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寻找一种新物质,能替代输血用的血液。战争愈来愈激烈,战场上负伤的士兵最需要的便是血液。不计其数的人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生命,就算还活着送医治疗,也因为输血用血液大量不足,没法儿动手术,最后大多数都死了。只要能得到足以替代输血用血液的物质,不只是无数士兵,就连在爆炸中受伤的老百姓也能被救活。”
“您说有可以替代人血的物质?”
“血液的成分,大致可以区分为血球和血浆。除了由白血球、红血球、血小板等组成的血球成分之外,剩下的成分便是血浆。血浆大部分是液体,由好几种蛋白质和凝血因子组成。凝血因子是流血不止的血友病患者必不可缺的成分。”
“也是防止负伤的士兵失血过多所必要的成分吧。”
“如今的战争时期,一滴输血用的血液就可以救活一条生命。但现在输血用血液明显不足,想要保有充足的血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能制造出最重要成分的血浆,必然能完全改变战争的形态。”
他的声音非常激动,满脸梦幻的表情。如果说别的医生汲汲于想要治疗病患,他则是急于更新人类生命的框架。他的话在我心中点起了一把火。
“所以您的意思是说,已经造出血来了吗?”
“我们研究团队开发的物质,是名为血液代用生理盐水。生理盐水拥有和体液近似的钠浓度,是由与血液类似的成分组成的。事实上,已经采用点滴的方式,补充因患病或负伤造成体液减少的患者。借由调节生理盐水的浓度,中间经过几个生物学步骤,开发出血浆的替代物质,这是研究团队的最大课题。”
“所谓盐水,就是加了盐的水。您是说,在人的身体里注入盐水来代替血液?”
我深深地皱着眉头。院长似乎已经预料到我的反应,淡淡地说:“像你这样缺乏医学知识的人,必然会误以为这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杀人。所以我们的研究和实验都尽可能不让外界知道,彻底保守秘密。但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针对依生理盐水浓度的不同引起的人体适应度实验、对钠浓度的抗药性实验,以及异物质造成的炎症实验等所有副作用,进行检讨。”
“但副作用仍旧持续发生啊!”
“没错,代表性的症状是因动物性浮游生物引起的脑中膜出血,这和脑出血症状类似。我们每两天会为他们进行精密诊断,以确定异常症状并及时处理。心算测验就是代表性的例子。心算是一种全盘性判断神经生理学能力的方法,能即刻明确地判断出异物质对神经系统造成的影响。”
血管里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我似乎在无意中获知了一件进行多时的邪恶犯罪行为。那是人体实验,而我则成了把朝鲜人驱赶向死亡实验室的帮凶。实验所动员的囚犯,连自己都不明所以就死了。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的脸涨得通红。我好不容易才把声音挤出喉咙。
“原来大九州岛帝国医学院研究团队竟然恣意妄行,进行着将健康的人推往死亡深渊的人体实验。我终于知道,那了不起的帝国大学医学院为什么会进驻这座监狱,当然是因为需要实验的对象,也就是代替豚鼠和小白鼠的活生生的人。”
院长的脸上还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稍早前,我还认为是仁慈、温和的笑容,如今看来如此邪恶而冷酷。他仍旧一脸耐心地安抚我说:“我可以理解你说的话,你年纪还小,还没被世道所污染。我这话虽然不是针对还不到二十岁的你所说的,但以你这聪明的头脑应该能够理解。世界可不是那么单纯,不是凡事都像刀切萝卜一样可以一分为二。虽然强硬坚韧、复杂难解、肮脏龌龊,但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如果像你所说,我们从事的事情是不知羞耻的人体实验,那么是否该中断呢?其实不然!因为实验可以在战场上拯救更多快死的士兵,还有在空袭中受了重伤的孩童和女人的生命。”
院长还在口若悬河之际,我的眼中溢出了泪水。为什么我要哭呢?原因我也不知道。羞耻、愤怒、敌视、自责、抱歉、无法得到宽恕的绝望感……所有的情绪如肮脏的废水般,咕嘟咕嘟流了出来。就算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目的,身为一个人,也不应该如此。就算是为了众多的生命,也没有权利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我狠狠地闭上了潮湿的眼睛。我没有自信能用自己的眼睛正视龌龊的世界。院长一脸慈祥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置人于死地的冷酷之手,散发出死亡味道的冰冷之手。
“听好,由一!我们该救活的,不是随便的‘某一个人’,实验的对象也不能是随便的‘某一个人’。我们要救活的,是帝国军人和在美国无区别空袭下快死的老百姓。反过来,我们的实验对象是犯下重罪的朝鲜人。就是那些朝着天皇陛下丢炸弹,在黑暗中割开日本人的脖子,放火烧了警察局的家伙。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该死的战争究竟会把我们变成多么邪恶的禽兽?到底是哪个疯狂的家伙挑起了这场战争?到底还要死多少人?到底还要用多少寡妇和孤儿的哭泣声、多少负伤军人的呻吟声,来填满整个世界,这场战争才会结束?为什么有那么多深信自己是按照常理生活的平凡日本人,却无法阻止这场战争呢?挑起战争的人,不是老百姓,而是握有权力的少数疯狂者。没有人会想抓住在街道上横行霸道的一群疯狗,也没人想要打死它们。结果,那群疯狗把世界搞成这副模样。或许,我们会说,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是无辜的。没错,我们并没有直接挑起这场战争,但是无法摆脱对这场战争该负起的责任。我们不是无法阻止战争,而是不去阻止。那些人想把世界搞成一团火球的阴谋,我们无从知道,也不想知道,或许就算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对此,我也是一样的。
院长接着又说:“那些家伙就像是在我们社会里成长的罪恶,在我们的身体里悄悄长大,最后夺去我们生命的癌。当我们发现癌硬块时,唯一的治疗法是什么,你知道吗?”
时间如嗒嗒的马蹄声,嘀嗒嘀嗒,流向旷远的空间。每当挂钟的金属轴转动之际,就会出现利如刀刃的光芒。光线时时刺着我的心脏,我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院长又继续说:“剜掉啊!也就是动手术。即使如此,癌细胞还是不停地扩散。扩散到连健康的组织都生病,最后整个身体都被毁掉。现在,是一个好好的人随时会死的战时情况,我们该救的人是谁?难道说,我们该救那些像癌一样的人,却让无数日本人死去?”
“如果说有些人该活,这些人就必须活着。而谁又该死,谁又该活呢?”
“反正对那些朝鲜人来说,这个地方就是墓地。刑期未满就死掉的人,可以说不计其数。”
这话是事实,他们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再不然被冻死。有些人还因为寂寞厌世而死。这些人就被埋在监狱北边山坡底下的无亲属者墓地里。
院长又说:“如果死了以后能成为有用的存在,活着时候的恶行多少还可以得到饶恕,不是吗?”
“原来死了的囚犯,尸体没有被埋在墓地里!”
“在以活人为对象使用之前,死去的囚犯尸体必须经过充分的实验和研究。”
“不是只有死掉的人,还有因疾病或事故而由牢房移监到医疗大楼的人吧?他们没有一个回来。他们全都变成尸体了吧!”
院长笑了起来,那是邪恶的笑容。
“快死的人和死了的人,没什么差别。反正囚犯全都在等死,最后都会成为尸体。”
院长的声音如银铃般清亮。难道世界正如他所言,并非如此单纯?
服装生产劳役场里,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洗濯槽的刺耳机械声、缝纫机转动的声音、看守的高喊声、囚犯的呻吟声……
男人们摊开破破烂烂、被子弹打穿的军服,开始缝缝补补,忍不住想起穿过这些军服的小伙子,大概已经不在世上了。
东柱被编到染色组,为了让他从可怕的医疗诊治对象里被剔除出来,我寻找各种方法,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他落入了死亡的陷阱却无力挣扎,我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将他从寒冷的室外劳役场,转移到热气蒸腾比较暖和的染色组来。拖着载满了褪色军服的手推车,他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来。
在气喘吁吁的呼吸声、蒸汽声与大吼声中,刺耳的警笛响了起来,十分钟装备清点时间到了。
东柱拖着脚步缓慢地走到染色槽前,蹲了下来。筋疲力尽的囚犯都分散到对面的窗边去。看守们则在劳役场外轮番抽着一根烟,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东柱把手指伸进了放在染色槽下方的铁罐里,手指尖随即被染成深深的军绿色。
他在被各种颜色的染料以及汗渍喷溅的肮脏墙壁上,写了些什么后,就把指尖上残留的染料在囚服衣摆上抹干净。回头看着我的他,眼里满是心安。他用单薄的背部遮住墙上的字,半蹲着腰窝着。
对面窗户旁边的看守一脸怀疑地望着我们。我拔出木棒,挥向他的大腿。他的脸扭曲,随即失去重心。看守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转过身去又开始他们的嬉闹。
东柱用背部遮掩的灰墙露了出来,肮脏的墙面上隐藏着军绿色字迹。那是一切都焚毁之后,他之所以存在的最后火种——天、星星、风、诗。
东柱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我点了点头,许下无言的承诺。虽然不知道何时能够实现,如果他真的失去了记忆,只要把他带到这里,我会把那些字一个个读给他听。就算他不记得,我也会告诉他,他是个诗人,一日为诗人,永远是诗人;而且,我会记得他遗忘的那些诗。
那么,他会知道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是个爱天、爱星星、爱风、爱诗的纯洁诗人吗?
每当他笑起来,唇边便开出一朵花。虽然饱受残酷时代的折磨,但笑容一点也不受影响,没被玷污。我用背遮住他,让看守们无法看到他的笑容。我能传递给他的善意,也仅这个程度而已。
东柱的情况逐渐恶化,不,是急剧恶化。气力如干枯的稻田露出龟裂的地面一般。他既不生气,也不觉得烦躁,没什么快乐或喜悦的感觉,只是像座蜡像,在一脸凝固的表情上反映出笑容而已。
他在笑吗?
东柱在审讯室里说的也愈来愈简短,沉默的时间愈来愈长。偶尔吐出来的话,不是零零碎碎的,就是这里那里纠缠不清。如同莫尔斯密码般的对话,一直持续着。长长的沉默,简短的对话,更长的沉默,更短的对话。
他不再说话,如同临死前士兵最后的呼吸。然后,某个瞬间,我们的对话便完全停止了。
沉默,长长的沉默,更长的沉默,无尽的沉默。
连在只属于我们的唯一安息处——那个密室里,他也不再开口。或许,不是不开口,而是无法开口。
他的记忆如落叶飘零,剩下的,只有萧飒冬天里光秃秃的树枝。曾经茂密的树叶,用力汲取水分的树枝,渲染得一片火红的丹枫……而今,他的记忆再也无法浮现自己光彩的过往,他只是在忍耐一片空白的时间。
在审讯室的最后一天,我们用沉默持续着对话。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失去焦点的双眼凝望着虚空。记忆的碎片如黑暗深渊中闪烁的水母,但碎片太小、太渺茫了,终究无法照亮黑暗。他的疲劳,他的苦痛,我感同身受。
突然,从他的双唇间,声音跌了出来。仿佛老旧木屋发出的柔软的木头香气,成双成对的树木,彼此摩擦树干,嘎吱作响。
可怕的时间
那里,是谁在呼唤我?
片片的枯叶飘落成茵,
而我还在这里继续呼吸。
一次也不曾举手回应的我,
没有天空可举手表达的我,
哪里有我可栖身的天空,
是谁在呼唤我呢?
当事情终了,我死去的那天早上,
不觉委屈的枯叶,也将落地……
不要呼唤我!
这是否是他苍白的灵魂如划破黑暗的闪电,发出的最后光芒呢?
在长长的沉默里,空白的灵魂街巷一隅,他用尽全力,想起了一首诗。我赶紧如往常一样摊开审讯调查用纸,一个字一个字抄下他吞吐而出的言语。笔尖滑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字迹在逐渐模糊的眼前变得破碎。
那时,他为何突然想起这首诗呢?
战争的利爪挠破了所有人的生活,我想知道,这到底该怪谁?
挑起战争的人,他们又是为了谁,做出如此惨烈的恶行?当他们挑起战争时,自认能承担得起这一切悲剧吗?如果不是,他们就只是一群鲁莽之夫、一群疯子。
然而,挑起战争的人,不是疯子,也不是莽夫,是一群狗娘养的畜生。疯子还算是人,狗娘养的根本不是人。
费力背完诗的他,嘴唇干裂,不动如石膏像。他想起了自己最爱的诗人——弗朗西斯·雅姆。
我曾经在没收品箱子里的老旧诗集中,读过那位法国诗人的诗。
那是可怕的事情
那是可怕的事情,可怜的小牛犊,
方才一边被拖到屠宰场,还一阵死命地挣扎。
只想舔舐从这孤立小村庄的墙壁上,
落下的雨滴。
啊,上帝!山茶树茂盛生长的小径,曾是同路人的小牛犊,
仍旧一脸多情,如此善良的表情。
啊,上帝!慈爱无可比拟的你,
请开口告诉我们,我们都必须获得宽恕。
于是,当有一天来到金光灿烂的天国之际,
那里不再有可爱的小牛犊被屠宰之事。
而我们,也变得更善良,
会在它们小小的牛角上以花为饰,一同嬉闹。
啊,上帝!请在小牛犊头上挨刀的时候,
不要让它有太多的痛苦。
我避开他的目光,没有直视他的自信。挑起这场龌龊战争的,是日本人。逮捕他、监禁他的,也是日本人。让他沦落至此境地者,还是日本人。看着他逐渐死去的我,同样是日本人。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有战争,我们全都同意了这场以日本人名义展开的残酷战争。
我们都必须得到宽恕吗?我们还有资格得到宽恕吗?
我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东柱孱弱如鹿,承受着辛苦的劳役。他如迎风之帆,在时间上滑溜而过。他要到哪里去,我不知道。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被服工厂蒸腾如巨大烘炉,呛鼻的灰尘、喧嚣的缝纫机声音、有毒的染料味道和看守锋利如刃的眼神之间,混杂了囚犯沾染汗水、灰尘、染料的黑色脸孔。看守挥舞着木棒,督促囚犯工作。东柱拖着手推车,如屎壳郎般,来来回回。手推车上载满了堆积如山的待染色被服,堆得比他的个子还高。那是他所背负的生命之重,也是将毫不相干的他置于此地步的时代之重。他用全身支撑着吃力的重量,短短的囚裤下摆,脚踝露了出来,连支撑自身重量都嫌不足的、苍白又细瘦的脚踝。
刺耳的警笛声在劳役场响起,男人们如被割下的草,一点气力也没有。放下手推车的他,突然快倒下去的身体向前扑。我分开多如水母的人群,向他靠了过去,他却没法儿认出接近的我,看起来连动动筋疲力尽的身体的力量都没有了。额头上结满汗水,脸上也有汗渍,繁重的劳动使囚服的胸口部分一片潮湿。我尽量稳住声音,小心地开口问:“你还好吗?”
我的声音在他耳畔回响。他一脸茫然地望着我,然后,发出简短的一声“啊”,显出愉快的表情。他还记得我的容貌,却想不起我是谁了。
他的记忆就如被虫子啃食的树叶。他虽然知道自己是囚犯,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虽然知道自己是个诗人,但不记得写了些什么诗。虽然读过许多书,但不记得那些主角的名字。我很好奇,在他的头脑里是否还留有我们所共享的时间。审讯室里沉默的对话、无数的书籍与作家、隐秘的地下图书室、在那里呼吸的黑色书籍、他写的明信片、从他的双唇间如藤蔓般生长的诗语,还有在医疗大楼里颤抖着身体听过的合唱歌声……我只愿这些回忆能留在他的脑海里。虽然无法挖掘出,只要能留在那里就好。如此,就算长久的岁月过去,仍有一天能够回想起来。再者,我也想找回他所失去的,告诉世人他是谁,留下了什么样的诗。我握住他的手腕,刺骨寒风下皲裂的手背和被粗大钉子钉着的手掌,细瘦的手腕和嶙峋的骨节。他无力地任凭我拉着手腕,跟在后面走。我们避开众多劳役者,加快了脚步。当他蹒跚难行时,我便在握住他手腕的虎口上用力。直到走到染色场的角落里,才放开他的手腕。阴暗的墙壁一角,浓重的军绿色字迹,如镌刻一般鲜明地呈现出来——天、星星、风、诗。
他的嘴角露出明显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时曾经见过的笑容。在痛苦中,仍无法磨灭的笑容。而今,只剩下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空洞灵魂。
我认识拥有如此灵魂的男人,一个在风中出生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失去了祖国的孩子;在李树围墙和深井之家生活的少年;摘桑葚时往井里看了一眼的少年;爱着映在井水里的湛蓝天空的少年;望着黑色钟楼尖顶上十字架的孩子;为失去祖国而难过的少年;深爱托尔斯泰、歌德、里尔克与雅姆的少年;怀里抱着从旧书店买到的书,高兴得像得到全世界的书蠹虫;回到冰冷的寄宿房,熬夜读完那本书的学生;悄悄点亮黑暗的斗室,写着诗作的诗人;沿着长长的小路,喜欢散步的少年;喜欢默然如哑少女的少年;想将自己写的诗集结成册,却不得许可的诗人;在黑暗的时代与冰冷的现实黑暗中,如玻璃碎片般粉碎的殖民地诗人;燃烧自己破碎的身体,喷吐火花的青年;被剥夺姓名的殖民地青年;乘着陌生港口的船只,离开祖国的旅行者;只身沉潜于他国六席房间的留学生;等待时代黎明的年轻人;以母语写诗而罹罪、戴上手铐的囚犯;思念遥远北间岛的母亲,等待冰冷牢房的清晨喇叭声响起的男人;起风的日子,迎风放风筝的囚犯;嘴角流露着笑容的美男子;而如今,连那笑容也失去的男子……
他的眼睛怀念般地望着端正的军绿色字迹、如镌刻在岩石上的誓言,这些告诉了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拥有多么清澈的灵魂,他是个写出那么美丽诗句的诗人。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字迹。
我低声吟诵起他的诗。
数星星的夜晚
季节轮转的天空里,
秋意盎然。
我无忧无虑,
仿佛能数清秋季所有的星星。
然而,曾经一颗两颗镌刻在心上的星星,
如今却数也数不完,
是因为清晨太快破晓,
是因为明天还有夜晚到来,
是因为我的青春尚未到尽头。
一颗星星,是回忆,
一颗星星,是爱情,
一颗星星,是孤单,
一颗星星,是憧憬,
一颗星星,是诗,
一颗星星,是母亲,母亲。
母亲啊,数一颗星,我呼唤一句美丽的话语。
有小学同桌孩子的名字,有佩、镜、玉这类异国少女的名字,
有早为人母的小丫头的名字,有贫穷邻居的名字,
有鸽子、小狗、兔子、骡子、獐子,
还有雅姆、里尔克这些诗人的名字。
他们都离得太远,
如星星般遥不可及。
而您,母亲,
也在遥远的北间岛上。
我无端地思念起来,
在这繁星光芒四射的小山丘上,
写下我的名字,
再用土掩盖起来。
竟夜鸣唱的小虫,
为这羞耻的名字而悲伤。
然而,当冬日到头,星星也迎来了春天时,
如墓上芳草满地,
掩埋我名的那片山丘上,
也会有嫩草傲然而起。
诗,唤回了远离他的记忆碎片。在散步小径上,在教室里,在寄宿房的矮书桌旁,思量再三写下的那些诗语。天空、星星、回忆、爱情、憧憬与母亲……他的脸庞如灯开启般,整个亮了起来。搞不好,还想起了与杉山一同仰望的夜空。哗啦啦如急雨而下的星群,透过朦胧星光,看到永远。星光下,歌咏星星的歌声。没错,或许他能找回散落的记忆。能再次提笔写诗,再次说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里尔克。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知道,那些闪亮的诗语,让谁夜不能寐,让谁脑中混乱,又是谁写了那些诗。
我对必须失去他感到愤怒。必须失去他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而是我们所有的人。我虽然必须失去一个朋友,但朝鲜囚犯必须失去一名狱友,看守长失去祈求宽恕的对象,看守们则失去一名温和的模范犯人。未及出生的朝鲜人则失去一名伟大的导师,未及出生的日本人则失去一名可证明他们耻辱过去的知识分子。我们所有的人都必须失去前所未有、后无可代的崇高诗人。
听到告知工作开始的警笛声,如水母般扩散开来的男人们一一缓缓起身。此起彼伏地发出“哎哟,哎哟”的呻吟声,那是只有了解什么是痛苦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他支撑起骨节突出的双腿,颤巍巍地加快脚步。我像在催促似的,把木棒夹在他的腋下,支撑起他的身体。他孱弱的身体难以想象地轻,就如他清澈的灵魂一般。他从干裂的双唇间,呢喃着我背诵过的诗句。
“母亲……我无端地思念起来,在这繁星光芒四射的小山丘上,写下我的名字,再用土掩盖起来……当冬日到头,星星也迎来了春天……”
他的话音如被斩断的树木般戛然而止,苍白的脚踝也随之一折。
“六四五号!平沼东柱!尹东柱!”
我用尽了所有我能喊出的名字来呼唤他。然而,跌倒在地的他,已经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或者,是先失去了意识,才跌倒的也说不定。他即使跌倒,脸上仍带着微笑。一大群红色的囚服哗哗地拥来,仿佛要吞噬倒地的他和我似的,把我们团团围住。囚犯愤怒地望着我,负责的看守连忙跑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囚犯昏过去了,赶紧送到医疗大楼去!”
我扔掉木棒,将东柱背在背上,慌忙往前跑,一边气喘如牛,一边经过灰色的高墙、铁窗、铁丝网。红色的白炽灯、白色的墙壁与高高的天花板,无止境地延展开来。
死亡,如陌生来客般找上了他。这位陌生来客的手中还带来一份小小的礼物——免除劳役。东柱在医疗大楼病房里,得到了最后的安息。这份安息却如同一个毫无来由、断断续续、不知何时会被切断的梦一般,令人不安。医生分时段确认他的身体情况,测量血压、体温与脉搏,对着他说话,以确认他的意识。这一切努力并非为了救活他,他们只是在观察他的死亡过程。对于这个由他们一手造成的死亡,年轻人也只不过是他们的实验对象而已。
我在主治医师的特别许可下,得以见到东柱。沿着狭窄的通道,白色的布帘如死亡的阴影般晃动着。布帘后,满满都是将死的病人。医师在一幅布帘前停下了脚步。揭开薄薄的布帘,狭小的空间里,整齐排列着几个濒死的人。东柱时而失去意识,时而清醒。我嗔怒地望着插在东柱手臂上的针头,通过细长的管子,透明的液体流入体内。主治医师只说那是营养剂。但这话一点也不可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马上拔掉那根注射针,还是置之不理。每当东柱恢复意识,医师就会急忙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是哪年,几月几日?”“这里是哪里?”……
连他逐渐幻灭的最后意识也要残忍拷问,他们想确认,濒死前的病患记得些什么、不记得些什么。东柱歪了歪头,好不容易才开口。
“不记得了!现在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四日。这里是京都下鸭警察局吗?”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四日,是他被特高课警察逮捕的日子,他的记忆正逐渐被毁坏如废墟。曾经稳固的支柱倾倒,屋顶崩塌,破碎的玻璃窗结满了蜘蛛网,玄关栏杆锈蚀断裂。
医师一脸厌烦地问:“根本就是乱说!你究竟记得些什么?不管什么,你说吧!看得到的,听得到的,想得起来的,什么都可以。”
僵硬如木偶的他,只能动动嘴唇,吐出细细的声音。
“天、风、星星、诗……回忆、爱情、憧憬、诗、母亲……一颗星,一句美丽的话语。穷邻居的名字、小狗、兔子、骡子、獐子、里尔克……”
词语成了星星,文句成了风。医师左右摇着头,突然起身,使个眼色要我随他出去。东柱一如既往,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眼神,望着我。
这就是我最后见到的他。
几天后,从医疗大楼送来一封协助要求信,发信人是东柱的主治医师。确认了协助要求信内容的瞬间,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我无力地跌坐在地,茫然地看着墙壁。
六四五号,请发送死亡通知书。
发送死亡通知书的电报,是我身为书信审查官的另一项业务。从医疗大楼接收到死亡者名单后,便向死者的住处发送电报。我拉过审查室桌上的电话机,转过听筒把手,呼叫电话交换看守,好一阵子,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听筒另一端的看守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这时我才回过神来。尖利如玻璃碎片的悲壮文句,从我嘴里不停地涌了出来。
“二月十六日东柱死亡,速来领尸。”
我握着听筒的手,不断地颤抖。除了手之外,我的全身也在颤抖。放下听筒,我张开手掌,一根一根手指扳过去,数着他未能活着过完的剩余日子。
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七日、二月十八日、二月十九日……
我如困兽般徘徊在冰冻的监狱操场上,忍耐着时间的流逝。十天后,接到电报赶来的东柱父亲和叔父才终于到达。他们扛起在遥远异国咽气的儿子尸首,在寒风里离去。我走近出了监狱的他们,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该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很想告诉他们,他最后的模样,即使是一部分;或者是最后说过的一句话,好让他的父亲记得,他的儿子是一个多么好的年轻人。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来。
“嗯……东柱死了,那么好的一个人……虽然最后那一刻,我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他喊了一句话。”18
我转身走开,怕自己的眼泪在面对他们时成为一种罪。
从此之后,我的时间便停滞了。那天之后,我不知道时间是如何过去的。下雪了,雪厚厚地堆积着。接着,雪融了,在融雪之处,长出了新芽。曾经冰冻的树枝上,开出了春花,春花又谢了。不管是冬去春来,春去夏来,我都没感觉。我如同一叶扁舟,独自漂泊在茫茫大海上。帆已破,桨已断,从底部开始渗水。不管我人在哪里,都会碰上我失去的那些人。在劳役场,在操场,在审查室,在审讯室,在地下防空洞里,杉山的脸与东柱的声音都会突如其来地冒出来。吊死在中央走道栏杆上的死尸,在典狱长室里听过的舒伯特的《冬之旅》,曾经推开审讯室门扉的又细又白的手,杉山在粗糙再生纸上书写的潦草字迹,东柱在星空下朗诵诗句的眼睛。黑色书籍曾经安静呼吸过的地下图书室,狭长的地道。她在琴键上飞翔如灵巧的小鸟的手指。“他是个诗人”,死刑宣告的判决文句,成为一缕轻烟的诗作,残留一把灰烬的书籍,审讯室里分享过的对话,“深植于某个人心中的书,绝对不会死去”。没错,或许他没死,又会随时随地笑着出现在我面前吧?
我见过很多无辜死去的人,那是战争加在我灵魂上的暴力。连还活着的人也离我而去。岩波绿在东柱离世后也离开了这个地方。突如其来的一纸电报调令,将她降职调往陆军医院。说不定,这也如她所愿。如果她知道了此地发生的噩梦,或许连一瞬间都不愿意忍耐,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狱。岩波绿连一个浅浅的微笑都没有留下,就离开了这里,走进干冷的寒风。虽然只有她一个人离开,我却感觉整个监狱都变得空荡荡的。我虽然希望自己变得凄惨再凄惨,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偶尔,有时是常常,不,只要我醒着的每一刻,我总会想起岩波绿。每当如此,我就会疯狂地挥舞着木棒,殴打囚犯,如同想借着更加凶暴的姿态缓解痛苦的杉山一般。这时,我才似乎能理解,只能成为怪物的疯狂暴力看守一辈子拖着脚走路的疼痛。他为了掩饰跛行,掩饰疼痛,便故意叉开双腿,形成看似傲慢的姿态走路;为了隐藏自责,必须装出残暴。
囚犯全都悄悄地避开我,这也是我想要的。让自己成为怪物,让她疏远我,这是喜欢她的我唯一能安全送走她的方法。她是像我这种怪物根本配不上的纯洁天使。再者,不成为更凶暴的怪物,又如何能对抗得了战争这个魔鬼。成了怪物的我,即使和她分离,也不再感到哀伤。
我想像个幽灵变得透明。就算真的变成了幽灵,我也想离开这地狱似的监狱。唯一能安慰我灵魂的方法,只能是去阅读些什么。审查室是我能逃匿的唯一之地,至少在我读着书籍和明信片的时候可以知道,因残酷时代的暴力而受伤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我以审查为借口,三餐不定,也不参加看守兵的集合。
每当我想起东柱,我就会走到书架旁边。曾经放着六四五号箱子的位置上,却什么也没有。当我强烈地怀念他的微笑时,我就会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黑皮封面的《圣经》。在他的没收品箱子里的书,全都成了一缕轻烟,不复再见,只有这本《圣经》还在。幸好这是在他入狱后才送进来的,因此不包含在没收品清单里,也就成了“销毁文书目录”的漏网之鱼。有了这本书的存在,才得以证明这个年轻人曾经来世上走过一遭。我慢慢地翻动着还残留着他体味的熟悉书页。读的次数太多,诗句不自觉地从唇隙中泄出。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
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