。我颤抖着手,捡起一本书来。书本散发着汽油味,浸了油的文字和标点符号,变成半透明状。

拉斯科尼科夫边往前走边想:“我是在哪儿看到过,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在临刑前一小时说过,或者是想过,如果他必须在高高的悬崖峭壁上生活,而且是在仅能立足的一小块狭窄地方站着,四周是万丈深渊,一片汪洋,永久的黑暗,永久的孤独,以及永不停息的狂风暴雨,而且要终生,千年之间,不,是永远都站在这块只有一尺见方的地方,他也宁愿这样活着,而不愿马上去死!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只要能活着就好!……如此的真理何处寻!没错,这确实是了不起的真理!人是卑鄙的!……而如果有谁认为这么想的人卑鄙,其实他自己本身也很卑鄙。”

《罪与罚》中的一页,不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而像是我写的文句。当然,就算我死而复生,也写不出如此充满热情又饱含对真实生命深刻省察的文字。但,在我读到此页文字的当下,我的灵魂也有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同的想法。不,我可以确定,我的灵魂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灵魂相通,虽然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有着不同的外表、不同的姓名。在必须烧毁他著作的瞬间,我看到了他最鲜明的灵魂。

囚犯在寒冷和恐惧中,僵硬地颤抖,望着我手中的火焰。众多茫然的眼睛之间,有一双深邃如井的纯净眼睛。我一回望,他的脸变亮起来。那是仅仅能表达自我内心程度的光亮。他的眼睛如此说:“由一,点火,那些书不会死的。”

或许,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纯粹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虎口处突然失力,打火机从我手中滑了下来,火焰如熟透的水果般自由掉落。浸油的纸张瞬间吸收了火焰,转化成一团巨大的火柱。随着木板发出啪啪的燃烧声,风呼呼卷着火焰,一股黑烟袅袅升起,热气向四面扩散开来。

“都给我看好!违抗帝国的行为,会招来何种下场!”

看守长的声音也卷入了火焰声中。书本在结冻的操场上散发出热气来。围拢到熊熊火焰周围的男人纷纷抬起湿淋淋的鞋子,让热气温暖冷冰冰的脚。站在前排的人,都转头避开灼热的火焰,后排的人却想往前靠近点。在骚乱与吼声中,东柱默默地望着上蹿的火舌,他的眼神空洞,似乎连感觉悲哀或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已厌倦寒冷的男人们,汲取着书本熊熊燃烧的最后一点暖气。这是在他们生命里再也享受不到的温暖。这样也好,书籍焚烧殆尽的时间里,至少大家可以感受到温暖……但是,当所有的书都成了灰烬,火苗也熄灭了后,灰烬会被风吹散。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微风再度吹拂在熏黑的大地上时,单薄的灵魂又能从哪里得到安慰呢?

透过半透明窗帘看着窗外的典狱长,走回办公桌旁。

“操场真吵!”

好整以暇的声音里夹杂着厌烦。看守长本能地抓到了问题的核心所在,并知道该封住哪个地方才能防堵漏水。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妙,迫在眉睫的危机总能化为转机,他常如是认为。意料之外的地下密室事件,虽然算是危机,但也足以成为另一个展现他危机处理能力的机会。他在脑中思考着整个事件的经过,以及收拾残局的方法。囚犯在地下筑巢阅读禁书的事件,是看守部门无可推卸的疏失。幸运的是,这个事件是由看守部主管发现的。主犯和共犯反正都在第三监舍,到底是谁反而不重要了。只要对几个家伙用用刑,相信今天之内就能牵出十个家伙来。问题是,在事件处理与结果报告中,该如何突显自己的能力:第一,揭发这个秘密阴谋本身就是大功一件;第二,马上销毁禁书,找出主犯和共犯;第三,着手改建地下密室,确保防空洞够用。从这三个步骤中,便能很清晰地看到整个事件的发生、处理和结束。

于是看守长说:“那群朝鲜鼠辈不知天高地厚,造成了小小的骚动,但我已经找到了那处巢穴,整个扫荡一空。同时对于您一向考虑的本馆防空洞兴建工程,也能一并着手。”

接下来就轮到我报告了。因为事件发生在我管辖的审查大楼区域,也和我所负责的业务相关。因此我补充报告了手写本的目录和数量,以及回收和烧毁的过程。典狱长喷吐着烟圈的同时,简短地说了句话。

“辛苦了!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出关联者,杀一儆百,也尽快完成防空洞的兴建。”

典狱长果然完全按照看守长的意图行动,看守长也早已指示老看守,找出事件的主犯和共犯来。只要是识字的家伙,全部都抓起来,严刑伺候。防空洞兴建工程也已经开始进行。剩下来要做的,不是让事件成为一大问题,而是要论功行赏。

“在本馆地下挖密室,简直就是在监狱的心脏上钻洞。我一定会仔细找出是哪些家伙,把他们都送上绞首台。”

两人的对话如同说着夸张台词的舞台剧一般,给人一种仿佛按照剧本演戏的虚假感觉。明确地划分好各自的领域和角色,呈现出彼此互不侵犯、互不相让的紧张感。典狱长从嘴里拿下烟斗,在烟灰缸上磕烟丝,尖锐的金属音刺激着耳膜,使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刻意。突然舞台换了一幕。

“那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朝鲜人都是一个样子,没有更坏的,也没有更好的。全都是主犯,也全都是共犯。猪就是猪,没有长相好看的猪,也没有难看的猪!”

看守长咂了咂嘴,典狱长的话没错,找出犯人根本就是费时费力罢了。但对于典狱长否定自己主张的态度,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要制作一份十多名涉案关联者的名单,就必须夸大看守长在最短时间内找出关联者的功劳,并且加以严惩,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同时让旁观者感受到监狱里齿轮紧密运作的行政体系。看守长掂量着自己被典狱长一口否定的计划。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抓几个人出来,把事情了结。典狱长,您说得没错,那些家伙就是猪,只要抓几个平常比较爱闹事的家伙,送上绞首台,就能解决这个麻烦。”

看守长睁着一双屠夫般嗜杀的眼睛,就等着典狱长点头。典狱长出声地用力吸着烟斗,浓重的烟味扩散开来。

“不需要送他们上绞首台,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反正防空洞只提供给看守和职员使用,面对美国佬不分昼夜一股脑儿的空袭,我看第三监舍能撑到什么时候?”

典狱长的话如魔音穿脑,原来他想兴建的防空洞,只是为了某些人。当然必须是日本人,还必须是看守或职员。那么,朝鲜囚犯怎么办?面对如冰雹般密集落下的炸弹,他们还能幸存吗?只能把性命交给老天爷了。一旦空袭结束,牢房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公墓。我想尖叫,但声音只能在我洞穴般的身体里哭泣,无法向外发散。我只能用沉默来呼应他们的犯罪行为。

我该受到惩罚吗?那是必然的吧。只要战争一结束,世界恢复原来的样子,在这个监狱里发生的野蛮罪行必然要受到审判。在那群犯罪的人中,也包括我。那么,我到底该不该期盼战争快点结束,美好的世界快点到来呢?

那天晚上,审查大楼里空无一人。我们隔着审讯桌对坐,直愣愣地望着对方。白天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情。地下图书室被查了出来,书架被拆毁,书掉了一地,最后全被烧毁,他和杉山的图书室就此消失了。而我也参与了他们的这个秘密。我们虽然想安慰彼此,但完全没有心情。过了好一会儿,东柱才开口。

“可以带我到地下图书室去吗?”

“那里不再是图书室了,书都被烧毁了,一本也没留下来。”

我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吼,不是对他发火,而是对挑起战争的人,对烧毁书籍的人。而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随后慢慢站了起来。

“没关系,书没有了,书的灵魂还在。书的味道和书的声音,也还留在那里。”

“都结束了!就是这双手,把那些书全给烧掉了!”

我抬起手晃了晃。这双手,虐杀了书,烧毁了灵魂,犯下了大罪。手指尖颤抖着,肩膀也跟着抖动,连心都抖个不停。我忍不住哭了出来,后悔、内疚、无力感,还有失去一切的空虚感一拥而上。他用力地抱住我的双肩。

“这不是你的错,由一!”

温柔的声音,只不过是想安慰我的谎言罢了。那明明就是我的错,因为烧书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他轻拍着我的背,慢慢地说:“由一,不要再自责了,那只会毁掉你的生活!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战争结束,才能对这龌龊的时代吐口水。”

“可是,如果不变成恶魔,就无法在龌龊的世上活下来。”

“是啊!如果战争把我们变成了魔鬼,那也好!我们就成为恶魔吧!不过,要做一个有心的恶魔,就像杉山那样。”

“我不敢再去那里,我把那些书都烧光了,把那个地方毁掉了。”

“你虽然烧了纸张和文字,但并没有毁掉什么。书比以前更鲜明地存在着。”

我一边认为他在说谎,一边用看守服的袖子擦干眼泪。他用温和的目光带领着我,我随着他当啷作响的脚镣声,开始移动脚步。

一推开地下室的门,马上闻到刺鼻的霉味。我举起风灯,空荡荡的地方便露出凄凉的面孔。断裂的木板、破碎的砖块、纸张和灰烬的味道。拖着铁链走来走去的他,突然在破裂的木板中间捡起了什么。是看守们穿着皮鞋踩破的书页。他举起被踩皱的书页,仿佛抱着被撕裂的羽翼。即使只剩下半页内容,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是哪本书。

“是《少年维特的烦恼》。”

一听到维特这个名字,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记得的维特手记,是从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开始的。

一下子离开,我真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啊!我亲爱的朋友!

手记以次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写给夏绿蒂的信作为结束。

枪已装上了子弹,时钟敲响了十二点。我说了声阿门。夏绿蒂!夏绿蒂!永别了,永别了!

他和我的眼睛抢着往散落的书页望去,一张皱裂的纸张碎片上有着几行句子。

对夏绿蒂来说,她有自己的曲子。她用钢琴,将歌曲以天使般神秘的力量,淳朴却如此才华洋溢地演奏出来!那是她喜爱的歌,只要她弹起第一个音符,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混乱、难以压抑的烦恼,就全一扫而空。

过去对于音乐具有魔力的说法,我觉得句句是真。夏绿蒂这首简单的歌,正如此感动了我的心!有时,当我想对着自己脑袋开一枪的时候,她就凑巧为我唱起这首歌。一瞬间,我灵魂中的彷徨与内心的阴暗便神奇地随之烟消云散。我又能重新自由地呼吸了!

这是过去我在读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有任何意义的句子。然而此刻,我才终于能够理解维特的心。当维特想起心爱的夏绿蒂弹奏的钢琴声,就和我听着岩波绿的钢琴声时是同样的感受。这些句子跨越了百年以上的岁月,将我和维特如风筝线般连接了起来。东柱咀嚼了几次句子后,才小心翼翼地折起这张纸,放入囚服口袋内,像个把好吃的零食小心收起来的孩子一般。

“想读的书太多……读书的速度却跟不上,这才令人烦恼。明明读过去好几页了,前面的内容却想不起来,前后无法连接。也有些搞不清楚意思的词语,也有无法理解前后关系的长句子。词语和句子变得乱七八糟,故事的脉络也都缠成一团。还以为《三剑客》里的达达尼昂和《基度山伯爵》的爱德蒙·邓蒂斯是同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这是常有的事情,我有时也会把托尔斯泰写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搞成纪德写的《红与黑》。人的记忆是不完全的。我们虽然拥有记忆的能力,但遗忘也是我们拥有的一种能力。忘掉不好的事情,才能安稳地生存。”

东柱来回看着这个沉默的书墓,死去的语言残骸。他想着自己消失在火焰中的诗,连一本诗集都没能成书;还有那些灵魂碎片,还没飞入某个人的心中,就死去了。他问:“书以何种方式存在,又是如何死去的呢?”

一本书,在某个人心里生根,借此存在下去。集合了单字、助词和标点符号的句子,在某个人阅读的瞬间,便开始有了生命。书由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又流向旧书店和图书馆,开始了长途旅行。当这本书落在某个人的心上,生根、发芽的时候,书页破了,封面发黄老旧,文字也变得模糊。或许某个时候,这本书就会在灰尘与黑暗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但书的灵魂存在于我们心中。书,永远不死。

“杉山曾经问过我,朝鲜人为什么那么多话?辛苦劳动中难得的休息时间,有什么话好说的。”

感到好奇的不只是杉山,连我也一样。朝鲜囚犯只要一有空闲,就会聚在一起,不知道说还是听些什么,那么专心。他仿佛在回答我的疑问似的说:“他们在讨论《悲惨世界》的男主角冉阿让、诗人雅姆和莎士比亚。”

等等,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粗暴的朝鲜囚犯在千金难得的休息时间里,不是感叹自己的身世或发牢骚,而是在讨论雅姆和莎士比亚?我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他们既不是诗人,也不是作家,更不是文学系学生。连字都没学过的这些人,怎么可能?”

他用力吸了一口深深沾染在这个空荡地方的书味。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人有希腊神话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有的人则有斩妖除怪的宙斯之子珀尔修斯的故事。就算不识字的人,至少也有一个故事。那是亲身经历的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在他们的体内,有背井离乡的老家故事,有令人心酸的母姊故事,也有相爱却无法相守的爱情故事。那些难以忘怀的美好事物被牢牢地铭记在他们的脑中,虽然这座监狱里的书都被焚烧一空,其实一切都没有消失,因为被火烧毁的那些书的故事,已经深深刻在无数囚犯的心版上了。”

“你在说什么?那怎么可能?”

“被关在禁闭室里的人,不单是为了自己看书。他们在一个星期内,会尽可能地背下书里的内容,等到从禁闭室放出来,回到牢房后,就把自己背下来的内容说出来给牢友听。听了书里内容的人,就会把那些内容记在脑子里。一个人记不住全部的话,就分为两个人、三个人来记。一个人记一个章节,或者分页数来记。有的年轻人能一次背下好几篇,最后独力完成了一整本诗集。”

“你的意思是说,小小的牢房,其实是个故事工厂?每一间牢房其实都放进了一本书?”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譬如说,一一三号牢房是《雅姆诗选集》,一一五号牢房是《悲惨世界》,一一九号牢房是《基度山伯爵》。一间牢房里的囚犯分别记住不同的故事情节和场面,只要他们全部凑在一起,就是一整本故事书。”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一间牢房,竟然成了一本书。一名囚犯,竟然成了一个故事、一个场面……

他又继续说下去:“自由休息时间的监狱,就成了一个庞大的故事交换市场。同一间牢房的所有囚犯,轮流将自己记得的故事说给其他牢房的囚犯听。听过了故事的囚犯,又会把自己听来的故事再说给别人听。他们不再抱怨残酷的监狱生活和受虐,而是通过一个又一个故事,彼此分享,传递希望。”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朝鲜人只要凑在一起,就有那么多话好讲。他们不是在讲话,而是在交换故事,分享希望。东柱说的话,并不是想安抚我的谎言,也不是温柔的安慰,他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我明显觉得,书虽然被一把火烧光了,但书的灵魂仍旧存在。书,仍然在呼吸,在行走,在生活。就在这狠毒、残酷的监狱高墙里,与我,与他,与我们所有人同在。十余名囚犯被遴选出来,组成防空洞劳务组。在尽量不使土块掉落的情况下,他们立起承重柱,在墙壁上贴上厚木板,从不影响整栋建筑承重的外墙往外挖。才三天时间,地下空间就已经扩大了四倍,变身为一个完美的防空洞,又宽又大,不仅足够容纳四十多名本馆看守,还多出很大的空间。

看到这个又深又大的防空洞,看守们都很欢喜。然而,参与防空洞工程的囚犯无法进入这里。对于这些人,没有任何避难设施,也没有任何行动方针。因此他们都相信,一旦空袭警报响起,必然有人会试图越狱。

“会是谁呢?”

“一定是崔致洙。”

他们揉揉睁不开的眼睛,暗暗希望他能越狱成功。在警报声中,还混进了惨叫声与机关枪的声音。

一名囚犯说:“那是螺旋桨的声音!B29轰炸机啊!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很清楚那东西。长三十米、宽四十三米的空中堡垒。可以装九吨的炸弹,黑压压地飞过来,偷偷扔下炸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飞走。B29就干得出这种事情。”

他在黑暗里嘎嘎地笑得喘不过气来。

有谁在黑暗中问道:“如果那东西就是B29,日本鬼子会有什么下场?”

“当场就成了烤全猪啦!这辈子没法儿杀光的日本鬼子,一个晚上全都一扫而空。”

他的嘴里如泥浆般不断溢出笑声,旁边的男人也一个个跟着笑了起来。黑暗里,只看到白牙闪闪发亮。这时,有个人插了一句话进来。

“那我们不也跟着一起被烤焦了?炸弹炸开来,哪里还会分日本人、朝鲜人?”

这次,谁也笑不出来了。

于是又有人说:“睡吧睡吧!反正该死的就会死,该活的还会活下去。只要明天早上起来,那些该死的日本看守都死光光就行了。”

又有一个人用饱含睡意的声音喃喃地说:“看守都死光光,谁来开牢门啊?”

空袭仍旧每日必来,死亡也成了日常生活。每当空袭警报响起,看守们便如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快速地跑到防空洞里。

我蹲在贴了木板的防空洞土墙角落里,想象着地面上的事情。在密如蜂窝的牢房里,挤来挤去的囚犯,他们全都听见了如死亡前奏曲般不断接近的螺旋桨的声音、刺耳的警报声、破坏一切的爆炸声。他们只能无奈地听着这些破灭的声响,却找不到可躲避的地方。

只能祈祷那该死的炸弹能避开牢房,掉到别处去。防空洞虽然又深又坚固,但无法让我免于羞耻。我在这里是不公平的,我的命宝贵,他们的命也一样宝贵。为什么我能受到保护,他们却被弃如敝屣?就因为他们是囚犯吗?那么,难道我就无罪吗?

远方传来炸弹爆炸的巨响,日光灯明明灭灭,低矮的天花板上小土块纷纷掉落,传来泥土的腥味。我还活着,那么,我是不是该认为自己很幸运呢?我摇了摇头,想到那些被弃置在炮弹下的囚犯。我可以想象他们的命运,却无法对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我不想感受他们的恐惧,甚至不想同情他们的命运。解除警报响起,看守们打打闹闹,庆幸自己还活着,陆续走出了防空洞,就像一群结束了短暂的捉迷藏游戏,各自回家的孩子一般。我快步跑上倾斜的楼梯,回到地面上,赶紧去找东柱。剃短的头发上,一头一脸的尘土,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还望着我,嘴唇颤抖。

命运决定于你身处的地方,也决定于你是否拥有权力。有些人在地面上,有些人在地面下,有些人在铁窗里,有些人在铁窗外。他和我在不同的地方,我在地下防空洞内,他在地上牢房里。我在活着的领域内,他在死亡的范围中。十米都不到的距离,我们的命运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远远地隔了开来。然而,命运不是个简单的方程式,炸弹每次轰炸都避开了牢房。命运猛扑过来,看似想横扫一切,怎知却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于是,不管是躲避死亡跑进了深深的防空洞的人也好,留在牢房里等着死亡来袭的人也罢,都一样活了下来。

应该为此表达感激吗?我不想如此。因为在感激之前,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我为自己还活着感到羞耻。

东柱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椅子旁边坐了下来。旧得脱线的裤管下,露出白色的踝骨。每当有所动作,他的身体就如废弃房屋的气窗一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十指交握,把手放在桌子上,大拇指因为天寒地冻,裂了开来。他深不可测的眼睛,照见了我的羞耻。我真想知道,那双眼睛还记得多少杉山的事情。然而,他的记忆力正快速衰退中,趁着他还留有一点印象时,我得赶紧问他,趁着空袭怪兽露出獠牙撕扯这座城市之前。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吧?”

“杀了他的,是这个没人性、残酷的时代。所有人都疯了,所有人都快死了。”

这话仿佛不是从他的嘴里,而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像是愤怒,也像是绝望的声音,让人想起了杉山都灿徒劳的死亡,还有他谜一样的人生。他的人生充满了矛盾,谁也无法像他一样,完美地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他一方面是个满口污言秽语的暴力看守,焚毁无数书籍的审查官;另一方面又是个求知若渴,不眠地读书、写诗,还建造了秘密图书室的文字上瘾者。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长着野兽脸孔的天使?戴着天使面具的野兽?或许,全部加起来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因为真实,有时候拥有无数的面孔。我们随着时间,随着场合,随着利害关系,有时是个恶人,有时又是天使;有时也扮演狡猾的骗子,有时也成为被骗的对象;有时是邪恶的告密者,有时也成为被告发的牺牲者。不是吗?

这一切的面貌就是我们无法抗拒的真实。如同我自己,一方面装作理解并同情东柱的处境,但只要空袭警报响起,我就能将他弃置在死亡的牢房内,独自躲在防空洞里。终究,我也只不过是自己最鄙视的那类人罢了。

东柱像要安慰我的内疚似的说:“最美的事情就是活着,也就是在这龌龊、残酷、地狱般的世上活下去。比起如天使般纯洁,如英雄般勇敢地死去,就算如恶魔般狠毒,如野兽般卑劣,也要活下去。如恶魔般邪恶地活下去,将来才能如天使般善良地死去。唯有活着,才能亲眼看见残酷的战争结束,看着一切的罪恶消失,看着受伤的人们得到抚慰。”

他的回答,简直是为我的羞耻辩解。

我问:“杉山也是为了生存才戴上野兽的面具吗?爱诗、珍惜文句的他,也因此才会按照规则和工作手册成为恶魔吗?”

他摇了摇头。

“不,正好相反。他是个恶魔。但他是个知耻的恶魔,所以才会成为更残暴的恶魔。”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不是从诺门坎活着回来的战斗英雄,而只是从污秽的战场上、罪恶的渊薮里,千辛万苦活着回来的幸存者。”

东柱垂下了眼睛,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说下去。我又问:“高压管理、严格审查、殴打与拷问……难道他天生就是个坏人吗?”

“我不确定,他死都死了。就算他还活着,大概也没法儿回答。不过有一点很明确,他极端讨厌活着回来的自己。”

“自我厌恶和残忍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残忍的行为,不仅是自虐,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他用残害别人的灵魂来残害自己的灵魂。不把自尊当一回事,麻痹理性,蓄养愤怒与憎恨,抹杀人性。仿佛只有成为残酷的恶魔,才是处罚自己唯一的一条路……”

他凝视着肮脏的灰墙。然而我认为,用虐待他人来惩罚自己,只不过是对非人道恶行的牵强辩驳罢了。惯于严刑拷问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承受痛苦的人,不是拷问者,而是被拷问者。我看过很多无视对方的痛苦反而以此自娱的人,杉山也是其中之一。无法饶恕的人,也就是该死的人。

因此我争辩说:“严刑拷问不是惩罚自我,而是犯罪。如果说是自杀或自残,或许还比较有说服力。”

他听着我沙哑的话音,一句句咀嚼思考后,点了点头。

“他的灵魂,就如同包在硬厚外壳里的蜗牛。他是个很容易受伤、很容易被毁的脆弱男人。”

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包庇一个恶贯满盈的人?

“面对数十辆装甲车为前导的苏军机械化旅团,即使在重重包围的情况下,他也敢在夜里进行偷袭。而且才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就在枪林弹雨下冲破包围圈,回到司令部,成了战斗英雄。”

“那是骗人的,是陆军省捏造出来的谎言。他们急于把他塑造成英雄,好掩饰自己的惨败。他才不是靠一把刀就斩断战车士兵脖子的英雄呢!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面对恐惧一心只想躲避的人。”

“你是说,他从来不曾被苏军包围过?”

他摇了摇头。

杉山确实被包围过。苏军的攻击始于他的搜索队离开大队,开辟退路的时候。九名搜索队员中,四名当场死亡,活下来的他成了苏军的俘虏。接下来十天的残酷拷问,他已经记不得了。烧红的烙铁、尖锐的夹子和沉重的木棒,以及称得上凶器的器械,都在摧残忍耐的限度,捣毁人的自尊,让他的良心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就在恶魔撕扯吞食他的灵魂之际,他也慢慢变成了恶魔。对抗恶魔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也成为恶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骨关节被折断,皮肤被剥下的痛苦,眼珠子像要被挖出来似的不得闭眼睡觉,全身皮肤都快干裂般的口渴。尽管承受着这一切痛苦,但还是想活下去。

他好几次昏了过去,都希望自己要再醒过来。他的求生意志,已经强烈到无法想象的程度。比起死了上天堂,他还是宁愿活着留在地狱里。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很轻易就会选择死亡。但对于从一出生就在痛苦中成长的他来说,活下去是唯一的意义。因为活着本身,就代表胜利。死亡所代表的,是失败,是放弃,是羞耻。

苏军的怀柔手段十分执拗,他们会把一杯浮着冰块的水,当着他的面倒在地上,以此引诱说出小队的位置。忍耐甜蜜,比忍耐痛苦更让人难受。然而,杉山不愿成为出卖者,四天没睡的情况下,身体先崩溃。就这样不知道究竟过了几天,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他深深地希望自己最好把小队的位置、移动路线和集合信号,全都忘光。只要能忘掉,就不会从自己的嘴里泄露出来。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每次醒来,毫无例外都会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意识如同老旧的土墙,摇摇欲坠。他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吐出些歪七扭八的话来。他怀疑,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的情报都说了出来。如果真说了,又说了多少。

之后有一天,当他睁开眼睛,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致变了。浓浓的血腥味被清凉的味道所取代。他以为自己死了,但他若死了,该去的地方也应是地狱才对。奇怪的是,眼前的景致明明就是天堂。其实,那里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而是苏联的野战医院。旁边放着水和装着白粥的碗。大口地吃光碗里的稀饭后,他才稍微看清楚四周。先看看自己的身体,看到一身撕裂的痕迹、咬伤的痕迹、挖掉的痕迹、断裂的痕迹、破了化脓的伤口。身体包着绷带,他确定自己还活着。他不知道该为自己还活着感到高兴还是难过。那些家伙会救活他,就表示他把一切秘密都说了出来。虽然他不记得自己说出了同伴的藏身处,但那些家伙一定知道了。想必是自己在无意识中,说出了所有的情报,就在他敌不过潮涌而来的睡意,放松心神之际,舌头出卖了他自己的意志。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似乎在哪个梦里,听到上司要他复述移动路线和位置的命令。又好像听到团长催促他,想救出小队队员,就必须知道位置。他整个人都吓到了,原来他把不该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些家伙没道理会中断拷问,还为他治疗伤口,提供饮食。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膝盖破皮,还有几处烧伤和撕裂伤,但没有断裂的地方。他从张开的帐篷缝隙往外看,有四名卫兵正守卫着野战病房的四顶大型帐篷。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还有希望,就算苏军知道小队的位置,小队或许也已经转移。只要循着小队留下的记号,就能找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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