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编号645(出版书)》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完结】 > 编号645 - ePUBw.COM 【韩】李正明.txt

——《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第十节.9

作者:韩-李正明/译者:游芯歆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他用力抽出帐篷的支柱,这是唯一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他想把铁柱刺进卫兵的脖子里,再抢夺他的枪。虽然这样就得杀死一名年轻的苏军卫兵,但也只不过是在他所杀的无数苏军中再多加一个而已。但他的目的是逃走,而不是夺枪或杀人。于是他在抖个不停的腿上用力,观察着四周。离帐篷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白桦林。树林的界线,就是生与死的界线。被烙铁烙过的大腿,火辣辣的。对他来说,需要十二点五秒的时间。只要能让卫兵的眼睛转往别处看十二点五秒,他就能如一缕青烟消失在树林里。他咬紧牙关,把一切押在这十二点五秒上。

在心里默数到三,他闭上眼睛开始奔跑。在一只脚触地之前,另一只脚已经踏出。他得努力这么做,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子弹便会飞过来,击碎他的背脊。受伤的脚踝,让他猛然向前扑,风迎面而来,快速地从耳边掠过。不知何时,四面变得十分安静,落叶的味道传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茂密的白桦树正挡在眼前。他扒开枝叶,走入黑漆漆的树林。树林如同母亲的怀抱,但怀抱并不温柔,因为树林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渺茫一片的树枝,让他分不清方向。枝丫间,时时透出尖细如针的光芒,十分刺眼。树枝扫过脸庞,树墩绊住脚踝,藤蔓置人于死地。疲惫的双腿不停地颤抖,喉咙里也涌出焦煳味。每当他快昏倒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满怀恐惧、一身污泥的小队队员,于是便反射性地又向前走。他觉得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路往后移,推送着他向前。白天过去,黑夜来临;黑夜过去,又迎来了另一个白天。他终于找到了小队的藏身处。他累得双腿跪下,全身都快陷到地底下去了。然而在极度的疲倦中,他大笑起来,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留下一点小队的痕迹。小队已经转移到预定位置去了。确认了小队留下的标示后,他再度抬起如橡皮般失去感觉的双腿。岩石使他扭伤了脚,江水阻挡他无法前行。两天后,他几乎已经赶上了转移中的小队。他心想,只要能活着回归到小队里,自己在无知觉时泄露位置的罪过便能得到宽恕。如果是非死不可的命运,他也想和他们死在一起。根据小队留下的转移方向,只要再翻过一个山头,便能追上他们。

他迈着筋疲力尽的双腿,攀上倾斜的山壁。这时,他听到了死亡恶灵的呼啸声。那是炸弹掉落的声音。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还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惨叫声。森林里响起了一片起火的毕剥音。他疯了似的紧紧抓住岩石和树藤,攀上了山巅,全身布满了汗水和尘土。刚爬上山顶的他,放眼望去,看到的却是一片地狱场景。苏军比他早一步袭击了小队,树木成了一根根巨大的火柱,火焰蹿升到半空去。他从山上滚了下来,苏军撤走后的树林,被大火烧得焦黑一片。尚未冷却的火药热气,熨烫着脚底板。他在呛人的烟气里寻找方向,大声呼唤他所知的队员名字。没有听到回答。他突然望着远处山顶,觉得似乎有双闪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就听到枪声打破了寂静。同时,他感到有种遭受粗棒击打似的重击正扫过他的肩胛骨,滚烫的液体黏乎乎地浸湿了他的军服衣襟,使尽全力支撑住的膝盖也忍不住弯了下来。还没冷却的温暖大地拥抱住他,他终于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温暖的地面。大大小小的树木毕毕剥剥燃烧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音乐似的。他想起曾经爱过的那个女人,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这样死了似乎也不坏,他想。

当他再度醒来时,森林大火已经熄灭,变得一片冰冷。他用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跳入眼中的是日本军服的绑脚布。这是为救出独立小队出动的关东军搜索中队。但他们来迟了,他们救出的,只有一名半死不活的士兵。他放松了眼皮上的力气,听不清楚的耳朵旁边,有人在大吼着。

“有一个活着的,快护送回去!”

快步的军靴声传来,他的身体被抬了起来。他的任务完成了,活着回来,就是他唯一的任务。然而,在那之后活着的时间里,他一直自问,那时是不是应该死了算了。他久久难以忘怀,遗忘在大火烧焦的森林里的自己的灵魂。因为现在这个没了灵魂的躯体里,恶灵住了进来。

“这么说,他的暴力个性,其实是因为在战场上出卖同伴,而自己独活的内疚感吗?”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东柱摸了摸剃短的头发回答:“我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如此,但从结果来看,确实变成了那样。”

“怎么可以那样呢?”

“他认为是苏军的残酷拷问,把自己弄成了那个样子。如果没有那些拷问,他也不至于会出卖同伴。”

“这和他拷问囚犯、残酷对待囚犯,有什么关联?”

“或许,他受损的灵魂要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成为恶魔。出卖耶稣的犹大最后被吊死,但杉山活了下来。”

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就此不再说了。我想,活了下来的杉山,每当受出卖同伴的内疚所苦之际,必然想起自己被严刑拷问的场景。不然,或许每当他想起残酷拷问的痛苦时,就连带想起那些被他出卖的同伴。不管是哪一种,地狱般的记忆使他变成了一个恶魔。每当如此,他就会举起木棒,殴打囚犯,把自己当年所受过的痛苦,照样施加在别人身上。邪恶的记忆如同致命的传染病般,又生出另一种邪恶来。为了活下来,他的身体已经成为恶魔产卵孵化的宿主。

我问:“你是说,受过痛苦的人,为了摆脱内疚,就对他人施加另一种恶行吗?”

“他时时刻刻都必须亲眼见证,站在痛苦面前的人有多么无力。面对残酷的拷问,没有人能忍耐到最后。”

这意思是说,看着面对木棒、嘴唇颤抖、倒下去的人们,他就能确定,自己不是卑鄙的告密者,并因此感到安心?只要他能确定,面对殴打,没有人能忍耐到最后的事实,便能摆脱自责?然而,或许这只是杉山想将自己羞耻的过去正当化的辩白罢了。也或许,这是想将自己推向邪恶的极端,借此摆脱痛苦记忆的极端恶行也说不定。我终究无法理解,但也对此无可奈何。世上无法理解的事情多的是,就算能够理解,也不一定会有同感。

因此我问:“那么,杉山真的把小队的藏身处泄露给苏军了吗?”

“谁也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管怎样,他是如此自责的。”

他摇了摇头。

我说:“杉山应该是到最后都没有泄露机密。如果他有错的话,错不在他有没有泄露秘密,而是错在他没能看穿苏军的骗术。因为他始终不肯说出秘密,苏军才故意放他逃走,然后跟踪他。当他快要归队之际,把他的小队全杀光。”

“你怎能如此确定?”

“如果是他泄露了秘密,他的队员早就遭到攻击了。那么,他就不会看到地狱般的场景,也不会感到深深的内疚了。是他的良心毁掉了他的灵魂。”

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我能接受。所有的存在,都拥有深渊似的伤口。为恶,也只不过是为了守护被压抑的“善”;因此,为恶,是拥有善意者才做得出来的行为。恶人,也只不过是把善行包装成恶行的模样罢了。那么,杉山是个善良的人吗?他也拥有善良吗?如果有的话,是哪种善良呢?

二月了,东柱离开这里的日子愈来愈近,但他忘了自己出狱的日期,连书和诗的名字,还有喜爱的诗句,也都逐渐忘记了。哲学家和书中主角的名字,也一一离他而去。我看到他的灵魂之线,正一丝丝松动。

杉山死了,东柱也中断了代笔,明信片数量明显减少。只有看守们的邮件偶尔发送,朝鲜人几乎都不写明信片了。我问过一名朝鲜人原因何在,他从厚厚的嘴唇里喷吐出冰冷的气息说:“有好消息才值得写信,不是吗?如果都是坏消息,不如不知道的好。”

那么,为什么有那么多朝鲜人要请东柱代笔呢?

那名朝鲜人唠唠叨叨地说:“那个人啊,不管是多坏的消息,都能写得美美的。就算冷得要死,也会说多亏了寒冷,身体才变得更结实。明明是在狭小的牢房里挤来挤去,也会写成幸亏牢房很狭窄,才能忍得住寒冷……真要计较,也不算骗人,温暖的话能让读的人安心。当他把写好的明信片内容读给我听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不抱怨寒冷,不抱怨日子难过,把一切都往好的方面想,对出狱满怀着希望。或许,追着要他写明信片的朝鲜人都觉得,与其说是赚点小钱,或给家人报平安,还不如说是想从他那里听到一些满怀希望的话。他不写明信片,朝鲜人监舍里的希望也就消失了。啊!他什么时候才能再为我们写明信片呢?”

我无法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想读一读他写的明信片,就如杉山曾经有过的心情。

战争在苟延残喘中继续进行着,更多的年轻人被拖到战场上,更多的年轻人死了才得以魂归故土。然而一定有更多的年轻人,死了也无法回家。吃的和穿的都所剩无几,人们饥寒交迫,被恐惧压迫得几乎快窒息。但福冈监狱里,涌动着一股无名的激流。离音乐会只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这是让所有人心情飞扬的最大盛事。典狱长忙碌地奔走在礼堂、操场和行政大楼之间,看守长则忙于准备接待由东京远道而来的高官。合唱团员忙于进入最后的练习阶段。岩波绿还是如往常一样,领着团员调整音色。然而,不是没有令人焦心的事情,接连不断的空袭使若干高官对福冈之行犹豫不决。低沉的气氛因为内务大臣与陆军总长决定前来而大为振奋。高级阁僚和将军的到访,还能对外宣示死守本土南方的安全之意。

东柱虽然全身无力,但因为音乐会的逐渐接近而振作起精神来。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集中在《希伯来奴隶合唱曲》上。囚犯只要能远远地听到那首歌,不管做什么都愿意。但从监舍这里是不可能听到合唱的。不仅因为和举行音乐会的医疗大楼之间有一段距离,牢房也以双重、三重的厚墙隔绝开来。劳役场里嘈杂的机械声,也妨碍了音乐的传送。东柱虽然为即将举行的音乐会深感激动,但也变得十分焦躁。好不容易,终于到了音乐会的前两天,他才眼睛闪亮地说:“由一,我有办法可以听到音乐。”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找到了果实累累的山莓果藤蔓的小孩一般。

“什么办法?”

“举行音乐会那天是星期一,只要在那天接受医疗诊治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音乐会举行的时间,到试药室去接受注射。试药室和礼堂虽然不那么近,但都是在医疗大楼里,还是同一层。就算没法儿亲眼看到音乐会现场,只要竖起耳朵注意听,还是能清楚地听到合唱的声音。然而,他的话也隐藏了致命的危险,宛如盘踞在山莓果藤蔓阴影处,准备咬住孩子脚踝的毒蛇一般。一言以蔽之,那是一种疯狂的行径。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的医疗诊治日是每个星期二和星期五,不能随便更改。”

“由一,拜托!”

记忆如指缝间的沙子般,正从他的脑子里流失。在渐渐变得空洞的脑子里,即使只有一小部分能以音乐来填满,不管是什么事情他也都愿意做。他再次要求我:这是他冒着危险策划出来的音乐会,我不该让他去听吗?为了听那首合唱曲,让他接受危险的注射吧!我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第二天,结束了团员护送工作后,我找到了试药室。走过长长走道的时候,我好几次都犹豫着,该就此转身而去,还是继续走下去。结果,我还是打开了试药室的门,向莫名其妙的主治医师报告,有名医疗诊治对象希望能够追加试药。面对询问理由的医师,我说:“药物的效果好像显现出来的样子。恢复元气的患者在劳动时不容易疲劳,而且效果也愈来愈好。”

医师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面露喜色,询问对象的囚号。三个数字在我嘴里绕了好久,半晌后,我才终于吐出了三个数字:六四五号。医师兴奋地叫道:“很好!星期一下午两点,把他送到试药室来!我要好好观察这个不寻常的医疗诊治成果。”

我没有回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是不是成了杀人者?

音乐会当天早上,天气晴朗。夜里无声地下了一场雪,监狱大操场被雪覆盖,如一张白纸。清晨太阳升起之际,我把合唱团员护送到礼堂去。囚犯在白雪上留下一个个脚印,嘎吱嘎吱地朝着礼堂走去。

在看守长的指示下,礼堂里数十名看守忙碌着。舞台铺上了红色的地毯,观众席也放了约三百把椅子。我让团员到舞台后方列队站好,点完名后,就朝岩波绿使了个眼色。简单的个人发声和三个声部轮番练习,进行最后的排练。坐在舞台上钢琴前的岩波绿,一个个地调整他们的发声。

过了中午,监狱大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丸井先生从车里下来。一天前就抵达福冈的丸井先生,马上察看音乐会的举办场地。一直到舞台察看结束后,他才进入化装间。大门口开始陆续有黑色的汽车驶来,穿着燕尾服和军服的男人,以及华丽装扮的女人,一一从车里下来。他们对于所谓监狱音乐会如此独特的活动,一方面感到担心,一方面又显露出微妙的期待。典狱长满脸笑容,迎接来到这个流放之地的贵族。穿着笔挺制服的老看守和护士,引领着贵宾走向音乐会即将开始的礼堂。空座位慢慢地被填满,在齐唱《君之代》国歌后,舞台上的灯光熄灭,幕布缓缓地升起。聚光灯下,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走了出来,是丸井安二郎。

护送兵确认了东柱脚踝上的脚镣,从牢房里出来的东柱,脚步迟缓地朝着医疗大楼走去。冻僵的脚踝,蹒跚地牵引着他的肉体和灵魂。夜里堆积的雪,在风中飞舞。踩在脚底下的雪,发怒似的发出磨牙般的声音。当积雪覆盖锒铛作响的脚镣声时,东柱有了自己成了自由之身的错觉。当他走近医疗大楼后门时,他感觉到了音乐的热潮。期待与激动在干燥的空气中如荧光般闪烁着。他继续向前走,脚步变得轻快多了。试药室前面,主治医师站在那里,笑着迎接他。这是试用药剂不断失败后的第一个成功案例。东柱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诊疗室。

远方传来一个男人清越而凄然的声音。

井旁边大门前面有一棵菩提树……

东柱闭上眼睛,只为了能稍微集中一点精力倾听。医师的质问从中插入。

“囚犯编号!”

“六四五号。”

我曾在树荫底下做过甜梦无数……

“名字?”

“平沼东柱。”

依稀听到那树枝,对我簌簌作声……

“何时出狱?”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三十日,还剩下二百九十八天。”

“……”

掌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在礼堂里热烈地响起。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丸井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掌声仍旧持续着。他深深地弯下腰,接着消失在舞台后。掌声再度将他召唤到舞台上,似乎永远不会停息似的。我在舞台后方,闭上双眼,沉浸在音乐里。

护士用熟练的手法,连上了细管。冰冷的注射针尖刺进他的手臂里。透明的药物通过细管,流入他的体内。东柱突然感到害怕,他知道,就是那药物,使自己变得愈来愈衰弱。然而,药物还是无法停下他跳动的心脏。歌声与掌声如潮汐涌来,又缓缓退去。几次掌声之后,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静默。

舞台上浮现出幽灵似的面孔,囚犯一个个拖着沉重的脚镣,按照各自的声部,列队站好。锒铛响着的脚镣声,让观众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一身白色护士装的岩波绿登上了舞台后,才听到断断续续的拍手声。她踏着端正的步伐走到钢琴前坐下,不带任何表情的众多眼睛全都注视着她。她做了两三次深呼吸,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扫过琴键。

东柱闭上双眼,平静地呼吸,意识慵懒,仿佛沉入深渊中。远远传来钢琴的声音,透明的液体透过血管,钢琴声透过耳朵,缓缓推进到他的身体里。还有那庄严而悲伤的声音。

让思想安上金色的翅膀,展翅飞翔,

飞向那丘陵,飞向小山坡,

那里有柔软温和的香气,

如祖国土地上甜蜜芬芳的气息。

向着故乡约旦河的青青河岸问候,

向着邦国被毁的以色列人民致意。

我站在黑漆漆的舞台后面,雄壮的声音里饱含着悲伤。声音推挤我的肩膀,扑了上来,那已不再是单纯用耳朵听的声音,而是用香气、用动作、用颤抖,朝着眼睛、耳朵、鼻子和所有感觉器官飞奔而来。如果说那是花,我早已窒息在香气中;如果说那是酒,我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如果说那是毒品,就算因而毁灭,我也在所不惜。音乐,如此美好却又满含悲伤,让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聆听,也让所有的善意都失去光彩,连强烈的爱意也冷却下来。此时,我才发现身为人类的美好与所谓生命的喜悦。我是人类的事实,我的生命仍旧存在的事实,让我的心脏如风箱般喘息不止。我该好好地安抚自己。

啊,我如此深爱被夺去的祖国,

啊,多么令人珍惜又悲痛的回忆。

歌曲如男女的爱情一般,反复着紧张与缓和、快板与慢板。每个声部都以不同的音调,每个人都用不同的音色,彼此交融。悲伤如禽兽哀鸣,庄严如骤雨急下。岩波绿用钢琴琴键催促、掌控、挑拨所有的声音。歌声与琴声融合,爆发出极乐至喜。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一个目的为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安慰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抚慰了所有人的伤口。所有的人都感到幸福:唱歌的人,因为可以唱而感到幸福;听歌的人,因为能聆赏而感到幸福。

那是我在尘世所见到的天国。

预言者的金色竖琴,

为什么在江岸柳树下踌躇沉默?

让我们充满回忆的胸膛里,再度燃起热情。

为我们歌唱过去的美好时光吧。

让我们牢记耶路撒冷的灭亡,

为我们弹奏沉浸在悲叹里的哀痛歌曲。

让我们能忍受这般的痛苦,

为我们唱起耶和华坚强的歌曲吧。

歌曲终于结束,雄壮的共鸣声流淌在冰冷的空气中。东柱的眼睫毛颤抖着,似乎在品味每一个音符的鸣动。最后一个音符的轻微痕迹消失后,弥漫着短暂的静默。东柱的眼睛仍然闭着,他还在静默里寻找着消失的余音。掌声与欢呼声如瓦罐破裂般响起,打破了静默。东柱睁开眼睛,冷酷的现实再度压在他的身上,但他的眼里还残留着旋律的痕迹。眼睫湿润的他,如同从美梦中醒来的少年。护士从他的手臂上拔出粗大的针头,医师说:“很好,今天看起来确实比较有活力。”

崔致洙死了,我是在行刑后的第三天才知道的。典狱长突如其来的召唤,让我紧张得像块木头一般。难道是没有向上级报告地下图书室的事情被人告发了吗?还是发现了放风筝的少女?如果是,我将面临什么处置?当我走进典狱长办公室时,各式各样的想法加深了我的恐惧。僵硬如冰的我,好不容易才在典狱长让我坐的椅子上坐下来。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把臀部贴在椅子边缘上。典狱长晃了晃手中的报纸,露出一口牙齿咧嘴笑着。大大的字体争先恐后地进入我的眼里:“福冈监狱”“音乐会”“感动”“美好的歌声”……

典狱长眼带担忧地沉浸在报纸的铅字中。

“音乐会获得了巨大成功,不只是福冈地区的报纸,全国性的报纸也刊载了音乐会的消息。你身为囚犯护送官和练习场监视官,功劳不小。”

话虽如此,我的恐惧依旧。什么叫功劳,我在这座监狱有什么功劳可言?我既不是有能力的看守,也不是眼利如刀的审查官,更不是铁石心肠的拷问官。我只是个对那所有一切感到幻灭,却无法逃避的看守兵而已。过了好一会儿,放下手中报纸的典狱长用手捻着往上卷的小胡子末端说:

“三三一号囚犯已经受刑了,两天前执行了绞刑。”

我的脑子里一片黑暗,崔致洙怎么就死了。

典狱长高声说:“你的事件调查也完全结束了,杉山被杀事件干净利落地了结了。”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真正杀死杉山的人都还没找出来,崔致洙竟然就死了。不行,他不能死!

我好不容易压下难忍的无力感,开口问:“亲属呢?”

“受刑记录簿里完全没有记录可联络的家属或亲友。没办法,我只好亲自确认行刑和埋葬在无亲属者墓地的手续。”

我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典狱长拍拍我下垂的肩膀,说了一句“干得好”!等春天一到,就让我放荣誉假。但我的耳朵里,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我连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都不知道,走过行政大楼长长的走道,走过雪还未融化的操场,脚下有一种大地塌陷、整个人浮在半空中的感觉。其实,这个监狱每天都有好几个人死了被抬出去啊!崔致洙的死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的确是个不该死的人。他尽了一切努力想逃出监狱,为了活下去,都顾不上死了。无止境的越狱和因此而来的禁闭刑罚,成了支撑他生命的两大支柱。他的人生虽然一直与死亡为伍,但依然活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死的他,竟然到死都没能逃出这座监狱。

无亲属墓地里,多了一个写着“三三一”数字的木牌。那曾经是崔致洙的囚号。他的死,不只是对他自己,对我而言,也是无法挽回的大事。因为,在他的颈项套上绳圈的人,就是我。在我迷失于真相的迷宫之际,他却必须在没有旁观者,也没法儿最后申诉的情况下死去。我该恳切地希望,他就是杀死杉山的凶手,这样至少可以摆脱自责的心情。但是,那只是一种邪恶的自私心态。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不!或许还有一件事是我该做的。

找出杀死杉山的真正凶手!

冰冻的大地上,一片灰蒙蒙的。隐约的钢琴声,传到了医疗大楼窗外来。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在风中飘荡,干净的玻璃边缘结着白色的霜花,温暖的灯光在黑暗中微微地散发着光芒。坐在钢琴前面的岩波绿,专注地看着乐谱。那是只有高贵的人才看得懂的密码。那是满载音符和音乐的最纯粹语言。岩波绿缓缓地读过一个个音符,那包含了高低、长短、休止的密码,如同随机数表一样复杂,成了低低的鼻音被哼了出来。

结束低声哼唱的她,望着我的眼睛。她知道我有话要说,于是我便说:“我想看看在医疗大楼里接受治疗者的诊疗记录。我知道你负责诊治第三监舍的患者,而且管理那些记录。”

岩波绿回答:“诊疗记录需要有看守长的申请书以及诊疗部长的许可才能看。”

“我知道。但如果想查明杉山的死因,就必须有那些记录。”

她微微地皱起眉头,这算是拜托吗,还是算强迫呢?她会不会因此而陷入困境?

“诊疗记录和杀人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从观察他死前所做的事情,或许能找到些线索。有哪些人受伤,什么时候,什么部位,怎么打的,这些我都要知道。”

“那个记录只是简单地记载了受伤部位和受伤经过,还有诊治内容而已。这对杀人事件能说明些什么吗?”

“记录是有生命的,如同你那什么都不是的乐谱能让美丽的音乐重生,你的诊疗记录,或许也能说明杉山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转头凝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转过头来。

“请你在伴奏练习时间到这里来。”

她转身用端正的姿态面对钢琴坐好。她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飞舞,美丽的歌声再次响起。

她从乐谱中间抽出诊疗记录递给我,是一本有着黑色硬皮封面的档案夹。她在金黄色的夕阳余晖中默默地开始弹奏钢琴,我则翻开记录簿来看。第三监舍囚犯的医疗诊治算是很少见,这点从医疗记录簿上可以看得出来。从一月到八月为止,朝鲜人的诊疗记录几乎是零,间或较显眼的朝鲜人相关记录,只有死亡诊断而已。

第三监舍死亡事件特别多,虽然有些差别,但一个月里面总会有三四起死亡事件发生。一月份,一个在劳役场工作的囚犯掉入染色槽窒息而死,修理监舍天花板的囚犯不慎坠落死亡,六十四岁囚犯夜里心脏麻痹而死。二月也连续有死亡事件,坠落死亡、心脏麻痹死亡、窒息死亡、摔死等。夏天里,脑出血、心脏麻痹死亡事件增加。从七月底开始,受伤者诊疗记录开始出现一两起。十月份过了之后,受伤者数量增加。第三监舍的受伤者由值班护士代替医师进行紧急治疗。

诊疗记录里出现的伤者大多数是头部裂伤。受伤的原因,不是在工作中摔伤,就是从楼梯上滚下去造成头部撕裂伤。救治结果,仅仅是止血、消毒、用绷带包扎伤口而已。接受诊疗的个人信息项目里,出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崔致洙、金宏毕、平沼东柱。尹东柱?

我仿佛被尖锐物品刺到身体一般,睁大了眼睛。崔致洙和尹东柱几乎每半个月一次,反复地接受治疗。从头部撕裂伤,到小腿、肩膀、上臂、下臂等,几乎全身都有被割破或撕裂的伤口。奇怪的一点是,我认识的这些人,受伤的经过和记录不同。岩波绿正在弹奏歌曲的最后一小节。我拿着翻开的记录簿走到她身边。当我停下脚步时,钢琴声也正好停止。

“我真不知道,这本记录簿有多少是可以相信的。第三监舍的囚犯中,没有不被杉山的木棒打得头破血流的人,我就护送了至少五六个人。但这本记录里,被看守的木棒殴打受伤的内容,连一个字都没有。”

她逃避着我的目光,脸上明显就是谎话被揭穿的表情。

“记录,只是记录情况,与真相不一定相同。”

“你的意思是说,记录簿记载的是假的?”

“第三监舍的受伤患者,只要送到医疗大楼来,都是由我来进行紧急治疗的。紧急治疗结束后,需要报告伤口的种类和受伤程度,这便由主治医师负责在诊疗记录里记载受伤经过和治疗内容。大部分都记载为劳动中摔伤或被掉落物品砸伤。”

“医师为什么要记载根本不存在的虚假事实呢?”

“因为典狱长不希望暴露监狱发生的可怕暴力事件。因此,也不希望在算是监狱正式文件的医疗记录簿上留下难看的记载。”

“就算典狱长如此,但医疗大楼的医师可是救助生命的人啊!对于自己的患者为什么受伤、受伤的情况如何,有义务正确记录下来。”

“对他们来说,几个朝鲜囚犯的受伤经过,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我狠狠地盯着她的双眼,虽然不想责备她,但我的声音变了调。

“我不要诊疗记录上的虚假记录,把你知道的真相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岩波绿转头望着琴键,仿佛琴键就要发出响成一团的音律一般。她说:“以前,一个月也不会有一两个朝鲜人的撕裂伤员,从八月起,突然一窝蜂地开始出现。每次问起受伤经过,大部分都会提起杉山的名字,然后就是一阵咒骂,说他几乎是目不识丁的人,打起人来毫不留情。朝鲜人几乎全都被他的木棒打得死去活来。受伤的部分也跟他们说的一样,是被坚硬的钝器殴打导致撕裂伤。然而,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地方很奇怪?”

“大部分伤口都是二到三厘米长度的裂伤。简直就像练习过似的,都是精确地撕裂浅薄的表皮层而已。至于厚实的大腿等部位,则是使用锋利的鞭状铁片割裂的。”

“这与尽可能不产生伤口,只集中攻击身体脆弱部位的拷问方式正好相反!一般来说,都会尽量避免撕裂皮肤的。”

“在治疗伤口的时候发现,有些受伤者的左手小指稍微歪掉了。那是因为断了的骨头没有好好治疗才歪掉的。询问原因,说是被杉山挥舞的木棒打到,手指头才断掉的。”

“真奇怪,如果是额头撕裂,因为血流满面,看来会觉得伤得不轻,其实没多久就会收口。手指头断掉伤势更严重,反而不会送医治疗。”

“其他伤员也差不多,重伤者全都不送医治疗,却突然送来一堆被他打得撕裂伤的伤员。”

重点简单明了,杉山的暴力行为,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但不送医治疗。直到八月的时候,才以故意致伤的撕裂伤送医。以八月为分隔点,前后有两点不同的地方:第一是受伤的类别不同,第二是开始送医治疗。由此又衍生出对杉山的几点疑问。八月开始,是什么造成了如此的变化?杉山难道对新的酷刑产生兴趣了吗?还是对送医治疗产生了兴趣?

“崔致洙和平沼东柱平均一个月接受一次治疗。十月后,平沼可以说每半个月左右就接受一次治疗。原因何在?”这一点让我很好奇。

岩波绿的眼珠晃动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她是否隐瞒了什么?如果她确实隐瞒了什么,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如果她没有任何隐瞒,我也很想确认这点。

她开口说:“我记得那阵子,崔致洙因为地道事件在接受调查的过程中,常常被暴力殴打。平沼呢……”

她迟疑地停了下来。

我的眼睛仍旧盯着她,问道:“杉山那阵子和尹东柱因为诗而有了交集。虽然他还是一个暴力看守,但对尹东柱,他反倒变成了一个保护者吧?他可能会胡闹,但还不至于到拷问的地步。那么,究竟为了什么,他要在尹东柱的头上弄出伤口来呢?”

金黄色的夕阳慢慢转为红色,又渐渐加深为暗红色,黑暗从窗外向我们张望着。我想了想尹东柱的数据开始出现的时间。

“一九四四年八月,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各种想法纷至沓来,挤满了我的脑袋。岩波绿把我还过去的医疗记录夹在乐谱里,然后就穿过礼堂,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我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看守室,正在值班的看守一见到我就喜出望外。这个牙齿白到不正常的看守是神户人。我说,我有拖欠的报告要写,愿意帮他代班。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把看守室的整串钥匙递给我,就逃也似的消失了。

我在钥匙串里找到了看守室数据柜钥匙,这是保管监狱所有文件的数据柜。“第三监舍囚犯审讯记录”“消毒与卫生记录”“空袭避难训练报告书”“劳役人员安排与工作查验日志”……第三层有我想找的文件夹,八月前后的“医疗大楼诊疗委托书原件”与“验尸申请书”。

诊疗委托书是负责管理的看守认为囚犯有必要送医治疗时提出的委托书,还需要看守长签核。一般都会在中间夹一张复写纸,填写两份,复写件提交给医疗大楼,原件则存档。“验尸申请书”则是在有死亡者的情况时,用与诊疗委托书一样的方式填写后存档。诊疗委托书与我在礼堂里看过的诊疗记录簿大同小异。唯一有差别的地方,就是医疗大楼的记录簿将医疗与验尸记录夹杂在一起,而这里的验尸申请书与诊疗委托书则分开归档。八月以前,几乎就没提出过什么诊疗委托书,受了伤的囚犯没法儿得到救治,只能自己忍着。只有成了尸体因为得验尸的缘故,才会被送去医疗大楼。诊疗委托书从八月起,数量显著增加。提交者大部分都是杉山都灿。委托书上也适当地写着受伤经过,全都起因于他的木棒。

这时,“验尸申请书”旁边的活页夹,如鱼钩似的引起了我的注意。“医疗检验经过报告书”,又是一个与医疗大楼有关的活页夹。打开活页夹的第一页,我的眼睛愈睁愈大。第一页的日期不是一月,而是八月二十四日,也表示医疗检验制度的实施实际上开始于八月。

我又看了一下杉山的诊疗委托书,提交日期是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八月二十二日和八月二十四日,这两个日期有什么关系吗?我翻开“医疗检验经过报告书”的下一页,上面写着第一批医疗诊治对象十二个人的姓名、各自的症状与疑似病名,大部分都是营养失调与气力衰弱,而几乎所有囚犯都带有视力恶化、失眠、痔疮、情绪不安等症状。

长久的监禁生活造成的思乡症与失眠,恶劣的受刑设施造成的痔疮或视力恶化,这都很常见。对九州岛帝国大学医疗小组来说,都是些大材小用的症状。日本最优秀的医疗团队应该优先选择比这些更严重的日本病患来治疗才对。实际上,患有糖尿病、白内障、肝病和关节炎的日本囚犯不计其数。然而,医疗诊治对象大部分是十六七岁到三十四五岁的朝鲜人。

真是令人费解,帝国最优秀的医疗团队就算想拍马屁,也不用拍到这里来。他们选择的医疗诊治对象似乎都不是病患,反而是健康的人。我满怀疑问,依序打开三个活页夹,按照日期一一清查。三份活页夹在同一点上有了交集。我最先看的是“医疗检验经过报告书”,八月二十四日的第一批医疗检验对象金山藤吉郎(朝鲜名:金明戌),年龄二十九岁,病名为营养失调和失眠。

营养失调和失眠?这两种症状,不只是囚犯,连看守也会出现。只要是生活在这该死的战争世道里,有哪个人不营养失调、不失眠的?动不动就中断配给、断粮,大半夜里空袭警报也会响彻天空。金山藤吉郎算得上是这座监狱里少数没有特别疾病的健康青年。拥有卓越医学常识的帝国大医师,除了营养失调和失眠之外,根本就别想从他身上找出其他异常症状。

他的名字再次出现,是在十一月十七日的“验尸申请书”夹子里,这让我大吃一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一个才二十九岁的健康青年还不到三个月就死掉了?我翻找最后剩下来的“诊疗委托书原件”。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我仔细地翻了两遍,但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他没有受到过包括杉山在内的任何看守的暴行,也没有就医记录。真的很奇怪!从前面两本记录里找到的明显关联性,却在最后一本记录中如坠五里雾中。“诊疗委托书原件”和其他两本记录完全没有共同点,也就是说,曾经在医疗大楼接受过治疗的囚犯,不会被选为医疗诊治对象;而没有被选为医疗诊治对象的人,也没有被验过尸。换句话说,被杉山打破头的人,会被排除在医疗诊治对象之外,也避免了死亡;相反,死的人都是医疗诊治对象。

我再次比对“验尸申请书”和“医疗检验经过报告书”,尽管希望我的假设是错觉,但仍证实这是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十月后,七名验尸对象中,有五名都是医疗诊治对象。他们的死因都写着如脑出血、心脏功能异常、代谢障碍等难解的病名。最后的两名,一个是患有肺病的老人,另一个是在修补隔墙劳动中被垮塌的石堆压死的囚犯。

从背后传来嘈杂的声音与令人直打冷战的寒气,我突然转过头去看。是强风吹得老旧门框晃动,风也从无法合拢的窗架缝隙里灌了进来。我愣愣地望向窗外带着寒意的夜晚,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医疗诊治不是挑选染病的患者加以治疗,而是正好相反。他们要的是正常的年轻人、健康的男人。那么,年轻男子为什么会死呢?医疗大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清早,我走进了院长室。高品位的褐色地毯吞噬了我的脚步声。因岁月更添光华的原木办公桌旁边,挺立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骸骨模型。挂着解剖图、肌肉模型图和人体组织结构图的墙壁后面,看得到窗外博德湾的海岸线向远处延伸。我无法确定,面见院长是否是一件好事,只不过知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如何?由一君,参观医疗诊治过程,对你有帮助吗?”

院长的微笑,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在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味道。那是财富的味道,是风格的味道,也是本能地吸引他人的魅力味道。惶恐的我连声音都变了。

“是的。”

“太好了!一切现象都存在着两面,不要只听那些粗鲁的囚犯随便说,既然你已经直接看过具有科学性和环境清洁的治疗过程,误解就应该消除了吧。马上就会奖赏给你荣誉假,你就放松心情回家探亲吧。”

他微笑着安抚我,体贴关怀的同时,也在责怪我。我真心想接受他的好意,从这恶心的高墙、铁丝网和铁窗中逃脱而出,奔回京都。然后在狭窄、昏暗的书架缝隙里,沉睡在旧书的味道和尘埃之间。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虽然很感谢您,但遗憾的是,医疗诊治对象的副作用仍在持续。”

他藏起笑容,紧紧地皱起眉头。面对一个微不足道的看守兵的持续纠缠,他的耐心已经到了底线。他短短地虚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那不是副作用,而是研究团队已充分预料到的症状。”

他的话成了一把钝器,在我身上切割。

“就算已经预料到记忆力会减退,伤口会血流不止,也要继续注射药物吗?”

院长的表情渐渐僵硬,利刃般闪烁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这是与稍早前截然不同的眼神,冷静,不容置疑,充满危险与致命性的眼神。他用阴恻恻的语气说:“你是日本人吧?”

“是的。”

“那么,我们所进行的战争是多么伟大的战争在日本历史上有多么重要,你也该知道吧?”

“是,我知道!”

我反射性地回答。这场战争有多么伟大,对日本有多么重要,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从我一出生,日本就处在战争中。苏联、中国、蒙古、朝鲜、美国……日本有着数不尽的敌人,打不完的战争。不仅和正规军作战,也和共产党的军队作战,甚至连游击队都打。击退了一个敌人之后,接着又面对另一个敌人。一个战场消失后,又马上形成另一个战场。在好战国家出生的孩子,只能成为军人,只能梦想胜利,连为何必须如此都不知道。院长点了点头。

“这里的研究团队,也以不亚于你的忠诚埋头研究中。就像你身为看守兵管理着囚犯一般,研究人员身为医师也管理着病患。就像你夜里睁大眼睛四处巡查、进行审查工作一样,我们也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不眠不休地研究。”

他凝视着我的表情,十分温和。如同吞了蛆虫一样恶心的感觉,在我心口不断地涌上来。

“第三监舍病患的症状,是为了帝国的胜利吗?”

“我们研究团队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为了在战场上冲刺的战士们用尽心力开发新的治疗法。总有一天,我们会开发出前所未有的伟大医术。”

“是什么样的治疗法?”

“那是属于专门医学知识范畴的问题,不是可以用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懂!”

断然的言辞如手术刀一样锋利,一下子就截断了我的话。

“那是当然,微不足道的看守兵,怎么可能懂得伟大的研究。然而,我清楚地知道一个事实,医疗诊治出现了新的副作用。”

“如果你又要说什么呕吐、眩晕,或记忆力衰退、血流不止之类的话,那就不必了!”

“为了活下去才接受注射的人,正不断地死去。到底在医疗大楼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便出声吼叫。院长的眼神变得益发锐利,闪着光芒。我提高了声调。

“一份记录可以作假,但一个事件两份以上的相关记录,暴露出了彼此作伪,揭示出真相。就像‘医疗检验经过报告书’‘医疗大楼诊疗委托书原件’‘验尸申请书’之类的。”

院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他缓缓地又恢复到温和的微笑,开口说:“你这个人!以为你只是固执而已,原来还很聪明。好!既然都知道那么多了,也应该能理解在这个地方进行的伟大研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你就别再像条饥饿的野狗一样,到处嗅来嗅去的。”

恐惧与好奇紧握着我的心脏,院长就如安抚生气的孩子般,低声说:“我们研究团队正在开发有关维持人类生命的革命性医疗技术,也就是能拯救在战争和病魔下呻吟的人类的一种医术。一旦成功,不仅能划时代地减少战斗死伤者,还能拯救无数病患的生命,开创希波克拉底之后全新的医学新天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